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海底捞月 也稚 2704 字 2024-02-26

小时候,世界是雾蒙蒙的。

外公有个橡胶园,河畔木屋住着外公、母亲和她一家三口,收胶的季节长工也会在屋里挤着睡。河岸连绵,背后是大片野林。

外公没事的时候,会划着破旧小船带裴今去野林里探险。生活极其节俭,却从未感到贫乏,探不到边界的热带雨林就是裴今的游乐场。

野蘑菇、蕨根、奇异的花,在湿漉漉泥土里穿行的小蛇,每一样裴今都熟悉。七八岁,还需要坐外公的肩头才能摘到树梢的果子,十四五岁,裴今攀在树枝桠上,拿竹棍就能打下一整缀果子。

什么果子能吃,什么不能,裴今清楚得很。带着一网兜的果子回家,外公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划桨响动,是最美好的摇篮曲。

黄昏笼罩天空,河水波光粼粼,岸头有母亲的身影。

有时裴今在睡着了,有时装睡,母亲总会温柔地摘去她发梢上的叶片,拍掉她衣衫的泥,和她一起躺在船里。

母亲念诗,唤来月亮。

只有在这时候,母亲是母亲。别的时候,母亲是华文女诗人,南洋明珠。

母亲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裴今哭闹也不理会,后来不哭闹了,站在门外看,烛灯下母亲纤瘦的影。

收胶的季节过去,母亲的朋友来了。文人墨客,每一个名字都响当当。

他们在客厅吱嘎作响的吊扇下谈论文学,裴今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竹席的上吃过了凉水的面。

耳濡目染,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痛恨的文学。

文学是她的母亲与王国。

“来,小今,把你写的文章念给大家听。”

纤细的文字俘获了众人,他们说青出于蓝,橡胶园风水养人。

裴今不懂得恭维话,期盼着有一天写出母亲那样的文字,绮丽而锋利。

那天还没到来,西装客们来了。

外公生病了,需要钱。母亲告诉裴今,她的生父很有钱,为了钱,她得去那个家生活。

母亲第一次为她梳了辫子,西装客带走了她。

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母亲站在木屋廊台上,冷漠而决然。

飞机在乌云里颠簸,雨里降落。

一样是热带城市,植被茂密高耸,却让人闻到了不一样的金粉气息,裴今新奇地把脸探出窗外。

裴今想起在古志里读到的,狮城,梵语作Sinhapura,因其地理位置被称作南洋第一埠头。

开车的是李叔,从那时起他就是个小老头的样子。他温柔地问这里的天气是否比她家乡更灼热,她说这里的雨像一种她没问过的辛香料。

裴今以为这里所有人都会和李叔一样好。

赵家老宅华贵典雅,像杂志里才有的南洋豪宅,完全超出认知。裴今好奇地捧着茶盏,细数台灯罩上的流苏,踩过青蓝色花砖走进观赏墙上的古典油画。

年轻的管家呵斥她,要她像个淑女一样静静等待先生与太太。

然而等到楼梯上争吵传来。太太说,为什么要把这个乡下孩子送进华中。

乡下孩子是说她吗?

裴今惴惴不安。接着听到顾淮聿这个名字,他家与赵家定下了婚约,在华中念书。

华中是狮城最好的私立学校,父亲希望裴今进华中,否则就和其他两个孩子一样,去国外更好的贵族名校。太太说这孩子还不熟悉家里的环境,去国外怎么生存,给了自己台阶下。

开学那天,新生们落落大方地交流着,裴今试图与人说些什么,可没有人理会她这个连华文都说不好的乡下女孩。

霎时,挤挤挨挨的大礼堂响起尖叫。

一位少年走上舞台,像漫画里的人似的,连制服白衬衫的些微褶皱都细致刻画。

一年级生离舞台很近,裴今看见了他衬衫上的名字,顾淮聿。

致辞结束,现场又是一阵尖叫,好似人类集体返祖。裴今觉得有趣,照样子铆足了劲儿喝彩。

然而慢半拍,孤伶伶响彻。

轻握在讲台沿的纤细手指收拢,顾淮聿看了过来。

雨瀑淋湿了大礼堂高处的彩色玻璃,少年清冷的声音穿透闷沉的音响,一字一句掉进耳朵里:“那个学妹,有什么意见?”

裴今无端失去了语言能力,看着顾淮聿的脸,和演讲的时候一样严肃,好像又有点漫不经心。

顾淮聿错开视线,轻易地放过了她。

还恍惚着,台下言论四起,说这个一年级新生用出格手段引起了学长的注意。

裴今多少还是懂得人心的,放学后没有真正去戏剧社找他。

华中鼓励学生多元发展,将社团活动计入学分,裴今的学校生活在拿到申请表那天结束。

因为动了太太女儿丢在书房的漫画书,太太认为她手脚不干净,要将她关在家里学规矩。

父亲不知事情原委,听裴今张牙舞爪地反驳“那个女人污蔑”,当即扇了她一巴掌:“叫阿妈。”

太太泫泪欲泣,说管教不来这孩子,为了孩子好,还是送回去吧。

若是回去了,母亲便没有钱帮外公治病,还要卖掉橡胶园还债。

眼看父亲有所动摇,裴今哐当跪下来说:“阿妈对不起。”

父亲让太太再给她一次机会,太太拥住她说什么从今往后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养。

为了做货真价实的赵家大小姐,裴今像收胶工人那样割开不完美的皮,流出野蛮人浓稠的浆,将从前遗忘。

一整个学期裴今都在宅子里学规矩,只有借口学华文的时候读些报纸杂志,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假期,在国外念书的赵乐儿回来了。太太提前教育过,赵乐儿对陌生的阿姐并不排斥,私底下更欢喜,终于有了阿姐,一个也喜欢看漫画的同伴。

赵乐儿偷偷和裴今说,大人定下了婚约,希望他们培养少年情谊。如果不按照他们要求的做,就没生活费,她没办法才回来的。

原来赵家的千金小姐也有金钱上的烦恼,人们生活着离不开利益,裴今心里再没一点犹豫。

“你跟我一起去。”赵乐儿抿着樱桃色的棒棒糖,卷翘睫毛像漫画里的迷人角色。

赵乐儿要借这个机会去偶像见面会,让裴今先去等着。

这是一笔合算的交易,赵乐儿给裴今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充值一整年,裴今有机会给母亲和外公打电话了。

那天下着雨,古朴的喫茶店没什么人。桌上放着赵乐儿给裴今点的饮料,蓝色苏打饮料上堆厚厚奶油,点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山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