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无尽黑暗。
自从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中便再也看不见一点亮色,月亮从始至终没有出来过,黑海不能反射出半点光辉。一切都是毫无波澜的,沉重厚实的暗。
天地似乎顷刻不存,虚无感随着潮湿的水汽弥漫。这足以令任何漂浮在大海中央,不知确切位置的人产生强烈的恐惧。
祁澜无法形容心中的震荡。他对此似曾相识,但这一点感受没有让他想起那具体是什么。那股感受所带来的负面情绪足够让他窒息,让他崩溃,让他难以缓解。
他的抗拒让他不能有所动作,几乎是反射性地蹲下来缩成一团,以此来减轻不安。可越是蜷缩,他越是感觉到自己被困在难以逃脱的沼泽,得不到回应,等待他的将会是永远的孤寂。
是了,在这样的深渊里,他害怕世界只剩他自己。
祁澜感受到自己身躯的颤抖,因为恐惧无法进行思考,他想要逃避这一切想得快要疯掉。但是他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离开。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只剩他自己。
双肩颤抖着更剧烈了,那是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
可是他不喜欢,他讨厌,他恐惧冷清清的孤独。
它似乎凝为实质,尖锐地刺入脑中胡乱搅动。除了它,祁澜无法感知到任何。这种折磨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可尽管他今日遭受不幸,他仍然无法在身心俱惫下晕过去来逃避折磨。
等那海啸一般强烈的情绪完全摧毁他的思绪,留下一地狼藉离开后,他才从剩下的碎片里拼凑回点认知。
他听到箱子里的干草因为摩擦而发出‘呲呲’的响声。这里不止他一人,这里还有另一位幸存者,她是个小朋友。
祁澜浑身发冷,双手几乎使不上力气。
他喘息着,试图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僵硬地把手指移开,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骨节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往外伸手。
冰凉的雨点落在他手上,雨势不小。噼里啪啦的,吵闹得很。是好事,这是件好事才对。
这么一想,恐惧感减轻不少。
船上没有淡水,而这场雨来得恰到好处。
祁澜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虽然黑暗中没有人可以看见,但他还是努力地让自己一直维持着。
在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料,放到雨中浸湿、揉搓、拧干。反复四五次后,祁澜才觉得它算是干净了。最后一次拧干布条,他摊开手掌,让它吸饱水,然后祁澜慢慢朝林童的位置靠过去。
他摸到木箱盖子,一只手虚虚握着布条,另一只手费劲把盖子打开。
“哥哥,我们还没有到吗?”林童虚弱地问。
祁澜摸到她的脑袋拍了拍:“没有,不过看起来快要到了,你再睡几个好觉,说不定哪一次醒来之后,我们就已经到陆地上。”
“真的吗?那我可以努力多睡一会儿。”
“好呀。”祁澜把布条放到她嘴边,“先喝点水吧。小心,不要呛到了。”
一块小布能吸的水分有限,但在目前的状况下,它是能稳定运送,勉强算干净的方式了。有限的水分也能避免干渴的人因急切而呛到自己。
祁澜从门口到木箱来来回回许多趟,直到林童摄取了足够的水,自己才出去捧着手喝了个痛快。
他捧着手里的雨水,听着它们砸在木板上的动静,稍稍有些清醒。顿时想起来自己忘了重要的事情。
这么大的雨,外面的腐肉很可能被冲进海里。
太糟糕了,祁澜一阵懊恼,他怎么没有想起来在雨到来之前把东西收拾一下的?祁澜扶着门框摸索出去,船在微起的风浪中有些摇晃,他为了稳住身形只能前进得更慢,更谨慎。
毕竟船很破旧,指不定哪儿就是木刺和铁刃。并且祁澜有点摸不准方向,所以他几乎是摸着地爬到上甲板的。上去了也不能起来,他还要找那些腐肉。
祁澜记得它们的大致方位,他的双手在地板上一寸寸摸索,感觉像是失明一样,不太好受。虽然他明确知晓黑暗是由于这场雨,但他还是难免担心自己的感官出现问题。
记忆里的地方空荡荡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大部分腐肉在颠簸中移开了位置,祁澜摸不到它们,心中有些焦急。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那他就连获取食物的一丁点可能都不存在了。
他停下来深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然后,手下更小心仔细地摸索。他不想那条鱼滑下船的惨案重演。
祁澜想,果然还是应该把脑子转起来,一刻不能松懈。否则他会在未知世界里越变越笨,越来越不记事。
祁澜把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脱下外套。虽然已经湿透了,不过好在装它们用不着更精细的东西。祁澜把找到的腐肉都塞进外套里,四个角交叉打结,再拨开一条缝,这下就不用担心它们都撒出去了。
虽然甲板区域不大,但这样跪着检查一遍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体力。到最后,祁澜的双腿发麻,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抱着外套,换了个姿势沉默地坐在雨中。
嗓子有些发痒,轻轻咳嗽了声。不知道是雨太大还是他已经习惯了恶臭,怀里的东西竟然没有先前那么那人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