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微讶,随即敛下表情。
穿梭繁华街巷,热闹的灯光穿透车窗玻璃,映照轻微的呼吸。
顾淮聿似乎缓过来些,喘了口气说:“别叫医生。”
“那怎么行?”裴今伸出手,触及他嫌恶的眼神,堪堪落下。
混杂着香槟的血腥气弥漫。
“实在是……”不知该不该道歉,裴今抿住唇,“我应该拦下他的。”
顾淮聿要紧牙关,又扯出一抹讥讽:“一家人,拦得住么。”
一家人,他怨她也是赵家人。
沉默间抵达翡翠山的洋楼,裴今和文森特一起将人搀扶进屋。不知为何要解释这里没人,顾淮聿并未在意。
裴今翻找药箱,只有酒精、创可贴和过期的感冒药,麻烦文森特去买药。
“应该买……”文森特没问出口,旋即离开。
药店的医师知道该用什么药,文森特统统买来。他站在玄关不敢进去,默默衡量里面两人的关系。
裴今神情凝重:“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文森特退出去合拢门,战战兢兢地锤胸口。
“天爷,这是什么事啊……”
*
屋里简陋得不像位于黄金地段的洋楼,客厅里只一张沙发,正对着堆垒一墙的玻璃鱼缸。
氧气机轻微作响,蓝色灯光渗入水里,五彩斑斓的鱼游动,映衬着沙发上的男人。
裴今捧起一袋子药走近,顾淮聿垂眸看来,眼眸在光里染成深蓝色,深邃而神秘,摄人心魄。
到唇边的话没了声,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陷在柔软的沙发皮质里,尚余几分力气:“大小姐,能请你走开吗?”
“不能。”裴今语气强硬,俯身撩他衣衫。
顾淮聿握住了她的手,温热而粗粝,却不似以往。他说话间咳嗽,语气森冷:“大小姐不喜欢输,不知道输了的人是什么样,你在这里,我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分明今晚才说过,他受伤的时候总该有人在身边给予安慰。可心里忽然生出惧意,害怕知晓他这些年的遭遇,那是比死亡还痛的钝刀。
目光纠缠着,裴今定定然:“你现在受伤了,能做什么。”
顾淮聿挑唇嘲讽:“大小姐可是有夫之妇。”
心空落一拍,裴今挑衅似的触碰他衣衫:“你以为这点小事就能撼动我的生活吗?”
来不及反应,他骤然箍住她脖颈,手的温度里感觉到跳动的动脉。
睫毛轻颤,裴今微微仰起下巴,艰涩地说:“挨了赵庆元的打要在我这里讨回来……”
不知哪个字惹起男人更深的怒火,颈上手指收拢,呼吸几近停滞。她偏挤出声音:“你和赵庆元到底有什么恩怨?”
顾淮聿泛起懒散的笑,似乎扯动筋骨,脸上细微抽搐:“怎么能是恩怨?当初我误打误撞入了行,二少姑且算是保了我一命。”
再说不出话,因痛苦而拢起的眉头渐落,男人就在这一刻丢开手。
裴今跌跪在地,抚着心口咳嗽。待缓过呼吸,发现她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拖曳的裙摆覆盖他脚背。
还未站起来,顾淮聿手撑座椅倾身,软和的水牛皮在他手底发出擦响。
“不是说要给人安慰?我要的话,大小姐给得起吗?”
“我……”裴今不知该说些什么,瞥见男人压低的眉眼,似乎因勾身而压迫内伤,她慌里慌张把外伤用药和止痛片拿给他。
双手半抬无措得像投降,而后才想起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氤氲里,水壶发出尖叫。裴今恍惚地关火,转身见顾淮聿过来了。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开到胸膛,看起来已经处理过伤了。
“只有水。”裴今捡了一个马克杯倒水,“这里什么都没有。”
顾淮聿指了下后面一堵墙,酒吧陈列似的密密麻麻的酒瓶,许多是空的。
裴今把马克杯放到岛台上,话顺口而出:“写作怎么能没有酒精。”
“这里是你写作的地方?”
慢半拍,裴今怔然:“你说什么?”
他们都读过伍尔夫,一个女人如果要写作得有点钱和一间自己的房间。
裴今霸道地需要一整个空间,连丈夫都不得侵扰,却让他进来了。
她逃离似的走开,却被一把捏住胳膊。受了伤的人气力还是很大,捏得她作痛。
“还能怎么做?”不知怎么感到悲哀,她垂眸忍住情绪。
想毫不留情的揭穿他是顾淮聿的事实,可他们的过往足以撼动她的生活。
这一刻她难堪而畏惧:“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顾淮聿松了手,深邃眼眸里情绪难解。裴今无法琢磨,快步上楼。
裙摆如黑河淌过楼梯,裸-露的肩背纤细,挺得笔直。
灯盏智能熄灭,只余鱼缸的光照着,仿佛空荡荡的屋子里残余的一点气息。
顾淮聿裹着一身冷汗蜷缩在沙发上,止痛片还没起作用,却只能感到心口撕扯的疼。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好似游鱼吐息的泡泡,连缀冒出来,没完没了。
当年赵家与他父亲结为盟友,却在大选来临之际倒戈。她也是赵家人,假惺惺关切,全然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一般。
一整墙鱼缸泛出幽蓝的光,往事不断浮现,几乎将人淹没。
顾淮聿和缓呼吸坐起来,方才对她似乎太狠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理智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他已经起身朝楼上走去。
风雨拍打窗棂好似浅浅呜咽,房门未锁,他推开一道缝隙。
借些微光亮,看见桌上的墨水,稿纸翻飞落地,四下不见女人的身影。顾淮聿循着亮光,犹疑地来到盥洗室,防水浴帘后女人在浴缸里沉睡。
仿佛回到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