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下苏震的身躯一抖,从中传出沙哑的声音:“老七……苏禾?”
他的声音并非刻意压低后的沙哑,嗓子似被烧毁了般,发出折断的焦木般的余响。
他沉沉吸着气,嘶哑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禾微微一笑,道:“与你同样,藏身暗处,才更好行事啊。”
短短一句话,苏震已然想到许多:“……早知道,针对你的那一局,就该再多布置些杀招了。”
“出乎你的预料了?”
“哈,谁能想到一个整日仗着皇嗣身份胡作非为的纨绔,会是看破本宫布局的智者呢。”
“谁又能想到,上位后昏庸无道,肆意敛财不善理政的太子,会是将整个汴京置与血火的阴谋家呢。”
苏震吸气声略止。
他道:“你看破了多少?”
“一开始,许应天和钱坤就都是你的人。”
少女语出惊人,苏震猛地抬头,脸依旧在衣袍笼罩下让人看不真切。
苏禾神色淡淡,慢条斯理道:
“你诈死藏身暗处,明面上用老二当做挡箭牌,实际上的自身则操控着大部分的核心势力,暗中布局。”
“有能力夺嫡的皇嗣一共有六个,我、八妹、五姊、苏胤,苏文中,以及,你。”
“该怎样做,才能同时针对六个人?”
苏禾轻声道:“这盘棋,你一共下了三局。”
“第一局,针对我、八妹,与苏文中。”
“八妹在离开汴京后遭到钱坤派遣的杀手跟踪,最后在荆川遇袭;杀手被抓后,吐露的幕后之人是钱坤的讯息,表面上怎么看都是苏文中在背后示意施为。”
“可钱坤作为一路爬到正二品的尚书,为何会愚蠢到对雇佣的武林人士泄露自身的消息?他难道不知道如果杀手被抓,他就有暴露的风险?”
“他在雇佣武林人士时完全可以用化名或用其他隐瞒身份的方式,可他没有。”
“只有一个原因,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对杀手暴露自身信息,就是为了在杀手被抓捕后,将他的身份泄露出去。”
“……是。”
苏震沙哑的声音响起,坦诚道:“钱坤明面上作为文治派的铁杆官员,与老二关系密切,是他的心腹兼师友。一旦暗杀事发,你与小八若死,老二亦难逃责任,必将同时面对赵家与罗家的疯狂报复;你与小八不死,杀手被抓,泄露情报后各个世家也必会问罪与老二。”
苏禾缓缓道:“为了以防万一,你还在荆川城外留下了把柄,足矣让人找到的把柄,”
“对你而言,这本是个准备万全,怎么样都会赢的局。”
苏震摇头道:“但我没想到,那两个武人竟会在荆川人间蒸发不见踪迹……现在想来,是你的手笔吧。”
“老六也选择对我留下的把柄保持沉默,居然打算先针对老五,留着把柄给老二关键一击,这阴差阳错之下,让本宫这一局的计划完全落空。”
“于是你一局不成,再开新局。”
苏禾不徐不疾,道:“你的第二局,是着连环局,针对五姊和苏胤的这一盘棋,一共有七步。”
“模仿苏胤的字迹,写就一封引五姊来此的信,再用苏胤的机关鸟传去,让信任苏胤的五姊心切你的安危,轻而易举踏入陷阱,这乃此其一。”
“算好天时和路程,派出精于暗杀的刺客雨夜伏杀,这乃此其二。”
“五姊若死,你去一劲敌,那张模仿苏胤字迹的信纸不管五姊带不带在身边都是充足的把柄,可以让你进一步引导王家与苏胤争斗;就算五姊不死,你也无损,因为五姊必会因此与苏胤敌对,这乃此其三。”
苏禾抽丝剥茧般将事情的真相一一还原,淡淡的语调说出最残酷的事实:
“不但你要杀五姊,连苏胤也确确实实真心想杀五姊。”
“但由于连日的暴雨,加上许应天有意隐瞒,导致他情报滞后一步,以五姊还在岭南,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确保万一,将身边所有死士杀手包括深得他信任的许应天在内,都派去岭南进行刺杀,导致自己身边无人,防守空虚……这,是你的第四步。”
“你的目的,是为了挑动她们背后势力之间的纷争,让她们背后的势力彻底敌对厮杀,进而达到两败俱伤的目的,这,是你的第五步。”
“啪、啪、啪。”
苏禾话音甫落,苏震从袍中伸出鸡爪般的手,鼓起了掌:“不错,不错,难怪你能在众多耳目之下隐瞒自身这么多年,七妹啊,本宫真是低估你了。”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放下手,道:“老六和老五之间,有着兵力上的绝对差距,我又该如何让她们两败俱伤呢?”
苏禾平静道:“所以,你开始了你的第六步。”
“为了让两方的势力达成平衡,你引导苏文中与苏胤联手,他们心腹都是你安插的人,想要达成这一步,本不难。”
苏震叹道:“是啊,可本宫万万想不到,老六竟会直接丧心病狂杀了吴财,更是无意间与老二敌对,两人联军的计划彻底崩盘,本宫的第六步也无法完成,他们单一的任何一方势力都会被老五碾压。”
他似是憋了许久未与人说话了,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语气间颇有几分得意。
“所以,在本宫的布局中,他们两方的势力已经出局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本宫又借此开始了第七步,也是第二局中的最后一步。”
“外头那些声响你可听到了?本宫拨给老二的那三千禁卫军,早就在煽动之下□□了啊。”
苏禾摇头,一针见血道:“若三千禁卫军便能压垮众世家,那么楚王也不会忌惮这么多年了,第二局被搅乱成这般,你无法作为黄雀尽收渔翁之利,鼓动那三千禁卫军暴动所为的不是击溃,而是扰乱和拖延,正如现在的你一样。”
“你不动手,而是选择与我相谈,就是为了拖延吧?为了等你那九千禁卫军,以及赶来接应的钱坤和许应天。”
苏震裹着衣袍的手紧了紧。
“我现身在你面前的瞬间,你就在思考,曾经不会武学的七皇女,究竟还隐藏了多少。是否连不通武学本身,也是一个谎言?”
苏震沙哑道:“所以,究竟是不是谎言呢?”
苏禾笑了:“你,可以动手试试啊。”
外面厮杀声震天动地,一阵热风连带着火浪吹过,吹着两人的衣袍动了动。
“呼——”
杀机,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