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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和高晖二人坐在李帧的书房中,脸色沉重,眼?中都藏着怒火。

李帧知晓拦住高晖,让他暂时?忍下这?口气不容易,但这?件事他有些鲁莽。他以前行事看?似冲动,实则安排周全?。这?次失了理智可想而知心头的恨意多深。

小久是?他和俞慎微唯一的孩子,他心中的恨绝不比他们少半分。

但杀使臣非同小可,鲁莽不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暗暗吐了口气,耐心地对高晖道:“你可以杀了他们,我也相?信你有能?力?杀了这?些倭贼,我甚至支持你杀了他们。但是?你不能?这?么?杀人。”

他解释道:“他们如今不是?侵扰沿海百姓的倭贼,你说杀就杀,朝廷还会表功。他们现在是?使臣,代表倭国?。一旦你闯进万方馆杀了他们,这?就是?朝廷的事,两国?的事。

倭国?即便战败来谈和,还不知对方底线,使臣也不是?能?随意杀的。万方馆内还有其他国?使节,这?盛都还有许多外族外邦之人。倭国?使团在万方馆被杀,他们会怎么?看?我大盛?你随官船出海几?年,应该更清楚朝廷想要与万邦交好,想要恩被海外、德服寰宇。你此举不是?坏朝廷之法?

你这?么?把他们都杀了,就是?要再次挑起两国战事。倭国国内不安定,可如今我大盛现状也不乐观,东南刚安定,西北尚未平定,新策导致矛盾重重,不宜再动武。至少现在不宜。

从你自己而言,你杀了使臣,朝廷就算再仇视倭国?,也要拿出一个态度来给倭国和其他国?的人看?,届时?必然拿你是问。你回京后郭家就在盯着你,正想找个机会报仇,你这?么?做是?把刀交到郭家的手里头。”

李帧让下人端几杯茶进来,让高晖顺顺气。

这?些事情高晖冷静下来全都明白,也知晓此事的利害,所以他没有反驳李帧,而是?问:“姐夫准备怎么做?指望朝廷?”

高晖是?不信朝廷的,不是?不信朝廷不会处理这?件事。倭国?既是?来谈和,却辱我大盛子民,朝廷绝不容忍。他是?不信朝廷处理的结果自己会满意。最多不过是?倭国?为?了和睦不起争端,将几?个倭人杀了来赔礼道歉。

这?解不了他心头恨。

李帧知晓高晖的心思?,这?也是?他的心思?。

倭贼侵扰东南多年,沿海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往来船队常年受他们骚扰劫掠,不知多少人惨死。国?仇家恨,不是?杀几?个倭贼能?平的,就是?杀了整个使团也平不了。

但他知晓,国?仇不是?一朝一夕能?报,但家恨可以。

他回道:“要指望朝廷,却不全?依赖朝廷。要杀他们,却不能?在万方馆杀。要报这?个仇,却不能?显得那么?刻意。”

李帧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盏,递给他们兄弟二人,继续说道:“他们敢凌辱我大盛女子,就让他们死在我大盛女子的手中。”-

次日?,俞慎思?的奏折照常递上去。除了俞慎思?的奏折,皇帝的案头还有几?份奏折皆是?关于倭贼滋事。

昨日?倭国?使臣的恶行已经报到官府,皇帝也从靖卫那里听到消息。这?些人在盛都一而再再而三生事,如今竟然犯下奸-淫-女子,重伤孩童的罪行。猖狂至极!

皇帝震怒,命人前去处理。

俞慎思?从宫门出来朝户部?去,见到走?在前面的白尧和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停下来似乎在等他。

他加快几?步走?上前见礼:“符大人、白大人,二位大人是?有事吩咐下官?”其实他心中也能?够猜到是?关于李帧和小久的事。

白尧自不必说,昨日?得知情况后一直挂心,猜到俞家一定都忙着救人,便没过去添乱,只是?差人到门上问候,天黑时?又送了一些续命的珍贵药材。今早见到他又关心地问了一遍。

而符尉是?李帧亲舅舅,教养李帧十几?年,视如己出。即便李帧与过往斩断,不认这?个舅舅,但是?这?个舅舅却依旧将李帧当成外甥,这?几?年常借口买书或买学?报去妙悟书肆,其实是?想见一见李帧。

符尉没有避讳白尧,直接问起小久的伤势,询问李帧情况。在他看?来,依着白尧的聪明和俞家的关系,在朝这?么?多年,早看?出李帧的身份。否则刚刚不会主动同自己说道此事。

俞慎思?先谢过关心后如实回答。小久还在昏迷,家中的两位大夫时?时?关注着情况。李帧性子一向很稳,心中担忧害怕,但还能?够保持冷静。

符尉幽幽叹了声,眉头微皱,未有说什么?。

俞慎思?此时?开口道:“下官冒昧,有一事想请符大人帮忙。”

“事关倭国?使臣?”

“是?!”-

如高晖猜测一般细川将军为?了平息事端,将昨日?几?名闹事的使臣交给大盛朝廷处置。

赵平问讯后怒火压不住,坐在万方馆的堂中,面如冷霜,不轻不重地放下手边茶盏,凝视着细川将军道:“犯事的是?你细川将军的人,细川将军想给我大盛一个交代,我大盛也想看?看?细川将军的诚意,看?看?贵邦的诚意。”让人将伤人的几?名使臣带到堂门前交给细川将军。

细川将军嘴角下沉,怒视被五花大绑的手下。平日?内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要滋事,未想到他们像烂泥一样,竟然还惹出这?么?大的事,闹出人命。

“细川将军,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本将军已经和你说过,我大盛素来以礼还礼,以兵还兵。”赵平道,“听闻贵邦南北正在用兵,贵国?陛下正在愁苦此事,我朝陛下也正考虑派兵‘援助’贵国?平息战事。”咬重援助二字。

细川将军脸色又冷了几?分,国?内的形势不容他再得罪大盛。

最后亲口下令杀了将几?名手下向大盛赔罪。

几?名使臣正欲动手,赶过来的范少卿唤住他们。

二人朝外看?,瞧见范少卿身边还跟着一名年轻英俊的官员。细川等人不认识,赵平和馆中差役却认得。当年皇帝让高晖到范少卿手底下学?接待礼仪,并接待南海各国?使节,常出入万方馆。

高晖瞥了眼?跪在阶下的几?名倭贼,的确有二人身上受着伤,缠着布带。

“范大人何意?”细川看?着范少卿和善面容,这?位比赵平好说话。

范少卿对高晖示意,高晖笑了下走?出去一步,对细川将军道:“这?几?人在我大盛国?都杀我大盛子民,犯了我大盛的律法,那就要依我大盛刑罚来处置,细川将军认为?合理吧?”

细川见年轻官员笑容亲和,身着青色文官官袍,品阶不算高,像个刚入仕的小官。点头道:“自然合理。”

“细川将军不愧是?贵国?陛下心腹大臣,果然通情达理,有大国?风范。”高晖笑着道,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册律法的书。翻了几?页,递到细川将军面前,说道,“我大盛律法明文规定,伤他人者,杖刑一百,重伤者,加杖五十,重伤孩童者,再加杖八十。奸-淫良家女子者,绞刑,致其身死者,磔刑。”

细川认得大盛文字,其他都看?得明白,却不知道磔刑是?什么?刑罚。

高晖解释道:“所谓磔刑,也可以说是?剐刑、凌迟,就是?割肉离骨,再砍断四肢,最后割断喉咙。”

细川闻声面色陡变,门外廊下听懂此话的几?名使臣亦是?惊恐,其中一人嚷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算不得士!奸-淫-女子,重伤孩童,在我大盛是?最卑贱之人才会做之事,与猪狗牲畜无异。”高晖喝道,向门边走?了两步,“你们在我大盛犯我大盛之法,就要受我大盛之刑!你们细川将军也认可,认为?合理。”朝自己带过来的人示意,几?人立即上前堵住使臣的嘴。

“拖下去,立即行刑!”

细川脸上横肉都气得颤抖,攥着律法书的手咯咯作响,书也被扭曲揉破。“你们……”

“细川将军!”高晖打断他的话,笑道,“不过几?个损害贵国?颜面的贼子,将军何必动怒!本官为?你料理便是?。不过将军的诚意,我等全?都看?在眼?里,我等必定如实禀报我朝陛下,大赞将军英明神武

识大体,贵国?守法礼诚,期望你我两国?早日?达成协议,友好邦交。”

细川微微眯着眼?,眼?底嗜血杀戮却一览无遗。半晌后他询问向范少卿:“不知贵国?陛下何时?召见?本将军已经等了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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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少卿笑道:“区区半月而已,细川将军这?么?急做什么??贵邦使臣远道而来,自然要先休养一段时?日?。细川将军如此着急,莫不是?我大盛款待不够盛情?既如此,那本官命人盛情招待。”

细川将军以为?范少卿只是?揶揄的话,却不想当天就好酒好肉-

盛都眠风阁,高晖命人抬进十来个箱子,依次摆在了徐娘半老?的柳姨面前,笑着道:“柳姨看?够不够。”

柳姨一个个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亮人眼?,她嘴角瞬间咧开。

“大人真是?看?得起我们阁里的姑娘了,这?够她们吃喝一辈子了。”

高晖笑道:“不仅这?些银子,事成之后,我会给她们全?都脱籍改良籍,包括柳姨你。”

柳姨愕然僵了下,眼?珠子一转,“这?么?多姑娘从良,大人是?同我说笑吧?”一个姑娘从良都已经千难万难,何况楼里那么?多姑娘。

即便面前这?位大人是?朝廷官员,也难办到。

高晖笑道:“银子我都摆在你面前了,良籍有何办不到的?只要你们办成了事。”

柳姨看?了眼?高晖,眼?睛又转向一箱箱的银子,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且不说这?么?多银子了,就是?脱籍一项,楼里的姑娘都是?愿意的。事成之后,她们脱了贱籍,有了银钱,只要不再自甘堕落,无论怎样都是?强过在这?里卖笑。

“但凭大人安排。”-

数日?后馆使凌大人在堂中设宴,请来了一帮舞姬助兴。个个面如桃花,舞姿倾国?倾城,只看?得使臣目光呆滞,垂涎三尺。

凌馆使看?着一个个如饥似渴的眼?神,心中鄙夷,就连细川将军眼?中都藏着贪婪之欲,不过是?比旁人更克制罢了。倭国?派这?样的一群使臣前来,不是?国?中无人,便是?毫无谈和的诚意。

他面上却笑着同细川将军道:“往日?招待不周,今日?本官得了上头的令,特地从城中请来了这?帮舞姬为?将军饮酒助兴。”说完请舞姬们上前为?细川将军和其他几?位大人斟酒。

舞姬们皆是?笑盈盈提着裙摆走?过去,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娇娇柔柔一句:“大人英俊威猛,奴家敬你一杯。”将酒盏递到使臣们的面前,他们的骨头顿时?都酥了。

其中一位将官接酒杯的时?候,手不安分故意从舞姬手上滑过,舞姬立即躲了下,娇嗔唤了句:“大人。”一个眼?神睇向凌馆使。

使臣微微收敛,前几?日?已经有使臣因为?犯了事被处置,面前虽不是?良家女,他们也不敢当大盛官员的面乱来。

舞姬又斟了一杯酒递到面前,身子也朝使臣稍稍倾了倾,压着声道:“奴家还从没侍奉过大人这?样的,大人若是?看?得起奴家,可到眠风阁寻奴家,奴家定好好伺候大人。”说时?手中的酒杯已经送到了使臣的唇边。

胭脂香混着酒香,娇媚姿态,一声声酥到骨子里的“大人”“将军”,和时?不时?触碰到自己脸颊、耳郭的手指,只让这?些几?个月没碰过女人的使臣们瞬间没了意志。

另一边细川将军虽然看?着面前如花似玉的舞姬有几?分心痒,却不似手下那般经不起挑逗。他面色依旧不改,只是?眼?中没了严肃。

姑娘见细川将军如此,娇声道:“将军是?不是?嫌弃奴家容貌丑陋,不配伺候将军?”

细川将军没有接话,面前姑娘比他家中妻妾都要美上几?分。姑娘楚楚可怜地道:“将军是?嫌弃奴家了。”

此时?凌馆使笑着对细川将军道:“这?些都是?咱们盛都城眠风阁的姑娘。虽不及今年的花魁沐朝云十一,却也算得上姿容出众。”

说着又叹息一声,“沐花魁的确才艺双绝,容貌绝尘。只是?沐花魁是?达官显贵捧着的姑娘,心高气傲规矩大。要想听她的曲、赏她的舞、瞧她的面,只能?自个儿去眠风阁。本官也是?请不动啊!”

细川将军眉头微微蹙了下,似乎对一个青楼女子摆这?么?大的谱不悦。

伺候酒水的姑娘借此机会插话道:“馆使大人有所不知,其实花魁姐姐也没有这?么?大规矩,那些话都是?说给大人听的,她只是?不想来万方馆,前些天高丽使节和苏占国?富商相?邀,花魁姐姐就去了。”

“为?何?”

姑娘别有深意地朝细川将军瞥了一眼?,没有回答。

这?一个眼?神却好似刀子在细川心口划了下。

旁边听到这?番话的使臣满心好奇,问伺候自己酒水的舞姬,花魁是?不是?真如此美艳有脾气。

姑娘笑低声道:“本月十五是?花魁姐姐生辰,会在眠风阁设宴,大人去看?就知道了。”

第167章第167章

俞家长孙惨遭倭国使臣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几日?俞宅门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俞慎微夫妇的故交和生意场上来往的人,也有俞慎思和高晖的同窗同僚,还有一些算不得多?熟悉的人。

俞慎微以孩子如今伤重,家中不便?待客为由,闭门谢客。

小久昏迷几日?还没有醒,大?夫也不敢妄下断言一定会醒过来。王太医过来复诊两?次,亦是委婉说,只要孩子意志够坚强,按时喂药施针,小心照顾,是可以醒过来的。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有多?强的意志?

俞慎思前?世病了几年,在生命最?后的半年里,经常陷入昏迷,一昏迷就好些天,他?太清楚长久昏迷对身体的损害。

全家人每天都?在盼着小久醒来,卢氏将城中寺庙跑遍,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她当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病逝,无能为力,怎么能够再忍受一次看着孙儿离开。她将拿自己的命换孙儿的命这样的话对每个神佛都?说了遍,只求孙儿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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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俞慎思下值没有直接回俞宅,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大?弯去万方馆。从门前?经过时,正瞧见?几个倭国使臣从外面回馆,其中一人看着还似将官。几人相互不知说着什么显得很兴奋,看着走路脚下虚浮模样似乎都?喝了不少酒。

陪着他?们的差役面上也挂着笑?容,同他?们搭了两?句话,几个使臣仰天大?笑?。

俞慎思咬了咬牙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车回去。

几名使臣进了万方馆后便?同自己的同伴说今日?去眠风阁听曲赏舞的事,声称那儿的姑娘如何?如何?勾人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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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帮倭国使臣每天被万方馆好吃好喝招待,无所事事,闲得发霉。被眠风阁的姑娘一勾,几个月没碰女?人,哪里还扛得住,满脑子都?是女?人,都?是那点事。

同伴闻言,荤话调侃滋味如何?。几名使臣如恶狗生气皱着鼻子龇牙恼怒一声。眠风阁里面的姑娘容姿俱佳,但不轻易卖身。他?们有了前?面几个人的教训也不敢乱来,心痒难耐。

同伴又问可有瞧见?那个沐花魁,几名使臣又是恼了一声,未闻其声,未见?其形,藏得严实。

陪着他?们的差役宽慰道:“虽是没见?到人,倒是有文人才子夸她的诗。”说着就念来给几人听。

他?们听得不太懂,差役一句句详细解释,总而言之那就是美若仙子下凡尘,死在石榴裙下也值的程度。

这样的诗还不是一首两?首,而是一抓一大?把,直撩得这几人心头的火苗蹿动。

差役见?几人如此?神色,心道果?然酒色之气最?害人。他?环顾了一圈后,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道:“几位大?人也不必心灰,眠风阁的姑娘不轻易卖身又不是不肯,何?况酒醉之时,那娇软的身子朝大?人的怀里这么一倒。怎么不算愿意?大?人,你想,

这样一个半醉半醒的美人在怀,一切还不是大?人你说了算?青楼女?子那方面活儿可都?是顶好的。”

差役绘声绘色地描述,并伴着痴迷沉醉的动作,把使臣们都?带入想象中,痴醉地眯着眼?,甚至有的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下面的这些虾兵蟹将已经快把控不住自己,细川却还算冷静,但是听到馆中差役提到眠风阁沐花魁,还是忍不住想到了那日?舞姬说的话,和舞姬那个眼?神,感受到被歧视。

高丽不过是大?盛的藩属国,使节还是个土埋半截的老男人,苏占国富商更是上不得台面,沐花魁竟然主动登他?们的门,却对他?们这些使臣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是战败前?来求和,所以瞧不上?

他?们来大?盛大?半个月,大?盛皇帝迟迟不召见?,也不安排大?臣与他?们协谈,不是他?们无诚意,是大?盛没有诚意。

前?几日?又巧舌如簧搬出大?盛律,强行?将他?手下几人活剐。几人即便?奸-淫伤人,也罪不至此?。

这是在羞辱他?们大?和。

他?是堂堂一国使臣,一个小小青楼妓子,竟然也敢对他?不敬,太目中无人。

细川越想心头的怒火越高涨,他?何?曾受过这样羞辱,大?和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忍不住发了一通火。

随后他?又听到消息,沐花魁相继去了高丽使臣和苏占富商那里,还在苏占富商面前?说他?们大?和只是一群海贼而已。

接下来他?几乎每天都?能够听到沐花魁,或从差役口中,或从手下人口中,就连出门走在街上也能听到身边行?人议论沐花魁,无不是夸赞才情容姿,还会提到沐花魁两?次拒绝去万方馆之事,调侃说倭国使臣穷酸比不上苏占富商,沐花魁没瞧上。

一连数日?皆如此?,耳朵和脑子都被这个沐花魁占据,心中怒火也一点点烧起来,连夜间做梦都?梦到。

在沐花魁生辰的前?一日?,万方馆又安排了眠风阁姑娘为倭国使臣宴饮助兴。如上次一般,歌舞后姑娘们陪着诸位将官和大?人饮酒,宴席间姑娘们依旧一边引诱一边不让对方触碰得逞。这么多?天一群使臣被吊得胃口已经达到巅峰,因为有大?盛的官员在看着,他?们不便?强来。

姑娘们笑?着附在使臣耳边道:“这里是使馆不方便?,大?人明日?来眠风阁,奴家定好好伺候大?人。”转而又娇嗔道,“明日?大?人若是见?了花魁姐姐容貌舞姿,可不许嫌隙了奴家才是。”

伺候细川酒水的姑娘也故作无意提到明日?眠风阁沐花魁生辰,却并未有对细川做出邀请。

次日?再经过差役们一提,埋在这些人心中或是贪色的种子,或是恼恨的种?子,或是纯纯好奇的种?子,这么多?天一点点发芽,终是忍不住要去眠风阁看一看这个沐花魁到底什么模样-

眠风阁不算大?,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不用猜也知晓全都来瞻仰沐花魁容姿。

一行?人刚进门,便?感受到阁内热闹,客人穿红着绿,老少皆有,有的身着锦衣华服在位子上坐着,有的身着普通布衣外围站着。二十几人一起进来,还是身着非大?盛服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个认识他?们的姑娘拉着柳姨过去,笑?着道:“柳姨,这些位是给您提过的,万方馆的贵客,这位是细川将军。”

柳姨笑?脸相迎,眼?睛扫过一行?人,刚刚来过两?拨倭国使臣,再加上这一波,好几十个人,后面不知道是否还有。

柳姨笑?盈盈地热情招呼:“贵客,不知道你们要来,提前?没有安排,此?处已经客满,你们到后楼喝酒玩着,那里地方宽敞,你们人多?,后楼雅间多?,也正合适。我让姑娘们都?过去。”

“让你们沐花魁也过来!”一名武官用蹩脚的大?盛官话道。

柳姨脸色笑?容僵了下,又道:“今日?是沐花魁设宴,贵客前?来,自然是要过去敬酒答谢。只是这会儿沐花魁还在梳妆打扮,要等一会儿,先让其他?姑娘陪诸位大?人。”

话音刚落,一人喊道:“柳姨,后楼我们定下了,沐花魁可是要先来陪我们的。”说话的是一位年轻人,但其身后走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金戴银,手指上的几颗宝石戒指一瞧就是稀罕物。

柳姨与此?人不陌生,正是苏占国的富商,来了大?盛后取了个大?盛的姓,认识的人都?称呼马老爷。

这后楼是提前?就准备好给这些倭国使臣,是变不得的。

柳姨笑?着给他?们介绍细川等人,然后给马老爷安排池边水榭。

马老爷却不买账,扫了眼?细川等人,嘲讽道:“一群打家劫舍的海贼,战败求和来了,还有心情来这里寻乐子。”马老爷的大?盛官话说得顺溜,声音故意拔高,吸引阁内不少人投来目光。

细川本本就瞧不上苏占国富商,如今对方当众羞辱,顿时大?怒:“找死!”

马老爷面对倭国人也是暴脾气,“抢掠我苏占商船,海盗!海贼!你们找死!”立即喊自己带过来而此?时守在外面的人,似要和倭国使臣在此?处打一架。

细川受了这么多?天的窝囊气,对一个苏占富商哪里还忍得了,命手下人动手。苏占富商的人也冲了进来。

见?此?形势,眠风阁的护院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陪着倭国使臣来的万方馆差役也上前?劝止。柳姨立即拉开马老爷,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马老爷怒气消了些许,犹犹豫豫作罢,不与倭国使臣计较,让柳姨给他?安排。

柳姨立即叫来楼中姑娘,带着马老爷去池边水榭,也劝了一阵细川。

见?到对方气焰消了,后楼还是安排给他?们,细川等人也不想生事端,才收敛些怒气。

柳姨一边陪笑?解释,说些好听的话,一边引着一行?人朝后楼去,并吩咐人叫楼里的姑娘过来陪贵客。

几乎要厮打的两?方人,在几方的阻拦和劝说下消停,但主阁内的客人却都?注意到了此?事,知晓这一帮逛青楼想惹事的是倭国使臣-

眠风阁在京中的青楼中规模不算大?,院子里亭台楼榭相距不远。后楼虽然有三层,一层没有厢房,是一个空旷垒高的大?舞台,柳姨特别给他?们说,待会儿沐花魁梳妆完,就会在这儿给诸位献舞,再次让他?们先让其他?姑娘陪着。

细川道:“本将军听闻沐花魁很有脾气。”

柳姨笑?道:“这花魁姑娘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对那些男人花魁姑娘自是有脾气的,将军威武英勇,花魁姑娘在将军你面前?哪里还有脾气,肯定乖乖顺顺伺候着。”

细川大?笑?两?声,赞道:“有道理!”-

二楼三楼是姑娘们招待客人的一个个雅间。二十几位使臣全都?安排在三楼,分散数个雅间。

姑娘们刚进厢房,这些使臣便?要动手动脚,姑娘拎着酒壶身子灵活地躲开,一边倒酒一边媚笑?道:“大?人急什么?一瞧大?人就是不常来我们这种?地方,都?不懂怎么玩才有意趣才尽兴。”

一间厢房几人相视一眼?,笑?起来,搓着手道:“姑娘是懂得,姑娘教教我们?”

“那可得听我们的。”

看着这群人如饥似渴,姑娘们却故意拖着,说道:“我们大?盛有句话叫,酒是神仙乐,三分醉七分醒才能登仙境,奴家先陪大?人饮几杯。”将倒满的酒杯送到对方唇边-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楼各个雅间的灯次第亮起来,可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姑娘们的笑?声,花窗上还能瞧见?姑娘们的身影。

后楼不远处屋前?的大?树下,高晖一身深色长袍站在昏暗的阴影里,若不仔细都?瞧不清有人站在那里。他?双手插怀望着后楼。

后楼是单独的建筑,四周不靠任何?房舍,孤零零,是个好地方。

陆青石走过来道:“倭国使团内稍微有点身份的几乎都?过来了,刚刚又来了两?拨人,也都?进去了。”

高晖冷笑?道:“来得好,越多?越好。”他?抬头看了看天,十五的月这会儿

正慢慢爬向枝头。

“沐姑娘去主阁后就动手。堵住门窗,凡有逃出来的,直接砍了扔进去。”

“放心,都?安排好了,一个都?跑不掉。”-

明月慢慢升起,月光笼罩,主阁喧哗热闹,众人饮酒赏舞同沐花魁联诗作对,欢笑?一片,旁边还有姑娘们弹琴伴乐。

无人在意的后楼却相对安静,但花窗上依旧有姑娘走动或起舞的身影,若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些姑娘们走动和起舞的动作重复单调,好似跑马灯一般。

楼中越来越安静,但房中的灯火却越来越明。

此?时在水榭里的马老爷多?饮了两?杯,走出水榭吹吹风,见?到后楼内火光异样,四周有烟雾弥散,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问身边的姑娘,“后楼是不是起火了?”

“怎么会起火?马老爷,你是喝多?了。入秋夜凉,你可不能吹了冷风,进去吧!”两?位姑娘一左一右将胖墩墩已经微醉的马老爷拉回水榭中。

片刻之后,再次有客人发现后楼起火,喊旁边的护院赶紧叫人救火。

扮作护院的半数是高晖的人,护院朝后楼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后楼是不是那些猖狂的倭国使臣抢着要去的?”

客人一听这话想起来刚刚他?们进来后嚣张要杀人模样,再想到他?们侵扰东南,前?些天奸-淫良家女?,重伤孩童,酒馆打人等事,也就没那么急了。

“爷我酒量越来越不行?,喝一点就醉了,眼?都?花了。”

护院笑?道:“爷你不能喝以后可得少喝点,小的扶你去主阁休息会儿。”-

主阁的喧嚣还未停,门外却闯进来一队身着官差服饰的人,众人瞧出来是城中防火司的人。班头一边带着人朝后院去一边说着后院起火。

“起火?”主阁内的客人紧张起来,初秋天干物燥,夜风大?,起火可是不得了的。

柳姨和沐花魁等人闻言也都?忙随着防火司的人朝后院去。

出了主阁,众人目瞪口呆,起火的后楼整个都?烧了起来。

火应该是从里面烧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烧了,幸而后楼不连着其他?房舍,否则这成片屋舍都?得烧起来,最?后能够蔓延半条街。

柳姨见?此?,当即询问可有见?到姑娘们出来,一听没有瞧见?,抓着帕子就扯着嗓子开始大?哭起来,“我的姑娘们啊!”抓着班头,让他?赶紧扑火,让护院快去拎水。

其他?的姑娘听到大?多?数姐妹都?在楼里,也都?跟着嘤嘤哭起来,喊着姐妹们的名字。

“头儿,这火还要扑吗?”一个火夫问班头,看着眼?前?景象,这和将一栋楼直接丢进火坑里有什么区别?清明给祖宗烧纸楼都?没这么烧这么全乎。

班头见?火势这么大?,扑是扑不灭了,现在只能保证火势不向四周蔓延。里面若是有人,要么逃出来,要么已经没了。

紧接着又一队防火司的人过来,见?到火势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就是将这栋楼扔湖里,也是于事无补了。

随后城中兵马司的人瞧见?这边火光冲天也赶了过来,见?火势不能扑灭,询问里面都?是什么人,得知都?是倭国使臣,为首的队正微微蹙了下眉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柳姨。

柳姨抓着沐花魁哀嚎痛苦,口中喊着自己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啊,死得好惨啊-

大?火烧了一夜,黎明才灭,原本耸立的三层木楼,此?刻已经坍塌成一片焦炭废墟。兵马司和盛天府的官兵从一堆残渣中将还没有烧尽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

尸体全都?烧焦,身体所有特征都?烧没了,仵作过来勘验,勉强能够辨出四十二具男尸,二十八具女?尸。

火太大?什么都?烧没了,失火的根源查不出来,从柳姨等人的描述推断是夜间醉酒,不小心打翻烛台。因楼中帷幔、地毯、桌椅家具都?是易燃之物,这个季节干燥,火势一下子烧起来,这些人醉酒脑子不清晰,发现的时候火势太大?已无法逃生。

推断是如此?推断,但一栋楼烧成这样没有人发现,且没有一个人逃出来,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皇帝听闻消息后,问盛天府府尹项钧甫,“一个没活?”

“是,进入楼中四十二名倭国使臣和二十八名姑娘,无一生还。细川将军也烧得全身焦黑,其属下之人从其身上金属佩饰才辨认出身份来。”

皇帝手掌微微攥起,思忖片刻,问:“项府尹,你认为这是否意外?”

项钧甫略略顿了下,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平静得瞧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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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倭寇不断侵扰东南沿海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前?两?年再次侵扰,朝廷几乎拿不出军费来,皇帝对倭寇痛恨之心可想而知。

如今倭国派使臣来谈和,可派来的却是这样一帮人贪恋酒色之徒,在盛都?城内伤人害命。

皇帝迟迟不召见?,也不派官员与倭国使臣协谈,已经可以窥得皇帝的心思。

项钧甫回道:“臣认为可以是意外。”

皇帝听到他?这措辞,合上面前?奏折让身边内侍递给项钧甫,“即便?意外,该查清楚的还是要查清楚。”

项钧甫会意,领旨退下。

第168章第168章

一场大?火,三层木楼化为灰烬,烧死几十人,这算震惊朝堂的大?案。

各处衙署内,官员们议论纷纷。

那么大?的火,防火司的人在望火楼都瞧见了,眠风阁那么多客人和打杂的竟无一人发现。四十二名倭国使臣和二十八名楼中姑娘全部葬身火海,没一个逃出来。

官员们一边猜测是人为还是意外,一边又揣测陛下对此事什?么态度。死的毕竟是倭国使团,还是那么多一帮人。

不?仅各处衙署的官员们议论开,街头巷尾、茶聊酒肆的百姓也聚在一起谈论-

户部,俞慎思?同黄朔聊完南安省的一些事务后回?去?,见到连郎中和两位主事在茶歇闲聊,所谈正是倭国使臣被?烧死之事。

连郎中唤他过去?坐会儿。对于俞慎思?这个副手,连郎中十分满意。年轻人勤恳务实上进,人聪明?上手快,做事一丝不?苟,很让人放心。自从俞慎思?过来,他卸下许多事务,轻松不?少。若是以前,他这会儿是没有闲空坐这儿喝茶的,最近每到午后他都能悠闲地?喝会儿茶,有时?候还能闭目养会儿神。

他略带长者教育的口吻同俞慎思?道:“难得这段时?间公?务少,该歇息时?候要歇息喘口气,后面才有精力做事。”

俞慎思?可不?敢歇息,江原这边目前没有什?么发现,但南安省那边的账目寻到点头绪,他要趁热打铁揪出更多才行。

他一边走过去?落座,一边客套地?笑道:“下官刚来咱们清吏司不?久,很多公?务不?熟,趁现在稍稍清闲,逐一熟练起来,待过两个月忙了,也能多为大?人分担些。”

这话从别人口中或许只是客套了,但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却是说到做到,这样?的年轻后生,谁会不?喜欢呢!

闲聊两句,连郎中又将话题转回?倭国使臣之事上,问?俞慎思?对这件事什?么看法。

俞慎思?能是什?么看法?死得好!就是没有将整个使团全烧了,有点可惜。

当然,这都是心里真实想法。开口却是中规中矩地?回?道:“这事已经交给盛天府去?查,应该很快就能够查出结果来。”

如今不?仅盛天府,鸿胪寺和赵将军那边都在处理?此事。

使节将军和手底下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全都被?烧死,虽然死在青楼这种?不?入流的地?方,大?盛对外还是要有一个说法才行。

连郎中又好似想起什?么,问?:“令侄如今可见好?”

小久被?倭人打伤的事朝中稍微消息灵通点都知晓,何况还是他的顶头上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连郎中问?及此,俞慎思?拿不?准对方是突然想到此表示关心,还是产生怀疑。不?过事情做下,他们也没想过瞒着盛天府,这件事皇帝真查下去?也瞒不?住。

俞慎思?谢了句关心,面色凝重地?微微摇头轻叹-

倭国使臣被?烧死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俞宅却很安静。

自从小久受伤后,俞宅沉闷得没有一点生气,再无往日鲜活和笑声,下人们连话都少了,怕哪一句不?小心戳了主子们的心。

午后阳光温暖,俞慎微坐在儿子的床榻前守着,手中翻看儿子平日写的诗文。有的是写父母的,有的写家中其他长辈,还有写自己养的小狗阿财,祖父养的鹦鹉,也有写四季风雨霜雪,最近几篇诗文是写自己抱负,想将来做个出将入相的名臣,青史流芳。

儿子从来没同她说过这个话题,她竟不?知儿子的志向这么大?。

俞慎微一页一页看

着儿子的诗文,轻声念给儿子听,同儿子说话。

王太医和几位大?夫都建议他们平日多在孩子耳边说说话,或许能够有助孩子早日醒来。这些天俞慎微每日会给儿子读故事,都是儿子喜欢听的奇人异事故事。

今日见到儿子的诗文便取来念给儿子听,念完一篇,便会就着这个话题给儿子讲长辈们小时?候的事,儿子素来喜欢听他们讲小时?候的故事。

俞慎微念完关于雪的诗后,对儿子说起当年他们刚去?高家村冬天的那场雪,说高晖失踪那年的冬雪,讲俞慎言赴京赶考那年的大?雪。

再翻下一篇诗文时?,耳边听到细微的哼唧声,俞慎微敏锐地?抬眼望去?,见到儿子眉头轻轻皱起,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很难受。

她激动地?将诗文丢在一旁,立即上前抚着儿子的脸颊轻轻唤着儿子。小久又哼唧几声,眼珠子在眼皮下转动,试了好几次才慢慢睁开眼。空洞的眼神盯着俞慎微许久才有了一点神,微微启口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伺候的婢女已经端来温水,俞慎微一点点喂给儿子。

小久眉头还锁着,眼皮疲惫地?半张半合,蠕动了好一阵喉咙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疼。”

俞慎微视线瞬间模糊,“哪儿疼,告诉娘。”

小久还是细小的声音吐出一个字:疼。没说哪儿痛。

得了消息的两名大?夫赶过来,这几日他们几乎每个时?辰都过来查看小久的状态。孩子的伤太重了,他们的心也一直悬着,现在瞧见孩子醒过来,两名大夫跟着激动不已,急忙为小久检查。

一名老大?夫见俞慎微紧张,安慰道:“小少爷不?会有危险了,醒了就扛过去?了,姑娘不?必太担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微吊着的心终于落回?去?,拭了下泪对大?夫道谢,又询问?一番儿子的情况,得知儿子喊疼是呼吸时?带动身上的伤。大?夫教小久一种?呼吸法,渐渐减缓疼痛。

此时?李帧、俞纶夫妇和沈山月都赶过来,小久因?为说话身上疼,只简单唤了几位长辈。几人怕影响孩子休养,忍着心中的兴奋,连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都咽了回?去?。

小久身体虚弱,吃了些东西便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小久醒来,俞宅上下立即又活过来,每个人的面上担忧之外有了喜色。

李帧劝着俞慎微去?休息,“久儿醒过来,你?可以放心了,这里我照顾。”这么多天妻子一直陪在儿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人消瘦一圈,憔悴不?堪,看着便让人心疼。

俞慎微微微摇头,“我没事。”这么多天,丈夫一边忙着外面的事一边照顾儿子,还要顾及家里人的情绪,比她还辛苦。

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沈山月上前笑着劝道:“大?姐和姐夫,你?们都去?休息。这里我和舅父舅母照顾,大?夫也说久儿不?会有危险,你?们不?必担心。我们照顾你?们大?可放心。”

他们不?是不?放心别人照顾,只是不?放心儿子身体罢了。

卢氏心疼女儿,干脆去?拉俞慎微,推着她出门令她好好睡一觉休息。

被?长辈这样?催促,二人不?便强扭让长辈担忧,便先依着-

高晖从沈宅出来,便听到小久醒了的消息,开怀笑道:“早知杀了这伙倭贼久儿就能醒,我就该当日去?万方馆将他们都砍了。”

陆青石翻他一眼,“真那么明?目张胆在万方馆杀人,你?现在就在牢里待着了。”

高晖默了两息,对陆青石吩咐:“我还有点公?务要去?衙署,暂时?没办法过去?,你?代我回?俞宅看望久儿,顺便和大?姐他们说一声,我晚些过去?。”说完便要将陆青石赶下马车。

陆青石太了解他,小久受伤他人都疯了,现在小久醒了却不?着急回?去?,他可不?信有什?么公?务。“你?是又要去?找死吧?”

“你?再不?下车,才是找死。”一把将陆青石从凳子上薅起来,抬脚将人朝车门踹。

陆青石没有与他硬来,一边下马车一边骂骂咧咧,“死疯子,我回?去?就和大?姑娘说你?在海外干的那些事。”

高晖冷笑道:“你?敢说,我让你?变成真瘸子。”

陆青石下了马车,不?甘示弱回?击:“那就看谁先瘸了。”

高晖不?与他拌嘴,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路-

盛天府为了表现对倭国使臣之死此事的重视,将眠风阁所有人都关在阁中,待随时?传唤问?话,门前派兵把守。对于昨日到阁中的客人也进行盘问?。

项钧甫在二堂内一边看着手中的仵作?勘验的结果,一边听仵作?的禀报。知晓陛下的意思?后,他命仵作?对所有的尸首再次仔细勘验。不?出所料,这里面大?有猫腻。

刚听完仵作?的禀报,小吏过来禀道工部所正高晖在外面求见。他有些疑惑,他与高家并?无什?么交情,与这位高所正更没有往来。人这个时?候过来,应该是为了倭国使臣的事。

他将手中的纸张折起来,压在茶盏下,点着验尸结果对几名仵作?道:“若想活命,就当没有此事,否则本官都保不?了你?们的命,明?白吗?”

几名仵作?惊得心头猛颤,他们常与官府打交道,如今死的是倭国使臣,当下明?白这话不?是吓唬。急忙应是。

几名仵作?出去?后,项钧甫才命小吏将人请进来。

高晖朝二堂去?时?,正碰见几名仵作?,个个面色慌张,好似受了惊吓。他心中猜到几分。

后楼的尸体检查出有其他致命伤,女尸检查出非眠风阁姑娘,那原本的意外事故就会变成一场谋杀。倭国使团自己贪酒好色行为作?风不?正,逛青楼遭遇大?火惨死,和大?盛有人蓄意谋杀,这是完全不?同的影响。

朝廷自然会将此事推为意外事故,他们口风稍有不?紧,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岂会不?怕。

迈进二堂,高晖见到项钧甫淡定地?坐在上座,正将一卷纸塞进袖子里。

项钧甫此人高晖几乎没接触过,但从当年李帧醉酒所述中能推断出来,他是个痴情种?,只是痴情的并?非自己的发妻,而是自己的一个妾室。虽没有做出像高明?进那般杀妻弃子的事来,却也对妻子嫡子漠不?关心。因?此,高晖对项钧甫这个人一直没有好感。

今日过来,他也不?是为李帧伸张正义。他笑着走上前两步抱拳施礼:“下官高晖见过府尹大?人。”

项钧甫低低应了声。在他看来高晖这个年轻人,年少不?读书随商队下南洋,堂堂侍郎大?公?子娶一个商女,一个文官常与靖卫司、兵马司的人厮混,完全不?走正经路子,一身反骨,和其父高总督完全两副模样?。

他吃不?准高晖此来具体意图,然对方不?仅是高总督之子,如今又得陛下赏识,与肃王和耿总兵关系亲厚,虽只是一个小小所正,他亦客气问?:“高所正此来有何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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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案自首。”高晖从容地?道。

项钧甫怔了下,诧异地?盯着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眼神和语气不?像说笑,这种?话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笑的。

高俞两家关系他知晓,俞家的那个孩子身受重伤乃倭人所为。前些天这个年轻人以大?盛律法之

名将几名犯事的倭人凌迟,对倭人之恨可见一斑。火烧倭人也不?是做不?出来。

陛下之意,明?着这个案子就是一场意外,暗地?里要查清楚凶手个人。他这边才开始审,什?么头绪还没理?出来,凶手这么大?摇大?摆投案来了。

他立即命退二堂外的人,向对方确认,“眠风阁的后楼大?火是你?所为?”

“是。”高晖答得干脆。

真是一身反骨。“这可不?是玩笑。”他严肃提醒。

高晖亦严肃地?回?道:“下官身为朝廷官员,岂敢开这种?玩笑。刚刚几名仵作?过来应该是回?禀勘验之事。他们没验错的话,其中有三个倭人颈骨断裂,是被?刀砍伤。二十八具女尸并?非全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子,他们年岁不?同,甚至有年过花甲的老妇人。”

这和仵作?刚刚禀报之事丝毫不?差,项钧甫相信了事情真是面前人所为。由此可见,这件事对方早就做了计划,才能够让几十名倭人无一逃脱全都葬身火海,让姑娘们顺利脱身。下手真够狠辣。

朝中不?少人对这帮倭人不?满,想要教训一番,面前人却直接了结了。

“那些女尸都是什?么人?”

高晖如实回?道:“下官不?知,从城西抛尸坑里寻的。”

难怪仵作?说有的女尸像死了多日,估计尸首都开始腐烂发臭了。他皱了皱眉头。

又追问?:“那些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高晖轻笑了声,道:“大?人不?必追问?,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她们都是受下官胁迫,也并?未有杀人放火,所有罪责下官一人承担。下官已经写好了认罪书。”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上前递给项钧甫。

项钧甫展开所谓的认罪书,有点哭笑不?得,与其说是认罪书,倒更像是一篇讨伐倭人的檄文。知道这个年轻人叛逆、不?守规矩,没想到写个认罪书也能这么没规矩。

他故意恐吓:“你?可知杀使臣什?么罪?”

高晖道:“下官知晓,做好赴死的准备,大?人如实上报朝廷便是,下官听候发落。”

他今日过来就是知晓这件事最后瞒不?住,与其让朝廷查到他们兄弟,认为他们兄弟无法无天,擅杀外国使节,目无王法。不?如自己事发后立即主动认罪,让陛下知道,他们并?无欺瞒之意,只是迫不?得已“先斩后奏”。

当初决定这么做,就是在赌。

第169章第169章

俞慎思今日公务不多,准时散值回家。离开户部衙署时遇到黄朔。两个人就着晌午时候谈到的?南安关税之事又聊了起来。一边聊一边沿着街朝城门?去,在城门?口又好巧不巧地?碰到了汤获。

听?闻二人在聊南安省的?关税,汤获便也插了几句。

其父汤逢春早年在户部任职,后?来外放,去的?是丰州府,丰州有港口。他听?父亲提到过此事,知?道一些。

“早些年关税纰漏大,后?来颁布新的?政令才有所改善,不过自古以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逃避关税之人还是存在的?。”他简单说了两个逃税的?人和法子,其中一个便是官商勾结,最后?都被抓了。

俞慎思也听?说过这件事,而汤获口中所说的?新政令,提出者就是高明进。

自前两次交谈后?,他们也算站在了同一战线。

在黄朔离开后?,俞慎思便询问汤获,其父可知?高明进当年私下交往过什么人,非官场之人。这些人可能现在表面和高明进没?有什么关系,背地?里还在为高明进做事。孔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汤获彼时年少,这些事未有听?父亲说过,只能够去信问问父亲。

和汤获分开后?,一直没?有插嘴机会的?墨池才上前说小久醒了的?消息。俞慎思惊喜,急忙询问小久现在情?况,匆匆赶回去-

与此同时,皇宫的?某处园子,金色斜阳下,皇帝坐在水榭中,面色沉静地?看着项钧甫呈上来的?长长纸张。看完后?,皇帝朝岸上瞥了眼。伺候的?阎公公会意?,立即示意?内侍去将人领过来。

高晖朝水榭去时,抬眼打?量皇帝神色,沉静得比水榭外的?湖水都平,一点?波澜没?有,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紧随内侍步子。

步入水榭后?规矩地?俯身而拜。“罪臣高晖参见陛下。”

皇帝无声地?盯着高晖须臾,自当年听?到这个臣子的?名字起,这些年这臣子干的?事就没?有一件不沾血。替满加苏平内乱,在安州造船场揭发唐家,这几年在海外与当地?发生冲突,直接屠杀,如今又火烧倭国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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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的?认罪书?”皇帝声音略含愠怒。

“是。”高晖俯身回道,“罪臣没?读过什么书,文思才情?不及文官们,写得粗俗,污了陛下的?眼,臣认罪。”

皇帝眉间?微蹙一瞬,自己问的?是将认罪书写成?讨伐檄文,不见认罪悔过之心。他倒是和自己说起文章文辞来,挺会装糊涂。

“朕见你是并不知?罪。”皇帝轻斥。

高晖忙诚惶诚恐回话?:“罪臣知?罪。罪臣擅自杀了倭国使臣,隐瞒陛下,闹得满城风雨,罪无可恕,请陛下降罪。”

还真是和“认罪书”上一样说辞,只认事先欺瞒之罪,认此事给朝廷带来一些麻烦之罪,绝不认杀倭国使臣是罪。“认罪书”上还细数倭国使臣来京这段时间?的?种?种?过错,甚至道出倭国使臣猖獗无求和之心,反而是来我?大盛挑衅,完全是对我?大盛羞辱,此等使臣该杀。

此“认罪书”说是认罪,送到那些大臣面前,倒是认为他功过参半,罪有可恕。

皇帝转开话?锋,问:“此事非你一人所为,还有哪些官员参与?”

高晖忙回道:“此事是罪臣一手安排,并无他人插手。”再次求皇帝降罪。

这件事皇帝心中已能推断出大概,有哪些人插了一手他心中知?晓,只是让高晖亲口说出来。

皇帝面色冷下来,怒斥:“你是要当面欺瞒朕?”

高晖心头微惊,再次俯身回话?,声称不敢。“罪臣非欺瞒陛下,罪臣是行此事时欺瞒其他大人们。他们并不知?罪臣所为目的?,估计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被臣欺骗。所以他们算不得插手此事,是受害者。此事是罪臣一人所为,请陛下降罪。”

皇帝面色难看,不轻不重拍了下案几上的?“认罪书”,喝道:“高晖,你好大的?胆!当面欺君还敢狡辩,来人!”

从岸边立即走来四名侍卫。

旁边一直一句话?未说的?项钧甫瞧了这么久也瞧出来,皇帝动怒是真动怒,但是心中却赞同高晖此事的?做法。他忙开口为高晖求情?。

阎公公只是瞄了几眼皇帝,面上有怒色,眼中却没?有愠怒,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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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也从皇帝的言辞语气中听出来皇帝气他欺瞒,但还不会因为此事的?欺瞒将他砍了,他故意?加重自己罪罚,俯身稽首道:“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给罪臣留个全尸。”

皇帝气指高晖,对侍卫命令:“将人拖下去——扔宫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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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闻言惊了下,他以为皇帝不会砍他,但会将他拖

下去杖责出气,却没?想过只是将他扔出去,忙谢恩-

几名侍卫将高晖拖到宫门?口,扔了出去。高晖朝前栽了下,趔趄几步才稳住,站直身理了理衣冠,对宫门?施礼道:“谢陛下隆恩。”

阎公公也跟着出来,走上前将一卷纸递给他,正是他写的?认罪书。

阎公公道:“陛下口谕,命高所正回去重写一份,再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交靖卫司处置。”

高晖心思一动,忙贴近阎公公小声地?问:“陛下这次不砍我?的?头,将我?交给靖卫司应该也不会砍我?的?头吧?”

阎公公笑了下,没?有回他,只是点?了下他手中认罪书道:“高所正先琢磨怎么写。”

高晖谢过阎公公,偏头朝西边看,太阳已经落山-

宫中,皇帝从水榭回到宫殿内,听?完阎公公禀报高晖宫门?口的?话?,对一旁的?太子李泓道:“这个高晖本事大,性子野,不怕死,难驯。”

李泓陪着皇帝朝偏殿去,回道:“臣以为驯其性不如驭其能。”

皇帝对李泓说出这话?有些许意?外,他一直认为李泓身为储君在为君之道上欠缺,一来是太过仁善,二来是用?人。

他笑道:“说说。”

李泓认真地?回禀:“万物有其性,压其性则失其真,日久必生变。高晖这些本事和性情?,臣以为靖卫司倒适合他。他对航行海外之事熟悉,将来官船出海,他亦可领靖卫同行。

这次官船出海遇到一些事情?,都所的?将士处理起来吃力,而这些事恰恰是靖卫擅长。这也算发挥其才。高晖虽然性子野、不怕死,实则重情?重义。俞家是他的?软肋,有俞家人在,他就是飞得再高再远再猛也会回巢。”

皇帝点?点?头,对倭国使团的?这两件事也能够看出来,俞家是高晖的?命门?。沉思几息后?,似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光芒,笑着道:“他从海外归来,至今一直在安排官船归国后?的?事务,待下个月事务处理差不多,便让他直接去靖卫司。”

“是。”-

再说俞慎思,回到俞宅时已经日落西山,小久午后?睡下还没?有醒。大夫说这是正常情?况,无需担心。他也瞧着小久气色状态与昏迷时完全不同,悬着多日的?心也终于能够落地?。

渐渐天色暗下来还没?有瞧见高晖过来,全家都察觉不对。陆青石并不知?高晖去哪里,干什么,派人去各处问了。

沈山月劝众人:“二郎不会有事,可能是在某处被同僚或者故友缠着脱不开身。他知?道久儿醒了,心里头高兴,说不定在外多喝两杯醉倒了。大姐姐夫别担心他。”

沈山月虽不知?高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相信高晖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他相信高晖能平。

话?音刚落,守门?的?小厮便过来传话?高晖回来。

俞慎微问他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他这才将今日下午的?事告诉他们。

俞慎微生气教训:“这么大的?事,你不用?与家中人商议吗?就算真要自首认罪也轮不到你。”

高晖朝李帧看了眼,玩笑道:“大姐不会想让姐夫去投案自首吧?不怕姐夫寒心?”

俞慎微朝李帧看去,清楚高晖转移重点?,严厉训斥:“这本就是我?和你姐夫的?事,出了事也该是我?们担着。”

高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争辩道:“怎么算大姐和姐夫的?事?事是我?去办的?,人是我?杀的?,出了事自然是我?去担着。何况这件事只有我?去最合适。姐夫无官身,项府尹什么人大姐也知?道,若是故意?为难姐夫该如何?何况此事牵扯到鸿胪寺和万方?馆,姐夫就算认下了,陛下还会怀疑此事与小思和我?有关,最后?反而事情?更糟。

在陛下眼中,我?本就是能够干出这种?事的?人。何况我?如今还姓高,只有我?过去自首,将这件事认下来,这样才能让陛下知?晓我?与你们的?关系。将自己和高家,和高大人拉开距离。这不也是大姐希望的?吗?”

这话?句句说得都在理,无论是李帧还是幼弟都不是最合适。

高晖此法的?确一举两得。

即便如此,她心中的?那口气依旧不顺畅。“如此危险之事你去之前不和家里人说一声?今日无事是陛下宽仁恩慈。若是陛下降罪怎么办?家里人都不知?此事,如何想办法去救你?你一声不吭过去,不同我?们说,也不同月儿说一声,是否太没?分寸?”

这一点?高晖没?理由反驳,他只是不想家中的?人担忧,但是越不让他们担忧,最后?反而更担忧。

他微微垂首点?着头,跟少时般一副认错模样,“大姐消消气,不会有下次了。以后?做什么事我?一定和家里人说和月儿说,不让你们担心。”

高晖毕竟不是当年半大少年,何况沈山月和俞慎思都在跟前,教训这几句也够了。

李帧便拍了下妻子的?手劝道:“别生气了,小晖做事有分寸。况且这件事为夫之前和小晖与思儿商议过,陛下本就对倭人痛恨,倭国使臣又如此猖狂,陛下定然也想给他们教训。上次让小晖去杀那几个犯事倭人就是试探,陛下是默认的?,所以这次让使团的?人死于意?外大火,陛下就算降罪不会降下重罪。小晖今日才会这么做。”

俞慎微看到丈夫的?示意?,也慢慢散了心中的?气。还是再次警告高晖不许再有下次。

高晖立即应下,并做保证-

次日高晖便重新写了份“认罪书”递上去,这次没?有再耍滑,规规矩矩写了一长篇,自然认的?还是欺瞒之罪,扰乱京城安定之过等类的?过错,拒不认为杀使团有错。

皇帝看到后?,将他训斥一顿,倒没?有降罪。

这个案子盛天府、鸿胪寺,连大理寺也加入进来,声势浩大地?查了一番,最后?的?结果定为醉酒后?引起火灾,属于意?外事故。

皇帝随后?召见了倭国使团中的?人,先是表示痛惜,然后?对他们贪图享乐,好色贪酒不满,最后?让他们带着大盛的?文书回国去,请倭国重新派使臣前来商谈。

眠风阁因为大火之事被查封,眠风阁存活的?姑娘,盛天府对外声称收为官妓送往外地?官府。

这些姑娘中有投靠的?,安排送往当地?,没?有的?,高晖给他们安排去处。

陆青石安排好这些人回来后?,就急匆匆去了俞宅。恰巧这日休沐,俞慎思、高晖也在俞宅,一家人陪着小久儿晒太阳养伤。

陆青石走到高晖身侧,低声道:“刚刚从沐朝云和眠风阁几位姑娘口中得知?一些南安省官员和倭寇勾结的?消息。”

高晖惊愕,挨着高晖坐着的?俞慎思也隐约听?到此话?,同样惊愕地?望向陆青石。

“此事当真?”俞慎思问。

“我?不能确定,沐朝云和那几位姑娘我?未送出京,将她们请进了沈宅,二爷和三爷可以过去详细询问。”

第170章第170章

俞慎思和高晖急匆匆前往沈宅,沐朝云和几位姑娘在花厅内等着。二人刚进门,几位姑娘已经起身上前来见礼。

高晖与几位姑娘都认识,一边请几位姑娘落座一边询问刚刚陆青石说的?事。

此事非同小可,来的?路上他们兄弟二人心都提着。与倭贼勾结,这?是通敌之罪,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不赦大罪。

若是此事与高明进有关,不仅高家,俞家也会被殃及。

一路上,高晖一边在心里将高明进从头骂到脚,一边祈求高明进没有插手,他与此事毫无关系。

高明进怎么死?他管不着,但是他不能连累自己,不能连累俞家,不能连累他的?兄姐和三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几位姑娘见到他们二人面色不好,只当他们是听?到此事震惊,并未有作他想。

沐朝云朝姐妹看了眼?,先开口回道:“我是从苏占的?马老爷那儿听?到一些。”

沐朝云的?声音如她这?个人一样,如山间小溪,温柔、清澈,不紧不慢,也让兄弟二人原本紧张不安的?心绪稍稍缓了缓。

沐朝云继续道:“马老爷此人喜欢说道自己经商遇到的?人事。他曾说,当年自己带着商队来我大盛经商,在东南临近南安省的?海上遇到倭贼抢掠。眼?看着就要被劫掠一空,幸而我大盛水军及时赶到,倭贼只劫掠了部分货品。

后来,他发现原本被倭贼抢掠去的?货品,那段时间在我大盛的?市面上大量地涌现。马老爷说,当年他带来的?都是本国特产之物,即便有小商人运来贩卖,不可能如此大的?量,而且不早不迟恰恰是那段时间。在此前一年,苏占国只有他一支商队前来我大盛。

那时候大盛和倭贼作战,并不通商。他为了查此事,买通了当地市舶司的?人帮忙查,的?确往前一两年并

无此类货品进入大盛。他怀疑是倭贼向我大盛走私,报了官。但是这?件事拖延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查到。因为别的?事情,他不得不回国,此事就不了了之。事后,他越想越认为或许我大盛官府也参与其中。”

马老爷被倭贼劫掠过之事,当日在眠风阁他亲口说过,还?差点与倭贼起了冲突,在场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个冲突,眠风阁后楼失火,不少?人怀疑到他的?身上。盛天?府也例行公事,将他列为嫌犯,进行多次审问。

这?件事应该是真的?,马老板也没必要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说谎,这?是很容易就能够查证的?。

高晖和俞慎思相?互看了眼?,俞慎思追问:“马老爷可有说大概是哪一年的?事?”

“只说了约五六年前。”

俞慎思这?两年一直在查南安省的?事,对南安省比较熟悉。五六年前他在安州读书?,那时倭贼的?确来犯,战事紧张,朝廷下令禁止对倭国通商。当时南安省对外开放的?港口只有月浦港、甬城港。外邦商船进入大盛,主要通过甬城港。

当年甬城港市舶司的?提举是杨敬,甬城府的?知府是如今的?知府朱春松。

杨敬此人,俞慎思并不熟悉。对于?朱春松他了解一些,南原平州人,丁酉科举人,甲辰科进士,与高明进既是同年举人,又是同年进士。

朱春松这?个人命不好,高中后连遭父母丁忧,直到七八年后才正式踏入仕途,当时只是一个小县的?县丞。五六年前他已经是甬城府知府,从县丞到甬城府知府,其间也不过五六年。若是特别大的?功劳,就是遇贵人赏识。他并未听?过此人立国什么大功。

俞慎思的?心不可谓不紧张。

朱春松与高明进二人在南安省时应该就认识了。如今又都牵扯到南安省,前段时间刚查到胡辙前往甬城,还?有高晗去甬城。

这?是不是都太巧合?

俞慎思咬着牙,心中恨恨地道:高明进,你精明算计一辈子,千万别在这?种事上糊涂。你想怎么死?,都不能这?么死?!

沐朝云说完,瞧二人脸色越发不好,还?是以?为二人对官府痛恨,没有多想。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件事无凭无据,最后也没有查出结果,我并没有当真。直到那日在后楼中陪那些倭人的?姐妹也提到此事,我才觉得此事可能是真的?。”

她又朝自己的?姐妹看了眼?。

身边的?姐妹接着她的?话说:“禀二位大人,那日我们去后楼陪那些倭国使臣,他们醉酒后得意忘形,出口狂妄,嘲讽我大盛,说我大盛水军在前面和他们倭人拼死?拼活,而官员却坐在家中数他们送的?银子。我们知晓此事严重,不敢与旁人道,只说给了沐姐姐听?。”

俞慎思掩在袖子中的?拳头越攥越紧。

高晖问她们为何现在才说出这些事。沐朝云起身欠身一礼,回道:“大人见谅,我们人卑言轻,这?种事太过严重,我们并不敢轻易吐露。原本也都是想一辈子藏于?心中,当作从不知晓。”

她朝陆青石瞄了一眼?,“今日陆爷送我们出城,我们方知大人为了帮我们姐妹脱籍费了那么多心思,又为我们后半生考虑这般周全。我等虽是女子,却非半点不懂家国恩义。”

高晖没有怪她们,让她们暂时留京几日,自己可能后面还?有事情要问她们,过几日再送她们离开。但是这?几日他们只能在沈宅内,不能出门。

几人亦明白,在世?人的?眼?中,她们已经葬身火海,的?确不该出现。

几位姑娘全都应下-

离开沈宅前,俞慎思和高晖兄弟二人去了暗牢。

这?两年多高杉一直被关在此处,现在被折磨得精神状态很差。最初还?是很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动辄暴躁吼叫。

此刻,他正蜷缩在铁栏的?地上,蓬头垢面,满身衣衫被涂抹肮脏,身体比前段时间又消瘦些。

高晖走到铁栏边,高杉没有任何反应,高晖敲了敲铁栏,笑?着道:“高杉,我今日最后一次来问你。你是今后要一直如此直到死?在这?儿,还?是今日就离开这?儿,就看你是不是如实答话了。”

高杉微微动了下,眼?神死?寂地望向高晖。

高晖问:“高大人与朱春松什么关系?和杨敬什么关系?”

高杉僵了片刻,反问:“他们是谁?”

“和我装糊涂?”高晖冷笑?道,“看来你并不想离开这?里,那就继续待到死?吧!”转身离开。

高杉忽然蹿起来,扑到铁栏边,伸着手要抓高晖抓了空,大声叫道:“我不认识他们,我真不知道谁是朱春松,我也不知谁是杨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没有回头。

高杉惊恐。

自家大少?爷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说让他在这?里待一辈子,他就绝对没有离开的?可能。

他立即对还?立在原地的?俞慎思叫道:“思少?爷,我真不知道,我没听?过这?两人名字,我不知道。求你信我,我不认识。”

高杉常年不见日光,暗牢又潮湿,他的?肌肤惨白得不正常,上面还?有破损后的?结痂,不知道是虫咬的?,还?是自己抓的?,或者是其他原因,或点状,或长条,或成片。这?副模样,若是出去,连街头乞丐都嫌弃,能吓哭一群孩子。

俞慎思见他精神失常又加重,完全没有当年淡定,继续逼道:“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你没有抓住。”也准备转身出去。

高杉崩溃地嘶吼一声,大喊道:“我从未听?过他们!未有!”见到高晖和俞慎思没有停留的?意思,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拍着铁栏哀求道,“大少?爷,求你信我。老爷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让我们什么都知道。老爷身边那么多人,每个人办的?事不同,我只是负责孔老板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知朱春松和杨敬是什么人。大少?爷,求你放我出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顿住脚,和俞慎思相?视一眼?。

高杉这?话说得不错。高明进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可能让手底下的?人知道他那么多的?事。每个人办一件差事,就如现在高杉被抓,他能供出来的?事情有限,高明进就可以?立即来个断尾求生,无碍他其他的?事情。

俞慎思看出高晖眼?底流露出杀意,略作沉思,转回身看着跪在铁栏边崩溃的?高杉,回走两步,说道:“放你出去,你要去哪儿?你认为你再回高府,高大人还?会信任你?他在你被抓的?时候,就已经将你当成一颗弃子。”

高杉眼?皮耷拉下去,眼?神有些慌乱。

“你也并不是能够为高大人效死?的?人,既然如此,何不换个人效忠?”

“大少?爷?”

俞慎思冷笑?,“异想天?开,你觉得小高大人会要高大人的?人吗?我给你指条路,去西北索州,找晰少?爷。你们晰少?爷心地纯善,现在也只有他能够收留你。”

高杉迟疑几瞬,这?的?确是他最好的?去处,立即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出了暗牢,高晖斜俞慎思一眼?,冷声道:“你这?么安排,是怕我杀了他?”

俞慎思笑?而不答,高杉是高明进的?人,不适宜留在京中。现在向他提了朱春松和杨敬,他便能猜到他们在查这?二人。此人不会再效忠高明进,却也不会转头来效忠高晖,是个不确定因素。将他支去西北,倒是省些事。

高晖抬手拍了下俞慎思的?头半玩笑?半教训道:“以?后心肠狠一点。”

俞慎思揉着脑袋埋怨地瞪他一眼?,“注意你的?举止,我好歹加冠成年了。”

“你就是抱孙子了,你也是我弟弟。”

“下辈子我一定要比你早投胎,我天?天?拎着你打?。”

高晖大笑?道:“妄想!我比你年长,肯定比你先死?,下辈子还?是比你早投胎。你别想翻身。”

“这?可说不准。”

高晖不与他玩笑?,说起朱春松和杨敬的?事,心中也充满担忧和害怕,若是高明进真的?通敌,他是必死?无疑了。

他暗暗叹

了声,神色晦暗,说道:“我过两日要去靖卫司上任,届时倒是方便查此事。”

“此事一定谨慎。”

高晖应了声。兄弟二人一起从暗牢前离开,高晖忽然对陆青石道:“下个月是海州那边石帮主的?寿诞,我和山月没办法过去,你准备件寿礼,差人送过去。”趁俞慎思未注意,朝暗牢给陆青石使了个眼?色。

陆青石会意,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