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承良听完他所求,爽快笑道:“这你还真的找对人了,家父有一位故交,他的内弟曾经开过机房,后来经营不善关了,我这次回安州便?替你跑一趟,应该问题不大。”
“李某先谢过宗老板。”说着给宗承良斟酒。宗承良抢过去自?己斟酒,又给身边的钟熠也斟满,笑着说,“就是跑趟腿,哪里?值得李老板言谢。上次若不是李老板给我出的主意,我那一趟生?意可亏不少。我还不知道怎么谢你呢!”
“也就一句话的事,何至言谢。”
两个人客气一番后,宗承良带着几分疑虑劝说,现在开办机房风险比较大,小作坊不容易赚钱,像自?己父亲故交的内弟,费了很大的心力,最后赔了不少。大作坊又有官府压着,也不好经营。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的俞慎思此时开口道:“今后这种模式会纷纷兴起,朝廷届时说不准会鼓励兴办。”
众人纷纷看?向他,钟熠也在朝为官,他倒是没有瞧出朝廷有这个倾向的举措,询问:“何以见得?”
俞慎思放下手中?的一颗青葡萄,说道:“如今陛下大力推行新策,新策成功,百姓衣食改善,届时增加的不仅仅是国库财政,还有百姓人口。人口增加,田地不会增加,冗余的劳力总要有口饭吃,否则必然动荡不安。而?各地兴办的厂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如今朝廷官船出海,一边是为了与南洋、西洋等国建立邦交,立大盛国威,一边也是慢慢打?开周边诸国的大门。南亚、东南亚和非洲这些还远远不够,更要打?开欧洲大门。
只是这些话他不方便?和宗承良他们说。
他只能基于现状,含糊地说着如今朝廷官船出海的眼?下目的,是为了建立经济往来。
“外?面的市场打?开了,国内的经济总要跟上,届时各种厂房必然相应兴起。如今朝廷对商船出海有诸多限制,开放的港口也寥寥。依我推断,后面朝廷会逐步放宽,海贸反过来也利于厂房的兴起。”
俞慎微想办机房是对的。
几人听他这么一套推理下来,倒是颇有道理。宗承良还是有些疑虑,毕竟历朝历代朝廷重?农抑商,鼓励兴办厂房,便?是鼓励商业兴起,这个决策有点悬。
俞慎思也不能百分百地肯定,但他知晓当今皇帝不是安于现状,盲目自?大的帝王。到时候国情推动,朝廷不得不如此,除非那时皇帝老糊涂了。
但他认为这是大趋势。
即便?这个时代历史与前世不同,但历史的轨迹是相似的。航海时代已经到来,必然会带来掠夺和财富积累,大盛必须顺应历史车轮往前走?。
钟熠听完,目光端详着俞慎思,心中?几分感叹,果然是长伴君侧之人,不过才一年有余,见识增长不小。
李帧和宗承良对他的话咂摸须臾,也纷纷觉得有几分道理-
回去马车里?,李帧便询问俞慎思那番话从哪里?得来。
俞慎思笑着道:“姐夫不是说咱们陛下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吗?明君岂会不兴内图外?,大开国门?陛下近些年的举措,不正是奔这个方向去的吗?”
李帧笑着拍了下他肩头,几许欣慰,“果然,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
“那位可比虎狼厉害多了。”俞慎思玩笑道,“不过大姐开机房,前景肯定是大好的。”
李帧认可地点头,这也是他支持妻子的原因之一。
回到俞宅,见俞慎微在管教调皮的小久。原因是这孩子玩弹弓,不仅将俞纶养的鸟儿?打?瘸了,还将正堂门楣上辟邪的镜子打?碎。这是很晦气的事,宁州人尤为信此。镜子碎了,容易招致邪祟,俞纶身体又不好,家里?人最忌讳这个。
俞慎微没有打?骂儿?子,而?是在院子里?立了个靶子,让小久搁着半个院子打?弹弓。旁边是去年修缮院子剩下的一竹筐石子和鹅卵石,让小久用弹弓打?完才许吃饭、睡觉。打?不到靶子还不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久显然已经打?了许久,地上散落一层石子。
见到二人回来,小久好似看?到救星,要跑过去求救。俞慎微立即喝道:“今日谁说情都无用,必须将这些石子打?完才行。”
小久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父亲。
李帧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儿?子的脑袋教训:“顽劣!听你阿娘的,快点。”
“久儿?胳膊好疼,手也好疼,都磨破了。”说着将小手伸向李帧博怜爱。
小孩子本来就细皮嫩肉,一直拉弹弓手指没磨破,却磨红肿。
“你阿娘要罚你,爹爹也帮不了你。疼才能长记性。”
眼?看?着父亲站母亲的队,小久转向小叔叔。俞慎思故意取笑道:“虽然有错当罚,不过咱们小久儿?手法还是很准的,很厉害。趁着今日多练练,以后也能百步穿杨。”
求助无门,小久泪水盈眶,委屈巴巴地咬着唇接过小厮递来的石子,继续打?靶子。
李帧走?到妻子身边,将妻子从椅子上拉起来,“微儿?,为夫有事和你说。”拉着妻子朝东跨院去。
俞慎思知晓李帧用意,今日妻子真生?气,他明着肯定要支持妻子管教儿?子,让儿?子知道错误。但心里?又疼儿?子,那么一筐石子都打?完,儿?子十?天半个月手臂都抬不起来,手也别想提笔了。只能让他“帮忙”。
他先教育了一番小久,还把这孩子说哭了,扑在他怀里?认错。
俞慎思让小厮将散落的石子都捡回筐里?,告诫道:“下次不许顽皮,否则小叔叔要给你爹爹和阿娘告状,再罚你一筐。”
小孩子泪水涟涟地点头-
另一边东跨院中?,俞慎微打?量着丈夫神色,犹豫着问是不是关于项钧甫之事。
品仙楼的事,先回来的下人已经同她说了。
丈夫这么多年都不愿提当年事,也不想见故人,是对曾经过往心死。高明进此举是想撕开丈夫已经愈合的伤疤。
她正想着要如何安慰丈夫,李帧看?出他的担心,知道她所想,半搂着她笑道:“我心中?已经放下,并?不会难过,你无需担心。我以前不提此事,的确是觉得那是不堪回首往事,今日见到项大人我才知道,我内心放下了。
高大人知晓我的身份和经历,但他不知道我与项大人之间早就没有半分情义,我连对他的怨恨都没有。项大人对我亦是无什么情义,我们彼此都好似做了一场十?几年的梦而?已。高大人的算盘要落空。”
他揽着妻子沿着小径朝假山去,说道:“我要与你说的并?非此事,是回安州办机房的事,上次遇到的问题,我请宗承良帮忙,应该问题不大。待他那边处理好,你或者我要回一趟安州安排具体的事。”
“我回安州,你这边还有书肆和各处的消息处理,我也有一些事和长生?说。”
“也好。”-
中?秋过后,俞慎微便?带人回安州忙办机房的事。没几日南安省传来倭寇再次出没,劫掠船只的事情。
数日后,俞慎思收到瞿永铭从南安省寄来的信。瞿永铭政绩突出,去年顶头上司岩州知州调任,他便?补了岩州知州的缺。
自?从新策在南安省推行,瞿永铭便?忙起来,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却频繁。
瞿永铭在信中?先是说了如今岩州及周边州县新策执行情况,其次也提到如今沿海一带出现倭寇,同时提到秦耀先和赵海川对待倭寇的问题上产生?分歧。
当年将倭寇驱逐,如今这些倭寇又卷土重?来,他们不走?正当的途径,还是靠着打?劫往来船只抢掠财物,甚至勾结海盗意欲再次登陆。
赵家镇守东南多年,与倭寇打?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仗,清楚倭寇对东南的侵害骚扰多严重?。赵将军对这些倭寇恨之入骨,驱逐已经达不到震慑作用,这也不是赵将军的目的,全部剿杀才是他想要的。若只是驱逐,只会让这些倭贼海盗更加猖獗。
秦耀先则认为现在他们军事力量想做到此有困难,若是想剿杀必定要动用大量兵力,耗费巨大,朝廷如今困难,西北不安定,实?在不宜东南再起兵戈。只需驱逐便?可。
两人的意见不和,赵将军现在要做点事,秦耀先便?会从中?阻挠。
两个人全都给朝廷上了折子,各抒己见。早朝时,文武百官对此谈论,半数支持秦耀先,半数支持赵海川,相持不下。
散朝后,皇帝脸色阴沉,浑身好似下了一层霜,连带着整个大殿都冷飕飕的。众人做事全
都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多说。
俞慎思大半天也是提着心当差,好不容易挨到换班,回翰林院的路上,他和白尧谈起此事。毫无疑问白尧是支持自?己表兄的,认为倭贼就是苍蝇,赶走?了还会来,只有拍死才绝后患。
俞慎思所思考的是皇帝想怎么做。
这大半日朝臣们在皇帝跟前没少争执此事,连太?子和衡王也争吵,皇帝一直都没有表态,只是随着朝臣们的争吵,脸色越来越差。
俞慎思半天都在担心皇帝忽然雷霆震怒,令侍卫将哪位大臣拖出去杖毙。
白尧回头让陈璞和刘曙等人先回,众人知晓他们是要说些私话,知趣地全都先行。
白尧询问俞慎思认为皇帝是怎么意思。
俞慎思大半天也在琢磨这个,皇帝到底在气什么,散班的时候,皇帝将高明进召去,他稍稍明白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自?然是想一劳永逸,东南长久安定。”这是毫无疑问的。大盛与倭寇周旋也不是三年五年了,若是驱逐管用,他们就不会再次进犯了。
“你认为陛下为何龙颜不悦?”白尧又问。
俞慎思思量少顷,环顾四周,见附近没人,还是凑近白尧身边,压低声音回道:“下官认为陛下不悦有两点,一自?然是倭寇再次来犯,扰我大盛百姓;二则是气自?己和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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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尧从他口中?听到这话有些诧异,追问:“气自?己什么?”
“陛下自?登基东南、西北便?不安定,如今过去十?数载,这些事依旧没有解决,试问哪位帝王能够不心焦?”
若是昏庸君王则罢了,偏偏当今的皇帝有雄心也有才干。奈何接手大盛的时候,大盛已经贫弱,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能够撑到今日实?属不易。
皇帝已经四旬有余,自?然想在位期间能够做成一两件大事,史书留下歌功颂德的笔墨。
他又道:“陛下日理万机,勤于政事,可如今大盛国库无银,有心无力。秦总督奏本上那一句钱粮供给难济,直接扎在了陛下的心肺上,能不气吗?”
白尧瞧了眼?身侧少年,赞道:“有点长进。”
俞慎思嘿笑一声:“全赖白大人教得好!”
“学会拍马屁了?”
“虚言恭维叫拍马屁,下官肺腑之言怎么能叫拍马屁。”
白尧点点头,“马屁越来越响了。”
玩笑两句,白尧便?收起了笑意,惆怅道:“无钱难办事,那些反对的朝臣全都踩着军费这一点,若是能够筹措到军饷,他们也拦不住。”
南安省新策推行,士绅大地主对朝廷可不友好,想从他们那里?凑银子恐怕太?难。
“向商人借呢?”俞慎思道,朝廷也不是没干过。
“看?陛下和内阁那边的意思。”
第137章第137章
朝臣还?在争执,东南的倭寇来犯却不能不抵御。赵海川已经?指挥了几次对倭作战,虽然有秦耀先从中作梗,却没?能拦住将士们杀倭之心?。倭寇狡诈,游击作战,一见战事?不利,立即躲回海岛阵地藏身。
这是最让赵海川恼恨之处。
这日散值,俞慎思和?陈璞、刘曙两位师兄一边朝城门口去,一边说着东南之事?,恰巧碰见了夏寸守和?黄朔。
这二人一个在户科一个在户部,因为公务上?的事?常有交集,走得近一些。
年轻人气血方刚,自不会像韩阁老、郭阁老那般,瞻前顾后,权衡朝堂各种关系。年轻官员正是冲劲十足的年纪,特别?是刘曙,他性?子爽直得很?,秉持不服就干!又不是敌我力量悬殊一定干不过?。
夏寸守少时就一腔正义,只是性?子温和?,自从去了户科后,性?子渐渐变得耿直,和?户部的官员因为公事?已经?撕过?几回。
在他看来,贼人都跑到自家大门口杀你家人了,还?想着赶跑就完事?了?算什?么大丈夫!
几名年轻人自然都支持杀光,谁和?倭贼玩你跑我打的游戏。只是打仗烧钱,朝廷到处要用钱,能拨出的军费有限。
朝中也商议向富商借款,但毕竟不是小?数目,没?那么容易。那些商人也不是傻子,一把拿出来多了,肯定被朝廷盯上?。借少了又解决不了问题。
黄朔此时幽幽感叹:“能再出个‘石六爷’也不算坏事?。”大盛贪官不少,但愿意把贪的银子再次吐出来为民?做事?的没?有。
这样对比,石六爷也算是贪官里良心?未泯的。
夏寸守也附和?。
恰时一辆马车从皇城门内驶出,几人瞧是高侍郎的车驾,俞慎思心?道:真正的“石六爷”就是这位。
马车驶过?去,俞慎思驳两位同学:“若无一帮石六爷背后的贪财之人,国库岂会紧张,朝廷何至于现?在到处抠银子凑军费?他们不是罪魁祸首,也是罪大恶极。他们贪的银子,原本就是要用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如今拿出来是应该,怎么能因为此就忽略他们犯的罪?”
刘曙立即拍着俞慎思肩头出声支持,“俞师弟说得很?对,他们这举动连将功补罪都算不上?!他们贪墨那些钱财时,不知害过?多少人呢!”
陈璞也赞成。夏寸守和?黄朔亦是点头称是。
黄朔多解释一句:“我不是为这种人开脱罪名,是希望那些贪财之人,如今瞧见朝廷艰难,能够良心?未泯,将贪墨之财拿出来还?给朝廷。”
“黄兄和?夏兄之心?,我等自是明白。”
几人在城门口又聊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俞慎思乘坐的马车行到一处街口忽然停了下来,他拉开车帘朝外瞧什?么情况,见到高明进身边的随从朝这边过?来,在车窗前施礼道:“思少爷,老爷请你移步一叙。”
俞慎思微微探头朝前面马车看了眼,高明进不知道又搞什?么鬼。“散班不谈公事?,我得回家吃饭,没?空。”
“非公务之事?。”
“非公事?就更不能耽误我回家吃饭。洗砚,赶车!”呼啦一把将车窗帘拉上?。
高家随从唤了声,俞慎思未搭理,马车已经?驶离。
高明进透过?车帘缝隙瞧见朝另一个方向而去的马车,吁了口气,嘀咕一句:“性?子不知随了谁!”-
在朝廷为东南军费想办法之时,西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安曲部世子领兵进犯,与大盛交战一场,各有损伤。
皇帝焦头烂额,觉都没?睡好,满面疲惫,闭着眼靠在胡床上?小?憩,不时蹙一下眉头,可知虽然闭着眼,脑子没?有放空,还?在想着近日朝中的事?。
这时太子从东宫过?来,听?闻皇帝在休息,他犹豫了下,让内侍不必惊动,轻手?轻脚步进偏殿。瞧见皇帝精神不济,比往日憔悴消瘦几分,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满眼心?疼。
皇帝身
侧小?几上?一摞奏本,旁边还?有展开的一份奏折没?有批阅,估计是太累了。
见到皇帝身上?披着的袍子滑落,他上?前伸手?为皇帝拉了下。皇帝慢慢睁开眼,看到太子,疲惫地唤了声:“泓儿?”
“是。臣惊扰陛下休憩,请陛下恕罪。”
皇帝叹了声,“朕未眠,是有什?么事??”撑着身子准备坐直,身体乏累有点使不上?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太子搀扶一把皇帝,这才将带过?来的一封信呈上?,“是江原省之事?。”见皇帝听?到江原省三个字眉头皱了下,他声音跟着顿住。
新策推行后,江原省成为皇帝的心头之忧,上?次给汤逢春几个月的时间?,也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本以为他们能够做出点成绩,却不想还?是毫无进展,而且如今还?出了事?。
皇帝再不想听?,他也不能不禀,继续回道:“丽州知州忽然暴毙,此事?臣以为蹊跷。”
皇帝面色沉了沉,已经?展开信来看。
丽州知州简云霆是癸丑科进士,此人很?有才干,在地方上?政绩卓著,此次江原省推行新策,他大力支持,也是江原省为数不多做到完全执行的州府。吏部和户部堂官都提到此人,皇帝也对其嘉奖,还?想着将他调往其他州府,让其继续完成新策推行,然后再给安排个合适的位置,不埋没?他的才干。
如今人就这么没?了。
皇帝看完信,眸中有心?痛惋惜,更有愤怒。
皇帝不会信简云霆是突发恶疾暴毙。简云霆在丽州推行新策便有人强加阻扰,他是以一己之力费尽心?思和?手?段才将新策落实,可想而知得罪了不少人。
谋杀朝廷命官,这些人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中,蔑视皇权。
皇帝将信拍在小?几上?,“让靖卫去查此案。”
“是。”
缓了几息,皇帝又瞥了眼摊开的那份奏折,正是江原省汤逢春上?的请罪奏本。
本以为他能够胜任,却不想频频令人失望。奏本明着请罪,还?藏着想推卸责任之心?。皇帝想到这,心?中更气。
“你觉得这江原省该派什?么人过?去合适?”皇帝有气无力地道,也是有些灰心?。
太子默了几息,躬身禀道:“陛下恕罪,臣无合适之人举荐。”
皇帝打量了眼太子,“你不是曾举荐过?魏轫吗?”
太子诚恳地道:“臣当?初举荐魏轫,是认为他有此能力,但是这一年多让臣看到江原省的形势,臣认为魏轫恐亦不能胜任。”
皇帝笑了笑,任人唯贤不唯亲,这一点是他欣赏之处。这也是太子与衡王和?其他几位皇子最大的不同。身为储君当?如此。
“陪朕出去走走。”
“是。”见皇帝身体乏力,上?前搀扶起身。
刚走到偏殿门前,内侍来报户部左侍郎求见。
因为近日军费钱粮之事?,皇帝没?给户部什?么好脸色。
高明进候在殿外,身姿略颓,皱着眉头,目光微滞,似乎在琢磨什?么。见到皇帝出来才回过?神见礼。
“爱卿何事??”皇帝问,踏出殿门,舒了口气朝前走。最后站在丹陛之上?望着殿外天空。
今日天稍阴,天空灰白一片,让秋风更添几分寒意。
高明进近前回禀东南军费之事?。
军费难筹,只能东拼西凑。
南安省新策推行目前已完成七八成。南安省多士绅地主,去年田税已经?增加近两成。如果依照新策完成七八成来推算,今年的田税增加绝对有三成。今秋的田税用作上?交朝廷的部分直接用来作为军费。
南安省有开放港口,自前两年朝廷稍稍放开对外贸易,关税也是不小?一笔收入,包括南安省几大盐场。加上?朝廷能够拨的费用,和?从隔壁南原省借的银子,算下来军费可解决。
高明进给皇帝细算一笔账。但是东南此仗不能久拖,战事?久拖,朝廷耗不起。
皇帝听?完高明进所言,揣度片刻,西北战事?也要银子,这也是目前来说能拼凑出来的法子了。
他望向高明进,心?中冷笑。这个臣子最可恶之处就在于,才干卓越,但你不逼他,他永远无对策。稍稍逼一把,他就有了主意。
真是抽一鞭子跑一段路。
在一侧侍候的俞慎思心?里将高明进说的事?情细细盘一遍。自去年参与新策制定后,这一年多他还?会常被安排去户部帮忙,对于试行的南安省和?江原省情况也可谓了解。偶尔和?夏寸守闲聊也会谈到户部之事?,加之从瞿永铭那里得来的信息,让他发现?这里面有些不对。
他抬眼朝高明进瞥去,高明进神色淡然。
此人帮着郭家敛财,自己也贪了那么多,还?能够让朝廷毫无察觉,看来可能是在这上?面动手?脚。
真是胆大包天啊!
这时皇帝又提到江原省的事?情,询问高明进可有什?么良策或者合适的人举荐。
高明进思忖须臾,撩起官袍屈膝跪下,躬身回禀道:“江原省如今状况百出,局势亦非南安和?其他两省可比,往后可能越来越难。新策是臣提出,亦是臣制定,臣向陛下自荐前往江原推行此策,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和?太子,就连旁边的俞慎思等众官员,甚至内侍们都震惊了。
西北和?东南起战事?,又是新策推行的关键时候,他这个户部左侍郎要去地方。
户部本无尚书,他此去户部更无人了。
俞慎思惊得瞠目,摸不清高明进这是什?么意思。别?人挤破头想往朝中来,他却往地方去。
他如今是户部一把手?,掌管天下钱粮,权力不言而喻。去江原当?个巡抚,明摆着自我贬官。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以他现?在的情况,想回来太难。
“高侍郎可是一时糊涂?”太子有些着急。
他虽不喜高明进此人,却知如今朝廷需要此人留京。
皇帝顿了几瞬,觉得高明进身为户部堂官,此举冲动,心?有不悦,“爱卿可想清楚了?朕给你改口的机会。”
高明进当?然清楚朝中形势,明白皇帝心?思,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他神色坚定,言辞恳切地道:“臣非糊涂,亦思虑多日。朝野上?下全都盯着江原,想看朝廷对江原的处理。因为江原之故,今年新增的两个省新策推行明显困难。有的州县在效仿江原做法,阻碍新策推行。若不将江原省新策落实,后面的省份必然纷纷效仿江原,新策难以完成。
清田纳税之策在南安省推行的一年多里,利处陛下亲眼所见,这是利国利民?良策,万不能废弛。只有完成此策,才能解朝廷财政之困,才能令天下百姓饱腹安寝。臣不才,愿以微薄之力替陛下分忧。望陛下全臣一片忠心?。”说完俯身而拜。
高明进前往江原无疑是最合适人选,但他的身份特殊。突如其来的这个举动,让皇帝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皇帝上?前扶起高明进,“爱卿所请非小?事?,待诸位大臣商议后再定。”-
半日来,俞慎思的脑海中全都是高明进此举用意。
他当?年为了权势攀附郭家杀妻弃子,后来为了稳固权势地位,帮着郭家敛财,为自己敛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他的眼中权势地位才是所求,他也一直盯着尚书的位子,想要坐上?去,甚至入内阁。
现?在忽然都不要了,要跑去江原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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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在江原省士绅反抗情绪,高明进此去无异于送上?门给人家砍。
翰林院的诸位大人听?到此消息也都炸开了,俞慎思询问白尧可能猜到高明进这是何意。
他们同朝打了十余年交道。
白尧琢磨片刻,摇着头道:“我一时间?也不明其意。”
俞慎思想到高明进提到筹措军费之事?,他觉得南原省的赋税有问题,但是他不能完全确定,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和?白尧提一下,希望他能揣摩出高明进此举目的。
散值后,俞慎思又去找了夏寸守和?黄朔,请他们留意南安省的田地、人口和?赋税等项,是否有什?么纰漏。
第138章第138章
高明进自荐前往江原省之事,还没?待大臣们商议,消息已经传开,无?有不震惊。
高明进疯了吧?
所有人心中都这?么?猜想。
不疯怎会干出这?种事?有人猜测,是不是朝堂要有什么?大的动静,高明进敏锐地嗅到,所以提前离京避祸。
抑或户部要出事了?
苗猷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找到高明进,进门就气喘吁吁地问他是不是哪个长?舌鬼讹传,立即找出来舌头拔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到高明进亲口承认,苗猷还是不信。
共事多年,
他岂不了解高明进的为人,怎么?会户部侍郎的位子不坐,去一团乱麻的江原?
江原省这?一年多不知换了多少官员,单单布政使都换第三?个了,依旧没?有能够将新策落实。就连汤逢春和郭坚皇帝也早就想换掉,只是被内阁和九卿一帮大臣拦着。如今别人都是躲着江原,他主动往上凑。
他可不是疯子。
他盯着高明进看了一阵,不可置信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探着身子侧着耳朵道:“引之兄,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高明进一笑,他这?个决定?对苗猷来说该是好事。他们二人皆是户部侍郎,然?他位在侍郎,实则掌尚书?之职。自己离开户部,苗猷上头也无?人了。
不过据他对陛下的了解,即便他走,这?户部也不会交给苗猷来掌管,会另外安排人接手户部。去年初陛下已经有安排人的意思。
他宽心地道:“元绩兄,我?经过深思熟虑,非一时冲动。”
他将手边热茶端到苗猷面前,怅然?叹气,如老友话家常,说道:“你我?在户部多年,最了解户部情?况。这?么?多年咱们想尽办法想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眼下如何你也看到了。新策是我?提出,江原新策不落实,其?他省难推行,我?不去江原能行吗?”
“这?……我?自明白引之兄一片为国为民赤心,但如今户部离不开你。”苗猷啧啧两声,愁苦着一张脸,压着声音劝道,“况且那江原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那就是一滩沼泽,一脚踏进去,可就整个人都陷里头了。汤逢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说说你……哎呀……”
苗猷一脸担忧,着急上火地不断拍着桌子,“引之兄,你糊涂啊!”
高明进干脆地笑了两声,拍着苗猷肥胖的手掌道:“多谢元绩兄替我?劳神,我?去意已决,只等着旨意。”
苗猷惋惜地又是连叹几声,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俞慎思也从宫里一路想到俞宅,他想不通高明进这?是要唱哪出。
是害怕户部有问题被问罪?可他去江原也避不了祸。
李帧也听到消息,他一时间摸不准高明进的心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心机深,此去江原绝对是趋利避害。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推行新策?”俞慎思已经想不出高明进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只有江原省的新策顺利推行,接下来新策才能够在全国逐步实施。新策成功,国库充盈,陛下想做的事情?也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百姓也有田耕有衣穿,高大人的功劳绝对当朝独一份。即便是将来他其?他的罪行暴露,这?一条保不了他的命,也能保住高家。”
李帧揣摩许久,从书?案后起身,说道:“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他之前做的几件事也都是在为高家谋后路。”
俞慎思心中鄙夷,“现在知道谋后路,当年做下那些砍头之事时,怎么?不想想有今日。”
李帧笑了下,走到他身边,拍了下他道:“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当晚,刚调回京没?多久的郭三?老爷郭铮去了趟高府,他和郭阁老都想知道高明进这?是什么?意思。当年郭阁老费了不少心思才将高明进推到今天的位子上。现在甩手就走?
高明进见?郭铮急切模样,笑着直言道:“岳父大人是担心我?离开户部,户部会落到太子的手中?”
郭铮斜他一眼,这?也是担忧之一。
高明进虽然?不站衡王,至少和他们郭家现在是站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也帮郭家和衡王许多。若是换个人上去,就算是换了个自己的人,就一定?能够如高明进这?般好使?能有他这?般手段?
“我?为你考虑!”郭铮气愤道,“江原现在的状况,二哥和汤逢春都束手无?策,你去了就能够解决?你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吗?”
“江原新策若是推行不下去,你认为我?还能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坐多久?”
郭铮被问哑口无言。
高明进又道:“有句话三兄替我带给岳父大人,我?现在离开户部了,让秦耀先收敛些,莫被他连累了。”-
不仅俞宅和高府在谈论高明进今日之举,京中许多府邸都在议论,有的只是单纯感叹几句,想不通高明进此举何意。
有的则是在猜测,高明进此举朝廷是否会同意。有的已经在想高明进走后,户部的位子要推什么?人上去。有的则认为高明进此去江原也解决不了问题,开始分析江原如今的形势。
自然?也有对高明进恨得牙痒痒的人,想着借这?个机会报复。
户部侍郎的去留,牵动大半个朝堂。
最后皇帝和大臣们商议的结果?,高明进出任江原省总督之职。汤逢春调离江原省,贬谪。郭坚乃郭阁老之子,高明进内兄,亦被调离。调袁瞻为户部左侍郎,掌管户部。
户部这?个结果?,让衡王几乎跳脚,私下发了一通脾气。原本高明进在户部的位置上,至少两边不站。现在这?个袁瞻则是出身东宫,活脱脱太子的人。
同样私下发脾气的还有俞慎思。
在朝廷定?下江原之事后,俞慎思心里松快,终于不用时不时见?到高明进。高明进去了地方,再?兴风作浪,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他。
让他没?想到的是——
皇帝随后召见?他,若有若无?笑着对他道:“江原情?况复杂,你参与新策制定?,对新策熟悉,亦熟知算学和地方一些事务,这?次便随高总督一同前往江原。”
俞慎思惊得愣了几瞬,好不容易眼不见?心不烦,让他去和高明进共事?
还没?有想好措辞怎么?推脱,皇帝又语重心长?地道:“朕让你过去,一来是让你帮高总督,二来也是让你跟高总督学学,三?来……你们姑侄两人共事,朕放心。”
俞慎思当即明白皇帝的用意。
皇帝明知他和高明进关系不睦,还故意让他给高明进当下属,其?意就是让他监视高明进。
他不似汤逢春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和朝中地方官员关系复杂。他刚入朝,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也没?有实权,完完全全就是皇帝的人,好用。况且他即便和高明进不睦,也不会阻碍高明进行事,反而能够监察。
当然?,皇帝也是想磨炼他一番
白尧知晓他心里不痛快,也和他说,按照皇帝行事的套路,将身边亲近的臣子外放磨炼,是准备培养此臣子以备将来重用。朝中文武百官和各地方的官将不少这?样的例子,白尧一一和他列举。
让他别负皇恩。
他知晓皇帝用意,但一想到又要和高明进共事,他一口气就不顺。
俞纶和卢氏也千万个担忧、不舍。这?二年,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离开身边,天南海北分散,一去不知要多久。
卢氏眼含热泪给俞慎思收拾行囊,叮嘱着路途上注意,叮嘱吃饭穿衣,叮嘱要提防着高明进,事无?巨细能想到的全都交代。
最后还怕幼子记挂家里,同他道:“你爹身体比上半年好许多,你不必挂心。”
李帧也劝着他:“家里有我?在,我?会照顾好爹娘,你尽可放心,要常给家里来信。”
然?后又对俞纶夫妇劝道:“爹娘也不必太担忧思儿,江原省距离京城不远,小婿会多安排几个得力的人跟过去,有什么?事相互传信,快马加鞭也不过两日。”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不如在跟前。”卢氏拭了下泪,接过婢女?递来的一摞冬衣放进箱子里,叮嘱幼子马上天冷了,一定?要多添衣,万不能着了寒。
又从另一个婢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盒子也放进箱子里,说道:“这?里是平日或许能用上的药,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和包扎所用,有驱寒和退烧的。不知你去江原吃不吃得习惯那儿的饭菜,还给你抓了些养脾胃的……”
俞慎思本以为一个小木箱就能够收拾完的东西,最后卢氏给他收拾出三?个大箱子,甚至还给他装了不少他平日喜欢吃的小食。让他想到当年他去排云书?院读书?时候,卢氏便是这?般一
样一样给他收拾东西。如今还是将他当成小孩子一样。
他也能理?解,无?论子女?多大年纪,在父母的眼中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对了,还有几样东西要带着。”卢氏忽然?想到什么?,叫来伺候的小厮,吩咐将沈山月送俞慎思的几样暗器取来都带着。
“高明进那个该死的不得不防,你一定?随身带一两样,关键时候也能自保。”
俞慎思为让他们宽心,点头道:“孩儿会时时带着。不过,高大人不敢伤孩儿,娘尽可放心。”带着是预防外人。
江原的情?况复杂,丽州知州无?缘无?故暴毙,可见?当地多么?乱,不得不做万全准备。
送俞纶和卢氏回房后,李帧和俞慎思交代一番,除了俞纶夫妇叮嘱的事情?外,又对俞慎思道:“高大人此人虽然?作恶多端,但并非一无?是处。他能升到户部侍郎的位子,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郭家,更多是他自己的才干。陛下既然?让你跟着他学习,你就好好学一学,对你今后大有裨益。切莫因恨而失此良机。”
俞慎思冷笑道:“他不挖坑埋我?就不错了。姐夫忘了,清田纳税之策最初是我?反算计才落到他头上的。他走到今日,对我?的恨,不比我?对他的恨少。”
李帧承认,若是没?有清田纳税之策,以高明进的身份,稳稳坐着户部侍郎的位子。不会被朝臣们各种针对使绊,不会被文武官员罗列各种罪名上本子参,也就不会有后来他的一系列的举措,更不会走到这?一步。甚至当初清田纳税之策若是落在俞慎思的头上,高明进现在还可能荣升户部尚书?。
这?是他遥望多年的位子。
他岂会无?怨恨。
李帧拍着俞慎思笑道:“他这?次去江原不同。若是我?们当初的猜测无?错,他必定?会想尽方法和手段将新策推行落实。你跟在他身边即便旁观也必然?能学到不少。”
这?话倒是不假。
“我?知道了,姐夫放心,公私之事我?分得清楚,不会因私废公。”
“姐夫也信你。”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白家那边今日送来帖子,邀请娘去参加白姑娘及笄之礼。估计你是要错过了。”
俞慎思心里也记着此事。他这?两日就要出发,的确来不及。本来还想着到时候死皮赖脸登门,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次日-俞慎思便去白府,借着拜访白尧之名,行着去看望念念之举,顺便给念念带了一份贺礼,准备提前送给那小姑娘。
这?次白尧没?有找稀奇古怪的理?由拦着他,让他见?了自己女?儿。
念念见?到自己的小哥哥,欢快地小跑进客厅,见?到父亲警告的眼神,慢下步子,笑嘻嘻地走上前福礼,“小哥哥好。”
俞慎思有小半年未见?到念念,今日发现小姑娘比上次白净不少。
上次念念在家里捣鼓他新编的《化学小实验》,因为有一些实验要在空旷的地方,她在室外晒黑不少,现在倒是白回来了。
白尧也是因为念念研究的“化学小实验”才不让他见?念念,说他将自己宝贝女?儿带坏了。好好的闺阁姑娘,天天捣鼓那些危险的东西,今天轰一声,明天炸一声,姑娘家的院子弄得像个战场,一股火药味,不成体统。
不仅自己的宝贝女?儿,现在连自己的儿子白清晏也跟着姐姐学。上次姐弟两个人凑一块一琢磨,将物理?和化学结合,最后没?把?握好分寸姐弟俩都搞伤了。气得白尧第二天将他训斥一顿。
“妹妹的手好了吗?可有留疤?”姑娘家最怕身上有疤痕,他上次听闻消息后,特意去太医院求了一瓶祛疤痕的膏药,不知效果?如何。
“早就好了,是爹爹小题大做。”念念笑着将受过伤的左手手背伸到俞慎思面前让他瞧,“你送来的膏药效果?特别好,一点疤痕没?有留下。”举止不避,毫不介意面前的人是个男子,而且还是个即将成年的男子。
白尧在旁边看着也是无?奈。
女?儿在旁的外男面前,能够乖巧地一句话不说,一眼不瞧,甚至见?到就走,不去搭理?。就是见?到俞慎思主动迎上去,还从不避讳男女?之别。
教育她多次,她每次都理?直气壮地说:“小哥哥怎么?能算外人。”搬出来俞慎思是他半个学生,是自己和弟弟的半个老师,还是表姐的小叔子,算半个家人。
念念昂首看着俞慎思,拉着脸问:“爹爹说你要去江原省,你今日是不是来辞行的?”
“是。”俞慎思从旁边取过给念念的礼物,“你及笄之礼,我?不能来观礼,提前给你准备了一份贺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念念开心地道谢,“我?以为你忘了。”抱着盒子放到旁边小几上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装的是拳头大小多边形镂空的金饰,里面还坠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挂件,有点像香熏球,但是并没?有能够放香料之处。
念念不知此物何用,但是知道小哥哥送的东西肯定?与旁人都不同,他的脑子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询问:“这?是什么??好好看。”
俞慎思不便在白尧面前说,便故意买起关子,“天黑后,你在其?旁边点上烛灯,将其?挂起来转动,观其?影子便知了。”
“我?今日就试一试,谢谢你。”将东西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一旁的白尧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扣在桌上,二人这?才回头望向上座上板着脸的白尧。
念念知晓父亲嫌他们话多了,轻哼一声,抱怨道:“小哥哥都要去江原了,爹爹还不许女?儿和小哥哥多说几句话?”然?后让俞慎思去江原一定?要给她写信,还像当年一样,每个月至少要写一封信。
俞慎思应了声,知道白尧会不高兴,然?后笑嘻嘻地对白尧道:“晚辈会将给念念的信,同给白大人问安的信一起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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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问安的信就不用写了。”
俞慎思立即辩解:“晚辈岂是如此不懂事的人,每个月怎么?着也得写两封来,否则晚辈心不安。”
白尧斜他一眼。
第139章第139章
念念见父亲拉着脸,没?有搭理他。她知晓父亲不是?不喜欢小哥哥,否则家?门都不会让进。
难得小哥哥过来,她拉着俞慎思的?袖子去弟弟的?院中?,请他指导他们姐弟俩最近研究出来的?一种弩箭。
弩箭是?从俞慎思所编写的?《物理小故事》中?获得灵感,姐弟俩查阅不少?资料,请教工匠才做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弩箭用的?不是?以往弓弦弹力?,而是?在箭槽内装上弹簧,安上扳手。由于?所制的?弹簧工艺不行,弹力?不足,以致弩箭射程并不理想。而且有些?关键的?位置,使用的?是?木质材料,在威力?增加的?时候,木质很容易损坏。但整体设计还是?很不错过的?。
“谁想出来的??”他端起弩箭看?了看?。
“我?!”白清晏拍着胸脯仰着小脸很骄傲地道,“我?见哥哥在书中?提到弹簧,然后便想到用在弩箭上,扳手的?地方我?还运用了杠杆,很省力?。
俞慎思笑着轻轻拍了拍白清晏的?头夸赞道:“挺聪明,这都能想到。”
他在物理小故事里,只是?分别?说了两个有趣的?故事而已,都是?哄人玩的?东西?。没?想到白清晏能够将两个故事里的?知识点提取出来,合并而用。
对于?这个时代,且从小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孩子来说,能够想到此不易。
俞慎思对姐弟二人改良的?弩箭原理没?什么要指点的?,只是?对于?弹簧弹片和扳手的?材料上给予他们一点建议。
姐弟俩听得很认真,白清晏道:“哥哥说的?那种铁丝和弹片外面肯定寻不到,也难制造,只有朝廷的?兵器场才能制出来。”
念念忙道:“可以请爹爹帮忙。”
白清晏立即点头,姐弟俩很默契,打定了让父亲请人帮忙搞点这些?东西?回来。
随后姐弟俩拉着俞慎思,给他看?他们制作的?其?他小玩意,有一些?是?从他编写的?小故事中?寻到的?灵感,有的?则是?自己翻阅书籍受到了启发。
三个人很认真地讨论起小发明。俞慎思发现姐弟俩对诗词文章兴趣不大,对物理化学充满探索欲。他给这两人列了一份书单,全是?他这么多年翻的?杂书和从翰林院关注到的?关于?此的?书籍,让他们平日?空闲便寻来看?。
为免白尧认为他“带坏”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儿子,他特别?叮嘱白清晏,随夫子读书是?首要之事,这些?只能作为学有余力?而后为。
毕竟白家?几代翰林,若是?在白清晏这代断了,白尧不得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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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出发去江原的?前一日?,翰林院的?两位师兄和夏寸守过来看?望他,也是?提前过来送别?。闻雷也过来。
闻雷如今在国子监读了一年多书,国子监的?博士认为他书卷的?学问是?够的?,但是?文章有些?浮于?表面,思考的?深度不够,建议他出去历练。
他本?想去父亲身边,跟着父亲学习。考虑到自己父亲是?个“不求上进”的?官员,在六品官的?位子上坐了十年了,别?说往上升,差点考绩没?合格被降。他觉得跟着俞慎思一起去江原反而能够学到更?多。
毕竟俞慎思给原户部侍郎、如今的?江原总督做副手,江原的?情况又复杂。
俞慎思对闻雷同行求之不得,他可不想每日?对着高明进,连个交心说话的?人都没?有。闻雷风趣性子活络,二人同窗多年,一起游历过,彼此有默契,话题也多。
在送夏寸守离开时,俞慎思私下又拜托他盯着户部。
他刚发现南安省的?赋税有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去弄清楚,现在要跟着高明进去江原,此事只能请夏寸守留意。他也和白尧提过,依白尧的?性子,他不确定白尧会不会多此一事-
次日?出发时,俞纶夫妇送着身边最后一个孩子出门,忍不住流下泪。
如今深秋天寒,俞慎思怕俞纶难过再受了寒,劝他们不必远送。
“孩儿每隔数日?就会写封信回来,爹娘无需挂念。你们保重身体,孩儿在外面才能安心。”
俞纶眼眶已经泛红,点着头拍了拍幼子的?手臂,“你也要多注意,莫只报喜不报忧,有任何事都要和家?里说。”
闻雷见他们一家?相?依不舍,走到俞慎思身边,笑着对俞纶夫妇道:“伯父伯母放心,晚辈会照顾俞弟的?。”
闻雷当初来京赶考在俞宅住了半载,俞纶夫妇对他熟知,知晓他性情。
俞纶不想离别?太难,挤出一丝笑意,对二人嘱咐:“出门在外,要相?互照顾。”
时辰不早,他们也不便耽搁,依依惜别?-
俞慎思带着人出城便见到郭夫人携一双儿女来送高明进。高明进自当年金榜题名后,从翰林院到兵部,再到户部,从未有外放过,只是?办一些差事外出一段时日?罢了。
高明进不想妻儿陪着他去江原受苦,独自赴任。
俞慎思不情不愿地下车,走上前见礼。
高晔和高昕见到俞慎思,也朝他施了一礼,“表兄好。”
俞慎思只上次高晖成亲时见过高晔一面,模样和高昀有点像,眉眼比高昀看?起来冷峻几分,不怎么爱说话。高昕倒是?俏皮可爱,冲他甜甜一笑,又拧着眉头说:“爹前几日?受了风寒,还没?有痊愈,现在还病着,烦请表兄路上照顾。”说着朝他行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朝高明进看?了眼,刚刚没?太在意,这会儿才注意到高明进面色差,精神也不足。
这几日?的?确听闻他病了,本?以为此去江原会朝后拖一拖,只需要再拖几日?,他就能够去参加念念及笄之礼。高明进如期出发,他以为他病好了呢,竟不想是?带病出发。
看?来心里挺急。
若不是?旁边有送行的?官员,还有随行的?靖卫和官兵,俞慎思绝对朝旁边躲几步。
可莫将病气传给老子!
看?在小女孩乖巧懂事份上,他礼貌回道:“高大人有贴身之人伺候,姑娘莫担心。”
听到俞慎思如此官方的?称呼,高昕笑了下没?有再开口。
高明进和送行的?同僚话别?后,还欲和妻儿再嘱托,俞慎思上前抬头朝天看?了眼,道:“高大人,时辰不早了,是?否可以启程?这几日?天气不好,若是?遇到风雪,行路不便,恐耽搁行程。”
高明进没?理会他,和妻儿又嘱托几句,这才转身朝马车去,走出两步吩咐:“与本?官同乘。”
俞慎思心里翻个白眼。
上了车后,俞慎思哗啦一把将车窗拉开,冷风瞬间灌入,将车内暖气全吹散。俞慎思出门时被卢氏再三告诫后裹得厚厚的?,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将旁边小手炉递给高明进,笑着道:“大人这病最忌讳闷着,要多开窗通风,有利病情康复。”
“拉上!”高明进冷着脸命令。
“大人,下官是?为你身体着想,令爱便让下官多照顾,下官岂敢不尽心。”
“拉上!”
俞慎思双手缩进裘衣里,靠在车厢上对高明进的?命令充耳不闻。
你让我?与你同乘,你就该知道咱们两个人都会不痛快,要么你现在把我?赶下车,我?求之不得。
高明进使唤不动俞慎思,倾身自己动手将木窗拉上。
俞慎思见高明进的?脸更?沉,原本?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这会都发暗了。他随手又给窗户拉开半扇,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劝道:“大人,通风有利于?你的?病情好转,望你能够明白下官的?良苦用心。”
“我?看?你是?想我?病死赴任途中?!”高明进严厉教训,不知是?不是?气的?,随着马车颠簸咳了两声。
俞慎思忙拱手,故作惶恐道:“下官冤枉,下官万万不敢生半分这种心思。大人如今乃一省总督,地方大员,皇命在身。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加害。下官的?的?确确是?为大人考虑,此心日?月可鉴。”
高明进又被冷风呛咳一声,也敛起了严厉神色,“你是?不是?想随外面士兵一起骑马赶路?”
俞慎思朝外面瞟了眼,今日?天气阴冷,他毕竟是?文人,身体不及靖卫和士兵。城外风大,真骑马赶路一天,不冻出病来,肯定也不好受。
“还没?离开盛京呢,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拿下官立威了?是?大人想下官死在去江原的?路上吧?”俞慎思冷笑一声,“如今下官在大人眼皮底下,大人想杀下官有千百种方式,都不用假他人之手。”
高明进本?来病未痊愈身体不舒服,出门前又喝了汤药,现在觉得头又晕又疼,也没?精力?和俞慎思耍嘴皮子。
“再关一半。”高明进做出让步。
俞慎思看?他精神不振,靠着车壁半眯着眼,身上盖着的?毛毯裹紧了些?。他也退一步,将车窗又关了大半,留一寸多宽的?缝通风。保证不会因为空气太差,把自己也给传染病了。
原本?还想和闻雷说一些?江原的?事,现在也没?机会,他打量下马车。
车内空间比较大,门边一个小炉子上温着热水,旁边特制的?小柜子上有两样点心。高明进手边的?小几上有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他无聊地伸手翻了翻,见到一本?江原省省
城忝州的?地理志,取过来翻开。
去翰林院后,他编写帝王实录,平常也看?史书多些?,地理志游记这些?看?得少?了。
忝州他不陌生,之前看?过一本?游记,里面详细介绍过忝州的?山水古迹,最有名的?当属狮头山。狮头山风景绝佳,山中?奇松怪石众多,摩崖石刻遍布。狮头山北面就是?丽州。
这次他们会经过丽水,穿过狮头山。
俞慎思翻看?起来,书中?对忝州自然、人文历史演变介绍详细。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高明进略显干哑的?声音:“先把这几本?书看?了。”
他目光从书卷移开,见到高明进手中?多了几本?书,旁边小几上的?书没?动,这几本?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
最上面一册,是?当今景和朝江原省田亩和赋税记录。
“这是?从户部抄录?”
高明进没?有答他,将书朝前又递了一分。
俞慎思放下手中?地理志,接过几本?书,翻了下,另外几本?也都是?新策推行用得着的?。
“看?完后,将你发现的?问题一一回本?官。陛下让你随行去江原用意你应该知晓,先从这几本?书开始。本?官不想身边跟个废物,碍手碍脚。”
俞慎思瞪了眼高明进,心里骂回去。
“高大人认为下官碍手碍脚,似乎另有所指吧?”
“申时末看?完回话。”高明进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撑着身子稍稍坐起身。不知因何又轻咳两声,脸色更?加难看?,双唇也没?什么血色。
在城外送别?时,他和同僚以及妻儿话别?精神还行,当时声音中?气虽不足,但气息还算稳。这会儿好似病得重了,这不过才过去半个时辰。
莫不是?真的?和他开窗有关?
这么点缝隙,他坐在窗口都没?觉得多冷,高明进身下垫着毛毯,身上又盖着,还不至于?冷到。
这一路到忝州还要几日?,可别?人到了忝州后重病卧床,届时处理不了公务,岂不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更?别?半路挂了,这么死太便宜了。就算真撑不住要挂,也得把江原的?新策推行落实后再挂,也算死前做一件好事。
心里这么想着,他可不想高明进现在真出事。他放下书,从旁边小炉上提起茶铫,给高明进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高明进轻笑了声,接过茶杯,“真是?难得。”
“下官既然是?奉旨在大人身边听差,大人身负重任,下官自然要顾全大局。下官就算不是?为了大人,为了新策和江原的?百姓也该照顾。”
他不解释,高明进也知晓他此举不是?出自对他的?关心。
第140章第140章
天空阴沉,午后光线就暗下来,刚入申时马车内便不适宜看书。高明进?眼看着病得不轻,俞慎思也怕他真一病不起,那可?是于公于己都不利,他也不敢将窗户大开透光。干脆将还?未看完的?最后一本放下。
高明进?却指了下车内的?灯笼示意。
俞慎思只好将灯燃上,借着灯光将剩下的?半本看完。
几本书记录江原省各州县历年来的?田地、户籍、赋税、徭役等变化?。
一串串的?数字准确又直观地反映了这?十几年间江原各方面的?情况。首先是纳田税的?数量,上中下三等田均有减少?,特别是上等良田,锐减近三成,这?是很惊人的?数字。他了解过南安省的?情况,南安省已经算是士绅兼并比较严重?的?,都未有达到这?个地步。
产生这?个原因的?最大可?能?就是士绅地主兼并土地或隐瞒土地,将本该缴纳田税的?土地从官府的?籍册中剔除。
其次是户籍丁税减少?。大盛的?丁税,是按户收取。每户满十四未满六十为丁,要交丁税,满七岁未满十四为次丁,交一半丁税。可?十几年间,户籍数量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人丁减少?近两成。
如今不算盛世,却也算得上太平,江原省更是没有任何战争或大的?灾害波及,人丁不增反而减少?,这?里面最大的?可?能?是瞒丁。为了避赋税徭役而隐瞒男丁。他从临水县走出来,知晓临水县便有这?种情况。
第?三是赋税,这?是最让他震惊的?。纵观整个江原省田地减少?如此多的?情况下,田税却没有做到相应的?减少?,减少?不过一成。人丁减少?近两成,丁税却减少?不足一成。甚至有的?州县田地、人丁减少?,田税和丁税以及其他赋税却没有丝毫减少?。
钱粮从哪里来?
毫无疑问?,从百姓的?身上盘剥。
可?想而知,这?十几年间,江原省的?百姓生活多么艰难。也可?想而知为何这?江原省的?新策这?么难推行,士绅地主和百姓的?矛盾为何那么激烈,甚至闹出谋杀朝廷命官的?事来。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四徭役,第?五……后面全都建立在前面两者之上。
俞慎思将自己从这?些数据中发现的?问?题一一说给高明进?听。
高明进?午后吃了汤药,又休息一阵,这?会儿有些精神?气。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做任何回?应。
待俞慎思说完后,心?中含着怨气道:“大人不是糊涂官,即便不管户部的?具体事宜,不可?能?这?么多年对这?些毫无察觉,毫无怀疑。说来这?也算大人的?失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冷冷地看着他,坐直身,将毛毯朝腰间拢了拢,这?才声音疲惫地道:“为官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我是户部侍郎,朝中之事又岂是我一个户部侍郎能?左右?”
又轻轻叹息道:“也正是知晓这?些问?题,知道大盛这?方便的?弊端越来越严重?,我才会想到清田纳税之策。”想到此策被面前少?年算计,此时心?中怒火也发不出来。“一策得罪满朝文武,得罪天下士绅百官。这?代价你也看到了。”
俞慎思是看到了,若当初高明进?不算计他,他或许还?会敬他三分,同情他如今的?处境,但现在他一点不同情高明进?。
“在其位谋其政,这?本就是你身为户部侍郎该做的?。”
“难道你身为大盛子民,身为读书人的?表率,不该这?么做吗?”高明进?诘问?。
俞慎思心?里怒气泛起,如果没有高明进?,他会找合适的?时机,将此策献给太子或者皇帝,届时任何后果他自负,他不怨任何人。但是他不能?作为高明进?的?踏脚石,被他算计利用。
俞慎思懒得和他争论已成定局之事。
“大人不如把这?份心?力用来养身子,陛下还?指望你来解决江原的?问?题呢,莫辜负陛下信任!”
高明进?沉默半晌,将话题重?新转回?到江原的?问?题上,没有和他说江原田地赋税这?些问?题,而是和他说江原上层官员相互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和朝中的?关系,他们几乎都是朝中有人,这?也是江原问?题难以处理的?原因之一。
汤逢春和郭坚来此一年多之所以没有将新策推行下去?,就是因为他们畏手?畏脚,怕得罪这?个,也怕得罪那个。
“你不怕?”这?么多年为官,两边不站,不也是怕得罪人吗?
高明进深深吁了口气没有答他。
片刻后,高明进便问俞慎思对于江原省现在有什么想法,觉得应该从哪里入手?。
这?个问?题俞慎思起初也想了好几日,因为对江原的?具体情况不清楚,脑海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看了一天江原省这?方面的?资料,高明进?又与他说了上层官员的?关系,他现在倒是有一个想法。
“新策推行不下去?,归根到底是官员的?问?题,先从这些不作为的官员入手?,杀几个儆猴。江原的?新策推行,不流血绝不可能完成。”古往今来,没有变革不流血。
高明进?闻言微愕,抬眼盯着俞慎思。灯光从另一侧照过来,少?年人的?五官半明半暗,神?色冷淡,嘴角噙着不屑笑意,有点半佛半魔之态。窗外吹来的?寒风,衬得人有股阴冷之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模样的?俞慎思。
在他看来,这?孩子性?子率真,说话做事有点少年气,但是心?地纯善,忽然口中蹦出这?句杀人的?话,让他怀疑这孩子是本性如此,还?是冲动之言。
思量几息后,他冷笑了几声。
“下官说得不对?”
“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高明进?未答他。
俞慎思瞧他模样,也是不准备相告。的?确,皇帝让他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跟高明进?学习。就算是学习,也只是他主动学,可?没有让高明进?主动教,一切还?是看他自己能?够琢
磨多少?,领悟多少?-
因为高明进?病着,马车行路缓慢。
即将进?入江原地界前两日,高明进?的?病已然痊愈,但是在外人面前仍旧病殃殃,甚至一副病情加重?的?模样。
入住荣县驿站时,特意命驿站的?差役进?城抓药,借口行了几天路,如今病重?,要在荣县驿站养病几日。
而次日天未亮,高明进?便带着俞慎思、闻雷,两名随从和两名靖卫离开荣县驿站,轻车快马前往江原。
一行人乔装成游历的?文人墨客。高明进?离京前已经伪造了身份文书,即便沿途遇到盘查也毫无破绽。
他们抵达江原后,一路穿县城过乡野,从不同身份的?人口中了解新策推行情况,以及他们对于新策的?态度。
这?日,经过一个乡集,听到有人吆喝卖糖葫芦,俞慎思循声望去?,见到一个中年人扛着一个草靶子,上面凌乱插着一串串糖葫芦。忽而想起幼时跟着俞慎微和俞慎言在石头乡的?时候,俞慎微为了让他“尝鲜”,花了五文钱给他买了一串。
那时候五文钱对他们姐弟来说不算小钱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朝中年小贩走过去?,笑问?:“多少?钱一串?”
“五文。”
竟然十数年过去?还?没涨价,俞慎思买了两串,递给闻雷一串。闻雷未接,朝他示意给高明进?。论尊论长,也该先孝敬高明进?才是。
俞慎思笑道:“……夫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了酸的?。”
高明进?侧头瞥俞慎思一眼,俞慎思假笑了下,将糖葫芦塞到闻雷手?中,然后一口咬下一个山楂球。
俞慎思一边嚼着一边走向街边卖蚕豆、黄豆的?地摊,蹲下来,伸手?抓了把两个篮子里的?东西,品相都不太好。
“大哥,今年也不是旱涝年,你这?豆子卖相不行啊!”
摊主倒是实诚,“砂石地里长出来的?,好地亩谁种这?个呀!二亩砂石地就收了这?么点儿。”
两个篮子加一起也就几十斤。
俞慎思笑着道:“大哥说得是。听说隔壁丽州推行朝廷新策,按照田亩多少?、田地好劣收赋税,好些百姓今秋交了朝廷的?赋税后,手?里头还?余了不少?粮呢!咱们这?六和县怎么迟迟不推行啊?都说鲁县尊是个好官,是有什么难处?”
“好什么好?是听别人吹嘘的?吧?”摊主撇嘴气愤道,对这?位鲁知县毫无敬重?之心?,还?很是不屑。
“这?话怎么说?他没提推行新策之事?”
摊主两个鼻孔冒火,“他倒是推行了呢!还?不如不推行!”
“推行了?”俞慎思觉得不对,上报朝廷的?文书中,六和县根本没有推行新策。
左边卖咸菜的?老汉听到新策,也义愤填膺抱怨道:“不推行新策,咱们还?能?勉强吃个半饱,现在是一天饿两顿。还?余粮呢?哪来的?余粮?”
“就是!”右边卖干枣、柿饼的?妇人也哑着声音附和。
两个过来准备买东西的?村民听到新策,也是撇嘴,其中一个汉子直接呸了一声,“狗屁新策!”
俞慎思觉得疑惑,新策他参与制定,他知晓这?对于穷苦百姓是真正的?福音,偶尔一两个地多人少?的?百姓抱怨也就算了,不可?能?人人都不满意,而且情绪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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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县尊是怎么推行的??”俞慎思追问?。
买豆子摊主粗着嗓子道:“不就是按照朝廷说的?法子吗?春日里,县衙派人来咱们乡重?新丈量田地,挨家挨户田亩好坏、人丁多少?都登记了。收成后,咱们按照田多多纳粮,田少?少?纳粮。可?算下来咱们村的?七八成人家都是多纳的?。咱们村人丁多,田地却不多,依照朝廷的?意思,那咱们那该是七八成人家少?纳粮才是,你说是不是?”
卖咸菜的?老汉道:“正是,我们常家村也是这?么个情况。以前是田税、丁税分开,现在不过是把丁税加到田税里。收两遍税,不一样吗?”
俞慎思更吃惊,“老伯说官府收重?复收田税?”
“是收两茬。”
买豆子摊主和旁边人也都说是收两茬。
“若是只收一茬,那的?确咱们手?里还?有点余粮,收了两茬,哪里还?有余粮?”
几个人显然不满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凑到一起忍不住抱怨。开始说起各自家中的?情况,然后又举例说自己村上的?情况。
俞慎思听着几人所说家中田地和两次纳粮的?数额,心?中也将这?笔账算了一遍,侧头看向立在旁边的?高明进?。
高明进?沉着脸没说话,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明显看出了这?里面的?猫腻。
俞慎思最后买了些红枣和柿饼离开,将东西分给闻雷和两名靖卫。
高明进?问?他:“可?看出什么来?”
俞慎思应了声,如实禀报:“六和县是中县,无灾年按制纳粮是四万石。依照刚刚那几位村民所言,第?一次官府征收的?赋税,是按照新策制定的?标准来征收的?,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粗略算了下,两次纳粮合在一起,是按照往年应纳税的?田亩数来缴纳,以保证赋税与往年持平。
这?些村民之所以会比往年多缴纳,应该那些无地的?百姓,往年还?需要纳丁税,如今都摊到他们的?头上了。而那些乡绅依旧是一粒粮未缴,一文钱未出。
如果我没算错,第?二次巧立名利再次征收的?赋税,其实是为那些乡绅缴纳。依我的?猜测,鲁成贤推行新策,乡绅们拒不配合,他有心?无力,又不能?今年赋税比往年差太多,所以想到了盘剥百姓,重?复征收。”
高明进?微微颔首,“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你账算得倒是清楚。”
俞慎思冷笑了下,“我心?眼小,所以账目清。”
高明进?看他还?带着一点个人情绪,卷起袖子伸出手?,朝他怀里的?荷包示意。
俞慎思瞅了他几眼,买的?红枣和柿饼本来就不多,分了之后,自己又吃了些,现在荷包里就剩十来颗红枣和两个柿饼。他婉拒道:“年纪大的?人不宜吃甜的?,对身体不益。”
动辄就以他年纪大为借口,几乎挂在嘴边,他距离半百还?有几年,“老夫还?没到花甲古稀之年。”
俞慎思心?想,你想活到那个岁数,我还?不乐意呢!
他从荷包里取了几颗红枣递过去?,吃吧,最好每天大吃大喝,吃出一身病。
高明进?接过红枣尝了一口后,笑着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红枣糕。”
“你记错了。”俞慎思立即否定他,或许高旸喜欢吃,他是不怎么喜欢的?。
他不愿听高明进?提往事,影响自己心?绪,便将话题拉回?到六和县的?新策上。“鲁成贤起初是想执行国策,但是如今明显适得其反,怨声载道,也难怪百姓会闹事。”
高明进?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无论知县知州还?是知府,凡地方官,背后没有靠山,不与当地的?士绅豪族打好关系,也就只挂官名,很难有所作为。想打好关系,自然是让他们有利可?图。
这?些士绅豪族在当地盘踞数代,甚至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特别是一些望门豪族,在地方上说话比这?些地方官管用。不少?地方官员其实是依附当地豪族而坐稳官位。他们怎么敢得罪这?些士绅豪族?新策又怎么能?推行成功?
鲁成贤是下有士绅豪族阻拦,上有知府施压,夹在中间求助无门,才不得不重?复征收赋税压榨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来填补亏空。”
俞慎思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说法,但是并不认可?这?种做法是对的?,特别是鲁成贤重?复征收赋税,这?是渎职之罪。
这?几日经过几个州县,没有推行新策无外乎都是士绅地主不配合,甚至对这?些官员威胁。当官者又前怕狼后怕虎不敢有所行动。特别是丽州知州简云霆忽然暴毙,真相还?没查明,谁都能?猜到他是被人谋害。也就更加不敢硬来。
“我们接下来是继续走访几个州县,查看具体情况,还?是直接去?忝州?”
高明进?未加思索道:“先去?丽州,丽州的?新策能?推行成功,必有其可?取之处。简知州之死也要查清楚,不见得就是那些士绅所为。依我猜想,更大可?能?是官员所为,或许这?是一个豁口。”
俞慎思还?没朝这?上面怀疑,“你是有怀疑之人?”
高明进?笑了下没答他。
俞慎思心?里白了他一眼,也顺着高明进?的?提点,开始怀疑会是什么人。
高明进?此人心?里很会藏事,也善谋算,应该来江原之前,已经将江原上上下下官僚都摸清楚,有几分成算。
次日,一行人便继续以夫子带着学生游历的?方式前往丽州城。远在盛都和忝州的?官员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皇帝知晓高明进?带病赴任,知晓路途凶险,派靖卫随行保护,其次也是有什么消息,靖卫可?以直接密信上奏。
高明进?离开荣县的?第?二日,皇帝便收到了消息。在一行人前往丽州时,皇帝再次收到了靖卫加急密信。
与此同时,忝州的?官员们收到高明进?在荣县养病的?消息。
几位大人齐聚一堂,有的?则认为高明进?是真的?病了,他们得到从京中和沿途官员送来的?消息,高明进?的?确带病前来,这?是实情,并非作假。沿途劳顿,病情加重?也是常理。
有的?官员则对高明进?有所了解,认为以高明进?此人狡猾,不一定真的?养病,很可?能?是一个幌子,声东击西,人已经到了江原。甚至有的?官员猜测,高明进?可?能?会前往丽州。
丽州知州暴毙,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此事蹊跷,高明进?岂会看不出来。丽州又是新策推行成功的?唯一一个州府,高明进?必然会前往。
“无论高总督去?不去?丽州,咱们派人盯着那边。他若真去?了,肯定能?有所察觉。”一位官员道。
另一位瘦高个子的?官员默了几息后,呵呵笑道:“正是。若高总督前往丽州,身边必然没有带多少?随从,必然危险。我等要以高总督安危为先。”
此官员年纪不大,两腮无肉,笑起来全是褶子,显老十岁。
“正是,狮头山贼匪猖獗,可?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