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鲜明的碎片在窥见一瞬后再不能浮出水面,昔日光景飞速湮灭,只剩下萦绕心头的一点苦意。最后,这点熟悉感也在苦恼思索中迷失。
祁澜甩了甩脑袋,已然想不起自己在为什么而伤神。
好不容易挂好鱼钩,却心不在焉。放进海里时忘记了要祈祷,反应过来后抓住鱼线,就这么提着它,快速在心中补了一句。
做完目前必须的事情,祁澜退到船舱中稍微避风的地方靠墙坐下,难免抑制不住一阵阵袭来的睡意。忧虑怪物们在夜间出现,又要抓紧时间多看几次钩,所以休息也不能踏实。
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的点,等惊醒过来后就去查看鱼钩。不知道起来多少次,饵料被吃了许多但竟然什么都没有。
这不免让他怀疑黑色的海里是不是没有名为‘鱼’的物种。可是他分明在甲板上就看见过鱼,大大小小的鱼,怎么就是钓不起来呢?
后半夜的风浪更大了,祁澜又一次惊醒。老实说他快要对他的‘伙计’失去信心,不过这次他提鱼线时,惊觉线被绷紧。他一只手没能拉得动,只感觉线绷得快要把他手割破。
他心中一喜,终于有收获了。
对于绑在护栏上的鱼线,他不能直接往回拉。祁澜按照记忆中模糊的方法,试探着线的松紧,当它稍微放松时便往回收一收。这是个让人期待的漫长过程。
他很耐心,一点点地去磨。
没曾想倒霉到来就在不经意之间。
意识到围栏松动时已经晚了,船在海浪中颠簸,它断裂时的干脆就像块薄脆饼干。大鱼不再受到束缚,祁澜再也无法控制它,被一个强劲的力道拖入海中。
按照以往,他肯定不会放机会离开。对于逆境中的来之不易的机会,这个想法不会有任何动摇,可是此时的境况跟从前他遇到的全然不同。如果他放了手就损失了珍贵的资源,如果他不放手,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太犹豫了,哪怕在场多一个人他也会放手一搏。可是没有,祁澜最终只能松手。
林童还活着,他要是死了这艘船的希望就全完了。
也许纠结的时间并没有多长,但祁澜被拉入水里拖出去不知道多远,呛了几口水后他更是迷失方向。
不安在瞬间笼罩了他,思绪乱了片刻。
海里不算特别冷,可待久了仍然会失温。现在还在下雨,风浪也大,如果不快点找到船的话,他会离船越来越远。
可是在海里没办法像在甲板上那样搜寻,何况雨声就在耳边,他不能听见船的声音。脚下空荡,他似乎感受到那些黑影在靠近,怪物在等着他。
祁澜的心跳越来越快,不受他控制了,他急促地呼吸着。
海水一阵起伏,海浪从头顶落下,把他重新冲入水中。他紧闭双眼,在那冲击还未结束时调整姿势用力划动双手,可不管他怎么往上,海水都像无限深那样,始终无法冲破。
好难受,好痛苦。
他忍着肺部快要炸掉的窒息感重新辨认了上下,再一次试图游出水面。
但终究是他的身体先一步承受不住。肺里氧气告罄,他忍不住张口,冰凉的海水涌入胸腔,继而意识开始模糊。他陷入在睡觉前的,舒适而安稳的氛围里。不管不顾的感觉真的很好。
一串气泡咕噜噜窜上海面,在倾盆大雨中不值一提。
死寂的海洋里,环绕的黑影们逐渐苏醒。
一条条细长的黑色丝线钻入人类躯体,牵引着他们靠近坠海之人。这些‘人’笨拙,迟缓,但从他们身上形成的,越来越粘稠粗壮的黑色却在海水中格外灵活。
它与水液混为一体,眨眼间铺天盖地的弥漫周围。
下一刻,长尾轻盈地摆动,人鱼们从数十米外的区域游到近处。深海也少有日光,他们不会因为黑暗而受到限制。人鱼们准确无误地用尾翼和利爪撕碎了黑色,然后把试图靠近的‘人’咬着喉咙拖走。
与此同时,几只发光水母照亮了祁澜所在的小片区域。人鱼如鬼魅般妖冶的脸庞时隐时现,他们环绕他,凑近,又倏地散开。
一切重归静谧。
然后,另一条人鱼。他比先前出现的所有个体更高大,更强壮。远比发光水母触须更绮丽的尾翼在黑海中荡开,这黑色遮盖不住他比月辉更清冷的莹光。那些散去的人鱼跟随在他身后。
他接住了正在下沉的人类,带领他脱离黑海。
……
曦光破开云层,海鸟的叫声把祁澜团团围住。
他似乎还未离开暴虐的黑海,仍然在下沉,下一秒,梦境的真实感如潮水退去,他猛地睁开了眼。
“怎么办,今天也没有收获。”
“再打不上来鱼我们就要饿死了。”
“别说鱼,再不下雨林家那小丫头就要渴死了。”
“天公不作美也没办法,想要逃总要付出代价……出太阳了,先去里头坐坐吧。”
“睡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有人在说话?他被救起来了?
祁澜双眼沉重,胸腔很闷,有点火辣辣的疼。他没在视野里看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