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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第141章

一行人离开六和县到丽州地界的铃县时,天已?经晚了,几人在城外?的一座寺庙借宿。

寺庙禅房有限,俞慎思和闻雷同住一间。用完斋饭后,二人聊起这一路上?的见闻和丽州知州之死。简知州之死,让他们惋惜和心痛。

简知州与俞慎言是同年进士,年纪轻轻很有才干,本可以有一番大作为?,如今却英年早逝。

夜深风大,俞慎思起身?去关被吹开的窗户,见到月光下一个暗色身?影,似是从外?面匆匆回来,朝高明进的房间去。

从身?形和走路姿势判断出是高明进的随从高槐。

此时已?亥时正刻。

高明进的房间灯光幽暗。高槐敲门两息后便走进去。

俞慎思静思了几瞬,将窗户关上?。

次日天明,俞慎思走出房间,在门前的空地上?活动下全身?筋骨,高槐正巧从旁边过来,问了声安后,笑道:“思少爷也会拳脚功夫?”

俞慎思倒是跟着?程宣学了几年,不?是很系统,三拳两脚防身?罢了。

“不?会。”俞慎思干脆回道,说?自己?会一些,是不?是遇到危险就将他一丢不?管了?

那可不?行!他得有人保护!

高槐笑了下,朝高明进的房间去。

早膳后,一行人和住持告辞离开,穿过铃县去丽州城中间要翻越一座小山。沿路过去,时至晌午,他们下官道到山北一个村子里借口水歇脚,也顺便探听当地百姓对新策的看?法。

借水的村民一家十余口人,两个儿子和大孙子在隔壁乡给人做工,家里是一对老夫妻和一位儿媳,还有几个孙辈。土垒成半个人高的院子,院墙上?趴着?已?经干枯的藤蔓。房子虽然?低矮,看?着?有些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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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听他们口音知道是过路人,热情的给他们倒水。

俞慎思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给老妇人,让她帮忙给他们做一顿便饭,也借此熟络下,多打听些消息。

老妇人瞧见银子两眼放光,手上?收着?银子,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就是一顿饭,出门在外?帮衬是应该的。我给你们煮疙瘩饭吧,咱们家晌午吃的就这个。”

“劳烦阿婆了。”

老妇人领着?媳妇去灶房烧火做饭。

高明进便借此打开话题,问及老汉一家今年收成情况,随后又聊到附近村子和其他乡。

很明显铃县今年的赋税缴纳是按照新策执行。

老汉提到新策笑出满脸褶子,“老头子我活一辈子,没想到这临了了,还能看?到全家人吃饱饭。交完官府的税,手里头的余粮,能还撑到明年收成时候,哎呀……”老汉激动地拍着?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这也算老来享福了,无憾了。”

几人也都被老汉喜乐之情带着?面上?纷纷浮上?笑意。

“我们一路走来,别的州县新策都没有推行下去,咱们铃县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老汉叹了声,“想去年闹得也凶,都打起来了,县老爷没有法子,还是上?面的大官儿来抓了不?少人,把?那些有田的老爷们给震住了,这才推行的。”

“什么大官儿?”

“隔壁村的马秀才说?好像是知州老爷来的。不?过前儿听马秀才说?知州老爷病逝了……真是好官不?长命啊!年纪轻轻就没了。”老汉说?着?眼中就噙满泪。

俞慎思宽慰老汉道:“知州老爷知晓你们心中都念着?他,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老汉唉声叹气好几声,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咽下去。

老汉瞧着?他们也都是读书人,向他们打听道:“听闻这新策是朝廷里一位姓高的大官儿提出来的,是不?是?”

高明进微微顿了下,点头道:“是。”

俞慎思略意外?,这种事还能够传到寻常百姓的耳中,“阿公是从哪里听到的?”

“去年闹得最凶的时候,那些举人老爷和秀才都在骂,说?就是这位高大官人要搞的这个新策,还编了好几首打油诗呢!”

老妇人从灶房过来,听到这话,哼了一声,恼道:“高大官人让他们纳粮,他们能不?骂吗?就说?那城里的徐老爷,家里上?千亩的良田,往年都不?用交一升粮,今年一亩地都没少交,不?骂才怪呢!

骂得都是那些田多富得流油的,咱们这些老百姓不?能说?个个,那至少多半心里感激的,村里村外?,谁不?说?好?若不?是那位高大官人弄这个新策,咱们家男丁多,还得多交两成赋税,哪里吃得饱饭?反正我老婆子心里感激。”

高明进面上欣慰地笑了笑。

老汉忽然想起来聊了这么多,对方只说?自己?是带着?学生游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高明进回道:“在下姓胡,二胡的胡。”

老汉不?识字,高明进这么一说?,他立即便知道了,“山南边有个胡家村,也都是姓这个胡。”

俞慎思朝门外?望了眼,礼貌地问:“前面这山叫什么山,方圆多少?马车行路方便吗?”

“叫石鹿山,不?大,东西十来里地,南北差不

?多二里,山里路还算平缓,牛拉车都能走。”

“石鹿山?”俞慎思觉得这个名字耳熟,顿了一瞬,恍然?记起来,一颗心猛颤。他压下震惊,转目望向高明进。

高明进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和老汉聊起新策推行的具体?事情。

俞慎思又侧头朝门边的高槐望去,高槐没有看?他,好似对屋内的谈话充耳未闻,正陪着?老汉的一个小孙子在撸着?大花猫。

俞慎思认为?不?是自己?对高明进的事敏感而想多了。

联想到昨夜高槐深夜从外?面回来,高明进化名胡甲,这一切都不?可能是巧合。

也许高明进从荣县驿站乔装出行,就是为?了来此,甚至在离开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了这个主意。

只是——

为?什么?

高明进这么精明的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秘密故意暴露给他?

他瞬间思绪乱了,也无心听高明进和老汉的对话,满脑子都是石鹿山人,都是对高明进此用意的猜想。

闻雷发现俞慎思神情异样,看?着?高明进的目光有些不?对,不?动神色地倒了碗热水递给他,将俞慎思的神色拉回来。

俞慎思这才意识到自己?因惊失态,接过碗捧在手中,道了句谢,饮了两口。

“是不?是这几日行路累了?”闻雷故意给他找了个借口。

“有点儿。”俞慎思也顺坡下。

这时婆媳二人将盛好的饭端过来,又捞了家里腌制的咸菜,切了两小碟端给他们,“家里没什么好菜,平日也就这么对付填饱肚子。”

俞慎思早已?饿了,尝了一口疙瘩饭,笑着?夸赞:“阿婆手艺真好,比我娘做得还好吃。”

老妇人被夸乐开花,“好吃你多吃点,做得多,管你们够。瞧你瘦得,跟我们村的二柱子一样。小伙子还是胖胖实实的才有力?气。”

老汉拦着?老伴道:“人家是读书人,又不?用下地干活。何况二柱子那是小时候没吃的饿成那样,后来就长不?起来了。”

俞慎思点点头,原主就是饥寒加上?染病去世?,他穿过来头两年也没吃什么好的。不?过他觉得自己?这么瘦倒也不?是从小饿的,是这副身?体?本来就这种体?质,加之饮食习惯,不?容易胖罢了。

高明进闻言朝俞慎思瞥了眼,也意识到俞慎思似乎这么多年一直都比较清瘦。

一行人在老汉家用完饭继续赶路。

俞慎思上?了马车后一直盯着?高明进,片刻后,高明进冷声教?训:“无礼!”

俞慎思也不?和他装傻,“那幅画的秘密不?在画中,而在作画之人。石鹿山人是不?是姓胡?”

高明进迷茫几瞬,恍然?似想到了什么,“你是说?老夫送给你大哥新婚贺礼的那幅《八宝福禄图》?”

“是。”

高明进笑了笑,“名字凑巧了吧!”

俞慎思可不?信是凑巧,他高明进送那幅值不?了几个钱的画本来就蹊跷,暗藏玄机。如今途径石鹿山,山南有胡家村,这一切与那幅画对得上?。

而且那幅画也的确是作于江原丽州。只是之前他和俞慎言三人全都没朝作画之人上?面猜想,一直都拘泥于画作要表达的意义或者?画轴、画纸、画匣诸类能够藏匿东西的地方。

高明进瞧他不?信,笑着?说?:“你若是对此人感兴趣,待会儿到了山南胡家村,你去打听下。”

“高大人都将这个事情这么摊开在下官面前了,下官岂能不?去打听。”

马车翻过石鹿山,胡家村就在旁边不?远,俞慎思叫停马车,起身?下车。

靖卫打马上?前来问:“俞大人有何吩咐?”

俞慎思见到靖卫,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着?了道。

高明进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将画送给他们,现在又主动将画中秘密暴露,肯定是有明确目的。如今随行的除了高明进的人,还有靖卫。

他们俞家收那幅画婚宴上?知道的人不?少,若是这位石鹿山人和高明进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一旦后来事情败露,他们俞家可能受牵连。自己?现在去打听石鹿山人,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靖卫面前?将自己?和高明进、石鹿山人绑在一起?

靖卫这一路本来就是保护和监察,一旦发现了端倪,必然?会密奏皇帝。

高明进在这个时候将这个秘密暴露出来,目的何为?他尚没有弄明白?,不?能贸然?行动。

他笑着?道了声:“小解,稍等片刻。”说?着?便朝路边走去。

坐在高明进透过窗户缝隙朝俞慎思背影看?去。待人重新回到马车上?,辚辚行车声中,高明进笑道:“还不?算太蠢。”

俞慎思狠狠剜他一眼,“被狗咬多了,看?到狗龇牙,我手里没打狗棒总知道要躲。”

高明进脸色立即阴沉下去,抓起旁边夹炭的铁钳子朝俞慎思腿上?抽。

俞慎思想躲,车厢空间有限没躲掉,不?轻不?重挨了一下,当即恼火道:“你虽然?是总督,但?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仍是翰林院修撰,你没权力?直接对我动手!”

“老夫是以长辈的身?份教?训你,出言不?逊,目无尊长!”

“你有尊长的德行吗?”俞慎思冷声质问。

高明进对上?俞慎思冷酷含怒的眸子,最后在那双与亡妻无比相似的双眸瞪视下收敛情绪,放下铁钳,长长吁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凝着?眉没再说?话。

俞慎思也不?去理他,抱起小腿揉着?。

二人就这么无言一路,直到车马抵达了丽州城。俞慎思起身?准备下车,高明进先开口问了一声:“伤得重吗?”

俞慎思最烦他的假仁假义,“断不?了。”钻出马车。

高明进瞧他走路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俞慎思抬头朝面前的客栈看?了眼,德福客栈。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故意挑选一个位置偏僻又普通的小客栈。

俞慎思刚要进客栈,忽然?旁边蹿出来一个孩子,直直撞在他的身?上?,反弹摔在地上?。原来是个小乞丐,五六岁模样,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一双大大的眼睛含着?泪花,充满惊慌和恐惧。

“撞疼了吧?”俞慎思瞧着?孩子可怜,弯腰去搀扶,这才注意到这孩子脸色灰白?,双唇泛白?起皮,浑身?抖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额头,滚烫。

“怎么回事?”闻雷上?前问。

“这孩子烧得严重!”

从客栈中笑脸迎出来的伙计道:“这位少爷真是心善,不?过一个小乞丐,救了他,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俞慎思抬眼不?悦地瞥了眼伙计,“麻烦小哥去请个大夫过来。”然?后一把?将小乞丐抱起来,哄道,“别怕,有叔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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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挣扎着?道:“放我下去。”

俞慎思一听这稚嫩的声音,愣了下,仔细打量怀中的孩子,“你……是女孩儿?”一时间不?知道要将这个病重的孩子放下,还是继续抱进客栈。

小乞丐又央求一声,俞慎思只好将她放下。

旁边的高明进已?经将小女孩言行举止都看?在眼里,走上?前慈和地笑着?哄道:“许久没吃东西了吧?先进客栈吃点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盯着?高明进,似乎在判断是否可信。

高明进此时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俨然?家中疼爱后辈的长辈模样,别说?小女孩了,就是俞慎思都觉得看?着?顺眼了。小女孩没有太多戒备,点了下头,“谢老先生。”稍稍朝高明进屈膝见礼。

周围几人纷纷惊讶,也意识到,这个小乞丐不?是乞丐,是出身?很有教?养的人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142章第142章

小女孩见到温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大喘好几?口气,又再次道谢,声音稍稍恢复,不再干哑。

俞慎思看着心?疼,怕她因为饿太久突然吃太多或硬的东西肚子不舒服,让伙计端来煮烂的米粥。他们一帮男人不方?便,便请掌柜的媳妇过来帮忙照顾,顺便帮小女孩洗一洗身上污垢。

待大夫离开后,小女孩也?病得头脑昏沉半眯着眼。

俞慎思坐在床边帮小女孩将?留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发现小女孩虽然瘦削下巴,脸色苍白,一副病容,却依旧眉眼如画。

“安心?睡吧,叔叔在这儿陪着你。”

小女孩道了声谢,便也?慢慢闭上眼,没?几?息就沉沉睡过去?。

俞慎思陪了一会儿后,拉着闻雷走?出房间?。

闻雷道:“这孩子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沦落成这般?刚刚掌柜媳妇说,身上还有好几?处伤,莫不是被拍花子给拐了逃出来的?”

俞慎思关上房门,还是怕吵到孩子,压着声音道:“待孩子病好点

再问。”

此时天色已暗,二人朝隔壁房间?去?时,俞慎思又见到高槐从外面回?来,匆匆朝高明进的房间?去?。这不是第?一次神神秘秘,俞慎思和闻雷说一声,借口给小女孩买跌打的膏药要出门去?。

闻雷疑惑,“让伙计去?买就是了,你人生地不熟的还自己跑。”

“我刚刚吃多了,就当走?走?消食,晚上容易入睡。闻兄多留意下这孩子。”

俞慎思向伙计打听了下附近药铺便出门。

出了门便又向附近的行?人打听城中?书肆的位置。书肆正准备打烊,俞慎思进门寻到一位伙计,将?一封信递过去?,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高明进从房间?出来,正见到俞慎思将?一盒膏药交给掌柜媳妇,交代待小女孩醒来,帮她涂抹伤处。

俞慎思朝房间?走?时也?见到高明进,人站在门前灯光下,目光盯着院子中?的一棵石榴树。他虽然心?中?不愿意与其搭话,但是公事上又不得不禀报,迟疑了下,走?过去?。

他道:“刚刚我打听了下,丽州推行?新策时,反抗比较激烈的有三家,分别是史、花、岑。这三家也?是丽州的大地主,查出来隐瞒的土地就有上千顷。这三家背后的确官场上都有人,甚至朝中?有人。”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告。

高明进笑了下,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转身回?房中?,“你认为这三家和简知州之死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俞慎思跟着他进屋,触动谁的利益最多,谁最心?中?最仇恨。

“你认为谁的可能性最大?”

俞慎思还看不出来,“大人是否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猜测不能做证据。”高明进坐下来,示意俞慎思也?坐下,同他道,“靖卫这么多天应该查到了些消息。”

“刚刚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简知州的夫人居氏,在简知州暴毙的两日后殉情了。”

高明进嗯了声,显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你怀疑居夫人也?是被谋害?”

“是!”

“明日去?丽州衙门。”

俞慎思有些诧异,这一路乔装打扮来到丽州,忽然就要暴露身份。看来他是知道了什么。这个人行?事总是让人摸不出套路。

现在丽州士绅可是对新策的仇恨最深,“大人身边没?带多少?人,不怕落得和简知州一样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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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如此,岂不合你的意?”高明进冷笑道。

俞慎思翻他一眼,“大人这是给下官加罪吗?下官可从未希望大人遭遇行?刺。”毕竟遇刺殃及到自己和其他无辜的人。

高明进笑了下,转开话题,“那个孩子,你倒是上心?。”

俞慎思道:“因为十数年前,有个孩子就是在饥寒和病重之下去?世的,悄无声息。下官不能和大人的铁石心?肠相比。”

只要不说公事,俞慎思和他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高明进不知俞慎思这一句话中?的孩子指的是谁,他也?无心?去?问这种事,-

次日日出时,小女孩醒来,掌柜媳妇已经给小女孩身上伤处涂抹药膏。小女孩烧退了下去?,稍稍有点气色,吃完饭后,俞慎思喂小女孩药。

小女孩嫌苦,两条眉毛拧到一块儿去?。央求的口吻道:“叔叔,我不难受了,可不可以不喝了?”

“不可以。”俞慎思笑着哄道,“虽然不难受,身体?却没?有痊愈,还是要巩固一下。乖,若是到了天黑前你还没?有起烧,咱们就不喝了。”

小女孩抿了抿唇,最后乖巧地点头,自己捏着鼻子将?一碗汤药喝下去?。俞慎思端水给她,又递给他一颗方?糖,小女孩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

俞慎思看小女孩精神不错,便询问她叫什么,怎么会流落街头,家在哪里,要送她回?去?。

小女孩立即摇头,“我叫蕊儿,我没?有家。”眼泪跟着大颗大颗滚落,最后哭泣出声。

问到伤心?处了,俞慎思有些愧疚,忙帮小女孩拭泪,“不哭,和叔叔说你还有什么亲人,叔叔送你过去?。”

小女孩却越哭越伤心,最后泣不成声,一句话也?不说。

俞慎思有点不知所措,急忙哄道:“别哭了,叔叔不问了。病还没?大好,这么哭又会病倒的,又要喝药的。”

这一招很管用,小女孩渐渐不哭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俞慎思抽泣着。

“好了,你听话在这儿养病,阿婆会照顾你的,叔叔还有事,晚上回?来看望你好不好?”

小女孩很信任他似的,点点头。

这时闻雷过来,看到小女孩脸上泪痕,询问一声,然后对俞慎思道:“大人已经出门了,不可耽搁让大人等着。”

俞慎思伸手要最后帮小女孩擦脸上还残留的泪珠,小女孩却忽然害怕地朝后缩,抓着身前的被子,露出和昨日一样恐惧的眼神。

俞慎思愣了下,与闻雷相视一眼,闻雷笑着哄小女孩,“大人就是昨日的老先生,你不用害怕。”

小女孩目光更加畏惧,抓着被子的手都在抖,好似被囚困笼中?的小兽,看着高举屠刀的猎人一般,原本?抑住的泪水因为害怕再次溢出,顺着脸颊滚落。

俞慎思察觉这里面有情况,尽量放低声音温柔地哄问:“你的家人……是不是被当官的害了?”

小女孩泪水哗哗流下来,抽泣起来。

俞慎思明白了,继续哄道:“别怕,我们就是来抓坏人的,不会伤害你。可以告诉叔叔,你家在哪里,爹娘是何人吗?”

小女孩紧紧闭着嘴,死死抓着被子,小小的手因为用力骨节突出。

俞慎思忽然想?到昨天打听到的消息,简知州有一个女儿,他打量面前女孩,年纪正好能对得上。虽然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他还是试探地问:“你爹是不是知州大人简云霆?你母亲是居夫人?”

小女孩眼泪流得更凶,拼命摇头否定,“不是,不是。”

她这个举动无疑欲盖弥彰,俞慎思和闻雷大惊,闻雷转身出去?通知高明进,俞慎思则继续哄着小女孩。

小女孩此时已不太信任他了,依旧恐惧地看着他,身子蜷缩床里面一角。俞慎思大概猜到,这孩子肯定是被别人骗过,才不敢轻易相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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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进闻讯过来,看着床上惊惧的孩子,坐到床头,慈祥和蔼地哄道:“孩子别怕,阿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阿公是来为你爹娘报仇的。你爹娘是不是和你交代过什么?能和阿公说说吗?”

高明进将?被子朝小女孩的身上裹紧,将?小女孩半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像哄小孙女一般哄着:“别怕,阿公在呢!你爹娘有没?有提到过一位高大人?阿公就是,阿公带你去?见你爹娘好不好?你也?想?见他们是不是?”

孩子哪有不想?见爹娘的,扑在高明进的怀中?哭起来。

俞慎思望着高明进露出一丝惊讶,他竟然能猜到简知州夫妇会在孩子面前提他。这是他万万不会想?到的。

小女孩哭了一阵哭出一身汗,高明进怕她着凉,将?被子朝小女孩身上又裹了裹。动作温柔贴心?,像是做惯了这般照顾人的事。

此时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面前是个杀妻杀子之人,反而认为他应该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小女孩放下所有戒备,委屈地喊道:“他们欺辱我娘,他们一起欺辱我娘,我娘撞墙了。”

屋内都是大人,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欺辱指的是什么。能够撇下孩子,就这么撞墙去?了,可想?而知是要被欺辱到什么地步。

俞慎思心?中?酸涩。

高明进拍着孩子哄道:“你还记得欺辱你娘-的人什么模样吗?”

小女孩重重点头,“记得。”

“阿公带你去?找害你爹娘的凶手。”

俞慎思从旁边取过衣服给小女孩穿上,高明进抱着小女孩出门。

去?州衙的马车上,高明进半搂着小女孩,从她口中?打听消息。

小女孩对高明进很信任,同他说了许多。从孩子的话中?不难推断出来,简云霆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同自己的妻子

交代了,准备送妻女离开丽州避祸,但是明显被阻拦下来。

简云霆被害之后,居夫人大概猜到她们母女二人将?来的遭遇,将?女儿托付给家中?老仆。在自己被害后老仆趁乱帮蕊儿逃出家门,小女孩这么多天就这么流浪街头讨饭活下来。

若不是巧合遇到他们,不知道这孩子还要挨冻挨饿多久,是否病情加重,是否会随父母去?了。

也?许上天也?可怜这一家,也?看不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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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问出他的刚才的疑惑,“蕊儿,你爹为何会向你提到高大人?”

蕊儿望了眼高明进回?道:“爹没?有向蕊儿提,是爹同娘说高大人是为民的好官。”

俞慎思斜了眼高明进。虽然不想?对亡者不敬,心?中?还是道一句:简知州,你识人不清!不知现在泉下是否能看清他真面目-

马车在州衙门前停下,同知、通判等本?地衙署的官员见到高明进牵着的小女孩,皆惊诧。他们大多都见过简知州妻女。

步入州衙后,高明进询问靖卫案子查得如何。虽然案子是靖卫司负责,他如今是江原总督,还要过问一下。

“死于毒杀。”靖卫岳巡使回?道,“下毒的是府中?下人,那下人于当夜失踪,至今没?有寻到。居夫人是遭遇人凌辱,撞墙而死。凌辱有二人,已经捉拿归案,他们招供是奉史家二爷之命。史二爷是有名的好色之徒,他招供本?来是见色起意,让人将?居夫人带去?史家,是派去?的两人起了色心?,居夫人不堪受辱自杀。他拒不承认简知州的死和他有关。”

“那个下人应该被灭口了。”高明进道。

“卑职也?这么猜想?,告示已经贴出去?,至今还没?有找到尸首。”

高明进轻叹了声:“没?有其他线索?”

岳巡使摇头,“还没?有。”

高明进蹙了下眉头,靖卫办案越来越慢了,难怪陛下常有不悦。简知州之死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查到了这些。再这么下去?靖卫司指挥使要换人了。

他朝旁边的衙署官员和忝州那边派过来协助查案的官员望了眼,问道:“岳巡使没?有考虑将?贺同知关起来严刑审讯?”

岳巡使微愕,他们的确是对贺同知大人进行?了审问,但审问的结果,并未有关起来严刑审讯的必要。

一旁陪侍的贺同知惊得面色大变。

第143章第143章

不仅岳巡使和贺同知惊诧,衙署的?其他官员,甚至俞慎思和闻雷也都跟着心?中?一惊。

高明进这话说得很有把握,好似有确凿证据一般。

贺同知惊慌地上前?一步辩解:“总督大人,卑职冤枉。卑职知道的?全都向岳巡使言明,绝无隐瞒,此案与卑职毫无关系。”

高明进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地道:“贺同知在这个位子上多年了,应该和丽州的?乡绅士族都很熟悉。听闻当初简知州推行新策抓了不少闹事的?人,都是贺同知求得情。”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贺同知没办法?否认,“简知州手段太过凌厉,卑职担心?事情越闹越大,越闹越僵,引起暴动,更不利新策推行。”

高明进微微点头,“贺同知用心?良苦。”

贺同知干笑一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总督大人道:“想必贺同知新收的?两位美妾是他们中?某人的?答谢之礼。”

贺同知心?瞬间又提回嗓子眼,脊背发?凉。这种内宅之事竟然都没逃过总督大人的?眼。他急忙解释:“不……不瞒总督大人,卑职发?妻早年亡故卑职一直未娶,如今膝下子嗣单薄,所以托人寻了两房侍妾。”

高明进再次面容平静地点头,无喜无愠,好似给予认可肯定,又开口?道:“本官是听闻贺同知膝下只有一子,去年春闱登了乙榜,去国?子监读书。上个月补盐道的?一个缺。”

一旁的?闻雷略惊,他身在国?子监,与贺展也认识,这件事他都不知道总督大人却知晓。盐道的?缺,即便?再不起眼的?位置,那也是个肥缺,没有人开后门是轮不到的?。许多三甲进士在京熬着待缺候补,都一直没有机会?。

俞慎思也惊讶高明进竟然查得这么细。他看似句句无心?之言,却一句一环给贺同知上套,直接将?贺同知套住,毫无招架之力。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否高明进也在这么一环套一环地在套着他,或者是套着他们姐弟。

石鹿山人之事,高明进是从去年就下了套,今年开始了第二步。俞慎思猛然意识到,自己昨日可能犯了一个错。他昨日给李帧写?信,让李帧派人查石鹿山人,是否这就是高明进设计好的??他将?这个人暴露出来,就等着他们去查。

他心?中?懊悔,如今信已经送出去,不知李帧收到信后,会?不会?考虑到这一点。无论怎么样不能冒险,他得寻个机会?再次给李帧去信提醒。

他这里由贺同知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而贺同知此时也意识到高明进在套他,紧张得额上冒汗,不敢再轻易开口?,怕一开口?又暴露什么。

旁边的?官员也为贺同知捏了把汗。

总督大人悄无声息地到丽州,他们已经猜到是有备而来,却未想到连这种内宅之事都查。个个也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总督大人的?手中?。

岳巡使听到这儿也都明白了,立即命属下将?贺同知押下去。

众人心?头一颤,靖卫办案手段残酷,又全是秘审,从来就没有几个须尾俱全从靖卫手底下出来的?。贺同知闻言双腿一软跪下求情。

高明进此时却道:“靖卫办案,本官无权插手。不过本官倒是可以给贺同知提个醒,如实招供,免得累及子孙。”

贺同知被靖卫带走后,高明进目光扫向旁边的?衙署官员,众人噤若寒蝉,就连忝州过来协理办案的?按察司官员也不敢出声,余光相互瞄着。

为官多年,谁能说自己干干净净?推行新策以来,更是不清白。只是有些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不查则罢,真上纲上线较起真来,没谁经得住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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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进此时开始询问丽州新策推行的?具体情况,下级官员不敢妄言,如实禀报。

高明进带着俞慎思和闻雷去逐一核查,见到黄册和鱼鳞册上详细的?记载,几人心?里皆对这位简知州称赞一句:才干卓越,办事得力。

到州衙后堂歇息时,高槐领着蕊儿过来,刚刚已经带着孩子去祭拜自己父母,也去指认了两个害她母亲的?犯人。孩子受了点刺激,这会?儿精神不太好,眼眶红红的?。

高明进哄着蕊儿,温和地问:“过些天?,阿公让人送你去京城好不好?那儿有许多好吃好玩的?。”

蕊儿摇了摇头,“蕊儿想爹娘。”眼泪又溢了出来。

俞慎思没太明白高明进之意,官府已经通知了简家?人,用不了几日简知州的?弟弟便?赶来为兄嫂办理后事,孩子该跟着叔叔才对,这是孩子唯一的?亲人了。

高明进问他:“你认为陛下想怎么做?”

俞慎思被问愣住,转瞬明白了高明进之意。新策推行困难,也有官员不作为的?原因。新策要继续推行,还?得靠这些地方官。如今出了简云霆这样一个为朝廷办实事的?官员,朝廷自然要大加恩赏,立为表率。

简云霆上无父母在世,妻子也随他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朝廷为表示对能臣的重视和赞赏,必将?其女留在京中?,加以封赏,让天?下人知晓朝廷厚待忠良之后,以此抚慰天?下臣民。

从朝廷和皇帝考虑,送蕊儿进京,甚至入宫是明智之选。可孩子毕竟还小,父母早亡,无亲人在侧,心中必然苦楚。

可转念一想,留在京中或者宫里,她必然会?被善待,将?来皇帝或者太后会?为其寻一桩好的?亲事,也无人敢欺。若是跟着其叔回了老家?,将?来如何全凭简家?人的?良心?。

两厢一较,于公于私,送蕊儿进京都是更好的?选择。

他轻轻拍了下蕊儿的?头道:“叔叔给你

画你爹娘的?画好不好?”

蕊儿虽年纪小,心?里也知晓父母永远不在了,含泪点头。

次日俞慎思便?根据衙门中?人的?描述,画了简知州夫妇的?画像,因为未见过本人,他的?画技也非一流,凭着描述画出来只有八分?像。

看着画中?郎才女貌的?夫妻二人,俞慎思心?底生出酸楚。

蕊儿看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容貌哭成泪人,“叔叔……”孩子忽然跪下要叩谢,俞慎思立即将?孩子扶起,蹲下-身给她拭泪,安慰了好一会?儿-

靖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次审讯的?结果倒是快,本以为还?需要几日才能够松口?,次日贺同知就招供了。

岑保勤,岑家?大爷,因为去年带人领头闹事反对新策被抓,在牢里关了不少天?。岑家?在丽州属于大户豪族,岑保勤觉得家?门受到奇耻大辱,对简知州怀恨在心?。新策推行后,简知州手段强硬,岑家?不仅明面上的?田地要交税,隐瞒的?田地也被清算出来,强行纳税。

岑保勤咽不下这口?气,认为简知州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知州,胆敢不将?岑家?放在眼里,于是动了杀心?。甚至扬言,杀了简知州,再安排个听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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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岑保勤已经动过一次手,被贺同知发?现?。谋害朝廷命官不是小罪,贺同知害怕,试图劝岑家?。岑家?不听,甚至对他威逼利诱。这次简知州被害,他并不知情,事后他害怕去问岑家?,岑家?否认是他们所为。

贺同知在丽州为官多年,和这些乡绅豪族都熟悉,他认为最有可能的?便?是岑家?,但是自己并没有证据。

岑家?的?确有人在朝中?为官,而且在吏部,给贺同知的?儿子安排一个盐道的?差事还?是能办到的?。

靖卫去岑家?抓人,岑保勤抱着柱子大喊冤枉,指责是贺同知诬陷。

靖卫一把将?人从柱子上扒下来,三两下绑了。“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喊冤!”靖卫用力一拍。岑保勤朝前?栽去,靖卫一把拎着他的?领子将?人薅住。

岑家?的?人本想闹上一闹,靖卫直接抽出大刀,横在领头的?人脖子上,“靖卫奉旨办差,如有阻碍,可直接斩杀。”岑家?的?人立即老实,眼睁睁看着岑保勤和几位子侄被带走。

岑保勤在富贵乡里活了几十年,哪里顶得住靖卫的?审讯,人证、物证面前?,承认的?确试图谋害简知州,但是失败了,坚决否认简知州之死非他所为。

先是贺同知被关,现?在岑保勤被靖卫抓,丽州的?士绅们才生出一丝畏葸,原本还?想闹腾的?,也都安静下来。

岑家?想打?听岑保勤的?情况打?听不到,到处想办法?,求助无门。最后竟然求到了俞慎思的?面前?,希望他在总督大人或者靖卫那里说几句好话。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俞慎思手边的?小桌上。

不打?开就能嗅到一股铜臭味。

话说他入仕一年多了,第一次遇到有人贿赂。岑二爷要打?开箱子,俞慎思立即抬手拦住,“别!本官不想知道里面什么,本官对此不感兴趣。”

岑二爷笑呵呵地道:“俞大人,这就是在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俞大人莫嫌弃。”

俞慎思望了眼领着岑家?人过来的?钱主簿,将?人朝他面前?带,恐怕也收了岑家?不少好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开门见山地道:“岑二爷,这忙本官是真的?帮不了,但凡能帮上,你就是不过来,本官也会?主动帮忙。你也知晓,这不是州衙要办的?案子,这是靖卫奉旨办的?案子,连总督大人都无权插手,本官岂能说得上话?”

他转向钱主簿,略带责备的?口?吻道:“钱主簿明知本官力不能及,还?让岑二爷白跑一趟,还?让本官难堪。”

钱主簿起身称不敢。

岑二爷又笑着恭维道:“谁人不知俞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和陛下都是说得上话的?,靖卫那里至少也会?给俞大人三分?薄面。”

这话真敢说,是拍他马屁还?是揶揄他呢?靖卫司连皇亲国?戚半分?颜面都不给,他算老几,给他三分?面子?

不过他还?真的?要和靖卫说一声。

“这样吧,本官去试一试……”

“多谢俞大人……”

“先别谢!本官说是一回事,靖卫听不听本官可管不着。至于这个东西?……”他朝箱子示意,“本官是万万不会?收的?,岑二爷还?是怎么带来怎么带回去。否则,这话本官可就不说了。”

岑二爷还?第一次见这种办事的?,有点摸不清这个年轻官员的?路数,朝旁边钱主簿看一眼。钱主簿对俞慎思不熟悉,也是没遇到过,见俞慎思神色说这话不是客套,是打?定不要的?。他以为是事情未办成先不收礼,就让岑二爷将?东西?先带回去。

这边人刚走,那边高明进便?听到了整件事,停笔问:“他真去找靖卫了?”

“是。”高槐疑惑地道,“思少爷怎会?如此糊涂,虽没有受贿,可一旦开口?说情,就是自己朝污水坑你跳,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失了圣心?。”

高明进蘸墨继续写?信,说道:“你还?不了解他,且看吧!”-

俞慎思的?确去找了岳巡使。

岳巡使刚练完一套刀法?,面颊热红,接过属下人递来的?茶盏,一口?饮尽,笑着对走过来的?俞慎思道:“听闻俞大人也会?功夫,可否陪岳某过几招?”

俞慎思连忙摆手,自嘲着笑道:“是哪位仁兄这般抬举在下,言过其实了。在下那三拳两脚,也就能对付一两个街巷里的?流氓罢了,可不敢和岳巡使过招。”

岳巡使笑着收刀,递给身边的?人,一边朝石凳走去一边问:“俞大人是有事找岳某?”

“是。”俞慎思跟过去,双双坐下来,俞慎思提起岑保勤的?事,“此案案情复杂,因是靖卫司的?差事,总督大人不便?插手,所以在下便?替总督大人过来问问进展,看看有没有能够帮上忙的?对方。”

靖卫审了两日,岑保勤一直未有招供,其他方向又没有进展,如今案情进展停滞。

岳巡使叹气道:“如今关键的?证人——那个叫焦绍的?下人多半是被灭口?了,与其相关的?所有线索也被掐断。很明显凶手特意处理过此事。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无法?确定岑家?就是凶手,对岑保勤审讯,也没问出什么来,下面的?人还?在继续追查,寻找证据。”

俞慎思微笑着道:“岑家?是否是凶手,在下倒是有个小办法?岳巡使可以一试。”

“什么办法??”

“让焦绍死而复生。”

岳巡使有些没听明白,“何谓死而复生?”

“找个人假扮焦绍,以假求实。焦绍是州衙的?下人,岑家?人不会?太熟悉,牢中?光线暗,应该能够以假乱真。”

岳巡使在靖卫司有些年,俞慎思这么提点他心?中?有了盘算。“俞大人此法?的?确可以一试,多谢提点。”

当晚,岳巡使便?根据简家?下人的?描述,寻到一个和焦绍身材相仿,面容轮廓相似的?靖卫假扮焦绍,并对其稍加乔装打?扮一番,有了六七分?像,头发?稍稍凌乱遮面,套上焦绍的?衣服。进入大牢后,幽暗的?灯光的?确看不太清,很容易误认。

岑保勤在晌午的?时候听到焦绍还?活着,被靖卫逮捕审讯,

就已经开始焦虑不安。牢门前?巡视的?靖卫已经有所察觉。听到焦绍招供是他指使,惊得大喊是焦绍诬陷。

当岑保勤看到刑架上皮开肉绽、满身是血的?焦绍时,已吓得一身冷汗,当瞧见对方微微抬头露出的?半张脸,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好似见到了鬼,惊恐万分?。若不是靖卫一左一右架着,他已瘫软在地。

焦绍有气无力故作低哑的?声音骂道:“姓岑的?,你不守信诺,事后灭口?。老天?长眼,让我活下来,来拖你下地狱!大人们,就是他指使小人毒杀知州大人,就是他。”

“不、不可能,你怎么……你不是焦绍,你信口?雌黄!”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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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家?的?下人和简知州的?女儿都已经确认,他就是伺候简知州的?焦绍,岑保勤,你买凶杀人,事后杀人灭口?,你还?不招吗?”

靖卫将?一包未用完的?毒-药递到他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抵赖无用。要么痛快点招了,要么可就要死在这里了。谋杀朝廷命官,抄家?之罪。”命人将?岑保勤吊起来,剥光了衣服抽,“打?到招为止,生死勿论。将?他的?几个子侄都带过来,让他们睁眼看着。”-

大牢里血腥哀嚎,俞慎思却在房中?安安静静地看李帧给他寄来的?信。

李帧已经派人去查石鹿山人,并在信中?提到东南和西?北的?情况。

高明进在离开户部之前?已经给出东南军费解决方略,如今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如今赵将?军正与倭贼海战。

西?北那边两大部族内部矛盾逐步激化,大盛正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一举先夺回雍凉之地。

俞慎思也给李帧回了信,顺便?给念念、白尧和夏寸守也分?别去了信。

高明进那边也收几封信,他正逐一拆开细看,最后靠在椅子耷拉眼皮凝着眉头深思。

次日,简家?的?人从老家?赶到丽州,跟随高明进一起离京的?士兵和靖卫等人抵达丽州,岳巡使那边彻夜未眠倒是审出来。岳巡使再次向俞慎思道了声谢,却并未有将?结果相告。

俞慎思心?中?猜到几分?,岑保勤也不是真正的?凶手,背后应该还?有牵扯,而且这牵扯可能涉及某些官员,所以案子未真正明朗前?,靖卫不便?透露。

俞慎思知晓高明进肯定能够猜到几分?。

他过去询问,高明进装糊涂道自己并不知,一切等靖卫司最后查到的?结果。却又给他一点提示:杀简知州目的?不会?是为了阻止丽州新策推行,而是想通过此震慑其他地方官,阻止整个新策推行。

俞慎思揶揄道:“看来高总督要小心?了,现?在千万双眼睛盯着你,千万把剑指着你。你若被暗害了,这新策能不能推行下去可不好说。”

高明进呵呵一笑,一边收拾桌上的?书一边道:“想杀老夫的?人在忝州,过几日新的?丽州知州到任,老夫也该启程去忝州了。”

“大人对江原的?新策推行有多少把握?”俞慎思关心?问。一个小小的?丽州就出了这么多的?事,牵扯那么多,忝州乃至整个江原可想而知,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想江原十几个州府配合推行新策,难如登天?。

高明进叹了声,意味深长地说了两个字:“舍、得。”

俞慎思对这两个字咀嚼了一番,没品出高明进具体意思,他也没细问,关心?起蕊儿。高明进已做了安排,“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岳巡使会?押着犯人进京秘审,老夫已经给陛下上过奏折,蕊儿会?跟随岳巡使进京。”

第144章第144章

狮头山风景奇佳,队伍沿着山麓而行,朝远处望去几座青峰相连,矗立在白云之下,似一个个强壮的汉子,守卫忝州。

俞慎思透着车窗欣赏了一会?儿远山风光,随后又望向山道两侧的景观。

一侧临河一侧临坡。河中水位下降,河水清浅,能够清晰地看到河底的石头,波光映在其上粼粼摇曳。另一侧坡上树木几乎都是?光秃,只有少数枯叶还摇摇晃晃,地上落了一层枯叶。

高明进幽幽道:“枝头看半死?,谁将惜落黄。”

俞慎思回头看他,目光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枯木衰草,神情哀伤,是?在自喻自伤怀。想到如今天下文人士子对?高明进的仇恨,笔下全是?对?他的辱骂和诋毁,百年之后亦是?骂名滚滚。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好官,但在新策推行上,俞慎思认为他没有错,脱口而出:“一木叶无存,万林春日长。”

高明进听后轻笑?了下,“你能这么想,老夫也欣慰了。”

“我?对?事不对?人。”

高明进叹了声,“你这孩子,这么多年,就没从你口中听到一句老夫的好话。”

“这么多年,我?也没从大人身上看到一件好事。”

高明进未再出声,他们?之间永远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车轮辘辘,有位士兵骑马从前面过来,停在车窗前,“禀总督大人,前方五里有埋伏。”

“多少人?”

“二百余人。大人是?否更道而行?”

高明进沉眸几息后问了句什么时辰后,道:“不必,先原地休息两刻钟。”

“胆子真?够大!总督都敢刺杀,无法无天了!”俞慎思道,但在江原似乎又算正常。

他心里有点担心,他们?一行士兵、靖卫和仆役全都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来人,对?付准备充分?早已埋伏的二百余人,胜算没那么大。

“大人就准备这么送上门?”你想死?就算了,还要?自己?和那么多的人被你连累,真?是?祸害。

“你有更好的方法?”高明进靠在车壁上饶有兴致地问,似乎想听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俞慎思道:“可立即派人令当地都所的兵前来相助。”

高明进冷笑?问:“就江原现在的形势,你怎么能确定都所的兵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

如今江原混乱复杂,即便高明进是?江原总督,那些都所的兵的确不一定听他调令,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和当地的官员已经?勾结。俞慎思被反驳无言以对?。

见他微微垂着目光,高明进欲言又止两次,少顷才?开口教育:“形势越复杂,越不可轻信他人,要?摸清楚所有情况,不要?想当然。凡人凡事皆要?留三分?戒心。”

俞慎思面色不悦,心里白他一眼,却认可他的说法,拱手沉声回道:“多谢大人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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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近午时,吃了些东西,二人皆下车透透气。

江原省初冬不比盛都寒冷,也不似宁州、安州那般适宜,山中多几分?寒意。

俞慎思朝前面的山路望了几眼,高明进这个不怕死?的,就这么送上门给别人砍,还要?连累自己?。

他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六寸长的短笛,稍稍拔了下,露出一小截刀刃,他重新合上,又摸了下短笛另一头的机关,未有触动。看来今天要?派上用场了。

闻雷走?过来瞥见他手中的短笛,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会?管乐,吹来听听。”

“略懂皮毛,不敢献丑,闻兄会?吗?试一试?”说着将笛子递过去。

闻雷忙摆手:“同窗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我?对?管弦乐器一窍不通。”

俞慎思笑?道:“我?当闻兄又隐藏呢!当年在书院时,闻兄骑射是?同窗中的佼佼者,还总是?装作学不会?,同窗的靶子都要?被你射满了。”

闻雷爽朗笑?了几声,搂着他的肩头道:“够义气,没有揭穿我?。”

“还需要?揭穿吗?同窗们?不都心知肚明?”

“合着我?那么多年白装了?”

俞慎思想了下,挑眉笑?道:“也不算,至少给我?们?这些半吊子同窗留足了面子。不至于骑射课上太难看。”

闻雷笑?了几声,忽而感慨道:“书院几年,是?最恣意之时,倒有点怀念同窗们?了。对?了,高昉当年落水后是?不是?留下了病根?这几年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他现在如何??”

俞慎思回头朝一旁正和武官交代事情的高明进瞥了一眼,说道:“我?还真?不清楚,闻兄可以去问问高大人。”

闻雷也朝高明进看了眼,不轻不重捶了俞慎思胸口一拳,“你拿我?取乐呢?”

同窗二人闲聊一阵,前方又一士兵前来禀报情况,随后众人整顿出发-

山路尚算平整,五里路没用多会儿便到了。

俞慎思一直打量着路边的状况,想寻找埋伏的人在何?处,也随时做好自保的准备。

当马车绕过一道弯,进入狭窄山道时,他嗅到淡淡血腥味,探出头朝前面望去,透过车前护卫的

士兵,隐隐见到前面不少人。

队伍也渐渐停了下来,一位身着甲胄的军官走?到马车前,行了军礼自报身份,“标下谭励见过总督大人。埋伏的是?狮头山的贼寇,除负隅顽抗就地斩杀,其余全部活捉。标下尚未来得?及审问。”

高明进应了声,“辛苦谭参将,士兵们?可有伤亡?”

“有受伤者,暂无身亡。”

“你们?剿匪有功,本官记下了,将人押回去再审。”

谭励领命前去安排。

俞慎思在翰林院听同僚提到过谭励此人,前几日高明进给他看整个江原省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名单,里面也有此人,督标参将。督标是?总督所统辖的军队。

难怪听闻山道上有埋伏毫不在意,原来提前有了安排。

山贼再大的胆子不会?来刺杀总督,新策成败与他们?并无什么关系。他们?之所以会?前来刺杀,不难猜测是?受人指使?。

高明进能够提前知道山中有埋伏,不是?料事如神,就是?忝州的官员中有他的人。

若是?后者,这江原省官场还真?是?一出大戏-

很快队伍动起来,俞慎思瞥见车窗外的地上成片血迹,连路边的草木和石头上也都沾染血迹,触目惊心。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多血,浓重的血腥气让他有些不适,皱紧眉头,心中想到俞慎言。

他亦是?文官,从小便没有见过血腥的场面,如今去了西北,难免会?跟着军队上战场。西北的战争只会?比这里更残酷血腥,不知他第一次见到那般场面会?是?什么反应。

“在担心你大哥?”高明进看透他的心思。

俞慎思没应他,若非是?他从中作梗,俞慎言何?至于去西北。虽然俞慎言心甘情愿,对?于家人来说,终究是?不舍得?。俞纶夫妇年岁渐长,所求的就是?儿女绕膝,如今却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

高明进又道:“西北本就是?他该去的地方。身为臣子,本就该为君分?忧,为朝廷分?忧。”

“你自己?呢?责人先责己?。”俞慎思冷冷驳道。

身在户部这么多年,也没见为君分?忧,为朝廷尽心,倒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事干了不少,还有脸说俞慎言,配吗?

高明进吐了口气没有答他,靠在车壁上,微微耷拉着眼皮,神色几分?呆滞,不知是?在深思什么。

半晌后才?抬眼看俞慎思,怅惘地道:“老夫也是?身不由己?。”

俞慎思觉得?这话可笑?,“每一个有罪之人都说自己?被迫,身不由己?。难不成那些清廉正直之人都是?人生顺遂,事事顺心?他们?就没有身不由己?之时?是?你自己?立心不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放肆!”

俞慎思别过视线,话不投机他也不再多言。

高明进教训道:“你既然这么多道理,到了忝州,这些山贼便交给你审,用你的道理说服他们?去!老夫给你一天时间,审不出来,拿你问罪。”

俞慎思冷冷地斜他一眼,“是?。”-

高明进的车驾到忝州时,当地的大小官员迎出城来,个个喜笑?颜开,一通恭维寒暄。

其中一位干瘦的官员,笑?出一脸褶子,“下官早年在京时,在郭阁老的府上与高大人手谈过,高大人棋艺高卓,不消片刻就将下官杀得?无还手之力。这么多年下官可一直在苦学棋艺,就盼着能和高大人再手谈一局。下官这也算诚心动佛,给高大人给盼来了。高大人若得?空下官一定要?再讨教一局。”

高明进呵呵笑?道:“韦大人过谦了,韦大人棋风灵动迅猛,很有前朝范国手之风,本官由来欣赏。韦大人这么一说,本官还真?有些手痒,改日定要?与韦大人手谈一局。”

俞慎思一边和诸位地方官员见礼,一边凭着高明进给他看过的官员表,对?号入座。

这位韦大人,韦九思,如今的江原省按察使?。他在勤德殿中当差,因为江原新策推行之事没少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此人也算是?郭阁老的门生,只是?不如秦耀先那般亲厚,早年就外放,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调动、升迁。

据他所知,此人和郭坚关系不错,郭坚与高明进现在有杀子之仇,此人与高明进关系是?敌是?友就难说了。

不过,刚刚二人的谈话,俞慎思隐隐觉得?他们?似乎不是?在说下棋,而是?在以棋喻事。

无论?暗中如何?,现在上上下下的官员却是?谈笑?风生,在旁人瞧来,一派和乐融洽。

诸位官员一路将高明进迎进江原总督府,有两位相对?年轻的官员一路上陪着俞慎思。说是?年轻却也而立之年。

二人先是?关心俞慎思途中辛苦,随后便提到高明进、丽州、新策诸事。言辞中俞慎思听出来,他们?是?想从他口中套话。

大概认为他太年轻,刚入仕途,没那么多心思,好哄好骗易套路。

俞慎思也知晓官场上处处是?陷阱,江原省更是?如此,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悬崖。真?玩心机城府,他有自知之明,还玩不过这一群狐狸,所以你玩你的城府套路,我?玩我?的真?诚。

“二位大人说的这个新策具体推行方略,我?还真?听说了。高大人说江原省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推行方法肯定和南安省不同,具体的方略我?还不知。

高大人认为我?年少办事不牢,还需要?多磨炼,这种事就没与我?说,命我?听差办事就成。待高大人有了具体差事吩咐下来,我?再同二位大人说,届时二位大人可要?帮我?出出主?意。我?初来乍到,从没有办过差,可不能出了错。否则丢了高大人的脸面,高大人还不把我?狠打一顿板子。

不过二位大人提到这个丽州简知州的案子我?还真?知道,岑家招供了,人都被靖卫押送进京了。还有……”

俞慎思一脸“真?诚”地发言,二位官员却蒙了,相视一眼,心底犯嘀咕。

这个状元郎果然年少,都入仕为官了,还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估计问不出什么了。

俞慎思察觉二人态度有变,便说起狮头山的风景,询问起忝州美食、美景,全是?吃喝玩乐,半句不主?动提公务之事。

第145章第145章

宴席已?经在总督府中设下,高明进入座后,诸位官员依次就座。主桌上是布政使曹恕炀、按察使韦九思、学政徐迁等中上层官员。俞慎思品阶不够,几位年轻官员陪他坐在下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就被曹恕炀和韦九思给拉了过去。

他连忙推辞:“这不合规矩。”

韦九思笑?容可掬地?道:“你是翰林官员,陛下亲派,算得上半个钦差,怎么就不合规矩了?”直接将俞慎思按在凳子上。

俞慎思想起身,却发现这个看起来干瘦的人,按在自己肩头上的双手?力道不小,让他起不了身。

他局促为?难地?扫了眼?众人,又望向上座的高明进,想看他的态度。毕竟从?江原官僚角度来说,他算高明进的人。

高明进笑?呵呵道:“既是诸位大人盛情,你承诸位大人好意便是。”

俞慎思这会儿思绪有点乱,没?搞清状况,不知?道这一群老狐狸将他拉过来具体要干什么,但总归不会是好事。

如今只能“真诚”破万法了。

他忙冲在座的诸位官员拱手?做礼,“多谢诸位大人抬爱,下官受宠若惊,失礼之?处,还请诸位大人看在下官年少不懂事的份上,多多包涵。”

此时韦九思已?经松开他的肩头,他便就此起身,伸手?提起旁边的酒壶,笑?着道:“下官来伺候诸位大人酒水。”说着便走到主座依次给诸位大人斟酒。

诸位官员皆客气?地?说:“怎敢劳动俞大人亲自斟酒。”却个个都享受着。

高明进面上一直带着笑?,目光随着俞慎思斟酒也将满桌的官员全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在座没?有不知?道俞慎思是翰林修撰,是陛下跟前的人,是陛下指派,又是他的内侄。这些官员对俞慎思的态度便是对他的态度,也对新策推行

的态度。

众位官员举杯相敬,说了一番场面话。酒过三巡,曹恕炀便主动提起公务之?事。他只是依照惯例,将江原省民政财税都整理出来,以备总督核查,却没?提新策之?事。

高明进摆摆手?对诸位官员温声道:“曹大人这是不给本官一口喘息机会啊。本官一路车马劳顿,刚到任饭还没?吃完呢,就催着本官处理公务了。本官可是知?晓曹大人是最勤勉公务的,看来以后本官想偷闲都没?什么机会了。”

曹恕炀惭愧地?笑?了笑?,“是下官心急了。眼?看着就要年底了,下官这也是想公务之?事年前都办妥了,年也过得顺心。”

“说的是,年底了各衙署也都忙起来了。马上各州府的官员也要来忝州述职考绩。”高明进长叹一声,“后面日子是难得闲,所?以今日不谈公务之?事,就谈这忝州的美酒风土。”

其他官员也都附声应是,却都知?晓这事躲不过去。新策是高总督所?提,他不可能自己不去推行。他既然来了江原,那就是要和他们江原的官员们打?一场硬仗。

上下官员心中都明镜一般,觥筹交错间已?然刀光剑影。

俞慎思在给诸位官员斟了一圈酒后,除了个别官员,其他官员也没?有再劳他斟酒。倒是有官员会找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劝他的酒。他也从?这些官员的言辞中嗅到了硝烟味。

上席在座的全都是品阶高的官员,有的能够糊弄过去,有的根本推拒不了,不得不给他们面子饮几杯。

宴席上的是烈酒,几杯下肚后,没?一会儿俞慎思就觉得状态不对,头晕得厉害,好在脑袋却是清醒的。

若是再饮,可能要出事。

坐在身边的忝州知?府马凌瞧俞慎思面颊绯红,眼?神迷离,知?晓他不胜酒力,故意拍着他的肩头一边夸他才学一边有意劝酒。

俞慎思不能不卖他面子,醉言醉语道:“承蒙马大人瞧得起,下官的确该敬马大人几杯,今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要马大人多提点才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提着酒壶的手?没?个准头,好几次酒水倒在酒杯外。

旁边的官员瞧出俞慎思已?经大醉,却没?有开口劝止。高明进自是也瞧出来,亦由着他。

俞慎思颤抖着手?端起酒杯,“马大人,下官敬你。”话没?说完,醉酒后脚下不稳,身子一慌,一杯酒有半杯泼在马知?府的官袍上。

“马大人见谅,下官是……”俞慎思惊慌要去给马知?府擦拭身上的酒水,却身子一栽扑在马知?府的身上。马知?府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幸而旁边的徐学政扶住。

俞慎思手胡乱抓着要站起来,却徒劳,抓了几下不抓了。

马知府拍着俞慎思唤了几声,见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毫无反应,和身边官员将人扶起,俞慎思已?经醉晕过去。

众人暗暗打?量高明进,等着他的反应。高明进只是平淡地?叫来下人,将人扶下去休息-

俞慎思回房躺在床上,心里?骂骂咧咧,醉了真难受,他用力揉着脑袋。墨池端来醒酒汤,他一口气?全喝下去,大喘两口气?,仰面躺回去,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嘀咕骂道:“一群老匹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墨池给他盖上被子,劝道:“三少爷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得多心疼。”

俞慎思半醉半醒含糊应了声,“去寻几个鸳鸯酒壶来。”然后自己沉沉睡去-

酒水的后劲很大,俞慎思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日上三竿,头还有些不舒服。

他刚踏出房间,高明进身边的师爷梁俭过来,抬头朝太阳看了眼?,笑?容满面地?道:“大人让梁某来问俞大人,今日日落前是否能审问出真相来。”

俞慎思揉着脑袋,听到这话才记起来高明进让他审问山贼,只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现在小半天过去了,冬天日落早,也没?几个时辰,高明进倒是挺会压榨他。

“什么日落?子时分两夜。”俞慎思驳道,脚下已?经开始朝关押几位山贼头目的大牢去。

梁师爷笑?着回道:“衙署办公也是申末酉初就散班了。”

“是高大人言而无信?还是酉时后子时前不属今日了?”俞慎思质问,斜了眼?梁师爷道,“你去回高大人,今夜子时前我去回话。”

说完加快步子,不管停在身后的梁师爷。见到闻雷过来,一把拉着闻雷和他一起去大牢-

贼首是个三旬多的中年人,中等个头,身材结实,一脸横肉,一双牛眼?,怒目瞪着尤为?骇人。

士兵上前来打?开牢门,俞慎思走进去,贼首手?脚戴着镣铐,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昂首傲然瞪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山贼还这么硬气?。

俞慎思笑?着朝贼首竖起大拇指,“好汉!”

贼首不屑地?鼻哼一声,“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挖苦!”

俞慎思笑?了两声,“本官可不是挖苦好汉。敢带着二百弟兄半路埋伏刺杀总督大人,普天之?下也没?多少人有你这份胆量。本官岂不是得赞你一声好汉?好汉,你是父母本就是贼匪,自己子承父业,还是半路入伙?以后准备子孙也干这一行?”

贼首怒瞪他未有回答。

“男子汉大丈夫,这都不敢答?何况你不说,本官也能从?你那帮兄弟口中问出来。”

“半路入伙。”为?首声音如钟,中气?十足。

俞慎思咋舌,再次竖起大拇指,“本官说你是好汉还真没?说错。半路入伙,这么快就混成了老大,厉害!有本事!”

贼首鼻孔怒张,粗声怒喝:“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老子没?心情听你挖苦!”

俞慎思不急不慌,朝旁边走了两步,继续挖苦,“这点话就听不下去了?难道比别人骂你有爹生没?娘养的山贼难听?还是比别人骂你父母祖宗养出个贼匪难听?抑或比别人骂你儿孙是贼人子孙、犯人子孙,下等贱民难听?”

贼首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出,双手?紧紧攥着铁链,看得出被这话激怒,再强忍着。

俞慎思就是要看对方?是否真的作恶到连父母妻儿都不顾。若是至亲之?人都不顾,那和死士无别,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很难。显然面前的贼首还有正常之?人的情感。

人有软肋,就容易拿捏。这也是他从?高明进那里?学到最深的东西。

他继续道:“我知?晓你们刺杀总督大人是受人指使,是威逼还是利诱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被官府连窝端。你是不是一直疑惑,为?什么总督大人的兵会提前赶到?”

贼首闻言眼?中神色变了几变,视线微微垂下,也没?了刚刚盛怒之?气?。

很显然,他怀疑其中有人通风报信。

被抓后他一直在想此事。是自己的兄弟,还是指使他的人那边走漏风声,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也不能确定?,如果真是有人透露消息,高明进十之?八九知?道指使之?人,让他来审就纯纯是拿他开涮,故意为?找他茬寻个借口。

若不是有人透露消息,高明进可谓料事如神了。

俞慎思又继续危言耸听,“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你一个举动不仅连累父母妻儿,还连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可有为?他们想过?”

贼首沉默半晌没?有出声,最后昂首再次望着他,目光依旧圆睁,却少了最初的愤怒。“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从?我口中问出是何人指使。”

俞慎思挑眉,“当然。你大可放心,本官不会对你严刑逼供,全凭你自己说不说。如果你不招,结果本官刚刚已?经说过。如果愿意主动招供,本官可以看在你坦白的份上,禀报总督大人从?宽处理。或许能够恢复你们良民的身份,你们的子孙也可以科举入仕。”

一旁闻雷闻言诧异地?看向俞慎思。

贼首也吃惊盯着俞慎思,眼?中有光闪过。

俞慎思知?道这个诱惑够大,从?良民变成贱民容易,从?贱民恢复良民身份却是难上加难。没?谁天生想做贼,没?谁想靠打?家劫舍过活,更没?谁希望

子孙也过这种刀口谋生的日子。

俞慎思透过牢房上方?的小窗口朝外看了眼?日光,“本官给你两个时辰,考虑清楚。”

随后俞慎思如法炮制,对另外两名贼首说了同?样的话-

出了大牢,闻雷问他刚刚的话是故意诈山贼,还是真有此意。一群山贼,还是刺杀总督大人的山贼,不问罪处死就已?经是宽赦,还想让他们恢复良民身份,简直是痴心妄想。

俞慎思却道:“我的确有此意。我去请示高大人。”

“高大人不会同?意。”

“试一试。”俞慎思道,说完便去找高明进。

高明进没?有到前面衙门处理公务,倒是坐在后院的阳光下一个人琢磨棋局,桌边小暖炉烧着,手?边热茶续着,好不悠闲。

刚刚过来听到小吏说对外称病,要养几日,暂时不见客。直接将江原的官员都拒之?门外。

这哪里?是来江原推行新策,倒像是来江原养老的。

俞慎思走上前见礼,“见过高大人。听闻高大人病了,不知?面色红润、精力充沛是何病的病症?”

高明进瞥他一眼?,没?有搭理,继续研究面前棋局。

俞慎思自顾走上前,笑?着揶揄:“高大人是昨日酒喝多伤了喉咙?那得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可不能这么拖着,若是病情严重失了声可不得了。江原的新策都指望高大人呢!”

高明进落下一子后,稍稍坐直身,问:“审出什么来了?”

“下官是来请大人示下。”俞慎思将给山贼的承诺说给高明进听。

高明进没?有说话,而是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将黑子吃掉一片。

俞慎思瞧着高明进的举止和棋局形势,刚刚的一步棋看着是吃掉一片,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薄弱。他取过一枚黑子落下,突破了白子现有的围势。

高明进看了眼?俞慎思的这步棋,这才开口道:“你所?请于理于法皆不符。他们不仅仅是刺杀老夫,他们更是作乱一方?的山贼,这些年劫掠往来行人,做下的恶事多如牛毛。你让老夫不仅放了他们,还让老夫恢复他们良民的身份。就你这个想法,老夫就该狠狠斥责你一顿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