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鸡枞菌
岳明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因是岳照的亲侄女,样貌乍一看还与岳照有几分相似,只是身形过于单薄, 瑟缩着跪在地上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滚, 脸色煞白, 眼眶通红, 显然哭了很有一会儿了,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惶恐不安。
一顶杀人的帽子扣下来,又被这么多官差围着,哪怕是个成年人都害怕慌的不行,更不用说岳明娘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了。
燕宁先前也听沈元麟说过,这岳明娘并非盛京本地人士,自幼在兖州一个偏远乡村长大,此番进京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
老子娘并幼弟在一次外出赶集的途中不慎跌落山崖死了,她一个孤女无依无傍, 便带着家中仅剩的一点财物独自上京来投奔在国子监任职的叔父, 如今也才来了不过一个月。
从沈元麟的说辞来看, 岳明娘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因感念叔父收留, 从来了后就一力承担起了照顾韩氏和干家中杂活的工作。
虽然是岳明娘主动提出要帮忙的, 但岳照与韩氏夫妻俩却也不好意思真让一小姑娘多干活,所以就只岳照不在家的时候由岳明娘帮着照看,一月以来岳明娘与岳照夫妻相处的倒还算和睦。
岳明娘不过就一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 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见燕宁走近, 岳明娘不自觉抖了一下,一双哭的红肿不堪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怯生生看着燕宁,一时不敢答话。
岑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燕宁身边,见她眉头紧颦,似有怜惜,岑暨默了片刻,冷不防开口:“其实这姑娘也不是没有杀人动机。”
“什么?”
岑暨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燕宁听清,没想到岑暨突然来这么一句,燕宁倒还愣了一下,诧异偏头:“这话怎么说?”
“方才你验尸的时候我也了解了一下,在这姑娘投奔岳照之前,岳照已经数年没有与他大哥,也就是岳明娘的爹娘有来往了。”
在岑暨言简意赅的讲述中,燕宁就知道了岳照与他大哥,也就是岳明娘他爹娘的关系其实并不好,甚至可以用老死不相往来来形容。
岳照出身贫寒,家中就他与兄长两人,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爹就死了,只剩下一个年迈无力的娘和兄长嫂子。
那会儿岳照已经中了秀才,只是继续读书所要耗费的银两不少,虽说岳父死的时候家中也攒下了一点银钱,按理说是该有岳照的一份,但却都被兄长嫂子拿去做了买卖,最后赔的血本无归还倒欠了不少外债。
都是一家人,岳照也不想在这上头多计较,却又不想放弃读书,就一边为人代笔攒钱一边继续学业,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银钱却都被兄嫂想方设法诓走,兄弟俩多少也就有了些隔阂,但也没到彻底闹掰的地步,直到出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岳母生了病,岳照手上攒了点钱原本是打算拿去给母亲瞧病的,但兄嫂却觉得这病横竖是治不好了,花了也是打水漂,而且岳母常年卧病在床干不了重体力,多张嘴就是多个负担。
那会儿兄嫂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岳明娘,所以一合计,兄嫂偷偷的将岳照准备的救命钱给拿走了。
不光如此,嫂子还去岳母面前添油加醋指桑骂槐说了一气儿,岳母病重本来就多思,一时没想转竟当天晚上就一根裤腰带给吊死了,岳照就认为母亲是被兄嫂给逼死的,此为其一。
再一就是,因为觉得穷苦人家读书没什么出路,为了逼迫岳照早日去做工,别在读书这一途上死耗,趁岳照再次出门代笔赚钱的时候,兄嫂竟将岳照的那些藏书都翻了出来一把火给点了。
对读书人来说,书就是命根子,况且里头还有许多是岳照挑灯夜战一个字一个字誊抄的,这彻底将岳照激怒,也是从那时起,岳照便愤然离家,与兄嫂不再往来。
后面十余年,岳照要不就在外游学,要不就去临县恩师也就是妻子韩氏家中借住,从未回过家,也未见过兄嫂。
按理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是有恩怨也该化的差不多了,然而在听说岳照高中之后,兄嫂就又找上了门,想依着岳照进士的身份捞点好处。
原来这些年岳家大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又沾上了“赌”的恶习,中间为了能让手头宽裕些甚至还打起了卖闺女的心思,岳照娶亲,兄嫂竟直接将债主引来闹事,想要逼迫岳照帮着还钱。
而岳照也没含糊,当场就报了官,岳家大哥被官府带走挨了二十板子才放回来,这么一来也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后面岳照携妻来盛京赴任,要不是岳明娘前来投奔,岳照甚至都不知道兄嫂身亡的消息。
这些都是燕宁方才在验尸时,岑暨经过盘查得到,听起来像是家长里短聊八卦没什么实用价值,但人际关系排查往往就是从八卦开始。
“你的意思是,岳明娘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燕宁若有所思,岳明娘虽然是岳照的亲侄女,但相处的时间却寥寥无几感情并没有多深厚,岳照收留岳明娘可能是看在血亲的份上,但岳明娘若是受父辈恩怨影响对岳照心有怨恨借机下毒也不是不可能。
“我没这么说,而且..”
岑暨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面色惶然的岳明娘:“岳照不相信是岳明娘下的手。”
“岳照不信?”
燕宁是真有些诧异了,倒不是说她觉得岳明娘就是凶手,而是在眼下岳明娘作案嫌疑最大的情况下,甚至连那碗有毒的鸡汤都是岳明娘亲手熬了端给韩氏喝的,一般来说受害者家属都会认定最后接触的人是凶手,没想到岳照却选择相信这个并不怎么亲近的侄女。
“嗯。”
“现在下结论确实还太早了。”
燕宁始终抱着合理怀疑的态度,在最终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有可能行凶,断案是靠证据,不是靠感觉:“我先问问了再说。”
“嗯,好,”岑暨点头:“有几个和岳照不睦已久的夫子我也令人找来了,待会儿一起问问。”
岑暨话音刚落,就见燕宁突然往旁边挪了两步,他有些不明所以,以为是要换个地方说话,正准备抬步跟过去,就听燕宁低声且急促:“你别动!”
岑暨:“?”
岑暨脚还虚抬着,一时是落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只能颦眉看着燕宁。
然后就见燕宁一脸谨慎地又往旁挪了两步,同时耳边传来她小声碎碎念:“咱还是别离得太近了,随时随地保持安全距离,这一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堪比火眼金睛,至少三步远,不能再少了。”
岑暨:“!”
他这是...被远离了?
燕宁时刻牢记谨言慎行,特别是在这种谣言满天飞的特殊时期,就更要注重行为规范。
在跟岑暨简要传达了一下保持安全距离争取早日破除谣言的想法之后,也不管岑暨会不会接受,她直接就脚步一转,在众人惊讶目光中,半蹲在了岳明娘面前。
“别怕。”
在岳明娘瑟缩怯怯目光中,燕宁安抚似的笑了笑,柔声开口:“衙门不是吃人的老虎,也不会随意冤枉人,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对对对,岳姐姐,我阿姐不会为难你的。”
沈元麟不知何时也蹿了过来,似乎还要说话,却被跟过来的沈云舟捏着后衣提到一边,直接捂住了嘴,斥道:“衙门办案少在这儿捣乱。”
“唔唔唔唔唔...”
沈元麟瞪大了眼有些不服气,沈云舟也不惯孩子,直接就赏了三个爆栗,沈元麟焉了。
也不知道是燕宁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沈元麟的出现让岳明娘见到了熟人稍微安心,她眸中含泪,怯怯点头,声音细细小小还有些沙哑:“大,大人请问。”
“麻烦你将韩氏出事前后的事仔细说一遍,”燕宁问:“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
岳明娘手指不安地缠弄衣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还带着一串珠子,看起来成色还不错,但珠子不是重点,燕宁留意到她露出来的这截胳膊上有些陈年伤痕,看起来像是烫伤之类。
“...叔母身子骨不好,大夫说叔母需要适当进补,所以这几日我每天都会给叔母熬汤补身,有时候是鲫鱼汤,有时候是老鸭汤,昨日叔母说有点想喝鸡汤,所以我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鸡回来熬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