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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第111章

夜过子时,月光如?银,整个盛都安静下来,随夜入睡。而郭府的某个院子却灯火如?昼,上下骚动,某个房中哭声一片。

“四?公子左腿髌骨……被剔……”

大夫的话没说完,聂氏就惊呼两声两眼?一翻悲痛地晕厥过去。

周围的婆子婢女忙涌上来扶人。

一旁的郭二老爷郭坚听到这话,如?遭雷击。再看儿子血肉模糊的左膝,顿时脸色惨白,扶着椅子的手轻轻发颤。

郭五公子忙上前搀扶父亲坐下,见父亲母亲都已经?失了神,转头问大夫:“有几成把握能医好?”

老大夫摇头叹气,“剔骨之人下手粗暴,不仅失骨,连筋韧也受损。老朽医术有限,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话已经?明了,回天乏术。

郭坚望着榻上昏死过去的儿子,眼?眶红了一圈,眼?中雾气腾起,不死心。急声对面前儿子吩咐:“去请御医,请王御医,他擅接骨,必能医好,去!快去!你亲自去!”

郭五公子忙应声出门-

一个管家此时进来回禀从下人口中审问出来的消息。天黑后四?公子带着人出去说救人,底下的人去巷子里,四?公子在?附近等着,当底下的人回来时就见到四?公子这模样。

“救什么人?”郭坚质问。

“底下的人也不知道。”

从晕厥中缓过来的聂氏哭了几声后,稍稍缓了缓,失态怒声骂道:“定是高?晖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郭坚知晓儿子和高?晖从小就有私怨,因为脸上的伤疤,这么多年提到高?晖便是咬牙切齿。高?晖这些年被高?明进丢在?老家,鲜少回京。听闻这次是昨日刚回京。

“怎么回事?”

聂氏坐在?儿子的床榻边,悲痛欲绝,没有和丈夫说。这会儿虽痛心,还是有些理智,猜得到那刺杀高?晖的人就是自己儿子派去的,儿子是想要救出那个刺客,或者干脆杀了。着了高?晖的道。

“到底怎么回事?”郭坚怒问,“禹儿都这样了,你还瞒着我?想他下次惨死吗?”

聂氏泣不成声,好一阵才和丈夫说了实话-

郭府这边人人悲痛万分,一夜未眠,高?晖却高?枕无忧睡得香沉。次日醒来便去看望陆青石。陆青石得知昨夜的事情,骂完他疯子之后,又?担心地道:“你下手这么狠,郭家肯定不会放过你。”

高?晖取笑道:“我不招惹他们,他们不也派人来杀我吗?既如?此,为什么不狠一点?我留他一条狗命,已经?是菩萨心肠了。你好好养你的腿伤,乘坐官船的大人们这两日抵京,我要到工部去,可?没空管你。”

陆青石嫌弃地白他一眼?,“我需要你管?你能管好自己不连累我,我都烧香拜佛了。”

两人拌了会儿嘴,沈山月带着婢女端着早膳过来。

三人刚坐下来,陆青石便询问高?晖啥时候娶沈山

月。以前是因为兄长未有娶妻,他不想抢在?兄长前头,如?今俞慎言已经?成婚,接下来也该轮到他了。

沈山月已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能一直就这么耗着。

高?晖还没有开口,沈山月先夹了块南原省特产的米糕给他,说道:“若是高?大人不同意,回海州,我们在?海州成亲,必然比在?京中热闹。我年前回海州拜访石帮主?和诸位家主?,他们都念叨你,说想见你呢!”

高?晖笑道:“我也想见他们了!”

又?道:“朝廷早已在?筹备出海之事,如?今第一批海船完工,我估计早则年底就可?能要下海。朝廷具体政策尚没有颁布,我这几日探探能不能看出点苗头,咱们商队也能提前做好应对。”

“好。爹和巴叔他们过几个月入京,也好一起商议对策。”

说完两个人齐齐望向陆青石,然后又?齐齐看向他那条平放在?椅子上的伤腿。

沈山月道:“过几个月青石哥的腿也能好了,若是届时出船便能跟着。”

陆青石露出一脸苦相,自嘲一句:“我上辈子肯定杀人放火、罪恶滔天,这辈子才遇到你们俩。”他指着二人表达不满。

沈山月呵呵笑起来,盛了碗汤递过去,“消消气,火气大不利于养伤。”

高?晖从陆青石面前将汤碗端到自己面前,随手将自己的空碗递过去,“断腿又?不是断手。”说完端起沈山月盛的汤碗喝了口。

陆青石怒指对方?,“你等我伤好了!”-

早膳用得晚结束比较迟,晌午时外面来人传话,高?明进派人去海州会馆那边,让他回府一趟。

显然是已经?知晓郭家的事,这件事他也的确要和高明进谈一谈。

回到高?府,跨进书房,就见到高明进阴沉着一张脸坐在茶桌边,好似地府判官一般。

高?晖施了一礼后,自顾走到旁边椅子坐下,笑问:“爹传孩儿回来有何事指教?”

高?明进紧紧盯着儿子的举止,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歪着身?子,没一点规矩。

与自己年轻时几分相似的五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儿子,看来还不够。

“郭顺禹的腿是你废的?”他想再次确认。

“爹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看儿子这个态度他已经?确认,的确是儿子下的手。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道:“为父以为你不交给有司衙门处理,也是寻人将他打一顿出口气,未想到你手段如?此狠辣。”

都是明白人,高?晖也不装糊涂,他冷笑道:“若是没人保护,孩儿已经?死在?郭顺禹的手中。爹觉得他的手段如?何?或者,这其实是爹想看到的结果?你对我去年威胁你的事怀恨在?心,早就恨不得自己动手杀我了吧?”

“混账!”高?明进勃然怒斥,猛拍茶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高?晖睨了眼?高?明进,怨恨地道:“我和郭顺禹之所以能够结下这么深的仇,也是因为你和内院的那位。当年我在?郭家私塾读书,受尽欺负凌辱,你们可?有为我出过一次头?我无数次跪求你们说不去郭家读书,可?你们还逼我去。

你们看到我毁了郭顺禹的脸,可?有在?意我手臂上的伤,他差点废了我一条手臂!如?今你看到我废了他一条腿,可?有想过前两日我差一点就死在?他的手中?

是我狠辣还是他狠毒?还是你们狠毒?

我还留他一命,是我最?后的仁慈。这次我只是剔了他的膝盖骨,下次我就会活剥了他整张人皮。”

高?明进闻言心中猛然一抽,惊恐地望着面前的儿子,还是那张脸,皮囊下却似换了一个人,陌生?地像从没有认识过。

“你是疯了!”他怒斥。

高?晖阴冷地笑了几声,“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也是跟爹您学的。可?惜我学艺不精,还没有学到爹十一,没学会对自己至亲下杀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真?是疯了!胡言乱语一通!”高?明进愤怒拍桌而起。

高?晖微微抬头看着高?明进,见到面前人面颊被怒气冲红,面上青筋凸起,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瞪着他。

高?晖也跟着站起身?,立即笑呵呵地道:“爹息怒,别气坏身?子,朝中新政目前还离不开您。孩儿就不在?这儿陪爹了。”转身?朝外走。

“不孝逆子!”

走到门槛处的高?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满身?怒气的高?明进,道:“我倒是想看看,事到如?今,郭家是不是还不要脸不要皮地要将女儿嫁过来。”

想了想,又?道:“郭家为什么将女儿嫁给我,别以为我这么多年不在?京就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利益不要牵扯我,也不要牵扯郭家无辜的女儿。我们都不是棋子。”说完转身?迈步离开。

高?明进被气得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已无茶水,愤怒地扣在?桌上,消沉地身?子瘫软靠上椅背。

闭上眼?,愤恨地重重拍了几下椅子扶手-

高?晖刚离开书房,郭夫人匆匆赶来书房,双眼?微红,明显已经?哭过一场。

没有见到高?晖,郭夫人抓着高?明进急切询问:“是不是晖儿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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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进拍了拍妻子的手,叹着气道:“是不是还重要吗?”

“若是他……”

“你想如?何?郭家想如?何?”高?明进立即截住妻子的话质问。

郭夫人被丈夫忽然转变的态度惊了下,成婚十数年,丈夫从未有如?此冷脸对她,周身?散发逼人的寒气。

与此同时她抓着丈夫的手被拿开。

“夫君……你……这是何意?”

高?明进冷眼?看着妻子问:“夫人是希望晖儿赔一条腿给郭顺禹?若如?此,郭顺禹刺杀晖儿,是不是该流配三千里,遇赦不还?

郭顺禹得了这个教训也是应该!他派人刺杀晖儿的时候,可?有把我这个姑父放在?眼?中?可?有把我高?家放在?眼?中?是否将你这个姑姑放在?眼?里?你替他心疼什么!还给他留一条腿已是宽容。”

丈夫忽然说出这么冰冷的话,郭夫人怔了一怔,愤愤地道:“他到底是我的亲侄儿,一辈子就被毁了。”

“晖儿还是我的亲生?儿子!差点命都没了!”高?明进见妻子还辩解,怒声道。

郭夫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满眼?委屈。

高?明进瞥了眼?妻子,走开两步在?另一边椅子坐下,声音依旧冰冷,“郭家的子侄都不将你我放在?眼?中,你二哥他们又?何曾将你我放在?眼?里?今日来杀晖儿,改日不顺意了就不会对昀儿和晔儿他们动手?郭顺禹是什么好东西?你二哥又?是什么善类?”

郭夫人闻言也怒了,走到高?明进身?前,怒斥:“高?明进!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二哥他哪里对不住你?”

高?明进望着妻子,冷声道:“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我替他平了多少事?若不是我,他骨头都烂在?棺材里了。如?今他的儿子要来杀我的儿子,你说他对不对得住我?”

郭夫人被驳斥得毫无还口之力?。

这么多年丈夫的确为二哥做了许多事,也为父亲做了许多,这是不争的事实。好几次都是惊险之事,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若没有丈夫相助,别说二哥了,就连父亲也不一定有今日的位置。

她哑口无言,怔怔地走到一旁椅子坐下,没去看丈夫。

高?明进斜了眼?妻子,见妻子有些魂不守舍,是被自己刚刚的话惊到。

他声音稍稍放软,“芳君,这么多年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父兄当年之意吗?你就算不心疼为夫,至少也要想想膝下的三个孩子,为他们将来考虑。你难道希望他们也像为夫一样吗?”

郭芳君愣了许久,眼?中氤氲,几分愧疚地望向丈夫。

“所以你才不让昀儿他们去父亲家的私塾?”

高?明进微微点头,见妻子能体谅他,便语重心长地同妻子道:“如?今新政之事,为夫已经?得罪太多人,如?果新政能推行下去,官绅士族对为夫恨之入骨;新政若是推不下去,半途废了,所有罪责都会落在?为夫的头上。陛下如?今庇护,将来如?何难测,为夫多半是不得善终。为夫只想将你和几个孩子安顿好。”

“芳君。”他拉着妻子的手,看着妻子泪眼?蒙眬,几分不忍,有些话又?不得不提前和妻子说,今日借着今事也算一个时机。

“为夫虽然说的话残忍,但这是事实。如?今的境况,你父兄站的是衡王,而为夫被逼不站也站了太子。将来为夫真?的落难了,你父兄不

一定会救为夫。对于你们,他们或许会念及父女兄妹之情救你们母子几人。但是他们只能用来救命,不能用来依靠投奔。”

“夫君,哪里就如?你说得这么严重。你帮父兄那么多,他们岂会让你出事?”郭夫人话这么说,眼?泪还是因担忧害怕地流出来。

高?明进叹了声,没有再给妻子解释。

妻子这么多年已经?被郭家表面的疼宠给迷了心,看不清自己父兄是什么样的人,也只有让他见几件事方?能真?正明白。

郭氏父子不想他出事,不见得真?的能帮得了他。

世事难料。

他最?后又?道:“如?今事情闹成这般,晖儿与你二哥家女儿的婚事便罢了!他的性子,也不适合规规矩矩的深闺女儿,别委屈了你侄女。”

郭夫人抽出帕子拭了拭泪,问:“你有什么打算?就不管他了?”

“随他吧!为夫现在?也管不了他了。”-

郭顺禹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得知自己髌骨被剔,太医请了好几位都束手无策,左腿彻底废了,整个人精神崩溃,捶着床榻大吼大叫咒骂高?晖,嚷着要杀了高?晖。

聂氏见此上前安抚儿子情绪,郭顺禹一把抓着聂氏的手,双目猩红地喊道:“母亲,你一定要替儿子报仇,儿子要高?晖死!”

聂氏看儿子如?今模样,眼?泪涌出来。她膝下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如?今生?生?被高?晖毁了,她岂不心如?刀绞,恨不能食高?晖的肉饮高?晖的血。

哽咽地道:“好!”

恰时郭坚从门外进来,先瞥了眼?儿子的腿,眉眼?间全是心疼,但一想到儿子派人去杀高?晖,心疼便化为愠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本是两家孩子幼时的小矛盾,这么多年谁都没提,早就过去了。现在?儿子因为上个月商量音儿和高?晖的婚事,便新仇旧恨叠加派人去刺杀,将事情闹成了他与高?明进之间恩怨。

他怒斥儿子:“雇凶杀人,还落下把柄,落得这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聂氏在?一旁反驳丈夫:“那你倒是想个法子。真?要儿子就这么被高?晖欺辱?”

“现在?去找高?晖报仇,不是告诉所有人禹儿是凶手?等事情过去一阵子再说。”-

午后皇宫一处偏殿中,皇帝正与白尧对弈,一局棋结束,内侍端来几样糕点,禀道:“是太子殿下着人送来,说是用朱薯做的,新口味的点心。”

去岁安州那边进贡新鲜的作物朱薯,报上来易栽培,产量高?,当时尝了尝,味道一般。但着实能解百姓饥荒。

如?今瞧着朱薯做的点心,黄澄澄,梅花状,落着福禄寿喜字样。糕点有朱薯香气亦有奶香。

皇帝取了一小块尝一小口,口感柔滑,的确比去岁吃的原味朱薯可?口许多,便让白尧也尝尝这新鲜东西。

白尧忙起身?谢恩。

关于朱薯,去岁在?朝堂之上陛下亲口褒奖一番,事后就没有再提此事。

如?今太子寻人做了这糕点送来,必然是想旧事重提。

他亦有所耳闻,因为献策之事,陛下心中对新科状元俞慎思有几分不悦,传胪大典刚过没两日就将人指派到户部当差。

太子是想借着朱薯为俞慎思讨几分恩情。

白尧顺水推舟,称赞了几句朱薯糕后,便提到:“又?到春薯丰收之季,太子殿下时时记挂民?生?。朱薯培育推广不易,然能从海外带回更是不易,必然经?历千辛万苦。如?今丰年能增加百姓口粮,荒年能为百姓果脯,此人功不可?没。”

第112章第112章

白尧这么一说,皇帝想?起俞慎思培育和进献朱薯的功劳。去岁安州进贡朱薯之时?,恰逢安州造船场那边账目造假唐家贪墨,对朱薯之事只嘉奖了地方官,进献之人的奖赏自是由地方官员奖赏。

一转眼,培育和进献朱薯之人到了自己跟前。

这个俞慎思年?少有才,就是不规矩,让人又喜又气。

皇帝放下剩下半块朱薯糕,擦了擦手,道:“去岁报上来?时?,可有提及何人从海外将?此物带回。”

“回陛下,折子上言此人不愿透露姓名,只将?此物交给俞修撰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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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稍稍想?了想?,笑了下,“爱卿应该猜到是何人。”

两年?前高侍郎的长子从海外回来?,交好满加苏又和海州商帮带回十万两黄金,可谓轰动一时?。高家和俞家的关系,如今朝中也?没?有多?少人不知。能够将?朱薯交给俞慎思培育,显而易见这背后之人是谁。

白尧笑着回禀:“臣猜想?之人应该同陛下所?想?是同一人。”

君臣相视一笑。

皇帝下棋坐得有点久,站起身稍稍活动下,一边朝前殿踱步一边说:“安州造船场那边第一批海船完工,人也?该回京了。”

“官船今早抵京,估计这会儿也?要进宫来?回旨。”

“让高家小子一同进宫来?,朕瞧瞧。”-

宫中传召时?,高晖正在工部提举司和同僚研究战船。

堂中的桌上摆放大大小小几?种战船模型,是目前大盛最主?要的战船类型。

这批建造的海船中,亦有不少战船。高晖下过海,也?亲自经历过一场南洋海战,对于目前的战船,发现应对南洋的海盗存在短板之处,需要改造。这两年?他与陶提举、船匠们不断研究尝试,总是觉得还不够完美?,没?达到自己期望。

这会儿讨论?一场,还是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他有些丧气,转身走回椅子,端起茶盏饮一口。

恰时?一个文书?过来?传话,陛下召见。

高晖惊得呛了下,一口茶喷出来?,呛咳好几?声。

旁边同僚上前来?拍着他顺气,给他递帕子,调侃一句:“高提举冷静。”

高晖接过帕子三两下擦了下衣袍上喷溅的茶渍,忙起身,不可置信问:“陛下召见我?”

“真真儿的,是令高提举随安州造船场回来?的束主?事大人一同觐见,束主?事已经在等了。”

高晖看了眼自己官服,这不是御前失仪吗?陛下召见他又不能拖着,一边擦着茶渍一边出门。

跟在后面朝宫里去,一边走一边扇着官服上打湿的地方,幸好入夏阳光炽热,午后的风干燥,从工部过去有些距离,到了大殿前官服上湿的地方已经干大半。凉茶色淡,茶渍在绿色的官袍上瞧不出来?。

束主?事瞧了他一路上的动作,善心提醒:“高提举待会儿举止收敛些,莫失了礼。”

陛下面前他岂敢放肆。

“多?谢束主?事关心。”

束主?事点头承了他的谢意。这两年?在造船场,这个年?轻人做事利索干练,遇事果?决,颇有主?意,很让人放心。但有时?候却也?像条滑泥鳅,令人生气。

总体来?说他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年?轻人,务实能干-

大殿中,皇帝此时?正与大臣商议新策之事,一刻后殿内大臣退出来?。

高晖瞧见是高明进和另外两名绯袍官员,随着束主?事恭敬地施礼。

高明进瞥见他,眉头微皱,犹豫一瞬,还是上前一步提点他两句御前对答礼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多?谢高侍郎提点,下官谨记。”高晖一板一眼回道。

此时?内侍来?宣,高晖便随着内侍进殿。

皇帝刚见完高明进,这会儿见到紧随束主?事进来?的年?轻臣子,五官和高侍郎几?分像,有高侍郎年?轻时?候的影子,目光定格几?瞬。

礼毕,束主?事回禀造船场的差事,高晖垂眸立在一侧静静听着。心里盘算着皇帝召见他做什么。

当初一起去安州造船场的官员不少,他算是品阶最低的,要问话也?问不到他的头上。

不由想?到了去年?唐员外郎的事,陛下知晓他背后算计高侍郎?

唐员外郎贪墨为真,对于朝廷来?说他也?算有功。

正琢磨着,皇帝忽然问:“高提举怎么看?”

高晖心稍稍提了一分,束主?事的看法他虽不完全?赞同,倒也?同意七八分。意见不同之处,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他不能第一次在陛下面前就直接驳了自己上司。

他走出去两步,恭敬地回道:“禀陛下,微臣和束主?事想?法一致,这一批海船无论从规模、结构和坚固等方面都远超以往所?造的海船。然精益求精,还是需要不断改新。”

“改新?”皇帝一笑,“朕听闻你对新鲜之物都颇有兴趣。”

高晖怔了下,微微抬眸迅速瞄了眼皇帝,这话从哪里听来?的?他有这么大面子让陛下知晓喜好?

皇帝随手从旁边去过一册书?,“朕看过你撰写的《海外诸国游记》,颇有趣味,舆图画得也?颇为用心。”

高晖又是一惊,那本书?冠的是“俞慎行”这个名字,看来?陛下已知晓。

他忙施礼回道:“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感激涕零。此书?非微臣一人所?著,其间经过俞修撰润色,舆图亦是俞修撰所?绘。”

皇帝微微顿住,又是俞慎思。

朱薯、《海外诸国游记》、新策,全?都有他。

不知还有什么事有他-

从宫里出来?,高晖可谓“满载而归”。从海外带回朱薯和造船场的功劳,除了丰厚的赏赐之外,他这个副提举升为营缮司所?副。

与此同时?,在家中悠闲地翻看杂书?的俞慎思被太子、白尧和高晖一连串揪着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成功地提前刷进了翰林院。

皇帝令他下月初入翰林院,与此同时?还要参与户部新策章程的商议修改。

好好的长假就这么废了。

俞慎思听到始末缘由,只能叹气-

散值后,高晖刚出皇城,就见到俞家的马车,小厮上前来?回禀大姐请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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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刚去俞宅,大姐这会儿让他回去,看来?是有事情?。

他心中有所?猜想?,问小厮:“可知何事?”

小厮摇头,“大姑娘只吩咐让小的来?请二少爷,没?说何事。”

坐上马车后,他心中坚信是郭家的事。只是这件事郭家和高家都没?有对外透露,大姐怎么会知晓。

回到俞宅,在正堂中见到俞慎微坐在一旁椅子上,脸色不是很好,旁边只有李帧在。

他笑嘻嘻地走进去,“大姐、姐夫,你们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接触到俞慎微的目光他心口略紧,目光冰冷得毫无温度,将?他上下扫一遍,更是不悦。

十之八-九是郭家的事。

他依旧嬉皮笑脸道:“大姐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不是没?见过弟弟穿官服样子,认不出来?了?”

说完转身吩咐门前下人伺候茶水。这么热的天从外面过来?,都出了汗,展开折扇便扇着。

李帧看他一串动作,知晓他此刻心中忐忑,笑着起身从旁边倒了杯新茶端过去,“高所?副下手挺狠的。”

高晖抬头看他,知晓这种事李帧不会怪他用此手段,但是大姐不同。他眼神?朝李帧示意,让李帧帮自己说情?。

李帧笑着没?有回应。

俞慎微见到弟弟的小动作,开口教训:“刺杀这么大的事,你为何瞒着?”

高晖听此话的重点在他被刺杀,而不是他废郭顺禹,略感意外。见到大姐面含怒气,但眼神?中不是责怪而是担忧和心疼,悬着的心放下来?。

笑着道:“大哥成婚大喜的日子,家里事多?,我不想?大姐担心。本也?准备过些天和大姐说的,未想?到大姐提前知晓了。大姐从哪里听来?的?这消息传开了?”

李帧道:“你别问这个,你可有受伤?”

“有沈家的人保护,我自己也?带了几?个人,倒是没?有受伤,但青石伤得不轻。”

俞慎微也?瞧出二弟那日不像受伤样子。

若是他真受了伤,他应该就会寻借口不过来?,不会让他们发现端倪为他伤心。

她还是教训道:“你大哥成婚是重要,你遇刺关系性命之事岂不更重要?这种事你都能瞒着我们,你还有什么事能够与我们坦诚?”

高晖最怕的就是被误会与兄姐弟弟疏离,忙收起刚刚的不羁,站起身认错,“我毕竟没?有受伤,也?不想?大姐事后惊怕才没?及时?说。下次不瞒着了,大姐别生我气了。”

俞慎微清楚弟弟们都长大成熟,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处理事情?的一套手段,她不该管着,但生死之事,她不能不管。

“郭家非善类,不会就这么罢休,你准备怎么应对?”

高晖道:“这段时?间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也?不能因为防对方报复就主?动去害人。我会趁这段时?间想?个周全?的法子,大姐不用担心,我能应付得来?。”

俞慎微教训完弟弟,仍关心地嘱咐弟弟:“若是应付不来?要和家里人说,全?家人想?法子,总比你一个人想?得周全?。不能再如这次,听着胆战心惊。”

高晖笑着应道:“大姐都教训了,我岂敢再瞒着。”

俞慎微又想?到了一件事,“你这次能够平安是沈家相助,虽然沈家不计较,但是我们不能失了礼数,改日我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沈山月昨日说想?过来?拜访,不知方不方便,让他帮忙问问,如今大姐要过去,倒是想?一块儿去。

“我和山月说一声,她也?想?见大姐了!”

二弟和沈山月的关系,虽然没?有走世俗礼仪定下来?,彼此心中却早就定下。当年?进京,沈老板已经认可二弟,海外两年?俨然已经将?二弟当成女婿。

这些年?他们心中也?早就认定了沈山月。若非是高明进这个绊脚石,他们二人也?该成亲了。

她又问二弟,“你和沈姑娘的婚事,准备怎么安排?”

高晖胸有成竹地道:“我心中有了两策,上策有不确定因素,不便与大姐和姐夫说。但是下策便是,过几?个月沈老板来?京,我便向沈老板提亲。高大人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都会风风光光迎娶山月,我还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自己都摆脱不了高家,我更不会让山月再入高家宗谱,所?以我不在乎高家认不认。高大人若丢得起这个人,成亲之日他面都可以不露。我的妻子不需要他认可。”

第113章第113章

夏日拂晓,院中树上的晨鸟已经叽叽喳喳地飞出巢穴开始觅食。

俞宅的下人也陆陆续续苏醒,开始一天的事。

俞宅的主子们不是读书人就?是经营人,没?一个是贪睡之人。

俞慎微准备今日去沈家拜访,昨日已经让人准备了东西。晨起后,她先去看望儿子。小久儿年幼,最是需要充足睡眠的时候,小家伙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睡着还?在笑。

这些天,施长生的女儿过来,小家伙和静儿妹妹一起,玩得不亦乐乎,跟着夫子也拉上妹妹,读书都比以前开心。

她嘱咐服侍的婢女几句便去给俞纶和卢氏请安。

从父母那里出来,见到李帧,二人朝厅中去。

没?走几步听到大弟弟那边传来棍棒声。自?从赵宁儿嫁过

来,这两?口子每日清早一个廊下看书,一个院中习武。有时候赵宁儿会拉上俞慎言,教他武功,让他以后自?保。

俞慎言因为要娶赵宁儿年初就?将荒废多年的拳脚捡起来,如今跟着赵宁儿学武,偶尔会与赵宁儿过两?招,也的的确确过不了三招。

俞慎微与李帧相视而笑,“过几年,小言真的成文武双全了。”

“提到文武双全,我倒是想起程公子。”俞慎微道,“小言与他关系非常,我看还?真不远了。”

她又想起一事,“我听闻程家是衡王的人,小言和程公子走得近,将来不知会不会有麻烦。思?儿那边又和太子牵扯。”

李帧搂着她肩头,轻轻拍着她宽慰地笑道:“谁和你说?程家是衡王的人?程远岱乃封疆大吏,怎会和皇子关系密切,若如此,陛下早就?想法?子动他了。他能在那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一来陛下对?他信任,二来应该是受什么?牵制。他对?陛下也绝对?忠心。至于思?儿,不过是与太子相识一场罢了。”

搂着妻子穿过小院门,“别担心他们了,你就?是太爱操心,他们都这么?大了,可?不需要你这个大姐操心。小言在翰林院这么?多年,即便是坐冷板凳,终究是翰林院,接触到的都是陛下跟前的人,他难道不比你更清楚?咱们就?想着生意上的事就?成。”

俞慎微偏头看着丈夫,他虽不在朝,似乎朝中事知晓不少。就?连二弟遇刺,郭家对?外隐瞒郭四?公子腿被废他也知晓。

她当时担忧二弟,没?有来得及细问,事后被其他事耽搁忘了这茬,此事询问丈夫怎么?知晓。

李帧见妻子满眼?好奇和期待,转头看了眼?,下人慢几步跟着。

他低头附在妻子耳边轻语一句。

俞慎微诧异看着他。

李帧做了个噤声手势。

俞慎微发笑。

恰时前面厅外廊下传来两?声咳嗽。俞慎思?朝他们望过来,待他们走近,调皮地道:“老夫老妻了,大清早就?这么?如胶似漆,什么?甜言蜜语,小弟也想听听。”

李帧敲了下他脑袋,“想学去哄哪家姑娘?”

俞慎思?跟着他们步进厅中,“我哪有姐夫会哄人。我大姐这般聪明的人儿都被你哄骗了。”

“此话?差矣,只哄没?骗。”顺带教育他一句,“你下个月入翰林院后要到御前当差的,一字都不能出差错。”

一句玩笑话?,李帧给他上纲上线了,俞慎思?装模作样半作揖,“小弟谨记姐夫教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记着还?要做到才行。”

“一定!”

须臾俞慎言夫妻二人陪着俞纶夫妇过来一起用早膳-

日头稍高一些,俞慎微安排完家中的事情,便带着谢礼去沈家。

沈山月知晓俞慎微今日过来,早早便等着。见到俞慎微后迎出大门,抬手准备抱拳,又觉得不太合适,改福礼。

俞慎微瞧她这模样,笑着伸手拉着她。

“是我登门来谢你,该是我行大礼,怎么?反倒让你施礼,还?依着我们的规矩。”说?着要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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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山月忙拦住,笑道:“我们行南走北的江湖人没?太多规矩,我怕大姐觉得我无礼,大姐不怪罪就?好。”请俞慎微进门。

“你性情恣意洒脱,让人羡慕。”俞慎微笑着夸赞,边随沈山月进门边打?量对?方。两?年未见模样倒是没?变,气韵却大有不同,已经不见少女青涩。

沈老板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被当成当家人培养,这些年南北行走,生意场中来去,成长比旁人快些。

两?人在堂中坐下,俞慎微便提及前些天高晖遇刺之事,对?沈山月道了一番谢。

沈山月爽快地道:“哥哥是大姐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我应该救他,怎么?说?谢呢?”

海外两?年,二弟虽然没将所有的事和她说,不难猜他们经历许多,特别是满加苏内乱和海战,他们应该早就成为生死之交。

在二弟的心中,沈山月许是和他们姐弟一样的存在。

她笑道:“亲人间也要说?谢字,不是见外,恰恰有谢,有恩与情在,才会彼此更珍重,彼此视若己命。”

沈山月点头一笑,“大姐说得有理。”

俞慎微见她这么?爽直干脆,便也就?着这个话?题,询问她和二弟的婚事。

这种话?本是不太好当面问姑娘家,但沈山月毕竟不是普通的深闺姑娘,性子和行事作风也不能以普通姑娘家来论。若是真如普通姑娘来对?待,反而有些不尊重对?方。

果然,沈山月毫不避讳这样的话?题,大大方方地谈论,只是面上略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哥哥说?待家父来京同家父提,我听父亲和哥哥的。”

这倒让俞慎微有点意外,“你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她这样的姑娘该是最有主意的才是。

沈山月很笃定地道:“父亲和哥哥安排的必然是最好的,也是我最期待的,兴许还?能给我一个惊喜,我听他们就?是了。”

凑近些俞慎微,拉着她的手俏皮地道:“届时肯定有许多事要大姐操办,山月提前给大姐道声辛苦。”

“这是大姐应该的。”

只是不知道届时,二弟要怎么?安排此事。不知他所谓的上策是什么?-

两?人聊完成亲的事,又谈回前些天回京路上刺杀之事。沈山月知晓俞慎微和高晖姐弟情深,所以惊险的场面跳过去,只是粗略说?了情况。

离开沈宅前俞慎微去看了以命护着高晖的陆青石。

陆青石在高晖面前喊打?喊杀,见到俞慎微却很规矩。说?要告高晖的状,却是半个字没?说?,还?替高晖说?了不少好话?,免得俞慎微担心。

在俞慎微看来,二弟的性子有时候比较偏激,陆青石在关键时候总是能够拦住,很让她放心。二人少年相识,名义上是雇佣,实际如知己手足。

她这次来沈家道谢,也给陆青石送了一份谢礼。

不仅仅是谢他这次救了二弟,也是谢他这些年对?二弟的帮助-

另一边,夏日衙署散班,日头还?高,暑气也重。

马车穿过西市,高晖瞧见旁边有家小食铺子,想到昨日山月和他提到冰酪和香草凉糕,吩咐随从去买一些。

暑天这种清凉小食一向畅销,铺子里和门前不少客人。

马车停在阴凉处,高晖拉开车帘摇着扇子舒爽许多。

这时见到一个弱冠年轻人从小食铺子出来,一袭长衫,袖子稍稍上掠一截,只身一人,身边未有跟随仆从。

高晖朝旁边稍稍打?量一眼?,犹豫一瞬,靠近车窗,笑着唤了声:“郭五公子。”

郭顺羲转目见到他,愣了两?息走过去。

“小高大人。”郭顺羲在车前作揖。

“这称呼就?太见外了,咱们同窗数年,叫我名字,或者唤我一声兄长皆可?。”

“不敢。”

高晖朝他手里瞥了眼?,猜想这应该不是郭顺羲买来自?己吃的。他生母出身低且早早去世,聂夫人又不是宽仁慈善的嫡母,他这庶子的日子自?比不得郭顺禹,幼时便是手头有点好东西,舍不得自?己吃用,全都留给自?己的胞妹。

郭七姑娘什么?性情他不清楚,但左右不会差。

郭家当初想嫁给他的女儿,便从六姑娘换成了他的胞妹七姑娘。估计郭七姑娘心里也是万般不愿意,现在倒是两?好。

高晖瞥了眼?街道上往来之人,笑问:“方便上车说?话?吗?”

郭顺羲得知妹妹要嫁给高晖倒是想见一见他,和他聊一聊。如今亲事告吹,兄长又和他结了这么?深的仇,道理上来说?他们也算半个仇人,不该与对?方多言。

但私心上,他并不觉得高晖这次做错。

他应声上了高晖的马车-

高晖给赶车的手下示意,手下人走到马头的位置,四?周打?量着人。

高晖拉上车帘,隔开街道上行人,笑着道:“郭五公子愿意上车与我说?话?,看来在令兄的事上还?是个明白人。”

郭顺羲只笑笑没?说?话?。

高晖轻

摇折扇,漫不经心地道:“令尊膝下六子,郭顺禹如今身残,家里的很多担子应该要落到五公子的身上,怎么?还?有空过来买小食?”

郭顺羲笑容略略僵了下,即便兄长身残,在父亲的眼?中也是他比不了的。父亲岂会看重他。

何?况兄长还?有舅家依靠。

高晖看着他略略发呆,猜到他所想。

在郭家读书那几年,他对?郭家的情况也算了解。郭坚偏疼郭顺禹,是其他五个儿子加起来都比不上。郭顺禹不过是废了一条腿,郭坚还?不会放弃。

他揶揄这一句,郭顺羲不是傻子,应该能够明白他之意。

也许在此之前他早就?有了此意。

郭顺羲当年虽未与其兄弟们一起欺负他,不过是顾及妹妹罢了,他懂得隐忍让步,但并不懦弱胆小。

果不其然,郭顺羲道:“小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话?,就?是许久没?见,随便聊聊。我与令兄虽不睦,但与五公子却并无恩怨,若是五公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虽没?什么?能耐,倒还?是愿尽绵薄之力。”

郭顺羲笑了下,都是明白人,就?不说?糊涂话?,“我与小高大人的交情还?没?到这种地步,看来需要小高大人的帮助,我是要做点什么?。”

“随意。”高晖挑眉。

郭顺羲识趣,点点头,“好。我买的冰酪不能久放,不便逗留,告辞了。”

郭顺羲下车须臾,高晖拉开车帘,人已经走进人群-

夏日越来越炎热,正值三伏天,俞慎思?在几位“好心人”的帮助下,终于要去翰林院上值。

读书时,无论苏夫子的学堂还?是排云书院三伏天都有一个月消暑假,从今往后这种好日子是没?了。

不仅没?了,还?给了他这样一个酷暑开局。

大盛朝的规制,三品以上官员以及皇亲国戚和特殊恩旨等官员,皇城内可?乘坐车马轿子。

他是从六品修撰,更不是皇亲国戚,也没?那么?大脸面得皇帝恩旨,只能靠着两?条腿。

从城门口到翰林院要走一刻钟。

上上个月去户部也就?罢了,气温尚好,权当散心,现在他是无此闲心。

所幸上值时辰早,沿街还?有树木遮挡,这若是前世早九点,真够呛。

他一边走一边和俞慎言小声吐槽,当然不敢吐槽朝廷的制度,且不说?要被俞慎言教训,这皇城之内更要谨言慎行。前面一句话?刚出口,后面罢官免职砍头的旨意就?可?能下来。他只能吐槽鬼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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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三伏天也这么?热吗?”

“说?起来今年比往年都要热一些。”俞慎言习惯了,不紧不慢走着。

老天这是针对?他吗?

迈进翰林院,便见到白尧。白尧如今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也就?是当年任虔任侍读的位子。任侍读去了礼部。

以前白尧算他的长辈,后来白尧担任会试副主考官,算他的恩师。如今又是他的上司。

他规规矩矩见礼。

白尧瞧着他额头上一层薄汗,脸颊微微泛红,笑着调侃:“果真是少年人热性大。”

俞慎思?尴尬地拭了拭汗。

“随我去见皮学士。”

俞慎思?提前了解,翰林院掌院皮学士,年近半百,性情温和,待下属亦温和,是好相处的上司。当然,这只限平日相处。意见分歧时,三寸舌头比三寸刀子还?锋利。

白尧一边走一边和他介绍翰林院各个署馆,没?有详说?,他猜俞慎言必定细细和这个弟弟说?过。

他主要和俞慎思?说?皇帝让他提前来翰林院上值的意思?,是让他提前到御前当差,熟悉朝政之事。

虽然,但是,陛下这是还?没?消气呢?

俞慎思?好想问,没?有培训期吗?直接上岗?要死啊!

第114章第114章

皮学?士两鬓已生白发,须眉略黄,面相的?确看上去和善。

见到俞慎思?,微微挑眉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像见到新奇事物,笑?道:“嗯?穿上官袍愈发英气俊俏了。”

这是认识他?

俞慎思?却是第一次见皮学?士,认真施礼。

皮学?士满意地点头,面前少年远在安州时,名声就在翰林院传开,彼时是有盛以来最年少的?解元。好嘛,现在成为大盛最年少的?状元了,还是大三-元。

年少有才学?,模样?好身板好,知礼好性?子?,样?样?都占。

这样?的?人?难得一见。

他与俞慎思?浅聊片刻,例行地交代一番,便也不多耽搁,对白尧道:“你们早就老?熟人?了,便由你带着俞修撰熟悉熟悉,与他说说差事,御前侍奉搭班。”

“是。”

告辞出来,白尧带着俞慎思?先熟悉了翰林院和御前办差诸事。

白尧带他四处转悠,看着信步闲走,却很有目的?,因为总会“不经意”碰到想碰到的?人?。半日下来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侍读、侍讲全都碰了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换句话说,半日下来俞慎思?在翰林院的?中?高层领导面前全都刷了一遍脸,留了个?印象。

相互言谈间,俞慎思?才发现他印象中?性?情淡泊的?白大人?,在翰林院人?缘竟这般好。可能?和其白家三代翰林,以及林家也有关系。

林家不在朝,但是朝野上下官员出自林山长?门下不在少数。

随后白尧又给他介绍几位翰林院修撰和编修,以后要一起搭班到御前侍奉,提前熟悉。

其中?两人?亦是排云书院学?子?,陈修撰和刘编修。陈修撰陈璞,俞慎思?曾在书院春秋两考的?榜单上见过姓名。那会儿他是秀才,对方是举子?,他抄对方文章学?习过。和高晰是同一科春闱。

书院时未见过其人?,今日倒是见到了。年近而立,瓜子?脸儿,笑?起来眼中?好似有星光一样?,特?别亮,多了几分脉脉含情的?意思?。这样?貌和眼神,再加才情,年少那会儿估计迷倒不少姑娘。

刘编修刘曙相仿年纪,模样?普通,气质清冷刚正,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相处。但往往这种人?是最可放心相处。

俞慎思?作揖施礼,“见过两位师兄。”他未以官职相称,拉近点关系,毕竟新手需要老?员工帮忙的?地方不少。

二人?也回礼,称呼上呼应俞慎思?,称呼“俞师弟”-

俞慎思?如今只是修撰,即便御前办差,也就是记录和拟诏等笔墨差事,还不会参与朝政事务,除非陛下点名问。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熟悉文书的?一些格式、措辞、忌讳等,甚至是用词风格都要考虑是否是皇帝所喜。考上进士的?官员对公文是没有不知的?,只是具体操作和之前学?习有些差别,熟悉起来也快,只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尧当年一甲榜眼,是这么?走过来的?。如今是侍读学?士,流程熟悉。

因为提前入翰林院,今科的?榜眼、探花以及其他考入翰林院的?二甲尖子?们还没入职,倒也没俞慎思?着急去国史馆,毕竟他还要兼户部的?差事。

已经够他忙了。

俞慎思?此时无比羡慕休假未入职的?同年们-

两日后俞慎思?便到御前上岗,搭班的?正是陈璞和刘曙,还有两位翰林院官员。

第一天当差,只负责誊写记录,相对简单些,俞慎思?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可不是在翰林院的?署馆内,累了能?偷会儿懒,起身活动下筋骨,喝口茶歇息和同僚侃两句。

两位师兄业务熟练,应对从容些,他还是有点生疏紧张。

御案上折子?堆积如山,皇帝看了一会儿,眼睛疲累,便让白尧读折。

拿起来第一份折子?是南安省总督秦耀先上的?折子?,此人?接到旨意后便去了南安省,如今到了地方,上折子?问安,奏明当地情况。

倭贼驱逐,但这一二年还是有小团体海盗偶尔在海上叫嚣,海面未平。

又某地丰收报喜的?折子?。

又西北端沙部落因为大盛禁止西盐

入境,商队和西北边军出现摩擦,战事已平。

又满加苏等南海数国前来朝贺,使节船队已经抵达大盛南境海域。

白尧念着奏折,皇帝批着,或者偶尔征询意见,或者拟旨下发等。

俞慎思?奋笔疾书记录皇帝处理的?各种政事。

紧接着折子?是关于信州、奉州等数州夏旱,收成大减,不足往年三成,夏种播不下去,已经耽误播种期,秋粮是没了,百姓过冬的?粮食是没指望了。请求朝廷拨银两赈灾,减免赋税。

皇帝眉头紧皱,今日的?折子就没有几件让他高兴的。

特别是提到银粮,皇帝更是发愁。

发旨令任命御史钦差与户部官员即日出发前往核查,再议。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捏着眉心的?手,眉头略微舒展,稍稍坐直身子?,“俞爱卿。”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心紧了下,忙搁笔起身施礼应声,“臣在。”

“安州曾报朱薯是耐旱之物,可属实?”

俞慎思?忙回话:“禀陛下,朱薯根系发达,的?确是耐旱作物。”

明白皇帝为何一问,他继续回道:“信州、奉州一带土壤、日照、气温、湿度等条件皆适宜朱薯种植生长?。如今安州的?夏薯已经在育苗期,信州种植夏薯略迟,错过最佳时间,略受影响,然?本月栽种亦来得及,能?勉强赶在冬种前收成。”

皇帝略作沉思?,“安州距离信州、奉州等地不远。拟旨……令万寿县知县前往信州等地指导栽种……”能?挽救几分是几分,总强于夏田荒废,完全依靠朝廷拨赈灾粮款。

朝廷的?银粮有限啊!

恰时,兵部左侍郎杨锋和户部左侍郎高明进一同觐见,均是为了西北之事。起初一个?是为了与端沙和安曲两部的?战事,一个?为了与西北各部互市贸易。

禀奏着禀奏着,杨锋便转向了年初高明进提出禁止西盐入境之策,政令刚实施,西北就因此出了乱子?,杨锋认为此法不妥,可再议。

高明进自是认为此法妥当,不过是两部的?商人?为了牟利,想走私西盐而侵犯边境,算不得什么?大事。禁止西盐入境最终目的?是断端沙和安曲二部财源,控制其经济,从而控制其军事。

只有控制其军事,才能?够保边境永宁,令其臣服。

两个?人?针对这个?问题争论起来。

俞慎思?也稍稍歇息,总不要详细记录两个?臣子?如何吵架的?。

他很有兴致地听?两部大员争论。

杨锋是他会试的?座师,他心里支持杨锋,但听?着听?着就发现杨锋不占上风,心里略有失望。

都说御史的?嘴刀人?厉害,不知道以后当值时能?不能?碰上哪个?口舌如刀的?御史参高明进。

细想应该也不远了,新策推行,朝野上下官员对其怨恨,参他的?折子?肯定多如牛毛,都不知道能?够扒拉出来他什么?罪。

他这边听?得认真,皇帝却听?着烦躁。呵斥一声,两方才停下来。

西盐禁止入境,是年前就已经商谈决定。在皇帝看来,不急不跳脚,不掐命门不知怕。禁止西盐入境是有效的?。

“杨爱卿可有更好的?法子??”皇帝问。

杨锋说出了当初郭阁老?相同的?看法,加重?盐税。这策略皇帝年初就毙掉。

“待杨爱卿想了好的?法子?取代西盐入境之策再议此事。”

二人?退去后,陆陆续续有大臣来奏事,或皇帝宣朝臣问对。

处理完御案上的?一摞折子?,已是斜阳夕照,外面的?暑气比午后散去不少,也到了交班的?时辰。另一班的?同僚已经过来。

皇帝批阅小半日的?奏折疲累,在内侍的?搀扶下朝偏殿去歇息,让他们都散了。

俞慎思?正准备跟着翰林院的?同僚退下,皇帝再次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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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微微紧张,今日政事繁琐,还没有几件喜事,皇帝的?心情可不太好。政事处理完了,这是准备处理他了?

过去这么?久了,皇帝心胸宽广,不会还计较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虽欺君,却也是遭高明进算计。彼时他只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士子?,高明进身为户部侍郎,总不能?让他来担这个?罪责。

他朝白尧求助一眼。

白尧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让他跟过去。

俞慎思?上前,落后皇帝一步跟着朝偏殿去,皇帝有疲态,步子?走得很慢。

步进偏殿,皇帝询问他对西北诸部有什么?看法。

这一问也源于殿试的?最后一道策问关于西北的?问题,他答得比较合圣心。

只是皇帝不知他的?策对,有一部分是受教于俞慎言。若论对西北各部的?了解,满朝中?俞慎言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西北各部的?政治、经济、文化、邦交等方面,俞慎言研究太透。他也很有见解,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在史馆呆了六年,真是屈才。西北各部史最迟下月初也编修完,之后要往哪儿去还是未知。

既然?话题落在此处,俞慎思?也便顺着回道:“陛下恕罪,臣对西北诸部的?见解粗浅,不及臣之兄长?细深,容臣回去请教兄长?后,再来回陛下的?话。”

皇帝闻言微微蹙眉侧头看这个?少年臣子?,还是不规矩。

倒也好,少年人?还是要有点少年人?的?心性?和朝气,才不沉闷。

“爱卿的?兄长?……俞慎言?”

“正是!”

皇帝再次记起来,这个?俞慎言当年殿试时二甲拔尖,以其才在翰林院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该出头了,竟一次没到殿前来当差。

“他是在修史?”模糊记得有哪位臣子?禀奏过。

“是,臣之兄长?修的?正是西北各部史。”

前些日子?白尧提到,当年临时成立专于西北各部史编纂的?史馆,史书即将编纂完成。原本以为多则十余年,少则七八年,如今六年便完成,出乎预料。

原来这个?俞慎言一直在史馆,也难怪这么?多年未见其人?。

皇帝在偏殿榻上坐下来,笑?呵呵地道:“朕便不让你当这个?传话人?了。”命内侍去传俞慎言。

俞慎思?:“……”

这会儿翰林院不御前当差的?,都散值了吧。

有话不能?明儿问?比他还急?-

翰林院的?确已经到了散值的?时辰,俞慎言本准备与幼弟一同家去,遇到了殿前散班回来的?白尧,得知幼弟被陛下留下。他便在翰林院等着,刚准备回史馆,便有内侍来传陛下召见。

他顿时不安起来,莫不是幼弟御前犯了事?

一边随内侍过去,一边谨慎地询问陛下传召何事。

小内侍一直在殿外伺候,哪里知晓殿内的?情况。

俞慎言更加忐忑。

第115章第115章

俞慎言惴惴不安地随着内侍步入偏殿,抬眼?瞧见?皇帝稍稍歪着身?子倚在坐榻上,身?形略颓,似有几分疲态,面上却又显得几分精神,目光看向斜前方。

几名内侍展开舆图,幼弟就站在舆图前。

不是幼弟犯事就成。

幼弟年少?,性子顽皮,刚入翰林院什么都没摸清楚就到御前当差,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当初献策之事,明面上是高明进利用?陷害,幼弟反将一军。陛下?何其英明,岂会看不出?幼弟也?有隐瞒。

没有降罪,这事也?算翻篇了。

他近前几步俯身?参拜。

“平身?吧。”皇帝声音略显轻快。望着眼?前年轻臣子,想到当年殿试时?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和其弟相仿年纪。

兄弟二人俱是仪表堂堂,少?年俊才,瞧着几分赏心悦目。

皇帝心情也?舒畅些,“爱卿这些年俱在编西北各部史,应对如今西北各部了解透彻。眼?下?西北诸部不安分,时?常滋扰边境,挑衅进犯,爱卿可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皇帝朝旁边示意。

俞慎言顺着皇帝的?目光望过去,正是大?盛西北边境与诸部的?舆图。

西北及周边的?地理?舆

图他看了六年,一山一河一城一池,甚至一碑一界都了然于心。

他顺势余光瞥了眼?幼弟,想来是幼弟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

西北外族不安定,自古以来便有之。

太-祖皇帝对西北各部强势围剿,实行羁縻之策,的?确安定了几十?年,然没有绝对地掌控。先帝在位后期这一政策失效,陛下?登基时?又逢西南动乱,东南倭寇作乱,多地大?灾,内忧外患,对西北松懈,才致使西北各部兴风作浪。

其中端沙和安曲两部这几十?年厮杀吞并,势力整合,做大?做强。成为与大?盛接壤,并对大?盛威胁最大?的?两个部族。

如今朝中对于西北各部的?应对,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武力围剿,一种是效仿太-祖皇帝。

然在俞慎言看来,依目前大?盛和西北各部的?情况,两种做法?都太困难,效果也?不会太理?想。

陛下?召他前来问话,显然想听到不一样的?意见?。

俞慎言转回目光,朝皇帝施礼回禀:“回陛下?,以臣愚见?,第一步是掰开西北这个拳头。”

皇帝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俞慎言道:“西北各部从太-祖皇帝时?的?十?七部,到太宗皇帝时?的?三十?二部,再到如今九部。这几十?年分裂、吞并,相互厮杀,最后以端沙和安曲两部对其他部的?武力威慑,才将局势最后稳定下?来。

西北明面上是九部,实际算三部,其他七个小的?部族为了生存相互联合,成为一气?。几十?年厮杀,各部内部以及各部之间并非一团和气?……”

俞慎言详细地给皇帝讲述当今西北各部内部以及相互间这几十?年的?争夺和统治区域的?变化,以及矛盾演变。

一边说一边指着舆图上的?位置。皇帝的?目光在舆图上,根据俞慎言所言来回跳转。

随后又提到他们统治者内部矛盾。

“端沙的?首领是通过兄终弟及的?方式坐上首领之位,与其侄子之间矛盾重重……安曲的?首领年迈,诸子皆值青壮年,出?现诸子夺权之势……其他七部受欺压已?久,也?有伺机而动之心……臣以为如今是分化西北各部的?最好时?机……”

端沙和安曲以及其他七部,三足鼎立,想从外面去围剿驱逐,他们必然拧成一股绳。大?盛这么多年用?兵、灾害,国库紧张,实在不宜常年兴兵动武。

若是将西北这个拳头掰开,内部相互厮杀,化整为零,便可不击而溃。

俞慎言又详说了一番分化各部的?具体策略。其中强调要第一时?间掌控河套地区,以防对方以此作为跳板对大?盛动兵。

他一字一句说着分化之策,说着夺取被西北各部占据半数的?河套之策,皇帝也?认真听着,目光或看一眼?臣子,或看一眼?舆图,或微微垂思索。

边听边颔首,对面前臣子的?想法?颇认同。

俞慎言一番分化之策说完,嗓子有些干,他稍稍咽了咽口水,润润喉咙。

皇帝亦听得出?他声音发哑,旁边的?公公伺候皇帝几十?年,知晓皇帝是爱才之人,已?经让内侍端着茶水过来。奉到皇帝跟前,皇帝直接示意给俞慎言。

俞慎言谢恩没有推拒,若不润润嗓子,待会说话要失礼了。

皇帝问:“西北各部分散统治,虽不成大?威胁,亦会常常滋扰边境。”

前朝末年至本朝初年,便是此番境况。

“爱卿的第二步策略是何?”

俞慎言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藏着掖着,幼弟藏着掖着已?经惹皇帝不悦一回,他万不能?再犯此错。

他道:“回陛下?,第二步是经济管控。”其中不得不提到如今大?盛实行的?禁止西盐入境之策。

虽然此策是高明进所提,俞慎言也不可否认此策对于目前大?盛控制西北各部经济有很?大?裨益。

西盐是西北各部重要的?经济来源,西北各部利用?西盐的?财收用?于军事,最后化为一匹匹战马,一柄柄军刀来杀大?盛军民。

断其财源,便能?一定程度遏其军事,自然也?就翻不起大?浪。

皇帝再次颔首。不知何时?外面已?天黑,殿内掌灯的?宫人早将灯火点上,皇帝竟没有在意。

皇帝再次朝旁边的?公公示意,公公搬了个凳子过去。

俞慎言谢恩却没有落座。

前面一盏茶是他不得不喝,但是这凳子还是免了。皇帝恩宠,但他要知晓分寸。他既不是老臣,也?不是功臣,年纪轻轻的?末流小官,可不敢御前如此放肆。

“坐下?细说。”皇帝见?他还站着,直接开口。

他犹豫着要不要落座,总管公公笑着劝了他两句,他才浑身?不自在地坐下?。

俞慎思在舆图边站到此刻,不仅腿酸,肚子还饿。皇帝面前他又不敢有太多小动作,交握在身?前官袍袖口中的?双手,微微抬了抬按着自己空空的?肚子。

第一天当差就加班,也?是苦命打工人。

不过这班加得很?值。

他暗暗舒了口气?,见?皇帝现在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在俞慎言身?上,视他和殿内的?其他人为空气?。他假装去看旁边舆图,稍稍挪动了下?步子活动活动,否则要站僵了。

俞慎言说完第二步对西北经济管控之后政治管控,又说到了第三步策略,便是通过经济、文化、宗教信仰和联姻等方面形成根本的?利益关系。在此基础上,他的?主张更侧重文化和宗教的?渗透。

这第三步和俞慎思殿试策对的?文章比较近,只是俞慎思的?策对文章不足千字,答得较为笼统,不及俞慎言此刻说得详细深刻。

他偷懒归偷懒,还是认真听着皇帝和俞慎言的?对话。

之前俞慎言和程宣多次说到西北的?情况,他亦在旁边听着,却没有这次说得这么深。

他今日也?是第一次知晓俞慎言肚子里?比他知晓的?还有货。

毕竟六年,他全身?心都在西北各部史上。

无人知晓,这六年来,他翻阅了多少?史料,托高晰或熟人寄来多少?关于西北的?资料。同僚休沐清闲,他常去拜访曾去过西北的?官员,或与往来西北的?商客交谈,了解西北的?情况。

人未踏出?京城,却已?经在书卷的?字里?行间,在旁人的?话语间将西北走过一遍,也?看到西北古往今来的?变迁。

他当初被逼去史馆修西北各部史的?时?候,心中的?理?想便是将来西北平定,安土定疆,疆土划分有史可依。若是不幸后世动乱,诸部分裂割据,总有后世君主能?够以此为据,收复失地,不让大?盛寸土沦入外族之手。

这个理?想让他没有将修西北各部史当成是一份闲职,让他没觉得这个冷板凳坐得毫无意义。

也?是这六年的?勤勤恳恳,才有此刻侃侃而谈-

当从勤德殿离开,已?是深夜,月近中天。

夜风没有白日的?暑气?燥热,舒爽清凉。

离开皇宫后,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同时?远处响起一阵夏蝉夜鸣。

终于可以下?班了!

俞慎思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有点同情地看着俞慎言,今夜他怕是睡不了多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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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让他回去写个折子明天呈上去-

城门口有三驾马车在候着。

一驾马车是原本来接他们的?下?人,一架是高晖。高晖散值后正要找他们,听闻去了御前,迟迟不见?出?来,便托人打听,得知不算什么大?事,还是不放心,和家里?说了一声,自己便在等着。

还有一驾马车则是这么晚未见?他们回去,不放心而赶过来的?赵宁儿?。

赵宁儿?见?到俞慎言出?来,直接小跑过去扑在俞慎言身?上,在他怀中低低道一句:“我好担心你。”

俞慎言轻轻抚着妻子的?背,轻声劝慰:“我没事,不过是陛下?召见?问几句话而已?。”

“什么话,这么久?”赵宁儿?松开俞慎言昂首问。

“上车为夫和你说。”搂着妻子朝马车去。

俞慎思走到高晖身?边道:“瞧瞧,见?到媳妇,兄弟都不要了。”搭着高晖肩头问,“二哥,你成亲后不会和大?哥一样吧?”

高晖拍了下?他的?头教训:“你这是吃大?嫂的?醋?”

俞慎思捂着脑袋,叹气?:“我是瞧出?来,你也?一样。”-

回到俞宅,全家人都在等着他们,见?到人全都拥上前询问遇到什么事,也?不传个话回来,家里?人都担心。

他们也?想传个话,但是没机会。

兄弟二人一边吃着夜宵,一边将宫中的?事情说来。

人也?不由感慨,六年默默无闻,终于算是到头了。

俞纶夫妇他们不懂朝政,几个晚辈无论是否为官却都知晓,俞慎言此番策论绝对是大?盛目前情况下?的?上策,用?最少?的?成本平定西北,收服西北各部。

策略为上等,只是具体实施需要些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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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恰逢西北各部史编纂完成,于朝廷是功劳一件。史馆多半是要散了,史馆的?官员不是平调便是升迁,即便是平调也?不会比现在差。

俞慎言有此献策之功,不出?意外,会有个好的?去处。

高明进如今自己深陷泥潭,陛下?多半知道他曾算计俞慎思,此事上他是没任何动手脚可能?-

俞慎言连夜写了折子,次日便呈了上去。

皇帝召几位近臣商议此事,虽有质疑之处,却皆无反对之声。

夏阁老瞧见?上折子的?官员,想到今科状元俞慎思,他多少?耳闻这位状元郎有位在翰林的?兄长,想来便是此人。

他是今科殿试的?读卷大?臣,最清楚俞慎思殿试策对文章,看得出?是受其兄指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翰林院史馆竟然藏了这么个人,胸有才略多年无人知,想来是勤恳务实的?年轻官员。如今这般不骄不躁沉下?心做事的?年轻人不多。”夏阁老几分欣喜。

他素来喜欢务实的?官员,特别是年轻就能?有此志的?官员。

皇帝颔首,露出?欣喜,“下?个月史馆散馆,朕想给他安排个去处,夏爱卿可有什么建议?”

第116章第116章

皇帝这么急想给此?年轻官员安排去处,看得出是真的喜欢这个人,爱其才?。

扎根史馆多年,对西北局势了?如?指掌,对朝政却不会如?对西北了?解。若是调往别处,低的位置自是不能让陛下满意;高一点位置,一个毫无根基对朝局和?六部九卿不熟之人过去,又不太合适,还可能适得其反。

陛下是觉得这年轻人在史馆多年屈才?,对其惋惜。

夏阁老笑着回禀道:“依臣之见,俞兼修编修史书多年,勤恳踏实,亦有?充足经验,不如?就赐其修撰一职。既可到?国?史馆继续修史,又能殿前?观政,待对朝政之事熟悉后,再作安排。”

皇帝略作沉思,没有?表态,又望向?旁边的吏部蔡尚书。

吏部尚书蔡腾曾是俞慎言乡试的主考官,只是当?年的俞慎言乡试成绩平平,其他方面又太普通,他没怎么留意。即便后来俞慎言殿试成绩突出,可去了?史馆。逢年过节有?拜访过他,他乃吏部堂官,拜访人太多,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未想此?人会有?此?才?学,得陛下看重。

算来这个俞慎言也是他的学生。

夏阁老的意思,他瞧出来,是拿修撰这个位置当?跳板,在修撰位置上一段时间,届时无论是到?六部九卿,还是到?地方历练,或其他安排,都能顺顺利利。

翰林院修撰这个位置对于现在的俞兼修来说也最合适,连升三级,不算高也不算低,亦不会显得陛下恩宠过盛,惹人过度关?注而引来麻烦。

他回禀道:“臣附议,先令其观政,观其才?再行安排。”

皇帝也觉得这个建议比较妥当?,便让蔡尚书着人安排-

此?时翰林院,午间休憩,陈璞和?刘曙二人关?心的语气?询问俞慎思,昨天皇帝留下他说了?什么。

是真的关?心,还是打探俞慎思摸不准,他仔细回忆了?下昨夜的事,一脸真诚地回道:“说来二位师兄可能不信,进?了?偏殿陛下就和?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陈璞饶有?兴致。

俞慎思一本正经回道:“第一句,不让你当?这个传话人了?;第二句,回吧!”第二句还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陈、刘二人相视一眼,笑着摇头,不相信,听闻昨日?半夜才?回,半夜就说这两?句?

“那你在殿内做什么?”

“就站着!”俞慎思一脸认真,说着还揉了?下自己的膝盖,站得腿酸,站得人都快石化?。

“俞师弟,你不是诓我呢?”

俞慎思信誓旦旦地道:“事关?陛下我岂敢胡言,真真没有?第三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二人更加糊涂,欲再问,知晓应该问不出什么,也就作罢-

午后,户部那边来人传俞慎思过去,是商议新策修改之事。

俞慎思朝门?外看一眼晃眼的青砖地面,这个时辰是最热的,毒辣的日?头,出门?就能晒冒油,高明?进?不是成心折腾他吗?

“你回高侍郎,我手头还有?些要紧的事,晚些过去。”

文吏为难地道:“诸位大人已在大堂议事,侍郎大人请俞修撰莫让诸位大人久等。”

他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什么作用都起不到?,又不是非他不可,上个月他没过去,新策也没停半分。

他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让诸位大人等?

高明?进?真会给他树敌。

老匹夫!

俞慎思顶着烈日?朝户部去,心里的火气?比头顶烈日?还盛-

户部大堂连个人影都没有?,到?了?高明?进?办公的堂中倒是瞧见他和?两?位大人在说话,旁边还有?几位官员。

二位大人他认得,是南安省和?江原省清吏司郎中。

讨论的应该是新策之事。

俞慎思忍下怒气?,擦了?把额头上溢出的汗珠,换上笑脸进?去一一见礼。

“瞧瞧俞修撰热得,脸蛋红扑扑。”一位郎中大人让人倒杯凉茶给他递过去。

俞慎思道了?声谢,冷冷看了?眼上座的高明?进?,回道:“高大人传话说这边议事,下官不敢耽搁便赶过来了?。”

“俞修撰勤谨啊。”

“大人过奖,下官尽本分而已。”

高明?进?看着面前?少年怒而不发模样,笑了?下,吩咐道:“先坐下歇会儿?。”朝旁边椅子睇了?眼。

俞慎思不客气?,道了?声谢坐下来,此?时小吏将凉茶端到?他手边。

他一口气?饮了?一盏,刚准备退下的端茶小吏愣了?下,撤下空茶盏,又重新给他端来一盏-

高明?进和几位大人继续说着刚刚的事,新策实施方案提交上去,讨论修改多次,根据两?省具体情况不同,方案有?不同。

言语间听得出来,陛下让他们这两日就拿出最终的方案,本月就要在两?省落地实施,户部官员都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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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将他给叫过来。

俞慎思在旁边坐了?片刻,两?盏凉茶下肚,身上的燥热散去,心绪也平静下来。

高明进此时才问他有什么看法。

公事上,俞慎思不会掺杂私仇,补充道:“开国?之初,朝廷鼓励开垦荒田,规定垦荒田不纳田税。因而有?不少乡绅地主动歪念,将良田谎报成垦荒田从而避税。如?今新策依旧延续了?垦荒田不纳税这个规定,下官认为,这次清丈田地,对于那些垦荒田亦要清丈严查,将虚报成垦荒田的田地清算出来。”

高明?进?点点头,这个倒是忽略之处。

几位大人也认可,如?此?更周全些,只是如?此?又要投入更多的人力。

就此?事,几位大人又讨论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定下了?方略便散去-

俞慎思站起身准备随着诸位大人退出去,高明?进?唤住他,问及信州、奉州等地旱灾之事陛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