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岳明娘
国子监的夫子们都是统一分配有住房, 职位等级不同分配的住房规格也不同,但都是单独的小院,岳照是去岁的进士, 入国子监未满一年资历尚浅, 住的就是最普通的三房小院。
看得出来主人家是用了心的, 屋子打扫的纤尘不染, 虽说摆件不多,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裱好的字画,但胜在精致温馨,就连窗台上都放着几个花瓶,里面插着春日里常见的碎花及柳叶枝条。
这屋子毗邻竹林,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去就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海,一阵风拂过,苍翠的竹枝便左右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静谧宜人, 而此时, 伴随着微风和竹浪一并袭来的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燕宁目光不着痕迹的将屋内陈设尽收眼底, 最后落在了跌坐在地揽着妇人尸体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的陌生青年身上,燕宁了然, 这应当就是沈元麟口中的夫子岳照和夫人韩氏了。
跟燕宁以为的严肃古板小老头的形象不同, 岳照约莫三十来岁,容貌算不得多俊朗,却儒雅中带着浓浓书卷气。
此时跪坐在地上的背影清肃,就像是一株了无生机的瘦竹, 周身气息枯索冷寂, 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屋内已经多了两个人,只低垂眉眼,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揽着的妇人身上。
而他怀里的妇人...燕宁只看了一眼,唇角就紧紧抿起,面露不忍。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看得出来容貌很是清秀,但此时原本姣好的面容上却满是血污,面部肌肉不正常的扭曲,一双眼睛死命地瞪着,似乎是在无声诉说临死前的痛苦,而最让人难以忽视的则是她素色衣衫掩盖下高耸的小腹,一尸两命。
除了妇人口鼻处有污血冒出之外,就连地上都有一滩,而岳照就那么跌坐在一滩污血中,任由玉色的夫子襕衫被污血浸透染红,他却恍若未觉。
不顾韩氏此时狰狞的面容,岳照不断抬手擦拭韩氏口鼻处溢出的黑血,动作十足轻柔,声音却有哽咽,细听是:“夫君在,阿姝不怕...”
轻柔低哄落在耳中,若是平常,燕宁或许会赞一句鹣鲽情深,但此时此景下她却只觉鼻尖发酸。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岳照与夫人韩氏是青梅竹马,感情一向甚笃,如今爱妻有孕七月却骤然身亡,不管是对谁都是一种莫大打击,也难怪岳照刚得知消息会过于悲痛以致昏厥。
他们就这么搁这儿干看着也不是个事儿,案子还是得查。
“岳夫子。”
燕宁稳了稳神,径直上前,温声:“逝者已逝,还望节哀,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尊夫人的死因,找到杀害尊夫人的凶手,为尊夫人讨回公道。”
燕宁说话的时候还不着痕迹瞥了岳照一眼,哪怕岳照悲痛不似作假,但在没有确定凶手之前,任何人都有行凶的可能性,岳照也不例外。
见燕宁已经进入办案状态,沈云舟眉头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也是在这时,他感觉旁边人影一晃,下意识侧头看去,就见岑暨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就负手站在他身旁,同样默不作声看着燕宁。
察觉到他的目光,岑暨侧头,四目相对,双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名为嫌弃的眼神,下一刻,就又不动声色同时挪开视线重新将关注点集中到燕宁身上。
燕宁不知道岑暨两人无声的交锋,见岳照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在燕宁以为他还沉浸在悲伤中无可自拔一时不会搭理的时候,就见岳照缓慢抬头,目光似无焦距最后落在她身上,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若断弦:“阿姝没了。”
这是岳照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分明今早她送我出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孩子也很好,很活泼,还踹了我,我不过就出去了一会儿,怎么就...”
岳照脸色惨白,神情怔怔,就宛如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明明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蕴藏莫大哀恸,让旁边人听了都不禁心生不忍。
好在岳照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就渐渐缓了过来。
“几位大人,内子死的冤枉,”岳照哑着嗓子,目光缓缓从燕宁几人脸上扫过,语带哽咽:“还望几位大人能为内子讨回一个公道。”
“这是自然,只是...”
燕宁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还被他揽在怀里的韩氏身上,温声:“根据衙门规定,但凡出了命案,得由仵作先验尸,如此才能查明死因,尽快找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所以,得剖验,不知夫子可应允?”
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剖验的,燕宁也拿不准岳照会不会准允,好像说读书人更在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说。
虽然在确定是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衙门可以强制性剖验,但人家丧妻已经够悲痛了,若是再来硬的未免有伤口上撒盐之嫌,所以燕宁打算先礼后兵,如果能同意最好,如果不同意...
还好,没等燕宁想出要用什么强制性手段,这位岳夫子就已经干脆利落点头表示同意:“好。”
岳照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自然知道衙门办案的规矩,既然选择了报官,那就是奔着找出凶手去的。
岳照目光从燕宁手上拎着的小木箱上划过,心知她大概就是这两日外头名声正盛的那位女仵作。
“阿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在燕宁诧异目光中,就见岳照抬手摸了摸妇人的头发,随后闭了闭眼:“阿姝怕疼,劳烦姑娘...轻些。”
见岳照眼底隐有泪光闪烁目露恳求,燕宁嘴唇抿了一下:“放心。”
既然是要剖验,岳照肯定是不能留在这儿的。
燕宁沉默地看着岳照先是小心翼翼在韩氏额头轻吻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将她放在一旁干净的空地上,因为在地上跪坐了太久,起来的时候岳照还踉跄了一下,幸好有沈云舟在旁边及时伸手扶了一把才没叫他跌倒。
“有劳诸位大人了。”
目送岳照一步三回头跌撞着出门,燕宁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好好一对恩爱夫妻,现在却阴阳两隔,尤其还是一尸两命...看着躺在地上面色青白生机全无的韩氏,燕宁眉头都快拧成死疙瘩,恨声:“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居然连孕妇都能下得去手,若是叫我逮到决不轻饶!”
“这是自然。”
沈云舟颔首,虽说作为大理寺少卿,他大大小小的命案见了不少,但对于这种一尸两命的照样觉得心下涩然,尤其这还是在国子监,教书育人的地方竟闹出命案,死的还是位孕妇,影响不可谓不恶劣。
“之前在韩氏喝的鸡汤中验出了毒,是□□,看韩氏这样子八成是被人毒害,”燕宁拧眉:“可书院怎么会有□□?”
“暂时还不知道。”
沈云舟摇头:“现在嫌疑最大的是岳照的侄女岳明娘,但她并不承认自己下毒,从我多年断案经验来看,虽说是岳明娘亲手熬的汤,看起来最有可能下手,但她是真凶的几率还真不大。”
沈云舟也才来不久,只了解了一些基础信息,尚未来得及深入探查。
“算了,”燕宁摆手:“我还是先验尸吧。”
燕宁也不耽搁,就地打开工具箱就准备工作,等一切准备就绪,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预备去扒死者衣裳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见燕宁突然暂停,沈云舟不禁诧异问。
“验尸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搁这儿盯着。”
虽然仵作眼里无性别众生平等,但死者到底是个女子,燕宁本来是想清场的,但按照规定仵作验尸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以防仵作弄虚作假,但两个人盯梢倒也不必。
秉持着能赶一个是一个的想法,燕宁目光从沈云舟身上扫过,最后准确落到了不知何时进来,正撩起衣袍要蹲在她旁边的岑暨身上,微笑:“世子,要不你先出去吧。”
好不容易赶在沈云舟之前抢占最佳位置的岑暨:“?!”
岑暨屈膝欲蹲的动作一顿,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然后他就做出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傻傻的动作——
伸出手指朝内指了指自己,茫然:“我?”
“嗯呐。”
燕宁云淡风轻。
得到准确答案,岑暨先是沉默了三秒,随后就跟被踩了脚的猫似的瞬间就要炸毛,不过好在这回长了记性,在临到炸毛的的又硬生生将火气给憋了回去,只扭曲着一张俊脸,咬牙:“凭什么是我?”
岑暨这回是真要气炸了,恼怒程度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没想到燕宁会直接赶他走而让沈云舟留下来,要知道就在两天前在自己与沈云舟之间燕宁都还是坚定不移选择他,结果现在燕宁与沈云舟才刚握手言和,偏袒的对象就换了人。
难怪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未免也太善变!
岑暨不好将怨气全部发泄在燕宁身上,就只能一边飕飕往同样面露惊诧的沈云舟身上扔眼刀子,一边咬牙切齿强调:“这案子归我提刑衙门管,我才是提刑官,要出去也是沈云舟出去,凭什么是我走?!”
还能凭什么?
就凭我俩传绯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