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京兆衙门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 或许是因为常年做粗活的原因,瞧着要比原本的年纪还要显得苍老几分。
还没等燕宁有所反应,就见那妇人径自扑到了地上还躺着胡三身上,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同时还拽着他的衣领死命摇晃, 嘴里直骂“你这遭天杀的讨命鬼”、“还不快给我滚起来”之类云云, 像是不能接受胡三的骤然离世, 表现的颇为伤怀。
她怀里抱着的稚童已被放下,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估计是被妇人过激反应吓到,突然就瘪嘴嚎啕大哭起来,哽着嗓子直嚷嚷着喊爹娘,妇人与稚童哭声混在一起,倒让人心中没来由觉得感伤,这对母子身份昭然若揭,很显然就是死者胡三的妻儿。
燕宁先前就听路人介绍过胡三的家庭情况, 他有一妻子姓赵, 膝下有一双儿女, 其中大女儿七岁,小儿子如今才刚两岁, 因胡三不着调, 所以养家糊口的重任就都落在了赵氏头上。
赵氏也是个本分勤恳的,一边在家养育儿女,一边辛苦赚钱补贴家用,不管胡三在外头如何乱来, 赵氏都只兢兢业业操持家中, 并不对他多加干涉,那路人提起赵氏的时候也说她太过忠厚老实,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
像赵氏这种对丈夫逆来顺受予取予夺的妇人并不少见,毕竟时下就讲究一个以夫为纲,认为既然嫁到了男家那就生是男家的人,死是男家的鬼。
更要命的是有些女方家人也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旦女儿出嫁,就与娘家彻底割裂,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男方有良心,疼惜妻子,那日子倒也能过得和美。
但要是碰上男方不做人的,对妻儿没有一点疼爱之心,娶了个媳妇就跟多了个保姆似的,甚至还动辄打骂,那这种结合无疑是一种悲剧。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有勇气去反抗婚姻中的不幸,更多的是默默承受,也就是认命,最后得个忠厚贤惠的“美名”。
燕宁无意评价深挖胡三与赵氏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
看着一边放声悲哭,一边对着胡三尸体又拉又拽的赵氏,燕宁拧了拧眉,尸体也是重要物证,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胡三脸上就已经被赵氏挠出了几条红痕,再这样推搡下去恐怕证据都要被毁灭了。
燕宁刚要上前阻拦劝说,就听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大声喝弄:“都让开,让开——”
燕宁:“?”
突如其来的动静还让燕宁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就见一队衙门官差匆匆赶来,为首的是个身穿七品麒麟武将公服的中年男人,一见衙门官差来了,围观群众惊呼连连,慌忙就朝两旁避让,生怕不小心冲撞。
燕宁原本还在想这领头的官差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结果她脑中刚闪过这一念头,就见那中年男人直奔这边而来,然后就是一声诚惶诚恐的:“下官京兆衙门参军于威见过岑世子,下官来迟,还望岑世子恕罪。”
原来是京兆衙门的人!
不久前的记忆跃入脑海,燕宁立马恍然,就说怎么感觉这么眼熟呢,要是没记错的话,之前跟大理寺江边对峙争夺陈奔尸首归属权的时候,这位于参军就是围观群众之一。
京兆衙门的职责之一就是负责日常巡检,维护盛京治安,早在方才出事的时候就有人往京兆衙门去报了官,毕竟当街斗殴还闹出了人命,影响性质如此恶劣总不能放着不管。
于威也是一接到群众报案就带人赶来了,像这种打架斗殴事件京兆衙门每个月总得处理个那么六七八九会,对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无非就是按流程办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
在见到岑暨之前,于威确实是这么想的,而在见到岑暨之后,于威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天要亡我!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京兆衙门上下现在对岑暨岑世子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闻名色变,其中于威感触最深。
只因为他曾近距离目睹岑世子是如何与大理寺沈少卿展开唇枪舌剑,甚至还一度险些刀剑相向。
如果单是江边“惊魂”也就罢了,关键是岑世子剑锋直指京兆衙门,险些凭一己之力让京兆衙门上下来个大换血。
谁让就连京兆尹在朝堂上都快被岑世子给喷成罗筛,最后甚至还惨遭罚俸三月待遇,起因就是据说年前有人来报案,结果却被京兆衙门守卫拒之门外。
于威在京兆衙门也当了十几年差了,就没见过哪个朝廷命官像岑世子这样半点面子都不给的,谁让人家后台硬呢。
京兆尹在朝堂上吃了挂落,虽然没有遭重罚,但颜面也丢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为了不叫岑世子再有机会抓住把柄趁机发难,京兆尹下了严令要求整治京兆衙门不良之风,直接后果就是衙门上下夹着尾巴做人,比往日勤勉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哪怕已经到了下值时间都没人敢走,成功刮起一波内卷邪风。
京兆衙门共有四个参军,东西南北划片区管理,好巧不巧这条街区就是于威管辖的地盘,这下属于是直接撞岑世子枪口上了。
按理说京兆衙门和提刑衙门完全就是两个系统,也并非上下级关系,但于威怕啊,岑世子都敢给京兆尹扣一个渎职罪名,他一个小小参军又算啥。
于威心中叫苦不迭,生怕自己也要落下一个失职之罪,可关键是他负责的片区这么大,又不可能每条街都派人蹲守,有些意外情况也不是他能预判的啊。
跟着于威来的那些衙差就算起先不认得岑暨,但当于威恭声问候之后,他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个赶忙跟着于威朝岑暨问好,完全没有刚刚冲过来吆喝人群退避时的威风八面,没办法,耍威风也是要看对象的,岑世子显然就是个硬茬儿。
岑暨并不记得于威,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京兆衙门的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见于威态度恭顺,岑暨随意点了点头:“无妨。”
其实京兆衙门来的速度已经算快了,从听见出事到这会儿于威带人赶到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一刻钟,况且这里离京兆衙门还有段距离,去报案也需要时间。
岑暨与燕宁能即刻出现是因为两人就在附近,时间上完全不具有参照性,岑暨自然也不会以此为借口对于威进行苛责。
于威都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毕竟岑世子的毒舌功底是出了名的,结果...就这?
正所谓欲扬先抑,当心理预期已经低到一定程度,只要结果稍微比想象中好上那么一点,就会给人一种“赚到了”的感觉,就像于威原先是秉持着壮士扼腕的悲壮心态,现在岑暨不过是正常表态,就让他由衷产生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
于威悄松了口气,忍住想要抬手擦汗的冲动,不着痕迹观察周围环境,待看到躺在地上的胡三时他皱了皱眉。
报案人来的匆忙语焉不详,他也只知道是有人在街头斗殴闹出了命案,但具体情况如何他还不了解,不过看现在这样子,似乎岑世子已经开始着手查办。
虽然按理来说这种街头斗殴的案子该由京兆衙门先审,但于威可没忘记当初岑世子与沈少卿河边夺尸的那一幕。
于威也是个乖觉的,既然岑世子都来了,那铁定是没有他说话的份,于是他自愿退居辅助位,朝岑暨再一拱手:“既然岑世子您在这儿,下官也就放心了,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提,下官一定照办。”
这就有些奉承讨好之意了,岑暨不是听不出来,他瞥了于威一眼,见他态度恭敬,岑暨微提了下唇角,也不与他为难,颔首淡声:“嗯。”
被京兆衙门来人这么一打岔,起先趴在胡三尸体上嚎哭不止的赵氏也已被人拉开。
原来方才围观人群中有赵氏的邻居,见胡三情况不妙,就赶忙回去给赵氏报信。
那会儿赵氏正在哄小儿子午睡,一听见消息顿时惊了个仰倒,慌忙就要往这边来看,怕将小儿子一个人留在家中不放心,便一齐带了来。
赵氏跌坐在地上,因为才刚哭了一场,这会儿眼泪已经没了,就只搂着儿子双目无神一言不发僵坐着,像是在发呆,浑身都笼罩着一层颓然丧气。
一日夫妻百日恩,胡三再怎么不好,在赵氏心里也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眼下人没了,也就代表着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苏文轩还跪在地上,刚刚赵氏的嚎哭他也听见了,见赵氏如此表现,苏文轩身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想要去赔罪,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没有杀人,不该认罪。
“世子,燕姑娘,这怎么回事?”
“文轩,出什么事了?”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连串急促脚步声,又是一群人乌泱泱涌来,秦执三两步就冲到了燕宁与岑暨面前,身后还跟着以陆兆为首的一众亲卫。
跟他们同时出现的还有被家仆簇拥着的一个约莫五旬左右略显富态的男人,在男人出现的瞬间,苏文轩就表现的很激动,哽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显然,这后一批来人是苏老爷子及其家仆,也算是双方当事人家属都到齐了。
只不过跟秦执与陆兆能冲进包围圈不同,苏家来人直接就被于威令人挡在了包围圈外,只能垫着脚看着跪着的苏文轩隔空喊话干着急。
“世子,燕姑娘,这是又闹命案了?”
秦执略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
燕宁点头:“嗯。”
“难怪,我刚好像听到有人喊说杀人了,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呢,”秦执恍然,又着急问:“情况严重不,属下没来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