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猝死
巷外嘈杂喧闹, 不足四尺的巷子内,燕宁拽着岑暨的胳膊,惊慌失色:“你要干嘛?”
只见岑暨还保持着半起身的动作, 清隽脸庞沾染霜气, 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周身裹挟着危险气息, 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进人群咔咔乱杀一气。
被燕宁拽住,岑暨动作迟缓了一瞬,无甚表情的目光投向人影晃动的巷口,声音仿佛凝了冰:“他们不该这么说你。”
总共就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就算是有于威等人组成人墙阻隔视线,也没有办法切断内外声音传播,外头那些响动燕宁两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居然还真是...
燕宁微怔。
见岑暨冷着张脸,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不爽”,一副分分钟就冲出去跟人干架给她出气的架势, 燕宁哭笑不得, 极力劝阻:“不至于, 真不至于,不过就是被议论两句, 没这么严重。”
沈国公府真千金和女仵作...双重身份叠加, 注定了她身上会聚焦一些话题,特别是女仵作。
由于职业特殊性,早在她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面临的议论纷争就没少过, 她也早就习惯了这些异样目光, 特别是在大庆这样一个特殊时代背景下。
事实上她对现状已经很满足,甚至是深感庆幸, 她能够继续从事自己所热爱的职业,以一个刑侦人的身份站在人前。
皇帝御赐的金牌还在兜里揣着,她现在可是正儿八经体制内打工人,连编制铁饭碗都搞定了,区区几句风言风语委实不够看,除非能给她开除工作籍,否则一律当废话处理。
“你或许觉得没什么。”
见燕宁不以为意,岑暨抿唇,语气梆硬:“但我听了很不高兴!”
岑暨着重强调了那个“很”字,表明他是真的很恼火。
但凡被人议论的是他,岑暨都未必会这么生气,可当对象换成燕宁,岑暨心中就涌出一团无名火气,恨不得将那些人嘴给撕烂才好。
听岑暨直白表明他此时不渝,燕宁突然就想起之前岑暨以为自己在沈云舟那儿受了委屈,将她护在身后不依不饶与沈云舟对峙要给她出气的场景。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人坚定维护的感觉,燕宁也不例外。
“好啦好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燕宁心弦微颤,连声音都柔和了下来,拽着岑暨的胳膊轻轻摇晃,仿佛是在撒娇,半是开玩笑:“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你堂堂岑世子大人大量,没必要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不值当。”
轻柔的女声就像是一缕春风拂过,轻易就能抚平人心头躁动怒意,在燕宁锲而不舍顺毛安抚声中,岑暨脸色总算是有了回暖迹象。
因为姿势角度原因,燕宁还蹲在地上,微仰着头,露出白皙的面容与修长脖颈,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笑意盈盈,眉眼如画。
岑暨定定看她片刻,冷不防开口:“我不喜欢温婉贴心的姑娘。”
“啊?”
燕宁一愣。
岑暨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看着燕宁,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喜欢的姑娘她叫燕宁,是个仵作,她会验尸,会断案,性子不算温柔,有时骂起人来比谁都凶,打人也疼,但在我心中,她就是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谁都不能替代。”
一缕阳光透过巷子上方纵横交错的枝丫投下,映照出岑暨清隽的眉眼。
他黑润的眸子透亮,荡出细碎的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怕只有月余,我却已然割舍不下,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仵作也好,沈家嫡女也罢,她都是我心爱的姑娘,惟愿与她执手相伴一生,从天光乍破到暮雪白首。”
外头喧嚣远去,小巷静谧无风,男声温醇清冽,带着能蛊惑人心的力量。
燕宁都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就像是有小鹿在乱蹦,熟悉的热意再次攀上面颊。
在岑暨目光注视下,燕宁感觉大脑都开始变得混沌,似乎被暧昧狂潮所裹挟...真是要了命了,这人进化速度怎么这么快,这么长的情话都能张口就来?!
更可恶的是,她还真被撩到了,再这样下去她真没有办法保证一定能维持半年考察期。
燕宁心中默念了几遍不要轻易被糖衣炮弹打败,好不容易才从混沌状态脱离,她忍住想要抬手扇风给脸降温的冲动,咬牙:“什么叫我不温柔????”
“我骂人很凶吗?”
燕宁怒瞪,重重冷哼:“嗯?!!!!!!”
还她“骂起人来比谁都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一河东狮吼,连夸人都不会夸,要他来何用?!
不料燕宁又开始抠细节,反应过来措辞有问题的岑暨:“......”
岑暨的本意是想澄清外头那些人的议论不作数,不管燕宁是什么身份,他喜欢的始终都是她这个人,却不想一时没拿捏好话术,反倒将燕宁惹怒。
尽管他是客观阐述事实,毕竟作为挨打最多的人,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岑暨也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动不动就上演铁拳攻击的燕宁是个温柔女子。
当然了,这话岑暨也只敢心中腹诽,面对燕宁皮笑肉不笑死亡凝视,岑暨果断否认摇头三连:“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错了,我...”
“好了,你别说话了。”
怕岑暨再说出些什么进阶话语她一时无法招架,燕宁直接打断,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死尸,幽幽:“你不觉得当着死人的面谈情说爱很重口吗?”
人家顶多就是撒狗粮虐虐单身狗,岑暨倒好,直接搁尸体面前大秀情话,合着是真不把死人当人啊!
见燕宁一脸看变态的目光看着他,岑暨:“......”
燕宁一句话绝杀全场,再多的暧昧旖旎在“死人”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似乎都无法存续,看着地上已经被扒光衣裳等着解剖的男尸,岑暨张了张嘴,深深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他一不小心把人给忘了吧!
...
街上出了命案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燕宁验尸结束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巷子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场景,知道的是出了命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星巡街,好在有京兆衙门的人帮着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发生什么大型踩踏事故。
见燕宁与岑暨出现,围观群众一阵骚动,一个个俱都兴奋起来,踮脚的踮脚,伸脖子的伸脖子,都盼着能第一时间得知真相,也不枉这么长时间白等。
苏文轩作为犯罪嫌疑人还被扣留在原地,身边有两个衙差看守,苏老爷子屡次想要靠近,都被衙差轰走,只能在旁看着干着急,苏文轩自己心中虽也没底,但还是尽量安慰苏老爷子先别急,他坚持自己没有杀人,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但这种坚持,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不那么确定,甚至开始害怕验尸结束,他怕验尸结果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么等待他的就将是杀人宣判,他才二十四岁,有娇妻幼子,他不想死...
苏文轩越想越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为了区区小事就跟人起争执,那胡三所要的也不过只是十两银子罢了,对他来说十两银子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一时意气用事,结果却是身陷囹圄。
苏文轩心乱如麻颓废不已,连面前何时站了人都没发现,直到被旁边的衙差推了一把,他才猛然惊觉,赶紧跪地:“大人。”
“敢问大人,可能证明草民清白了?”
苏文轩问的小心翼翼,语气十分艰涩,就怕不小心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答案。
将苏文轩惶恐之色尽收眼底,燕宁不置可否,只道:“你再将事情经过细致说一遍,尤其是胡三倒地前后发生的事。”
好歹没有一上来就判死刑,苏文轩松了口气,稳了稳神,也不敢多想,老老实实就又把方才的冲突事无巨细复述了一遍,生怕遗漏一点细节自己就得背上人命。
“你是说胡三跟你发生冲突的时候喝了酒?”
“是,”苏文轩回忆:“胡三当时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草民的马撞了他,草民与他理论的时候闻到了很大一股酒味儿,他似乎是喝醉了,有点耍酒疯的意思。”
“胡三倒地的时候脸色有何异常?”
“草民没有很注意,好看脸色看着不怎么好,对了...”苏文轩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在与草民争执的时候捂了胸口,像是要吐的样子,也正是有这个漏子,草民才推了他一把,得以从他手中挣脱。”
“那胡三力气大,草民本也没指望能将他推动,结果他竟是像自己松手了似的,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后他撑着要爬起来,但不知为何他突然毫无征兆就倒下去了,等草民去看,就发现他没气了。”
“也就是说胡三不是仰面直接摔倒,而是先摔坐在地,而后才倒下的?”
燕宁问。
苏文轩点头:“是。”
燕宁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苏文轩一一作答,围观群众听得不明就里,眼看迟迟不公布真相,有急性子的已经开始催,他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想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可不是想听人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