快化了,裴今终于尝试嘬了下吸管。
楼下木门上的铃铛响了,脚步声渐近。
主人公姗姗来迟。
“抱歉。”顾淮聿抚平白色短衫衣摆落座沙发椅。待他抬眼注视未婚妻,发现和照片上的不一样。
“怎么是你?”
“赵乐儿有要紧的事,托我在这里等你。”裴今不知道这个解释能不能过关,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淮聿。
大约很少有学妹近距离还敢直视他,他笑了下:“你们是亲戚?”
“你怎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裴今眨了眨睫毛,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像山林里清澈的泉水。
顾淮聿略略挪开视线,说:“开学典礼,那个学妹嘛。”
“啊。”裴今咬着嘴唇笑起来,却没有一点羞赧,红唇皓齿都写着神采,“大家都说我出了洋相,原来是真的。”
“也不尽然。”顾淮聿不着痕迹描摹裴今的模样,暗想着是什么孕育了这个女孩,这样特别,“我是戏剧社的文学顾问,我们社长在新生名单上注意到你,希望你加入社团,但你好像后来没来学校了?”
裴今古典文学的分数是第一名,但整体入学成绩差得离谱,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家里有点事。”裴今实在不擅长说话,顾淮聿讶异的眉梢说明了一切。
裴今抿唇,视线在玻璃杯上的樱桃打转:“我是赵乐儿同父异母的阿姐,才来狮城很久,有很多事要学。”
不知是否错觉,顾淮聿的语气柔和几分:“快吃吧,奶油要化了。”
裴今拿起勺子舀了勺奶油,忽而又小心翼翼起来。瞥一眼他,窗外绿濛濛的光和着桌上台灯的昏黄映在他身上,干净柔软的衣衫,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松弛而优雅。
“你会在这里等吧?”
“等很久的话,会无聊吗?”
裴今皱皱鼻梁有点讨好,转眸想到什么,飞快抿去勺子上的奶油,把手边的书推到他面前:“阿加莎的小说,学长有兴趣吗?”
书封用牛皮纸包起来了,顾淮聿翻开,看见扉页上写的名字。
“裴今。”他念得极慢,她第一次发觉名字念出来是这样好听。
“以前的名字。”裴今跟着把注意力放到书上,“看上一两页,你的未婚妻就来了。”
顾淮聿抬眸,眉眼过于清俊美丽,以至于让人片刻失神。裴今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了“好啊”。
他挪了位置来到她身边,是那么自然。一开始他翻动书页时轻声问她,后来便有了默契,手指搭上书角就知道彼此读完了这一页。
他问她觉得谁是凶手,她胡诌一个小人物。其实早就看过了这部小说,不过是想和他一起掉入文字的迷宫。
他读得认真,她却在悄悄看他漂亮的侧脸与低垂的长睫毛。他们离得好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小说里有一则贵族女人与司机私奔的逸闻。他们都认为这一闲笔很古典,裴今还说,这很浪漫,是一种冒险。
她表情夸张,生机勃勃,引得学长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他告诉这个比同龄人天真许多的少女,这不过是格差造成的危情。
风吹翻书页,他们不约而同去护,手指碰到一起。
裴今生出了从没有过的惊慌,对上顾淮聿定然的眼神,磕磕绊绊地发声:“危情迷人不是吗?”
顾淮聿垂眸,合上书放到她手边,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而且我们不会。”
裴今还没明白那话语的意味,便为我们两个字感受到了心跳的浪潮。
他们读到最后一页,从阿加莎谈到莎士比亚。
雨不再拍打玻璃,顾淮聿的未婚妻终于来了。
“我和他有些私人的话要说。”赵乐儿扬了扬下巴,裴今知趣地下楼。
没一会儿,顾淮聿和赵乐儿也下来了,他把她们送上了车。
李叔感叹:“顾家少爷英姿翩翩,真是很有气度。”
裴今没作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作声。
像推理小说里的凶手,一幕幕回想方才的细节。
裴今和赵乐儿一起去见顾淮聿的事情还是被太太发现了。
太太将矛头对准裴今,指责她不应跟去,话语之间影射她行为不端。
裴今哪里还敢辩驳,默默的。
赵家奶奶原本不过问宅子里的事,许是太太三天两头责罚裴今,奶奶厌烦了,出面将裴今要到跟前,亲自教养。
奶奶比太太严苛得多,漫画闲书统统不许看,每日和家庭教师上文化课,还要学琴、插花、练马术,学着做一个大家闺秀。
日子倒不那么难捱,奶奶宽和有趣,闲适同说起家族下南洋打拼的历史,妙语连珠。裴今喜欢奶奶,为此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努力把自己当作赵家的女儿。
半年过后,在奶奶帮衬下,裴今得以入学。
返学那天,帮工为裴今梳了头发,穿上靛蓝色背心裙。奶奶淡淡叮嘱,课业慢慢来没关系,言行上,记住她是赵家的女儿。
“好了,去之前和你阿妈问候一声吧。”
依言来到饭厅,太太正在用早餐,葱茏窗景衬得她肤如凝脂,华贵照人。
“阿妈,我去学校了。”裴今规规矩矩地说。
太太呷了口茶,淡笑:“老太太把你教养成这个样子,竟也能见人了。你心里感激老太太吧,可你不知道老太太最讨厌你这模样,你太像你阿妈了,那个妓-女。”
那些出入橡胶园的文人和工人里就有母亲的情人,母亲说这世上最自由的是爱欲,裴今虽然还不懂得,但也从不为此感到羞耻。
“妓-女”是个普通的名词,表示一个女人为了生活种种不得已出卖自己。放在母亲身上,裴今还是觉得有些难听了。
可此时与太太发生争吵,这学又上不成了。
裴今攥紧了书包背带:“阿妈教训的是,我先去学校了。”
再一次拿到社团活动的申请表,裴今写下“戏剧社”,又犹犹豫豫地划掉。
那个学长,是雨里的一次偶然,如今雨季过去,就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