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议论声才刚起,秦执就喝了一声“都给我闭嘴”,他刚才怼人的“英姿”众人都见识过了,见他凶神恶煞作势要拔刀,围观群众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乱说话催促。
成功挤占前排位置的沈瑶光看了眼秦执,嘴角微撇,果然是岑世子的人,就是嚣张。
燕宁没有关注这些小插曲,找苏文轩了解完情况,她又去问赵氏。
这里人多眼杂,带着孩子到底不方便,所以赵氏就先托邻居大婶将小儿子送了回去,她自己留在这儿等待最后结果,经过一段时间的平复,赵氏已经缓了过来,除了眼眶还有些红肿之外,总体还算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胡三死亡事实。
听燕宁问起胡三今日行程,赵氏脸上便露出了半是悲戚半是愤恨之色,原来胡三爱跟狐朋狗友一起厮混,一连三五天不着家是常事,算上今日,赵氏已经有三天没见到胡三踪影了,没想到再见就是这种情形。
“我就知道他迟早得死在外头,”赵氏捏紧了手,咬牙恨道:“死了好,省得再来祸害我们娘仨儿,横竖家里有他没他都一个样!”
“明明当年成婚的时候他是那般温柔体贴,女儿出生后他还亲自换尿布,怎么后来竟变成了这样...”
赵氏喃喃,面上浮现出悲伤痛苦之色:“我总想着他还能改,当年那个体贴夫君还会回来,可现在再也等不到了...”
赵氏与胡三是两情相悦结为夫妻,在成婚之初也很是过了一段恩爱缠绵的日子,赵氏操持家中,奉养公婆,胡三就在外勤恳务工,时不时还会带着小玩意儿回来哄赵氏开心。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胡三的耐心越来越差,连做工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耗费的银钱却越来越多,从前积攒的家底都快被掏空。
赵氏每念叨一次,胡三就要与她大吵,渐渐的赵氏也不敢约束他太多,只心中念着,只要他还想着孩子,能记得回家就好...
然而她的退让换来的却是胡三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心中积攒的失望也与日俱增。
她隐约也知道,当初那个刚成婚时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夫君,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可她还是保有一丝希望,万一哪天,胡三醒悟了呢,但现在,这点希望也没了,胡三死了,死的猝不及防。
见赵氏不知不觉就又泪流满脸,将她喃喃自语听在耳中,燕宁心道,年少的承诺再如何真挚,也无法抵抗时间洪流。
人都是会变的,就像十七八岁的干净阳光少年,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会变成大腹便便油腻大叔...燕宁想着,忍不住就瞥了一旁岑暨一眼。
现在说的再好听,鬼知道之后会不会自己啪啪打脸。
男人,啧。
岑暨感官很敏锐,几乎是在燕宁看过来的瞬间他就同步侧头,看清燕宁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岑暨一懵,他又怎么了?
燕宁则若无其事移开目光,长着啤酒肚的岑暨...达咩!
燕宁掏出帕子给赵氏擦泪,又拍背温言安抚,等赵氏的情绪渐渐稳定,燕宁又问她可知道胡三经常和谁在一起玩。
赵氏告诉了两个人名,燕宁立马喊来秦执叫他去找人,问清楚胡三这几天日程是什么个情况,秦执领命,点了两个亲卫扒开人群匆匆离去。
燕宁打发完秦执去找人证,紧接着就问赵氏有关胡三的身体情况,比如说有无隐疾,特别是心脏方面的问题。
赵氏像是没想到燕宁这么问,还有些茫然,想了想,摇头,说胡三身体一向不错,除了腿早些年不慎摔断,每到阴雨天就会有些疼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至于心脏...赵氏迟疑:“我记得他前段时间每次回来就说胸闷气短,有一次走路都打晃差点摔跤,但他说是没睡好,在床上躺了一天就没事了...”
燕宁都问起胡三身体了,赵氏也不是个蠢笨的,稍一想就明白过来,脸色发白:“大人,胡三可是急症发作没的?”
“急症?”
“不会吧,难不成是自己病死的?”
“谁知道呢,急症这东西来得快去得快,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
有围观的人耳尖听见,又纷纷议论起来,这走向可跟他们想的不同,苏文轩以及焦急等待的苏家人确是精神一震,若真是急症发作,岂不就证明人并非苏文轩所杀,他身上的嫌疑也就可以洗清了。
通过对苏文轩和赵氏的询问,燕宁心中大概也有了数。
听赵氏问,她直接摆出方才验尸所得结果:“死者头、颈、肩、背、臀及四肢背侧未见明显损伤,头皮及皮下无出血,颅腔硬膜外,硬膜下及蛛网膜下腔无出血,颉盖及颅底无骨折。”
燕宁知道这些专业术语赵氏听不懂,她边说边言简意赅进行翻译:“死者倒地的时候不是直接仰面倒下,而是先跌坐,然后才倒下,这一过程就减少了对后脑勺的冲击力,验尸结果表明,死者头部没有出血骨折情况,无致命伤,所以排除是头部受损导致死亡的可能性。”
赵氏似懂非懂点头,旁边苏文轩已经攥紧了手。
“死者胸骨及肋骨无骨折,左右肺脏表面呈暗褐色,双肺表面弥漫分布有黑色斑块,切面有暗红色泡状分泌物溢出,考虑有肺水肿,腹壁未见异常,腹腔内无积血、积液,腹腔器官位置正常,但胃小弯及窦部见条状或点状出血灶...”
燕宁一条条阐明剖析验尸所得结论,听得围观众人议论连连,这又是肺又是胃的,看来是真将人给剖了啊...明明是挺文秀的一姑娘,下手咋就这黑呢,当然了,有前车之鉴在,这话众人也只敢在心中说说。
“死者身上并无致命伤痕,所以排除是被人殴打致死。”
燕宁一番解释下来,颇废了些功夫,还有些口干舌燥:“死者脸色苍白,指甲口唇发绀,瞳孔散大,以及心肺点状出血,心脏及大血管内血液呈暗紫红色,这些符合猝死特征。”
“胡三长期大量饮酒,脏器已经开始病变,而且看他眼下乌青,估计是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加上杨氏方才说胡三近来时常感觉胸闷气短头晕目眩,这些都是猝死前兆,只是没有注意警惕。”
燕宁早在做体表检查的时候就有这猜测了,后来剖验进一步佐证了她的想法:“胡三身上酒味颇浓,胃里也全是酒液,固态饭食却几乎没有,也就是说他空腹饮酒。”
“空腹饮酒酒精吸收快,会加重心脏负担,加上他休息时间严重不足,心脏超负荷运转,紧接着又当街起争执,情绪激动更容易引起体内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从而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在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猝死,从发病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而且难以挽回。”
燕宁曾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那心脏跳的都快不是她自己的了,差一点她也得体会一把猝死的感觉,从那之后,她对作息就无比重视,能不熬夜就不熬夜,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胡三拇指食指中指指腹都有老茧,多半是赌徒,再加上他眼下这俩大黑眼圈,估计是晚上熬夜赌去了,连着熬几个通宵,又空腹喝酒,再跟人一起争执,情绪波动稍微大点,想不猝死都难。
燕宁话音落下,围观众人顿时一片唏嘘,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胡三的死因也很明确,不是被人给打死的,而是心悸猝死。
秦执带回的消息也证实了燕宁的推断,胡三这几日不着家,就是在跟狐朋狗友们聚在一起赌|博玩牌,每日睡眠时间不足两个时辰,今儿又和几个朋友在酒肆喝了三坛子酒才散,几个朋友各自归家,胡三却在街上出了事。
这一结论对苏文轩来说无疑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当场就给燕宁跪下叩了三个头,含泪哽咽:“多谢大人还草民清白。”
如果不是有验尸结果证明,他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背上杀人罪名。
苏家众人吊着的心也一松,苏老爷子更是跪地高呼:“大人英明。”
燕宁哪儿受得了如此大礼,倒还将她唬了一跳,赶忙将人搀起,又说查明案件真相本就是她份内之事,不必如此,自然叫苏家人又是好一番感谢。
李狗蛋还在旁围观,看到这儿也知道自己方才冤枉了人,他蹭到苏文轩旁边,瓮声拱手说了声“对不住”,苏文轩倒也大度,摇头说无事,见义勇为么,谁让他跟人起争执呢。
只是胡三之死虽说与苏文轩并没有直接关系,但两人毕竟起了冲突,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牵扯在。
苏老爷子当即就表示愿意赔付赵氏三百两银子,让她能够好好抚养余下的两个孩儿,又说要帮着承担胡三的身后事。
赵氏得了真相,知道丈夫的死不能全赖在苏文轩身上,她也是个忠厚的,觉得拿钱不好,便推说不要。
苏老爷子却一定要给,说不给良心不安,孤儿寡母的,不为自己,也想想孩子,最后还是燕宁发话,这笔钱苏家本就该赔,赵氏才哽咽着接了。
苏家态度到位,死者家属也不再追究,案子到此也就算结了。
只是三百两银子到底不是一笔小数,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赵氏一个寡妇带俩孩子就如三岁孩童怀抱重金过市,一个不小心怕就又是一场祸端。
在燕宁的建议下,三百两银子存入钱庄,赵氏按月领钱,类似于信托基金,如此一来生活有了保障,也不至于被人偷盗或者一气儿败完,对此赵氏自然是没有异议。
有嘴碎妇人看了眼热:“死了丈夫还能得笔银钱,怎么这么好福气?”
秦执耳朵灵,回头就是一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妇人闹了个大红脸,见周围人都朝她看来,妇人自觉没面,嘴上嘀咕了两句,忙低头匆匆走了。
案子结束,再没热闹可看,围观人群三两散去,苏老爷子与苏文轩带着苏家人与赵氏一并回去处理胡三后事,于威也带着一众衙差朝岑暨告辞,长街重归秩序井然。
燕宁活动了一下脖子,待看到两道蹑手蹑脚准备开溜的熟悉身影后,她顿时眉梢一挑,悠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沈瑶光&沈元麟:“......”
完蛋,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