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那个手办好漂亮啊,院长把它买给我当做我5岁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沧清漓指着玻璃橱窗里的那个红发金瞳的漂亮娃娃,兴奋的说道。
年至古稀的夜幽蝶来到那扇橱窗前,看了看上面500元的标价,不禁有些难为情,她又向店员走去,似乎是在和她协商着什么,反正沧清漓也听不清,不过他看到院长脸色略显苍白地向自己走来,弯下腰,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浅浅笑道:“清漓,这个手办太贵了,院长暂时没有带那么多钱,我们先回孤儿院好吗?”
望向她眼中一汪秋水般的明净,沧清漓懂事的点了点头:“好,院长没带够钱,那清漓就不要了……”
夜幽蝶欣慰地看着他,拉着他的小手向孤儿院走去……
半个月后——
“F病毒扩散到全国,如今已有上千人被感染,请广大市民待在家中,如若迫不得已要出门,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电视上播报着新闻,沧清漓转头望向一旁比他高几头的小男孩。
阿黎比他大八岁,却总是这么安静乖巧,长得还这么水灵,跟个女孩子似的。
“阿黎,F病毒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如果感染了就会死吗?”
黎夜螓首微点:“那当然,不然怎么会连孤儿院都封锁了呢?话说,今天是你的生日,院长最喜欢你了,怎么没看见院长啊?”
沧清漓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我也没见到她,或许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黎夜眼中不自觉闪过几分落寞,不过他还是笑道:“院长一定会回来的!”
沧清漓眼角的余光瞥到黎夜手中攥着的那颗糖,笑嘻嘻着说:“谁给你的啊?那么宝贝,一直都拿着舍不得吃,不吃就给我啊……”
“院长给的……谁说我不吃了?我这就吃!”
黎夜轻轻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口中,糖很甜,入口即溶,可他却依旧开心不起来,他将糖纸折了又折,然后放回口袋中,仿佛那是什么金银财宝一般。
“清漓!”
一道明快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沧清漓立刻认出来那道面孔,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刘姨!”
刘雪琴是夜幽蝶的侄妻,时不时会来孤儿院给他们送些吃的穿的,孩子们大多都认识。
“清漓……”
刘雪琴似乎是有些难以开口,踌躇了一会儿,从身后拿出一个熟悉的红发娃娃,沧清漓马上意识到了一丝不妙,抢在她开口前急切问道:“院长呢?院长她怎么了?!”
“她……她昨天从孤儿院出去了,我接到电话时,她已经被送往医院隔离了。她感染了F病毒……这是她托医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刘雪琴的话语中有些哽咽,沧清漓的眼眶却早已湿润了一片,她抽噎道:“那……那院长会死吗?能让我见见院长吗?都怪我,都怪我……”
她心疼地看着沧清漓,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到他手里,用手帕擦了擦他哭成花猫似的小脸:“她在病床上很孤单,跟她说说话吧,我想……她应该想跟你说话。”
“院长!院长……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别走……不要离开我……我害怕……”
沧清漓嚎啕大哭着,手机另一边的夜幽蝶却蓦然一笑,竟还像年轻时那般动人:“别哭啦!院长没事,院长已经在接受治疗了,清漓收到院长的礼物了吗?开不开心?”
他破涕为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开心,院长送给清漓的,清漓很开心。”
其实,沧清漓并不是觉得那个手办有多好看,他见过院长年轻时候的照片,只是觉得这个娃娃长得很像年轻的院长,仅此而已……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间五年过去了,可这五年对沧清漓来说,却是格外的珍贵,因为从2008年,从那件事以后……
院长就离开他了。
天幕低垂,夜空静谧,窗外的枫树在清浅的纱窗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月色依旧如勾,夜色令人心碎,可枫叶不闻人的破败心事,依旧开出片片芬芳,沧清漓倚窗向天际望去,但见那星星点点的枫与片片凌乱的影斑一同点缀出满眼的昏黄。
人在喜悦之时,看花花暖,观月月洁;而在心情抑郁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黯淡。
沧清漓轻叹了一口气,打破了静谧的夜,耳边却想起了敲门声,无声浅笑,他将即将滴落的泪水又收了回去,尽量不让悲伤流露出来。
“门没锁,进来吧。”
“咔嚓——”
刘雪琴踱步走了进来,望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走到沧清漓身前。
“还没睡呢?”
沧清漓闻言点了点头。
“我们去外面说吧,屋里太闷了。”
夜色缱绻,凉风习习,院内红莲凋谢,点点残红。秋日的湖水已冷,波光悄然泛起,夜凉如水。
此时的沧清漓,已经十岁了。
2008年,W市大地震刚结束,沧清漓获得新生的日子,也是夜幽蝶院长离世的日子。
他至今难忘院长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夜幽蝶用尽全身的力气搬开了砸在他身上的断墙钢筋,将他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沧清漓也不管身上的伤,只是虚弱地喊着:“阿黎……”
夜幽蝶让沧清漓先逃,又去救黎夜。
可是就在院长刚把他救出来时,一个砖块又砸了下来,直接砸中了夜幽蝶!
沧清漓看见黎夜看都没看院长一眼,自己逃了。
夜幽蝶当时已经年近80,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救孩子们,根本没有余力再起来了。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沧清漓说的。
“清漓……1937年……在N市……姐姐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转述给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沧清漓想要冲过去救院长,可他被黎夜抱起来就跑了,他至今仍记得,事后他差点把那个混蛋打死。
沧清漓哭着问黎夜为什么,而他只回复了一句话。
“我和你同时困在那里,可院长选择先救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有心脏病,救了也不一定能活多久吗?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沧清漓闭上了眼睛,任风拂过面庞。
“清漓。”
刘雪琴一语穿透了静谧长空,惊颤了摇曳在风中的萋萋芳草,然而极目之下,行云,流水,寂静无声。
“清漓你别这样,你哭出来,有什么不痛快你哭出来,别憋在心里,我看着难受。”
刘雪琴望见沧清漓小小年纪便略显憔悴的侧颜,内心不免心疼起来。
“刘姨……不,妈妈,我没事。”
自从孤儿院遭受那场劫难后就解散了,院里的孩子死伤过半,像他这样运气好活下来的也大多都被好心人收养了,而像黎夜那样年满十八岁的,基本上都自己去谋生了,只不过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黎夜。
沧清漓轻叹一声,话语随着萧瑟的秋风散去,卷落一树的枯叶,飘零一地的愁思。
很久之后,沧清漓从张慧昱口中得知了院长的故事。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听我那位姑奶奶的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有一个小女孩,她出生在N市的一个富贵家庭里,她的母亲在怀她时曾梦见过漫天霓虹,所以就给她取名夜思霓,可在她出生不久后,日本侵略者就打进了中国。
她的童年并不幸运,在她十五岁那年,日本侵略者攻进了N市,她的父母在街上被日本人枪杀活埋,全家仅剩她一人存活。
她拼命的逃亡,在逃亡途中,遇到一个命运和她相似的女孩,名叫张幽蝶,女孩全家都死了,比她更可怜的是,那个女孩才不过五岁,夜思霓不忍心看其流落战火之中,便带着她一起逃亡。
两人一起吃树皮,啃草根,甚至是挖地底下蚯蚓吃。
夜思霓读过书,她教幽蝶识字背诗。
‘小蝶,姐姐昨天教了你什么来着?咱们再复习一遍。’
幽蝶点了点头,诗句朗朗上口。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杀,她们经常将自己藏身于街头的万千横尸之下,夜思霓对张幽蝶说,‘不要害怕,他们是掩护我们最好的武器,在自己身上盖一具尸体,就像是盖被子一样,屏住呼吸不要发出声音,敌人就不会发现你了。’
有一次张幽蝶饿极了,想要啃食路边的尸体,却被夜思霓制止住。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万万不能恩将仇报。你要记住,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流着炎黄子孙的血液,这些是为国牺牲的英雄,是我们华夏的国人!就是饿死,也不能打他们的主意,否则,我们跟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即便夜思霓万分小心,却敌不过世事难料,她们最终还是不幸被日本官兵抓到了。
‘放着我来!小蝶才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子,你们放了她,我任由你们处置!’
夜思霓望着那些魔鬼豺狼虎豹的目光,勇敢地挡在了张幽蝶身前,可是她或许忘了,她也才不过十五岁而已,也是个孩子。
魔鬼们贪恋夜思霓的美色,就答应她放了张幽蝶,任其自生自灭去。
临别时,夜思霓只对张幽蝶说了一句话——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些畜生把夜思霓当玩物一样肆意/凌/辱,一旦她不听话,就会迎来无穷无尽的鞭打,遍体鳞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把许多和她一样被捉来的女孩子带到军中去,还美名其曰‘慰安妇制’。
魔鬼们玩腻她了,就把她与日本猎犬丢在了一起,就像是在古罗马斗兽场里,把人当斗鸡一样观赏取乐。
夜思霓徒手与猎犬搏斗,被狗咬瞎了一只眼,最终差点命丧黄泉,那些魔鬼才‘发发善心’将她像扔垃圾一样地扔在了大街上。
好在夜思霓意志坚强,没有因此而自生自灭,而是吊着一口气,步履蹒跚地穿过重重炮火走向码头……
可就在她将要看到希望时——
她累倒了!
而这一倒,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幽蝶走后没有独自离开,而是找到了党的救援队,机缘巧合下,他们在码头前遇到了已经咽气的洛思霓,那一夜,女孩哭的撕心裂肺。
后来抓走她们的一个军官被党抓到了,亲口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张幽蝶几经打听,才得知了姐姐的悲惨经历。
自此,她改名夜幽蝶,随着救援队离开了那个厄难之地,投奔了远在W市的表哥一家。
战争结束了,她就自己建立了一家孤儿院,
刚开始收养的基本都是在亲人死于战火的孤儿,后来孤儿院做大了,便收养了更多的孩子。
那位姑奶奶一生贫寒,而且也没怎么上过学,刚开办孤儿院时,遇到过很多困难,可她还是坚持下来了,直到08年汶川地震……”
直到那时,沧清漓才知道院长那句话的意思,原来,他就是那春风吹又生的新草啊。
院长说过,她小时候看话剧……就特别想要当一个话剧演员……感觉特别美……
她很小的时候看过一场话剧,演了什么不及太记得了,只记得女主角是一位上海滩的舞女,舞女最喜欢穿戴彼岸花装饰品,她的舞姿令观者为之倾倒,舞女有三个爱人,最后她选择了一位将军,将军答应娶她。
那天,即将出嫁的新娘身着圣洁的婚纱,新郎承诺,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请相信我,新娘信任地看向他,可紧接着,一把匕首就刺穿了她的胸口,新娘不可置信地看向新郎,血色印染了她雪白的婚纱。
此时婚礼上闯进来一位不速之客,他温柔地抱起重伤的新娘冲出婚礼现场,看起来倒像是来抢亲的,新娘强忍着痛意靠在他怀里,却紧闭双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她伤害过这个人……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新娘的第三位爱人手持一把镰刀走来砍向新娘,直接将二人逼至悬崖。
新娘的第二位爱人却说,我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于是他抱着她一起跳下了悬崖。
但是新娘其实早就被下了诅咒,那就是她爱的人都会伴随着她的死而消亡……
于是没过多久,那三位凶手兼她的三位爱人也随之陪葬。
这一日,是红蝶彼岸荼靡之日,是新娘的婚礼,也是她的葬礼。
院长说过,她喜欢在山巅之上俯瞰云端天涯,十九岁那年,沧清漓带着她的骨灰爬上了珠穆朗玛峰的山顶,冒着被雪崩埋了的风险,把她安放在世界最高的山巅之上。
2019年秋,沧清漓命运般地再次和黎夜相见。
这天很特别,这一天是院长的祭日,也是黎夜的生日。
所以他的生日对于沧清漓来说,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词。
但是当沧清漓视线下移,不经意间瞥到黎夜手中提着的一个蛋糕盒子时,他的情绪忍耐到了极点。
“嘭!”
蛋糕被劈头盖脸地打翻在地,沧清漓的那只手还悬在空中,脸上写着怒火中烧。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零点零一秒后呆滞住了——
蛋糕被装饰成了一朵白色寿花花圈的样子,那朵奶油花圈如今还剩下半个,其余都入了地泥里,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一个大大的“祭”字,触目惊心。
一阵晕眩冲击脑海,沧清漓感觉大脑有点缺氧。
“你……”
黎夜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半块蛋糕,眼看就要与沧清漓擦肩而过,却突然被他拦住。
“阿黎。”
黎夜浑身一僵,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以为,沧清漓这辈子都不会这样喊他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过的生日?”
沧清漓嗓子有些沙哑,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针尖上跳舞,难以启齿。
黎夜敛了眸子,眸光暗淡下来。
“从你们离开我后,我就没有生日了。换做是你,你能说出那句生日快乐吗?呵,这跟说祭日快乐有什么区别?我黎烨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我余生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忏悔的日子。”
沧清漓闻言,有一种想要抱住他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
“加我微信吧,今天没带现金,微信转账给你蛋糕钱……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这句话倒像是在掩饰尴尬。
“一名医生。”
黎夜安静地扫完码,头也不回就消失在了沧清漓的视线中。
沧清漓给他转了账,只是他一直没有收,第二天钱又自动退回去了,两个人性子都倔得狠,自此谁也没再搭理过谁。
这场“冷战”一直持续到了冬至。
2019年冬,X病毒爆发,华夏岌岌可危。
淅淅沥沥的雨飘洒在空中,凌冽的寒风不断袭击着裸露的皮肤,让人禁不住瑟瑟发抖。
沧清漓冲出车门,疯了似的往医院的方向跑去,脚步踏着雨水踩出一个个小水坑溅溢出片片水花,狂风呼啸的声音和‘滴滴答答’的雨声交杂在他耳边,皆化为浮尘随风散去。
他跨过医院大门,心脏的砰砰声几乎要把他震聋了,也不顾被雨水浸湿了一身的衣服,轻甩了甩发丝上残留的水滴,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栗着,像个受惊的孩子。
沧清漓穿上一身防护服,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城市方舱中,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躺在ICU病床上的黎夜。
他瘦了,甚至还有些虚弱,不过他似乎是在睡觉,面上还留有几分被病魔折磨的痛苦之色。
沧清漓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白眼狼”这三个字,手指轻颤,按下了拨打键。
“海市蜃楼水中月,大梦人间幻真……”
黎夜被手机铃声震醒,下意识往窗户那里望了一眼,在看到沧清漓的那一刻,他的神情近乎惊诧,眼神有些慌乱。
他似乎并不想在沧清漓面前表现的太过悲伤,可眼角哭红的泪痕却是掩藏不了他的心境的。
沧清漓眸中水光轻闪,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又或许是二者都有,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让那滴清泪在黎烨面前落下来。
他插着气管说不了话,但沧清漓光看眼神就能听明白他想说什么。
沧清漓冷哼一声,瞳中充满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