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lling——摄影机指示灯跳红。

工作人员围绕会客厅式的录制棚，主持人和赛银打招呼。

赛银有张小巧的浅麦色脸蛋，笑弯的眼睛像小狐狸，亚麻色长发丰盈而光泽，端一身编织连衣裙，不再是电影里的野蛮的少女。

赛银是渔家女儿出身，这一年来经过培训才有了点做女明星的自觉。第一次上这样家喻户晓的访谈节目，赛银有些忐忑，不着痕迹看向外场的人。

裴今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这世代打造一个玉女是种罪恶，但显然大众埋单。金融风暴余震尚在，人们更喜欢松软的甜蜜的形象。

不多时，文森特从楼上办公室过来。同裴今耳语，接到赵太电话，艺术基金会与C家高级珠宝将联名举办晚宴，邀请裴今届时赴宴。

“我确认了名单，有鹿梦。”文森特说。

近来部门筹备新作，裴今从主管们一堆提案里拎出作家鹿梦的新作《纸城》。

鹿梦是狮城响当当的畅销作家，贯写社会世情小说。坊间传言这本小说以报业集团赵家为背景，裴今翻看后觉得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由报业集团来拍这部小说，噱头十足。

然而只有裴今这么想，部门里的老人给太太通风报信，他们联系到鹿梦，阻扰合作。

裴今觉得这到底是谈判与钱的问题，钱到位了都好说，让部门继续磨。

赵家业大繁重，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长子和次子赵庆元早早接触家族事务，裴今凭本事跻身进来，太太不愿她分一杯羹，她从中阻拦，只要不做得太过，爆出家丑，父亲都默许。

太太表面作母慈子孝，邀请鹿梦出席晚宴，施舍她一个洽谈的机会。

裴今冷笑：“名单加上赛银。”

文森特点点头，出去打电话。

录制结束，赛银从经纪人口中得知C家高珠晚宴的行程，特地到楼上办公室和裴今道谢。

女孩小脸上写着兴奋与好奇，向往名利场，却无半点谄媚。

“听说集团的餐厅很好吃？”赛银说出这话就遭到经纪人呵斥。

看着赛银水灵灵的眼睛，裴今笑说：“你想吃公司饭？”

“真的可以吗？”赛银说着，回头瞧见经纪人严肃的脸，吐了吐舌头。

“演员多体验没错。”裴今看时间差不多了，带她们上餐厅吃饭。

门应声打开，隔壁电梯下来一群人，裴今一眼看到顾淮聿的身影。

似乎感觉到什么，顾淮聿回头也看到裴今，略略颔首。

顶英俊一张脸，体格将衣衫衬得有型，整个人散发着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赛银好奇：“是这里的高管吗？”

经纪人也去瞧，下一瞬就被凑上来的人挡了视线。

楼里对艺人习以为常，但赛银的到来还是引起了狂热。赛银天生亲和，活力无限，乐意与大家合影签名，裴今没有阻拦。

在自助餐台上拣了吃食，裴今端着餐盘寻找座位。顾淮聿一个人坐在角落，餐厅不止这一处空位，裴今称只有这里能避免虚与委蛇，舒心吃顿饭，大大方方落座。

第一次与顾淮聿这么近距离相处，是在安静的喫茶店，他们从阿加莎谈到莎士比亚。而今餐厅里人声喁喁，无数目光打量着他们。

裴今旁若无人地拿起餐勺：“吃啊。”

“和大小姐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顾淮聿说着动筷。

“你故意说这种话好赶我走？我就这么倒胃口？”裴今笑吟吟的。

“怎会。”顾淮聿点了点下巴，示意人们都在看。

“雇你又不只是开车，你还是我的保镖，贴身保护我有什么问题？”裴今刻意咬重“贴身”一词。

知道他会反驳什么，她用少女般的幼稚语气说，“楼里人这么多，万一有人混进来做些不好的事，到时不就是你失职。”

“这么看来，大小姐的办公室应该给我设个座位。”

裴今佯作思忖：“这主意不错。”

女人面对男人过分的娴熟莫名让人恼火，顾淮聿挑了下眉梢，不再接腔。

他的餐盘盛着牛肉、蛋花和沙拉，像拳击手的配餐，低脂而营养。

裴今念叨着：“现在也在保持训练吗？”

顾淮聿说：“从狮城医疗和保险制度来看，一个健康的人才配活着。当然有钱到大小姐的程度，不受规则制约。”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觉着这是讥讽，过去学长就会用平淡的语气说讥讽人的话。

“你很关心政治啊。”裴今弯起唇角，场面一下充斥火药味。

“只是觉得吃干净的食物人就会干净一点，食物会改变一个人的身体、情绪甚至思维方式。”

顾淮聿吃得快，毫无形象可言，却又在吞咽后才出声，慢条斯理说话。无论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生活，他身上依然存留昔日的教养。

他的餐盘空了，就要起身离开。

桌底下一只细腿探过去，只见他顿住。

裴今面上笑吟吟，鞋尖撩起裤料，擦刮小腿肌肤。

顾淮聿收敛神色，颔首说：“大小姐，我吃好了。”

“坐下。”余光里没人瞧见此处的异状，她蹙起眉头作懊恼模样，“我不想被落单。”

顾淮聿盯住她看了会儿，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却是坐了回来。

裴今扬起笑，颇享受食物般细嚼慢咽。

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经过训练左右手都能用。此刻她右手握筷，左手拿羹匙舀鹰嘴豆泥。

无名指上带着的婚戒朴素到就像易拉罐拉环，地摊货到处都是。

忽然想起这双手没戴戒指的时候，在风里翻阅书页，好似翩飞的蜻蜓，轻盈自由。

顾淮聿无意识拨弄餐具，发出哐当声响。裴今睇了他一眼，忽听他说：“先生常常让大小姐落单？”

他带着些微笑意，邪痞似街头马仔。

裴今一顿，抿着豆泥的余香说：“工作和生活总要妥协一部分，他很忙，你没看新闻吗？”

新闻里裴今和周靖康结婚数年来甜蜜如初，“巴不得一日三餐都守着她吃”是周靖康的名言，确也是实话。

“大小姐很幸福吧。”顾淮聿一字一句没什么温度。

裴今缓缓抬眸。

他希望她婚姻生活幸福，过得好吗？

可还不如讨厌她，那样至少说明她在他心里有些许分量。

“是啊，很幸福。”裴今收好餐具，端起餐盘起身。

“我来吧。”顾淮聿没等许可便拿走餐盘与他的叠在了一起。

裴今施施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