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满真那里出来已经是午后，白静星打算先回自己租的小公寓。
公寓位于余香区，得先走到市区坐公交。
如果能有辆代步车倒方便很多，不过她还在上学，平时根本用不上，买来大多数时候都得闲置，不划算。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两个小时也走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等待的时候便拿出手机浏览消息。
徐夏熙在宿舍群里分享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看背景已经到家了。
而金妆回家后一直很忙，只偶尔在群里吐槽几句和家里人的扯皮经历，具体的情况白静星不太清楚。
不过既然没有说，那情势应该还在掌控之中？
但金妆又确实个性要强，几乎从不对人倾诉烦恼，仿佛人生字典里没有脆弱二字，就怕有困难也不说。
813路公交车很快到站，白静星刷卡上车，小秋和小鬼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应该也算不上逃票，毕竟鬼没有重量。
这边离起始站就三站，车上除了司机只有零星两名乘客，一个是坐在最前面的大叔，一个是坐在最后排的戴帽子年轻人。
公交车重新启动，大叔还和司机师傅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白静星挑了中间靠窗的座位，坐下前忽然似有所感地偏头，看向最后排的人。
但那人卫衣帽子特别宽大，低垂着头能直接遮住半张脸，薄薄的唇没什么血色。
小鬼爬上没人的座椅，探头问：“老板怎么了？我闻着这个就是人类啊。”
小秋也点点头，鬼对同类的气息很敏感，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白静星没说什么，抱着背包坐下。
窗外的街景如流水划过，虽然同属于余香区，但这边她来得少，对环境也不熟悉。
公交车没多久又停下，车门打开，这次上车的人有三个，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染着黄发的女人。
小鬼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工作手机，摁了几下，虽然离开丰台就没校园网可蹭，但幸好他早就下了几集电视剧。
小秋不像他那么见多识广，从来没离开过丰台大学，这会儿更是凑上去，好奇地摸了摸：“你在看什么呀？我想看动画片。”
“你还知道动画片呐。”小鬼摇摇头，“可惜我没下载，下次给你看。”
小秋点点头，依旧津津有味地盯着手机屏幕里动来动去的人类。
其实她悄悄摸过学生的手机，还站在旁边一起看过对方放的动画片。
不过大家都对手机爱不释手，所以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她不敢偷。
而且就算偷来，她也不知道怎么用。
小鬼干脆把手机给她拿，这样就不用自己费力端着手机。
偏偏小秋还很高兴，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手机支架，聚精会神地捧着，身后的黑色长尾巴卷成一个圆。
白静星侧目看了眼，余光却瞥见最前排的大叔朝她走来，
“姑娘，你能帮叔看看这地方在哪儿不？在哪个站下车比较近？”
大叔笨拙地点开手机地图，里面有一个定位，是附近的某小区。
曲云小区。
看位置就在她住的旧居民楼附近，但白静星想了下却没什么印象，便估计着说：“再过四站在碧海书店下就行。”
“好好，谢谢你啊。”大叔稍显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自己座位底下的粉色蛋糕盒子，“我女儿过生日，我来给她买蛋糕，差点找不着路。”
蛋糕盒子旁边还有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点蔬菜。
但菜叶子都是枯黄干瘪的，并不新鲜。
白静星微微皱眉，大叔已经自顾自坐回原位，甚至开心地哼起小曲。
公交车继续往前，车内连同司机在内一共六个人，再没人说过话。
四周只有小鬼手机里电视剧的声音，男女主演正悲凄地念着生离死别的台词，看不懂的小秋却咯咯直笑。
这么过了好几分钟，下一站却始终没到。
白静星心生疑虑，盯着突然起身的黄发女人。
对方妆容浓重，脸上敷着厚重的粉底，嘴唇子涂得又很红。
女人来到白静星面前，也给她看手机上的定位：“喂我问一下，你知道曲云理发店怎么走吗？过几站下啊？”
看剧的小鬼按下暂停键，眼珠子转了一下：“……老板，不对劲啊。”
白静星当然也知道不对劲了，她没贸然回答。
短暂的沉默里，黄发女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发泄似的用力点击手机屏幕：“一直坐公交一直坐公交！怎么还没到！我还要去做头发呢！到底什么时候到曲云理发店啊！”
“是啊。”前排的大叔转过头，似乎也被戳中伤心事，惆怅道，“我家小区以前有这么远吗？再不回去，就要错过女儿生日了。”
那对一直没说话的夫妻听了，忽然掩面而泣：“我儿子也还在曲云医院等着吃我煮的面，该饿坏了，我可怜的儿子哟……爸爸妈妈对不住你……”
小秋蹙起眉尖，揪住白静星的衣袖：“女仙姐姐，他们为什么都在哭呀？为什么他们都要去曲云？”
“曲云……曲云！”小鬼一拍脑门，忽然说，“老板！我知道曲云是哪里了！”
“听说鬼魂过奈何桥之前，如果特别留恋阳间，就能向阴差申请在桥头的曲云客栈停留三天！这三天虽然不能回魂，但可以向生人托梦，梦中相会、弥补遗憾！”
“不过阴差铁面无私，据说审核标准特别严格，只有少数鬼魂才能获准进入曲云客栈，这些人估计就是心愿未了。”
小秋吸吸鼻子：“可我真的没闻出他们身上有鬼的味道。”
黄发女人还在愤怒地划拉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门上的电子显示屏。
红色的站台名一个个变化，但公交车却始终不再停下。
如果没猜错的话，就算到了线路终点站，也不过是屏幕从头开始跳动，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这样子，又怎么可能抵达曲云呢。
白静星开口说：“人死之后，□□湮灭，魂魄去走奈何桥投胎，这是正常流程。而有些魂魄却逗留人间，就成了鬼魂。”
“但这些人——”
她缓缓扫过车内的每一个人，“虽然早就死去，但魂魄却被拘留在尸体内，不能转生、也不得自由。”
既不是活人，也不算鬼魂，小鬼和小秋当然闻不出味儿。
就连白静星自己也没发觉。
黄发女人突然停止动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猛地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哇！！”小秋吓了一跳，害怕得抱着头往里躲。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哭泣的人都停住。
他们保持着当前姿势，脑袋却齐唰唰转过来，全部盯着白静星。
车内再次陷入落针可闻的安静。
白静星背上书包站起，淡淡问：“知道偷盗尸体判几年吗？”
车里也没有别的人了，小鬼下意识回答道：“根、根据你们人类刑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构成盗窃尸体罪的可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白静星随口一问，知道他见识多，没想到这么多。
她看向最后排一直没参与的戴帽子年轻人，对方身材瘦弱，显得卫衣长裤都松松垮垮的。
虽然外表不起眼，但能同时拘留这么多魂魄，必定是有几分真本事。
否则不仅人民警察抓他，地下阴差也要来找他麻烦，属于是把阴阳两界的公安都得罪了。
白静星拿出张护身符，冷声问：“还不现身么？”
“哼。”年轻人冷笑一声，将卫衣兜帽摘下，露出一张过分瘦削的脸，“欺负师姐的人就是你？”
白静星不动声色道：“你是李蜜薇的师弟？李万潜的徒弟？”
“正是，在下李竹喧，门中行三。”
他说话时将手搭在公交车座椅靠背上，手指上疤痕叠着疤痕，竟没有一点完整皮肉。
事后白静星搜寻过关于这个李家的信息，但包括李蜜薇亲口承认的爸爸李万潜在内，都毫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