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温府的护工没有统一要求穿女仆装，他一身长袖长裤，也就免了换衣服的麻烦。

被拆穿了身份，他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顺势在叶韶安前面的凳子上坐下，言简意赅总结：“老头儿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叶韶安：……

人家说什么你就真的信，也不知道多问两句。

裴析像能读懂她在想什么一样：“我问了几句，他好像有些失忆了，刚说几句就嚷着头痛。”

叶韶安没再问下去，看着床幔上的铃铛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忽然轻笑了一声。

只是她没想到裴析会问出声来：“你笑什么？”

叶韶安没意料到他问，也就没好好想自己的话，还没来得及思索，已经说出口：“你不是人。”

她这句话太肯定，以至于听起来有点像骂人的意思。

叶韶安感觉裴析的脸更白了一点。良久之后，他低低地“唔”了一声。

其实早在济民堂的时候，裴析用铃铛诱惑小男孩出来时，她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她刚刚认识段胖子的时候，段胖子就和她讲过，这世上除了正常人、会一点法术的正常人、像她这样老不正经的不正常人，其实还有一类算不上人的人。

也就是民间通常称的“鬼”。

这个说法对又不太准确。按段胖子的话来说，他叫他们“亡魂”，叶韶安自己叫他们“仙”。

因为这种鬼是基于遗憾而生的，生前有放不下的事，生后就会变成鬼，直到有一天心愿得偿、怨气得平，才会消散。

而这种鬼最喜欢的就是铃铛声。据说是因为没过三生桥没喝孟婆汤，脑子里平白塞那么多东西难受，听到铃声会清醒一些。

还有一点，裴析的眼睛和那个小男孩的太过于相像了。同样的黑，只不过小男孩的眼睛像蒙了灰尘的黑曜石一样，暗淡没有光彩。

而裴析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依旧明亮如星。

有一段时间，叶韶安觉得这种鬼和自己特别像，孤独地、寂寞地行走在人世间，没有可以相伴终生之人。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段胖子，段胖子顿了一下，开始笑她：“除了你这个老不死的，世间哪还有真的不死不生之物，我们想长生不老，还没那个命呢。”

那之后她也没见过段胖子口中的亡魂，一直疑心是段胖子在骗她。

没想到这下一次遇见两。

裴析还杵在原地没动，叶韶安犹豫一下，问他：“胡枫让你跟着我，是为了偿愿的。”

“嗯。”

“那个男孩儿——”

“他和我们不一样，是来还报的。前一世杀了人，这一世用自己的命来偿，只不过老头不愿他父母伤心，出手改了命，这才逆了天数，有些神智不清了。”

黑夜里，裴析的语气特别淡，平静的仿佛这震惊整个朗州的命案不过如此。

屋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算算时间，阿致也该回来了，裴析重新带上帽子站在床柱旁边，尽职尽责地当一个监工。

下一秒，房门被一把推开，阿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仙人，夫人说可以——欸？这屋子怎么不开灯啊？”

她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找到灯绳一拉，白炽灯骤然点亮，刺得几人均捂住了眼睛。

缓了一会儿后，阿致想起自己没说完的话，继续道：“夫人说去京城查案可以，得带几个护卫去。”

叶韶安知道人家对自己不放心，没拒绝。

但是她察觉到裴析听到“京城”二字之时，轻微地动了动。

阿致讲完这些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夫人还让您把我也带上。”

叶韶安直觉夫人没说过这句，是阿致自己补充的，但这对她也无可无不可，就点头应了下来。

阿致看“真真”还在房内守着，就朝叶韶安略一点头：“仙人没事，那我就先出去了？”然后掩门而去。

这天夜里叶韶安久违地没有做梦，脑子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时间还早。裴析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不知在干什么，晨间的阳光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叶韶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鬼是不需要睡觉的。

听到床上的动静，裴析转过身来，看到叶韶安已经下了床。

这房内的布局比较奇特，应当是在大少爷的书房里后来加上了一张床。床前面是一套沙发桌椅，再前面就是一面宽阔的落地窗，窗下是一张书桌。

书桌边上还有一扇门，门上绘着一位古代的少年将军，与房内西式的风格比起来显得有些突兀。

叶韶安想起昨日阿致的话，知道这就是那位不知道有没有其人的少年将军。

不知道门里装了些什么。

裴析从书桌前缓缓起身，来到叶韶安的面前，递给她一个打开的盒子。

叶韶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应当是大少爷自己的盒子，里面装了一朵风干的洋桔梗。

“看里面。”裴析轻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