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真凶(一更)
燕宁也是突然脑子灵光一闪, 想起方才见到的菌子形态似乎有异,毕竟是经常下厨做饭的人,对这些食材细节难免会更留意。
如果按照岳明娘所说, 她在菌子下锅之前先将菌子撕成了条状, 但刚才挑出来的那根灰花纹鹅膏菌却是直接从中间扯断, 若非如此, 燕宁也不会轻易辨出这里头还藏着这么一根毒菌。
那么问题来了,在其他菌子都经过处理的情况下,这根“与众不同”的鹅膏菌又是打哪儿来的?
原本燕宁还疑心或许这灰花纹鹅膏菌是被人故意掺在杨文渊送来的鸡枞菌中,但现在这份疑虑也被打消,同锅菌子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燕宁能想到的只有有人趁岳明娘不注意溜进厨房,将事先准备好的毒菌扔进锅中。
更大点一点猜想,这菌子里或许还混了有砒|霜,不然实在没办法解释这一异常。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燕宁都已经问这么清楚了, 若是再反应过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岑暨眼睛微眯, 目光紧盯岳明娘,跟着追问:“你熬汤的时候有人来过?”
这案子不归大理寺管, 沈云舟也就退居二线, 只默不作声旁观,心中却对燕宁敏锐的观察力很是赞赏,暗道难怪先前大哥对燕宁赞不绝口,说她办案能力强, 原以为是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倒还是说保守了。
毕竟,又能验尸又能破案...同时具备这两种素质的, 估计也没几个了吧。
沈云舟甚至还有些后悔,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对她有所误解,那阿宁现在或许就在大理寺当差...
这个想法一出来,又被沈云舟掐灭,本朝暂时还没有女子在衙门当差的先例,就算他是大理寺少卿也未必能力排众议,只有岑暨...虽然不想承认,但沈云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岑暨剑走偏锋也能创造一些机遇,就譬如,聘阿宁为提刑衙门仵作。
沈云舟暗撇嘴:真是便宜他了!
“你好好想想,你熬汤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曾进来过?还是说你中途有离开?在这前后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东苑这边的住房都是独门独户,岳照住的是最靠边的一间,旁边就是竹林,又有围院遮挡,隔壁的人家未必能注意到,但岳明娘如果全程守着厨房没有离开的话,那她多半是见过来人的,燕宁等着岳明娘回答,不动声色观察她的反应。
面对这一提问,只见岳明娘先是一怔,随后不知想起什么,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咬住了唇,细看仿佛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到底年纪还轻,尚且不知道如何掩饰情绪,根本就不用费心去琢磨,她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是有人来过了。”
燕宁笃定开口:“那人你应该也认识,是谁?”
燕宁已经退去了先前小意安抚时的温柔和煦,眸光锐利,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在燕宁的话语逼迫下,岳明娘本就没多少血色的面颊愈发泛白,但她却紧咬下唇迟迟不出声。
“事已至此,来人极有可能就是杀害韩氏的真凶,你还不肯说?”
岑暨眉头狠一拧,凉声:“莫非你想袒护,还是说你们就是同党?”
岳明娘一直都挺配合,包括方才曝出杨氏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带犹豫,可现在却半天不吭声,要不就是她畏惧来人不敢说,要不就是不愿说。
“明娘,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来过?”
岳照原本还安静地站在一旁,可当听说还有别人来过的时候,他神情有些松动,蹒跚着走到岳明娘面前,颤抖着声音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告诉我,那人是谁?”
岳照不肯相信自己妻子是被侄女所害,不是对岳明娘人品有多信任,而是他不愿接受自己引狼入室的事实,所以他盼着能找到真凶:“明娘!”
“岳姐姐,你快说呀,到底是谁来过了?”
沈元麟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急的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岳明娘再不开口就得被扣上个杀人凶手的罪名,一个劲地催促:“岳姐姐,你想什么呢,你放心,有我阿姐和二哥在,没人会为难你的,你放心大胆的说!”
围观群众不知何时也已停了议论,纷纷朝这边看来,一时间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岳明娘身上,就等着她公布最后人名。
“你要想清楚,你的叔母极有可能就是被那人毒害,你确定你要帮着隐瞒?”
一片寂静中,只听燕宁淡声:“其实你隐瞒也没用,官府又不是吃干饭的,国子监总共就这么些人,到时候挨个一排查也就知道了,但你若是不说实话,就是蓄意包庇,届时一顿板子并几年牢饭是跑不了了。”
燕宁看出岳明娘脸上的挣扎,她不知道究竟是谁会让岳明娘露出这种表情,但她不介意恐吓一把。
“我没想隐瞒,也没想害叔母...”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岳明娘身体发抖,手指紧攥衣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是范公子。”
“范公子?”
燕宁一愣,显然弄不清楚这位姓范的公子是谁:“他是国子监的夫子还是学子?”
“是,是学子。”
岳明娘飞快抬手抹了把眼泪,“哇”地一声崩溃哭了出来:“他好像是叔父的学生,我只知道他是姓范,今日我在厨房熬汤的时候只有他来过,还揭开盖子瞧了我熬的是什么汤,我不知道他会往里丢东西,如果知道他会害死叔母的话,我一定将门看死了不让他进来呜呜呜...”
“姓范?”
得了关键信息,燕宁立马看向岳照:“姓范的学生,岳夫子你可有印象?”
“姓范...”
岳照喃喃,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微变:“莫非是范天赐?”
“范天赐?”
燕宁还没说话,一旁沈元麟就已经怪叫一声:“居然是他!”
“怎么,你认识?”
见沈元麟反应这么大,燕宁不由诧异问。
“我当然认识!”
沈元麟重重点头:“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他爹是安远伯,平时没少嚣张跋扈欺负弱小,阿娘还说我在国子监不听话,范天赐才是真的恨不得人见人打!”
沈元麟跟那个叫范天赐的学子显然过节不浅,在他噼里啪啦犹如倒豆子一般的吐槽中,燕宁顺利拼凑出了范天赐的身份信息。
范天赐出身安远伯府,正儿八经勋贵子弟,如今刚满十五,跟沈元麟一样,范天赐也是被家中塞进来镀金的。
范天赐是安远伯府独子,但却不是嫡子,因为安远伯府阴盛阳衰,永安伯连生了十个闺女,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个一个儿子,所以阖府上下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在范天赐十岁的时候,安远伯就想请立世子,但范天赐生母只是一个歌妓,出身着实不行,所以陛下就按着没答应。
然后安远伯就想办法将这个独子挂在了原配名下,又将范天赐塞进了国子监,想让他来读书镀个金,最好还能考上功名,秀才也好举人也罢,有个功名在身上或许能在下次请封世子时添几分筹码。
然而范天赐吊儿郎当惯了,读书也不肯好好读,虽然在国子监待了五年,但是妥妥差生一枚,考试前几名没见有他,霸凌那一套却玩得很溜,没事就爱伙同一帮勋贵子弟欺负寒门学子,有时候甚至连夫子都敢动手。
不像沈国公府家教甚严,国子监祭酒一告状沈夫人就祭出竹笋炒肉。
安远伯府是出了名的溺爱孩子,范天赐这根独苗在安远伯眼里就跟个金蛋似的。
秉持着谁错我家孩子都不会错的原则,哪怕是国子监祭酒亲自上门告状,安远伯也不是约束孩子,而是先指着祭酒一顿骂,甚至还出过安远伯老夫人亲自来国子监找夫子麻烦的事。
而安远伯府地位比较特殊,老安远伯及其两个儿子曾在战场上送命,所以就算如今的安远伯并没什么建树,陛下顾念其实忠烈之后的份上也颇为优待,他家老夫人又难缠,国子监祭酒也只能无奈认下,只要范天赐不做的太过火,就只当没这个人,。
在此背景下,范天赐自然是无所顾忌,而国子监的夫子们也知道安远伯一家子的德性,怕被安远伯府老夫人堵上门,所以对范天赐的有些行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岳照一来却打破了这种平衡。
因为岳照初来乍到,其他夫子们并不想接范天赐这个烫手山芋,就将岳照塞了过去。
岳照教学一向严苛,自然看不惯范天赐这种行为,关键是只范天赐一人不学都还好,他不光自己不学,还煽动其他人也不学,范天赐所在的班是出了名的刺头班。
岳照没有办法像其他夫子一样视若无睹,所以就该罚罚该打打,范天赐对此并不买账,故意带着一帮学生跟岳照对着干,甚至还暗地里带人套岳照麻袋,不过没能得逞,因为正好被沈元麟看见了,然后就引发了一场沈元麟除暴安良保卫夫子战。
“别看范天赐长得人模狗样,其实真不是个东西。”
沈元麟啐了一声:“上回我还看见他故意将一只幼猫给掐死,我去找他理论,他还说死的活该,我看他就是心理变态!”
“他之前还说过要岳夫子全家不得好死...”
沈元麟恨声:“定是他毒害的韩师娘!”
“阿姐,快,去找人将他抓起来,别让他跑了...”沈元麟催促。
居然又是个纨绔子弟!
王天昱和陈奔的案子才刚结,燕宁现在对这种嚣张跋扈纨绔子弟有种本能的厌恶。
不管凶手到底是不是范天赐,他既然来过那就有嫌疑,特别是范天赐与岳照早有冤结,燕宁看向陆兆,还未开口,陆兆就已会意:“属下这就去逮人!”
为了避免恐慌,学子们都被拘在学堂,陆兆随便抓了个围观群众,问清范天赐可能在的地方后,带着两个亲卫就风风火火走了。
而这边沈元麟也发出了疑问:“岳姐姐,你怎么会认识范天赐?他欺负你了?”
岳明娘的表现明显就是认识范天赐的,但她才刚来国子监不久,夫子家属区和学生教学区并不在一起,按理说是没有机会认识才对,沈元麟就怕是范天赐那家伙不干人事,因记恨岳照连岳明娘一块儿欺负了。
“没。”
听沈元麟问,岳明娘惊惶摇头:“没欺负,就,就只是见过几次...”
接下来不论沈元麟怎么刨根问底,岳明娘始终不肯说细说,倒是燕宁仿佛看出了点眉目,岳明娘如今也十三了,大庆女子成婚普遍偏早,有的地方甚至十三四岁孩子都抱上了,那范天赐再怎么说也是伯府公子,在不知道他真面目的情况下,岳明娘若是对他有意也不是不可能...
岳明娘显然是有些难以启齿,燕宁也不想让她这些隐秘心思被尽数抖露人前,见沈元麟还在喋喋不休,燕宁直接就伸手捂住了沈元麟的嘴:“你话怎么这么多,别给人吓到了。”
“唔唔唔唔...”沈元麟挣扎。
燕宁给了他一个爆栗:“闭嘴!”
沈元麟:“......”
...
没有等太久,就听一阵吵嚷声传来,还伴随着公鸭嗓愤怒叫嚣:“放开,你快给小爷我放开,你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可是安远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