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来?哼,谁愿意来看你这么个白眼狼?要不是你这白眼狼众叛亲离到把我填成紧急联系人,我怕没人给你收尸!可怜你这才来,要不然,就是打死也不会再见你。”
黎夜静静听他唠叨玩,嘴角竟还露着笑意,眼神示意一旁的医生把那封信给沧清漓。
一旁的女医生将黎夜早就写好的一封信交给沧清漓:“这是黎医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什么?遗言吗?”
沧清漓接过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自从那场地震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她走的那一天我18岁,在法律上都能算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我兼职过很多职业,我先是给人打工,干最苦最累的活,后来学了一些手艺活,在路边卖夹饼,在之后又做起了漫画和小说打字员的兼职,总之加起来也没挣多少钱,性格孤僻冷漠,社交更是败得一塌涂地。后来我勤学俭工勉强赚够学费和生活费考上了A市医学院,成为了一名医生。可医者不自医,我救不了中了X病毒的人,也救不了我自己。甚至直到真出事了才发现,我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不过倒也无所谓,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我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我没想到我没栽到心脏病上,反而先栽在传染病毒上了,也是造化弄人啊。我知道你的性子,即便你再讨厌我,也一定会来,如果你正在看这封信,证明我赌对了。”
沧清漓刚想说自作自受,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胸口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薄唇紧绷着,身体却在轻微发颤。
“我警告你黎夜,你的罪还没有赎清,我不原谅你,我现在不会原谅你!我要你活着,活着把你未赎之罪给我赎清了!院长用自己的命救了你,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放弃自己的生命!你这个白眼儿狼,你……懦夫!”
黎夜用力抬起头。盯着沧清漓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很缓慢地写出来两个字——谢谢。
黎夜嘴里插着气管,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直呼吸困难,这种病他知道,直到最后几秒病人也会全程清醒,伴随着剧烈地挣扎,直到呼出最后一口气。再浓的氧也进不去血里面。而吸痰,做过气管镜的都知道,靠气管镜到达不了那个终末端的地方。这在本质上和淹死一个道理。大量的水,进到了肺里面之后,氧进不去。肺被病毒导致的果冻状的分泌物给占满了,换气功能完全丧失。
如今,也不过是强行续命罢了。
沧清漓看着那病如枯槁的男人,听着病房里的红色警报声响起,他疯了似的拍着玻璃门:“哥!你给我活着!我不允许你死!!!”
漫长的半个小时,心率仪上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道直线。
沧清漓面如死灰,像十二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烟月笼罩,湖水上一层薄淡的雾色轻染天地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昏黄。江边飘散的枫叶,也从绿色变成了淡淡的红色。秋风轻轻地吹过,有些冷,仿佛天色一凉,树叶凋零,零落成泥碾作尘,这人间就成了一个悲剧……
距离黎夜去世已经过去半年多了,沧清漓在街道上百无聊赖地散着步,正想着回家给妈做什么好菜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按下接听键,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喂?妈……”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神情一瞬间呆滞。
“什么,昱儿不见了?!妈你先别急……”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一个身穿墨色渐变竹印裙,扎着一头单马尾的小女孩。
沧清漓喃喃自语:“不会这么巧吧?”
小女孩低着头走在马路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嘟囔着嘟囔着,又兀然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急了要咬人一样,一脚把一个小石块踢到马路中央,然后继续嘟囔。
沧清漓愣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把手机放到耳边,生怕一个没抓稳把手机摔在地上。
“妈,你等等,真的是她……
待会儿再和你说!”
手机里传出温婉清灵的声音。
“啊?她在哪儿?”
沧清漓并没有回答刘雪琴,他说完立刻就把电话挂上,马不停蹄地向着张慧昱那边冲去。
边跑边想着:这丫头也是,真不让人省心,都快十八了还离家出走……
不过就在此时,红灯亮起,女孩似乎并未注意,还在继续向前走。
沧清漓登时脚底生风。
“哼╯^╰,一个个都不理解我,小说就是我的命,不让我写小说,我就干脆去死好了!”
女孩小嘴一撇,一脸的不开心,又把石头踢飞了出去,却浑然不觉一个更大的危机向她张开了大口。
“昱儿!”
张慧昱听闻此声,慌张地回过头,小脸登时煞白,血色尽失……
沧清漓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了她,紧接着一辆大巴车呼啸而来。
大巴车司机猛地回过神来,正要刹车,却突然被一个小石块砸了车窗,司机吓了一跳,手一松,车飘了……
“嘭!!!!!!!!!!!!嘭!!!!!!!!!!!咚!!!!!!!”
车上装满了汽油,后面两辆法拉利跟着撞了上来,再接着……
再接着他自己也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车窗玻璃飘洒在空中,亮晶晶的,在阳光映射下像水晶一般闪耀,其中几片还割伤了他的左手臂。
被大巴车轧过的一条腿,筋骨寸断,血淋淋地殷红了一地。
他本来还能活命的,可偏偏这时候车上的汽油不知被哪儿冒出来的火星点燃了,下一刹那……
全着了……
沧清漓绝望地瘫躺在地上,腿已经失去知觉了,身上也火辣辣的疼,可能是被玻璃渣扎伤的,又或许是被火烧的。
不过恍惚中他看见那辆大巴车的副座上还坐着个小男孩,男孩头发上有一缕天然白,看样子和昱儿差不多大,可能是那男孩长得太过惊艳了吧,他只瞥了一眼就记住了。
但在熊熊烈火中,居然有个女孩冲进火中把男孩抱了出去!
沧清漓默默为那女孩感慨了一下:多傻啊,运气好的话两个都活,运气不好就是白送死……
真傻……
在火光中他依稀能看到马路对面昱儿的哭声,她在喊什么?
好像是……
哥哥?
可能吧,不过他也不在乎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拨打了刚才的电话:“妈……昱儿在晴霖江这边……你来接她吧……”
“什么?小殇你怎么了?怎么说话的声音怪怪的?发生什么了?昱儿怎么会……”
沧清漓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回答刘雪琴的问题,可是他已经撑不住了。
“妈……再见……”
弥留之际,沧清漓忽然想起他的孤儿院院长当年在W市大地震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漓……1937年……在N市……姐姐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入眼处一片漆黑,刚刚火光漫天的景象还在他脑海中闪烁,所以……
他这是死了?
就这么死了,虽然是英年早逝吧,不过也不亏,好歹昱儿活下来了,而且尸体也不用火化了,说不定连骨灰都烧没了,还省钱呢。
沧清漓忽然感觉头疼得要命,好像有很多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中,快撑爆了!
他看到自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容貌倾国倾城,云裳羽衣,乌发飘扬,赤金异瞳,不过他好像是个虚幻的花灵,只有半个身子。
有一个白发血瞳的小男孩在对他微笑,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哥哥,你看我的眼睛,有没有看到,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神?”
画面一转,他满身伤痕累累,血色浸染了白衣,那个叫他哥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邪魅狂狷的男子,而此人的手里……
拿着一把刀!
他听见自己温柔地对那个男人说:“羽寒……你相信我……”
这一嗓子惊到沧清漓了——这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怎的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画面又转,男人消失了,沧清漓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似人似鬼的东西,他的脸一半是一个绝色美男,另一半却是一个恐怖的骸骨,眼睛里在冒着血雾,周身被血红的曼珠沙华包围着。
可是他好痛,真的好痛啊……
他好像身在深渊地狱,令人骨头发寒的是——他正在吞噬着万鬼的灵魂!
他在笑,笑得诡异极了,声音空灵又渗人,与万鬼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在看鬼片,让人汗毛倒竖。
“地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的心堕入了地狱。”
画面再次转变,沧清漓看见自己变成了那个赤金异瞳的样子,却满身是伤,此刻正拿剑指着一个妖孽冷艳得不像话的女人。
“珀耳塞福涅,其实我并不是来自这个世界,我是从另一个……一个很美好的世界来的,那里有我的院长,有昱儿,还有我的母亲。不要叫我明塔,我叫——沧清漓!”
她听闻这句话浑身颤栗,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忽然,这个女人苦笑一声,好像卸下了一身的硬甲,只剩下里面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然后对着沧清漓和煦一笑,一笑倾城,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但沧清漓感觉,这样的笑容,不该出现在这个女人脸上。
而她只是紧紧盯着他,嘴唇在发颤。
“原来……原来你真的是他……呵……我都做了什么啊……”
沧清漓听见这句话,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女人全身倏然长出了一朵朵艳丽的彼岸花,花朵刺破毛孔,将血肉一点点撕裂,逐渐蔓延至心脏处,她似乎在痛苦地挣扎,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很快便咽了气。
沧清漓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却依旧笑得狂傲不羁。
“你做了什么?呵,珀耳塞福涅,你装的真好啊!你和哈迪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是,你该去陪他的,下地狱陪他去吧!哈哈哈……”
画面如玻璃一般碎裂了,沧清漓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直到他看到一缕光。
那缕光瞬间扩大,变成了一个长有一双紫金渐变瞳的小女孩,沧清漓马上就认出了她。
“昱儿!”
他还是感觉很痛,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疼痛了,直接向沧溟月飞奔了过去,然后揪着她的衣领痛哭。
“我不是救了你吗?你怎么也下来了?你死了,让妈怎么办?”
沧溟月被她哥这反应给惊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沧清漓。
“你可别告诉我,你个杀千刀的居然失忆了!”
沧清漓不明所以:“啊?”
沧溟月不禁捂脸,大约过了一分钟,她终于整理好语言之后,才冷静地跟这杀千刀的哥哥解释。
“是这么回事,在我刚写完我的小说后,我做了一个梦,梦中莫名其妙到了一个奇怪的塔里,叫幻真塔,那座塔不知道有多少层,但我只能在一楼,二楼上不去。幻真塔让我进入我的小说世界完成隐藏任务,所以我就打开了一楼的门,然后就魂穿成了神界公主沧溟月,当然了,现在我是神界女帝,即便我并不想当。
我有一个师姐叫千辰念,她是这个小说世界的系统,我这次之所以能进入你的梦中与你对话也是归功于她,师姐可以通晓过去预知未来,从她口中我得知你在出车祸之后也穿越到了我写的小说中,经历了三世轮回。
来,我给你盘算盘算你干的那些缺德事。”
沧溟月玉手向空中一揽,她手中便出现了一只青花瓷茶杯,轻抿两口茶,女孩娓娓道来。
“第一世你是冥王养大的一株彼岸花——这世上唯一一朵曼珠沙华和曼陀罗华同根双生的彼岸花,后来又被叫做彼岸花主。
不过你个小小花灵竟然敢趁冥王年幼,趁机给他灌输了一堆现代思想和耽美小说,活生生把他给掰弯了啊喂!
但恶有恶报,你化形之日贪吃自己的花茎,被冥王误会给秒了。
第二世你是哭河之神的女儿明塔,对,你转世成了个女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被你父亲许配给冥王,于是你顺水推舟打算使个美人计杀了他,可结果呢?
你居然喜欢上这个杀了你的冥王!
哥,你不是m吧?
后来美神阿芙洛狄忒指使她的儿子,也就是爱神丘比特向冥王射了一箭,让他“爱”上了春神珀耳塞福涅,爱神之箭对神的约束力非常强,所以你刚到冥宫不久,我们的冥王殿下就在爱神之箭的作用下,把女主珀耳塞福涅抢来做冥后了。
按原著应该是你挑衅女主被反杀了,但我真没想到,哥你个不按套路出牌的……
居然想拆官配!
你盗来忘情水,想让冥王忘了珀耳塞福涅,但阴差阳错之下,他非但没忘了冥后,还把你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真棒,作死小能手,我都快给你整服了。
很不巧这时女娲的神兽青鸾死了,但她三魂不全不可转世,八成是要魂飞魄散的,女娲与冥王交易,求助把女娲自己的一魂补给青鸾,用这种移魂术这会耗掉冥王很多神力,没有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也就是说这时候冥后的实力居然是整个冥界最强的。
于是你就被趁火打劫的冥后给坑死了……
简直无语=_=。
再后来,呵呵,你的灵魂回归地狱,为了复活,哥哥你竟然不惜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吞噬地狱万鬼的灵魂!
果不其然你走火入魔差点永生永世困于地狱,可没想到你居然正常复活了,这其实是……”
沧溟月似乎说了什么,但沧清漓没听到。
“我靠,这幻真塔不许我透露关键剧情的?
“反正……最后你如愿以偿kill了冥后,但结局反转得很离谱,她竟然是你……”
沧溟月仿佛一个气球被人堵住了塞口——有气无处使。
女孩愤愤地冷哼一声表示她的不满,然后继续说。
“嗯……反正就是由于前世你被地狱万鬼的怨气反噬太重,导致你这一世的灵魂可能会出现bug,比如……人格分裂什么的。
但是我想到了人格分裂,却没想到分裂的你是半失忆的!
不管了,先告诉你现在所处的背景,好做个心理准备吧。
你这一世的身份是沧澜殿少主寒月曦,是神羽之域的两位大佬——冰帝寒沧澜和雪灵凰族族长雪清浅的儿子,不过其实沧澜殿是……”
她正说着,忽然心脏一阵绞痛,连忙捂住胸口,面色惨白。
“嘶……幻真塔这个老六!
哥,你现在在神界的雪域冰原,记住,男主这世叫羽寒,是只九尾灵狐,你要想活下去,就一定要抱紧男主大腿!!!”
沧清漓一脸懵逼,但是他还没消化完他妹的话,那小丫头就消失了!!!
等等,你个坑哥的先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忽然,一抹浅蓝色映入其眼帘,嗯……
好像有人,是谁?
阎王还是上帝?
不对啊……
不太像……
沧清漓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位绝色美人。
淡蓝色的衣裙缀着几缕白色飘带,乌发宛如瀑布垂悬下来,少女深黑眼瞳中透过几许蓝色的数码光芒,稍纵即逝,腰间带着一支蓝色佩剑,银色的剑鞘,剑柄末端挂着流苏剑穗。
少女见到他醒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也露出阳光般的笑容,眸中泪光轻闪,却极力压抑住情绪不让沧清漓看出来,她伸出玉手,似乎是想摸他的头,踌躇了一会,却又收了回去。
轻启唇齿,她浅浅一笑。
“师弟,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