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几分钟，白静星觉得差不多了，示意她收拾东西。

司机还在马路边等，陈莉阳背着空荡荡的包告别：“那玉小姐你慢慢吃，我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可等踏上离开的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要是能看看玉小姐的样子就好了。

刹那间，风吹动墓前那两盆金黄色的菊花，掉落的花瓣落向一片藕荷色汉服裙摆。

穿着藕荷色新衣的小少女就站在汉白玉墓碑旁，头顶两颗饱满乌黑的圆发髻，细碎的鬓发在风中飘动。

她正手捧一杯奶茶，略显生疏地吸着里面的珍珠。

似乎察觉到陈莉阳看过来，又再次举起手挥挥：“再见。”

陈莉阳惊奇地眨眨眼，露出灿烂的笑容：“……再见！”

回到车上她还在回想这个场景，心里格外满足。

她一直以为祭祀只不过是怀念逝去之人的一种仪式，没想到原来那些衣服和食物，他们真的可以收到啊？

白静星送她安全到达，才摸了摸口袋说：“我有东西掉了，得回去找找，你们先走吧，一会儿我打电话让朋友来接我。”

陈莉阳一愣，猜到她可能是有别的事要做，自己跟着也没用，忍不住说：“那你千万小心一点。”

“是啊姑娘。”司机师傅附和着，“我看你们走的地方都是草，可别摔了！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吧！”

白静星点点头，目送出租车离开，自己重新往墓那边去。

这时候，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鬼才冒出来，开心道：“好耶过中秋咯！这是我第一次过中秋呢！老板你买月饼了吗！”

白静星：“没，忘了。”

中秋对她来说和普通的日子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有什么仪式感。

小鬼：“QAQ”

白静星把口袋里的黑气捞出来看看，那黑气便发出声音：“女仙姐姐。”

经过两三天的自我恢复，小秋已经能说话，就差这个形凝不出来，归根结底还是损耗了阴气。

现在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好像捏泥巴小人却只有一点点泥，不够用。

小秋需要一个阴气充足的地方才能快速化形，没有比柳怀英的阴宅更合适的地方。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有所感受，普通的阴宅都没柳怀英的气派，一是阴气没这么浓郁，二是禁制没这么厉害。

主人都投胎转世几十年了，居然还能保护玉满真不受别的妖鬼骚扰。

换成其他阴宅，早被野鬼占领了。

玉满真没想到她又折回来，这次不需要白静星架金桥，就主动打开禁制让她进去。

腮红小鬼流浪多年，头一回见这么金碧辉煌的豪宅，眼睛都看晕了。

尤其进入正厅后，正中央一张大大的红漆八仙桌，上面摆满了美味佳肴，都是刚刚陈莉阳送来的，还都热乎。

小鬼是两个鸡腿就能为白静星007打工的鬼，看到这些当场就走不动道了，情不自禁流下口水，两块腮红艳丽得仿佛发着光似的。

又生怕给老板丢人，赶紧背过身擦了擦。

玉满真见了，热情地递碗筷给它，毫不介意与外鬼分享自己的祭品：“你吃呀，别客气。”

小鬼伸了手又收回，眼巴巴地看一眼白静星，直到老板点头，它才激动地抱着碗冲过去。

玉满真刚刚已经吃饱了，此时问道：“女仙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白静星把小女鬼的魄拿出来给她看，又简单解释了下事情原委。

“原来是这样。”玉满真想了想说，“那你跟我来，我知道哪里的阴气最多。”

白静星跟着她走进内院，到了主屋，这里是墓主人柳怀英的卧房。

她把小秋的魄放出来，让它自己在空中飘着，好快速吸收四周阴气。

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而后渐渐幻化出人形轮廓。

这个过程多少还要一点时间，白静星在一旁耐心等着。

玉满真本来想劝她出去等，毕竟活人在死气这么浓郁的地方待久了，轻则运势下降、重则大病折寿。

但对方面色竟毫无变化，似乎死气对她而言根本没影响，玉满真也就作罢。

女仙姐姐真的好厉害，到底是什么人呢？

白静星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卧房，分为里间和外间，中间隔着一堵墙，门上则挂着玉石珠帘。

虽然主人已经很久不曾回来，但这里整洁如初，不用想也知道是玉满真一直在打扫。

她始终认为柳怀英会遵循承诺回来这里。

她们在的位置就是外间，正对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和刺绣图。

乍一看确实就是古代闺阁小姐的技艺，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画里画的不是常规山水草木、绣图里也不是常见的鸳鸯花卉，而是人。

是百姓。

是民生图。

有的画里是初一集市、贫苦百姓当街卖女；有的绣图里蝗灾肆虐、流民痛哭。

白静星走近，抬头看向这些形形色色的画面。

墓志铭上少数隐约可见的文字里，这位柳怀英应该是在24岁英年早逝。

现在看来年轻，但在古代可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可柳怀英像是未婚未育，所以墓志铭才那么简短，坟墓才破败成这样都无人打理。

玉满真见她好奇，立即化身小导游介绍道：“这些都是英英姐的作品，她可厉害了！我跟着学了一点，才知道画成这样有多难！”

水墨不比精细的工笔画，讲究神韵，寥寥几笔就能呈现出不同人物的不同神态，技艺确实炉火纯青，更别说刺绣。

这里阴气充足，小秋已经幻化出原本的样子，眼睛眨了眨，又动了动手脚，慢慢调整。

幸亏她被金簪吸去没多久，要是一点不剩，那再多的阴气都救不回来。

白静星望着她，发现点不对劲：“你原来长这样么？”

小秋黑溜溜的大眼睛睁着，心虚道：“对呀…我就长这样呀。”

白静星一把拎起她屁股后毛茸茸的一条长尾巴，像是模仿某种猫科动物，冷漠：“你原来有这个？”

“……”小秋心虚地低头，“反正、反正这里阴气很多，我就多捏了一点点……”

真的很想要尾巴嘛呜呜呜。

白静星无奈叹口气，不过多用这一点点阴气，对这里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倒是小秋居然阴差阳错练就了随意幻化的本事，可能是因为金簪把她魄体打散了的缘故。

就像原本泾渭分明的蛋清和蛋黄，如今被搅散了，就可以随便倒进模具里。

经历金簪吸魄的痛苦，白静星还担心这么小的鬼留下心理阴影，但现在看她甚至还有给自己捏尾巴的心情，应该没什么事。

一旁的玉满真羡慕地看着，不过她应该没勇气被金簪吸魄。

等小秋彻底幻化好，白静星拿出一条红绸带。

这次不是那种舞台道具里偷来的边角料，而是花了她12.5在精品店挑选的正经饰品。

光滑柔软的缎面被固定成一个蝴蝶结，底下是绑带。

蝴蝶结中间还有颗金色的小宝石，虽然肯定不是真的，但也一样闪闪发亮。

白静星给她绑好，没说话，小秋的大眼睛里却已经盈满感动的泪水：“女仙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仅救她出来、帮她化形，还送她这么漂亮的发带！

她扑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人类的体温和鬼差距悬殊，显得滚烫而灼热，是她很久很久很久没感受过的温度。

白静星拍拍她的头：“吃饭去吧。”

小秋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玉满真自然而然牵她去正厅吃饭。

小鬼这时候已经吃撑了，还贴心地告诉小秋哪个菜是什么味道，本来饱了的玉满真也忍不住再吃一点。

三只鬼围着八仙桌叽叽喳喳，喧闹的空隙里，小鬼转头看向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的白静星。

她正仰着头，可在阴宅里看不见圆满的十五月亮，只有两边老槐树郁郁葱葱的枝丫。

小鬼看着安静出神的人类女孩，心想——

老板明明是人类，可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居然和几个鬼在阴宅里度过。

或许，看起来那么无所不能的老板啊，偶尔也需要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