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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01章

李泓稍垂视线,盯着手中的?策文看了许久,面色由最初的?兴奋慢慢变得凝重?。

去?年造船场之事,他事后查出是高侍郎之子所为。也?正因此,他瞧得出高侍郎后来献计赔罪,是为了补过,不想得

罪于他。

去?年他离京去?南原省,高侍郎应该能猜到,必知晓他与其内侄相识。

如今以他的?名?义写此策给书肆,显然不是为了刊登,只是为了让俞会元看见,从而让俞会元交给他。

把?此策的?功劳给自己的?内侄,也?把?所有仇怨都引向内侄。

他打量了眼面前?少年会元,此策对方也?早就想到,只是他未想过献出。而高侍郎因为国库之事,被陛下?逼得不得不献策自保,却又不想得罪士绅权贵,所以留一手,将内侄推出来。

其内侄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又知晓他一直为国库发愁,便想借助他来帮其内侄,将此策推出。

此策一出,恐还想着摘干净自己。

这个高明进,身为户部侍郎,满腹才学,竟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只想躲在后面。

可恶至极!-

李泓沉默片刻,又看了眼手中策文,不禁满腹愁绪。明知高明进用意,但是如此良策,他的?确无法?做到弃之不用。

他叹声道:“你所言不假,即便孤身为太子,没有陛下?支持,此事也?难成。孤舍得下?一切,陛下?不知是否愿意承担,这事……孤会禀明陛下?。”

他看着策文上?的?落款,将其折起来,又道:“高侍郎在陛下?面前?禀奏过官绅纳粮是你的?主意,今科殿试策问又与此有关?,想必你的?对策与此策文有相同之处。若此策以旁人名?义呈上?去?,你便有抄袭舞弊之嫌。所以只能以你的?名?义呈上?去?……届时你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俞慎思将此策文送来,已经考虑过后果。

他施礼回道:“殿下?都能有决心豁得出去?,小民一介微命岂敢不奉陪。只是……小民想求殿下?,能否迟两日?将此策献给陛下?。”

今日?殿试发捷报,明日?传胪和恩荣宴,这是金榜题名?士子人生最风光恣意的?两日?。

李泓明白俞慎思所虑,现在也?不迟这一两日?。此策一出,今后的?日?子恐一日?难于一日?,他又岂能连这两日?都不给对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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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答应你。”

“多谢殿下?。”-

李泓复坐下?,好似想到什么?,询问:“高侍郎之子高晖,此人如何?”

俞慎思心中立即紧张起来,“殿下?怎么?忽然提到……高提举?”

李泓一扫刚刚愁绪,笑道:“造船场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海船即将完工。孤记起他这个人,便问一问。朱薯是他从海外带来,交给你培育进献;俞氏蜡印是他发明,交给俞家经营。你们表兄弟关?系不浅。”

太子忽然问及,还提到这两件事,俞慎思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不得不去?怀疑去?年太子去?南原省就是因为造船场出了事。

是二哥瞒着他。

他一时间?猜不出太子具体目的?,瞧太子并未有不悦之色,还是谨慎回道:“表兄当年回乡读书曾在家姐家兄身边教?养几年,感情深厚些。”

李泓笑着点头?,又问:“性情如何?”

这……说他的?能力?,他能说一天,若说他性情……就很?难定义了。

俞慎思搜肚刮肠,回道:“表兄性情直爽洒脱,急公好义。”也?算符合太子所提之事了。

李泓没再追问,俞慎思松了口气-

水亭的?影子在水面越拉越长,天色不早,李泓不便久留。

俞慎思也?从盛府回去?,心中还在想高晖之事,总觉得太子问起高晖绝不是因为高明进缘故。

坐在马车内静想此事,渐渐听到鞭炮锣鼓的?声音,马车转了个弯,他掀开车帘探头?望去?,前?面街道挤满人,围堵水泄不通,看着好像是俞宅门前?。

街道上?还有人小跑过去?要看热闹。

俞宅门前?街道并不宽阔,围堵这么?多人,吹吹打打,还有舞狮表演,马车朝前?行了数十步路便行不动。

俞慎思下?车向盛府车夫道谢。“已不远,我走回去?便可。”

刚走两步就被后面跑来凑热闹的?人撞了下?,趔趄一步。

那人连句抱歉的?话?都来不及说,拉着自己同伴一起朝前?面奔。

俞慎思走到人群外围,想要挤过去?,被人群给挤回来。

“哪个是状元郎?哪个?我没瞧见。”身边朝里挤的?男子,扒着面前?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向人群里张望。

“我也?没瞧见,是那个冠上?插花的?年轻公子吗?”

“不是说状元郎还没及冠吗?肯定不是那个,是不是那个?”围观的?人抬着手朝人群里指。

“肯定不是,那模样长得就不像个状元郎,肯定是道喜的?。”

俞慎思闻言,心中猜到殿试结果。拍了下面前?的?两位老大哥,“能否借过?”

两人回头?斜他一眼,直接忽视,继续踮着脚昂着脖子张望,寻找状元郎身影。“待会见着了我怎么着也得挤过去摸两把,沾沾文气,回去?传给我儿子。”

“我亦是。”

俞慎思听这话?,吓得忙走向旁边寻空隙,刚挤进去又被人给挤出来。

锣鼓吹打的?声音停歇下?来,俞家人向人群中抛洒喜钱。

众人忙弯腰去?捡喜钱沾沾喜气,俞慎思直直站着,终于被门前?的?家人瞧见。

“三少爷——”墨池眼尖先看到俞慎思。街坊都在地上?到处寻钱喜钱,要沾文气,根本不管谁是三少爷。

闻雷此时大叫一声:“状元郎回来了!”

捡钱的?街坊听到“状元郎”也?不从地上?找钱了,纷纷抬起身朝着闻雷指着的?方向望去?。

刚刚挡在前?面的?两位老大哥歪头?望向人群外的?少年,将俞慎思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书生装扮,浑身散发儒雅之气。

“状元郎?”刚刚怎么?没看出来?

二人箭步冲过去?。

俞慎思知道他们要干嘛,想躲已经来不及,被二人抓住,一左一右拉扯。二人粗糙的?手很?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来回摸几把?,然后又摸他的?手,要沾文气。

“小的?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状元郎真是英俊不凡,天人之姿,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拉着俞慎思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帮他清理前?面拥堵的?人群,“让让,让让,状元郎回府了。”

俞慎思想挣开二人,奈何二人周围还有几圈人,根本无处躲。

二人一左一右抓着他,这哪里是欢迎状元郎回府?分明是将犯人拖到堂上?审问。

旁边人全都涌过来,各种张望嚷着要看状元郎什么?模样,还有伸着手也?想朝他身上?摸沾沾喜气文气。

俞慎思尴尬地冲着众人笑着道谢,努力?躲开四面八方伸开的?手掌。

好不容易挤到俞宅门前?,两位老大哥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好似嫌文气沾得不够。闻雷和夏寸守一左一右将人挤开。

俞慎思双手终于属于自己,忙朝前?来道贺的?街坊邻里抱拳:“多谢诸位街坊来贺,多谢!”-

众人七嘴八舌,或者说恭喜道贺,或者询问夸赞,嘈杂的?人群中,忽然一个拔高的?声音突显出来。

“状元郎这么?年轻英俊,还没成亲吧?我家小女妙龄二八……”

“我家,我家,我家孙女……”

“我侄女……”

一人开头?一群人跟着,人潮又朝跟前?挤凑,俞慎思忙朝后退一步,又不失礼貌地笑着同众人客套。墨池等人上?前?向街坊道谢,顺势将人挡回去?。

这时人群里有人大喊:“你们争什么?,这么?年轻貌美,说不定陛下?瞧上?,要将公主下?嫁!”

俞慎思朝说话?的?人瞥了眼:你胆子真大!

再次朝众人道谢,忙躲进府中去?-

前?来报喜的?官差没有离去?,还在正堂,俞慎思前?去?道谢。

卢氏见到幼子回来,激动地扑上?去?抱着幼子喜极而泣,抚着幼子的?双臂,想着幼子这十数年读书的?不易,泪流得更汹涌。

俞慎思笑着安慰:“娘,孩儿没有辜负您和爹的?期望,也?为俞家挣了一份荣耀。”从袖中抽出帕子帮卢氏拭泪,扶着她到旁边坐下?。

“思儿……”卢氏哽噎,不知该说什么?,拉着幼子的?手不撒。

俞慎微上?前?劝说,卢氏才克制些情绪。

俞慎思和官差叙了会儿话?。官差交代完事情,差事也?办完。

俞慎思送走官差,回身重?新踏进正堂,望着俞纶夫妇,郑重?地给他们磕了个头?,“孩儿给爹娘报喜。”

卢氏

急忙扶起他,擦了把?泪欣慰地道:“好孩子。“拉着他坐下?。

他又看向旁边的?俞慎微、李帧和俞慎言,低头?看身边拉着他手满脸笑容的?小久儿,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明日?,不知道会是什么?境况-

“不至于高兴坏了吧?”俞慎言见幼弟神色有点呆滞,打趣道。

俞慎思收起低落情绪,扬眉一笑:“是有点儿,太意外了。还是要多谢大哥这半年多来和我说西北之事,殿试最后一题策问才能够答得出彩。”

俞慎言上?前?拍了下?他以示鼓励,说道:“还是你自己有悟性,我只是提点了些罢了。不过你今日?要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有得要应付之事呢!”

“是。”

是要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大戏要唱-

俞宅外的?热闹一直到入夜人声才渐渐息宁。

俞慎思洗漱后,坐在临窗的?书案边,对着桌上?的?烛灯发呆。墨池过来劝他早点歇息,他坐着未动,让墨池出去?后,从中衣内取出小棺材,对着烛灯细看。

许久,听到敲门声,抬头?见到李帧站在门槛处,手中端着茶盘。

“姐夫?”俞慎思忙将手中的?小棺材收回衣领内,起身迎上?去?一步接过茶盘,端到茶桌上?。

“姐夫怎么?这晚了还过来?”倒了杯茶递给李帧。

“你大哥不是让你早些歇息,怎么?还发呆?”目光朝他胸前?瞥了眼。

俞慎思心虚,掩饰道:“有点激动,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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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帧心细,又是一路看着俞慎思长大,岂会不知他心思。今日?从外面回来状态就不对。

他坐下?来,问道:“是因为那篇策文?”

被一句戳破,俞慎思也?不再伪装,点了点头?。

李帧让他坐下?来,和他说:“殿试后我就等你和我说此事,你一直没有开口。你如今长大,即将步入仕途,遇事要自己有个决断,所以我也?不便过问。但你明显应对吃力?,既然吃力?,为何不与我和你大哥说?”

言语中也?有教?训责怪之意。

俞慎思歉意地道:“是我当年一时口舌之利惹来的?麻烦,我不想让大哥和姐夫再为我操心。大哥马上?要成亲,我不想影响他,姐夫也?每日?繁忙。”

李帧闻言,面色沉了沉,温声教?训:“一家人本该齐心,遇到了难平之事,更要一起想办法?。”

又道:“你当年年幼,初次见高大人,岂会知晓他为人心性。何况,就算没有当年事,高大人想为难你,就不能寻其他事?不能无中生有?这与当年你说不说并无关?系。再者说,你所言是良策,为国为民,并无错。只是你的?良策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才是致命之处,俞慎思微微垂首,叹息道:“我知晓。我亦知晓此是良策,若是朝廷能够将其定为国策而坚定地去?实施,最终国库丰盈,百姓日?子安稳,我不怕被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也?不怕朝廷官员攻讦。我只是心有不甘。”

看着面前?少年眉间?化不开的?忧愁,李帧问:“不甘被高大人算计被迫而为?”

“是。”

他的?确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有能力?,或者是遇到有能力?的?人,献出此策。那时哪怕身败名?裂他亦无悔。

可如今他是被高明进算计进去?,还未踏入仕途,已经将整个士绅阶层都得罪,他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最终还要连累家人。

迟疑几息,李帧问:“你想怎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抬起头?望着面色平静的?李帧,李帧遇事往往比他冷静。这些年俞慎言不在身边,他遇到什么?事习惯和李帧商量。李帧也?的?确能够给到他一些可行的?建议,他亦将其视为知己。

如今李帧问,他亦不瞒着,将整件事前?前?后后全部告知,连盛久的?身份亦没有瞒下?。

李帧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几分忧色。

这件事高明进几乎把?他算死了,看似很?多条路,可走那一条前?面都是深渊沟壑。

俞慎思也?说出自己的?担忧,“明日?具体什么?情况我并不知,我不知这出戏能不能唱得如我所料,若是有失,恐怕……”他叹了声。

李帧沉默未言,目光落在他胸前?衣领位置。

俞慎思知晓李帧之意,他也?知晓冒险,但是这局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都踏出去?了,明日?这一步不迈也?得迈出去?。

半晌后,李帧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明日?去?做你想做的?便是。”说完起身出去?。

“姐夫……”

“我去?找你大哥说几句话?,你早点歇息。”笑着鼓励道,“养足精神,明天的?戏好好唱。”

第102章第102章

次日天微亮俞慎思便起身准备,宅中人也都早早醒来。他?过去给俞纶夫妇请安,俞纶夫妇已经过去偏厅,俞慎微姐弟也在,并不?见李帧。

俞慎微笑道:“你?姐夫说昨日殿试文章已出,他?托人拿到稿子,要?抓紧印出来,书肆比较忙,昨夜便去书肆了。”

俞慎思朝俞慎言看去,昨夜李帧去和俞慎言说话,肯定将事?情始末都告诉了他?。

俞慎言原本眉间微凝,接触他?的目光,展眉笑道:“快用些早膳,今日礼仪比较多,要?精神?饱满才是。你?可是状元郎,文武百官,全城百姓都等?着瞧呢,不?能没精打采的。”

俞慎微已经布置好早膳,因俞慎思今日要?进宫,早膳也比平日丰盛。

俞纶在餐桌边坐下,吩咐他?们都坐下来,对俞慎思交代?一番今日的事?,最多的还是让他?莫多饮酒,今日是特殊的大喜之?日,万不?能饮酒惹什么麻烦。

俞慎思应道:“孩儿记下了。”

俞慎言在旁边笑着劝道:“今日有恩荣宴,思儿是状元郎,不?饮酒肯定是不?行的。同年进士敬酒能推,若是官员邀请,岂能不?饮,不?醉酒就成。”

俞慎思宽慰众人:“不?能饮就装醉,宁愿醉倒,不?能失态。”

“这主意倒是不?错。”卢氏笑道-

传胪大典,钦天监择吉时为辰时正刻。

文武百官朝服齐聚和阳门,礼部与鸿胪寺官员领众贡生进皇城,入宫门。

俞慎思与众贡生紧随前面官员,走在他?斜前方的鸿胪寺官员走了一小段路后?,回头目光在他?面上盯了一息,又将他?上下一扫,面无表情,不?知这一眼是何意。

俞慎思笑着点?头为礼,鸿胪寺官稍稍点?了下头,快走两步跟上前面上司,偏头窃语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那位上司闻言,亦稍稍回头朝俞慎思看一眼。

他?这一看,并肩而行的礼部官员也回头望过来。此礼部官员正是殿试次日在皇城门外见到的江大人。江大人面露笑意,小声?与并肩官员嘀咕一句什么,那官员稍稍疏远半步,未再言。

他?们的这点?动作,正被跟在后?面的贡生瞧见,也都好奇地朝俞慎思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传胪在朝阳殿。

众贡生垂首立于丹陛之?末,须臾便见皇帝銮舆。待皇帝入朝阳殿,开始奏乐,鸣鞭,待一系列繁复的礼仪后?,鸿胪寺官分引新科进士就位宣制,紧接着传胪官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俞慎思。”

传唱声?如洪钟似雷鸣,俞慎思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抓着袖口的手惊得紧了紧。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庄重肃穆的盛典。殿中是皇帝,周

围是文武百官,他?成为了万众瞩目。

这比前世?站在国赛领奖台上,面对记者?媒体还紧张千百倍。

传唱连唱三遍。他?暗暗呼吸一口,稳住心?神?,鸿胪寺官上前引着他?至御道左侧跪候。

紧接着是榜眼、探花,第?二?甲、第?三甲。

唱名完毕,奏礼乐,大学士纪三品以上个官员领新科进士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成之?后?,本该是皇帝銮驾回宫,却见内侍官匆匆从殿内出来,高唱:传今科状元俞慎思进殿觐见。

俞慎思刚收回去的心?,又提起来。

皇帝要?见他?,他?多少能猜到为何,这在他?预料之?外。他?今日可没有计划这一步,不?知道会不?会打乱后?面计划。脑海中立即开始盘算要?怎么回话。

“俞状元。”一名小内侍已经到跟前引路。

俞慎思回神?,忙拱手,“劳烦公公了。”随内侍朝大殿去,头微偏,朝百官中的高明进望一眼。

高明进面色平常,目光略沉,看着一身进士服的少年,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

朝阳殿内,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盯着进殿的少年,身如松柏,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和想?象中一般模样,人如其文。

俞慎思一直微垂首敛着眉眼,只是进殿门时朝御座上之?人瞄了一眼。皇帝年逾不?惑,面容清瘦,太子与其略有三分像。然太子给人只是不?可冒犯的疏离,而上座的帝王气?质凛然,不?怒自威,是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得敛几分。

行至殿中,俞慎思俯身稽拜。

皇帝看着钦点?的状元郎流利从容的举止,默了几瞬,沉声?问话:“朕阅你?殿试数篇策对,不?蔓不?枝,笔力独杠。第?三道策问,你?提到废丁税,并入田税,详细阐述,见解独到,甚合朕意。你?如何想?到此策?”

果然是为了田地赋税。俞慎思稳了稳心神,皇帝面前再不?可轻易言辞,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他顿首清声回道:“禀陛下,臣出身寒微,自幼便见不?少官吏利用丁税盘剥百姓。去岁游历各地,更见此非一州一县之?现状。

本朝户制,满十四不?足六十为丁,满七未满十四为次丁,皆需纳丁税。然每州每县皆有不?足七岁,甚至襁褓婴儿被逼入籍为丁,亦有年过古稀,强行缴纳丁税。更有甚者人已故数年官府不删籍,强行征收……

我朝丁税半入国库半归地方,然有部分地方官征收的丁税并未用于当地兴建,而是中饱私囊。五丁之?户,良田千亩者?与瘦田十亩,需要?交同等?丁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故而臣想到取消丁税、户税等税,将其并入田税。以田产多少缴纳,可减轻贫寒百姓税赋之?数,田税可尽归国库。”

皇帝听完后?原本似蹙非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依旧沉着双眸。

俞慎思垂首不?敢轻易开口。

沉默几息后?,皇帝又道:“朕听高侍郎言,你?还提出官绅纳粮之?策。”

终是躲不?过去。原该是明日太子将策文呈上,这是来得早一日。

俞慎思恭谨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知此策,然此策非臣所提。”

皇帝神?色微变,“何人?”

“高侍郎所提。”

皇帝沉默须臾,手掌不?轻不?重拍在御座上,声?音略带几分冷意。“说来!”

当面欺君,死罪一条。俞慎思心?中发怵,不?断自我暗示,不?能慌,必须搏一次。

拇指暗暗掐了下自己食指,让自己脑袋清醒些。

再次躬身回道:“臣幼年时,听高侍郎谈田地赋税和国库之?事?,高侍郎提到官绅名下土地无需缴纳田税,而他?们土地数额巨大,若是这些土地亦能纳田税便可解朝廷之?忧。臣彼时不?懂赋税之?事?,便提一句官绅纳粮。此四字是臣所言,却是对高侍郎所提之?事?归结,算不?得臣所提,臣不?敢冒认。”

皇帝目光深沉地望着殿中少年,沉稳镇定,言辞不?急不?慌,一字一句不?含糊。

沉默少顷,他?问:“你?觉得官绅纳粮之?策是否可行?”

俞慎思继续保持谨慎小心?态度,回道:“臣不?懂朝政,见识浅薄,不?敢妄议。”

皇帝拍了下御座,俞慎思心?中一紧,不?敢抬头,也不?知皇帝此时什么脸色,是不?是动怒,先俯身认罪。

半晌后?才听到皇帝冷淡一句:“退下!”

俞慎思如蒙大赦,忙谢恩从殿内退出。

踏出大殿门槛,才暗暗舒了口气?。而丹陛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打量,或是羡慕……

而俞慎思感到的却是一支支利箭,背后?还有一支能穿身而过的强弩。

他?走向自己位置时,余光在人群中扫了眼高明进,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还如刚刚一般-

俄顷,皇帝銮驾回宫,传胪大典毕,接着便是张榜、观榜、宣上谕等?一套繁复仪式,接着便是三鼎甲打马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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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流程,三鼎甲从东安门行至盛天府衙署,由盛天府府尹设宴招待。

俞慎思簪花披红坐在高头大马上,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脑海中却在想?朝阳殿内的事?,心?有余悸。

他?的一番话不?知陛下是否全信。

据这么多年朝廷的政令以及从俞慎言、白大人口中得知,这位皇帝可不?是昏庸之?辈,恰恰是位亲理万机、励精图治的帝王,只是登基之?初就面临重重难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

皇帝睿智不?可能看不?透这件事?,只是帝王有帝王的考虑,这也不?是他?这个还未入仕之?人能猜透的。

如今皇帝人至中年,不?知道还是否有年轻时候的魄力和雷厉手腕。

忽然头被什么砸了下,俞慎思回过神?,一朵花从头上掉落肩膀,滑向胸前,是一朵红色芍药。

他?朝四周看,前面鼓乐彩旗开道,街道两边挤满人,很多人手中拿着花抛向他?与榜眼、探花。自是抛向他?的最多,而且多是姑娘。

他?回头看了眼榜眼和探花,榜眼郑槐年过三旬,探花温巽亦是年二?十七八。这个年岁自然已有妻儿。倒是他?未及弱冠,盲猜也是未有成亲的。

“俞小郎!”

嘈杂叫嚷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不?一样的称呼,俞慎思目光没有搜寻到人。

“俞小郎!这里!”俞慎思这次寻到声?音来处,朝斜前方茶楼望去,见到一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朝他?挥手。

竟是赵二?公子赵平,他?从东南回京应该是为了赵姑娘的婚事?。

俞慎思面露诧异,但也仅仅一瞬,目光就从年轻人身上移到他?身侧姑娘的身上。

念念今日穿着一身松花色裙裳,帷帽掀开,露出烂漫笑容,手中也拿着一支芍药想?要?抛给他?,但是距离有点?远一直在犹豫。

他?将手中的芍药花插在马头上,当马行至茶楼处,将马头朝街边靠了靠,伸手去接。念念这才将花抛过来,俞慎思稳稳接住。念念高兴道:“小哥哥,你?簪冠上,你?戴着最好看。”手比划着。

“好。”

俞慎思依言,笑着将花簪在冠上。

街道上的人见状元郎主动讨要?鲜花,还戴在头上,纷纷抬头朝茶楼上望去,想?看看谁得状元郎青眼。

念念的目光全在自己小哥哥身上,没有在意街道上的人,她旁边的婢女却注意到,忙将念念帷帽轻纱松下。

念念却固执地拨开,向俞慎思挥手,望着俞慎思骑着马朝前去。

俞慎思也同她挥手,直到行远。

赵平冷呵一声?,道:“这个俞小郎,都不?和我打声?招呼,改日我得好好教育教育才行。”

念念冲他?皱着鼻头轻哼,“我告诉表姐你?欺负她未来小叔子。”

赵平听完哈哈笑起来,“我连她未来夫婿一起欺负。”

念念白他?一眼,见小哥哥已经淹没人海,才不?舍地转身-

三鼎甲行至盛天府衙署,府尹已经在

阶下相?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瞧见这位盛天府府尹的长相?,俞慎思心?中还是略略惊讶一番。

他?知晓李帧和其兄项格长得像,却不?想?这兄弟二?人模样都随了其父项钧甫。

项钧甫和李帧一般,身材高大,只是年岁大了,身材发福,面部皮肉松弛,五官轮廓线条没有李帧那般明显,笑起来让人显得亲和些。

“俞状元、郑榜眼、温探花,恭喜三位荣登一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三人齐齐朝对方施礼:“见过项府尹,让项府尹久等?了。”

“哪里那里,今日能接待三位,是本官之?幸。府中酒菜已经备下,三位里面请。”

三人随着项府尹步入衙署来到正厅,桌上已摆上酒菜,客套一番,酒过三巡,项府尹笑着道:“本官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俞状元今科殿试策问,背后?得户部高侍郎指点?。”

俞慎思诧异,这件事?怎么会传这么快,竟传到了项府尹的耳中。

他?好奇问一句:“府尹大人何处听得?”

项府尹朝旁边侍从示意,一位小吏取过一张折纸给项府尹。

俞慎思认识这种纸和折叠方法,这是妙悟书肆的《科举学报》。

果然项府尹将纸递过来,是学报。打开来看,在学报左侧上方的“科举快讯”栏中,写着今科三鼎甲的信息,以及今日朝中的各种事?宜。左下角“科举故事?”栏目中写着他?殿试策问的事?情。

信息写得很隐晦,似是而非,但是官场之?人却都能明白,他?的策问关于田地赋税一道是有高侍郎背后?指点?。

这用词和风格一看就出自李帧之?手。

他?昨夜去书肆,应该就是忙着今日学报之?事?。

榜眼郑槐和探花温巽接过学报看了眼,也瞧出几分来,露出疑惑。

项府尹好似怕三人都多想?,呵呵地笑着解释一句:“高侍郎当年亦是状元郎,才学出众,能得其指点?难怪俞状元金榜夺魁。”

俞慎思亦客气?笑道:“府尹大人消息灵通。晚生说没有高侍郎指点?,府尹大人恐怕也不?信。实不?相?瞒,晚生的确得过高侍郎点?拨才开悟。”

“原来如此。真是名师高徒,状元指点?出状元,高侍郎果真满腹经纶。”

“正是。”

第103章第103章

再说翰林院。俞慎言因品阶低,传胪大?典轮不到他前去?,上值后便在史馆内整理史料。

六年时光,勤勉不怠,如今西北各部史已?经修得差不多。他也不似前些年那?般繁忙,偶尔偷闲,与同僚喝茶闲谈。

最近同僚谈论最多的莫过于他幼弟之事。

幼弟当年年少高中?解元,名动翰林院。如今又先后中?会元,被钦点状元,可谓三元及第。大?盛朝开国以来第一人?,此?份荣耀,谁提起不会议论几句?

同僚黄典籍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性子闲散随和,笑哈哈地同他说:“高侍郎与令弟,姑侄二人?两状元,也可传为一段佳话。”

俞慎言笑笑,提起茶壶边给黄典籍续茶边道:“说来,舍弟还真的要谢高侍郎的点拨。”

黄典籍慢悠悠地品着茶,好似回顾起往事,微微眯着眼看向门外,幽幽地道:“高侍郎当年在翰林院时写下的那?篇《盐课论》,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有血有肉。户部以此?论定策,整顿了?大?盛开国以来盐课混乱局面。令弟本乃解元之才,再得高侍郎指点,自当不同凡响。”

俞慎言亦看过那?篇《盐课论》,他不得不承认,高明进有济世之才,今时今日他也不否认这一点。

可即使他满腹才华,也掩盖不掉他杀妻杀子的罪行?。

黄典籍的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一位同僚将话接过去?,“当年高侍郎殿试的几篇策对,也不输如今的俞状元。”

又同俞慎言说笑道:“知简啊,如今西北各部史也编修差不多,这其中?你?的功劳最大?,也是要挪个位置了?。”

史馆的同僚这几年偶尔会替他惋惜。同年进士,文章才学不如他者,有的在地方干得风生?水起,有的在朝堂衙署升迁,或者参政得上头大?人?们看重?,而他还是史馆一个不起眼的八品兼修。

这挪位置自然是指他升迁,而且暗指靠着高侍郎。

他将来仕途,不是他所想就能?定的,得看上头是什么安排,不知道高明进会不会又插一脚-

再说另一边。恩荣宴设在礼部。

自主席内大?臣到填榜、印卷等官的席案设在礼部大?堂内,其他的官员及三鼎甲与宗室中?榜者则在外侧露台,其余于露台下。

本是庄重?的恩荣宴,因为主席内大?臣肃王是出了?名风趣幽默之人?,严肃的场面没撑过三巡酒,就轻松活泼起来。

在露台上就能?听到大?堂内一片欢声笑语。

肃王发话尽情畅饮,不必拘谨,带头说笑,众人?酒酣后更是没那?么多讲究-

俞慎思?从开宴就开始研究面前的吃食。倒不是多饿多馋,而是在研究先吃什么能?够喝酒时不易醉。刚刚几杯酒,他现在便已?经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肚子填半饱时,坐在旁边的郑槐和温巽先来敬酒,他稍稍饮了?些乳酒。随后目光便望向露台下的其他进士,许多人?目光都朝他这边望过来。

俞慎思?扫过,见?到不少进士一边看着他一边和同桌的进士窃谈。毫无疑问?是为了?学报上所提之事。

今日特殊日子,半日之内,学报已?经在京中?各个书肆畅销。刚进礼部之时,程宣和夏寸守就和他提学报。他们二人?能?看到学报,想必在座的进士们大?多数也都看过,即便没看过如今消息也全都传开。

学报的首篇文章刊登的恰恰是殿试策问?第三题他的策对文章。

李帧用词隐晦,这些进士们皆是饱读之士,即将入仕,谁都能?猜出几分-

这时堂内有侍从过来,是肃王和大?人?们请他过去?。

俞慎思?心中?猜到几分,起身过去?时,还是礼貌地问?侍从:“阁下可知是何事?”

侍从对这个少年状元也颇欣赏,见?他如此?知礼,便笑答:“俞状元的文章为天下诸生?之首,自然是问?文章之事。俞状元无需紧张,肃王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只?是问?几句话。”

“多谢提点。”

他刚跨进门槛,诸位大?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俞慎思?朝众位大?人?拱手,然后随侍从步入-

上座的肃王已?经酒酣,面颊绯红,撅着胡子微眯着眼睛看他。

肃王是先帝最小的胞弟,皇帝亲叔叔,听闻自来喜欢吃喝玩乐,从小的志向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先帝在的时候哄着先帝要各种赏赐,如今皇帝登基后,国库艰难,皇帝都要挪私用贴补,自不会再惯着他。

有一次哄皇帝这个亲侄儿要赏赐没哄成,反被皇帝安排个差事。虽然是闲差,此?后便不敢去?向皇帝讨要赏赐,怕给安排别的辛苦差事。

肃王如今年过半百,养得白白胖胖,许是皇家养出来的气质,半分不显油腻,甚至还有些清爽之气。笑起来像邻家老伯,和蔼可亲。

俞慎思?走上前朝肃王和诸位大?人?作揖行?礼。

肃王见?俞慎思?眉眼秀气,又和自己幼子一般年纪,便好似见?到自家孩子,笑呵呵招手让他上前。将他仔细打量一番,称赞几句,便开始询问?他文章之事。

“如今京中?传出,你?的文章之所以精妙,是得过高侍郎指点。刚刚诸位大?人?在讨论此?事,杜尚书

和江大?人?几位大?人?认为是真,夏大学士则认为无此可能。你?自己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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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目光望向夏大学士,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阁臣,亦是今科殿试的读卷官,自己的考卷正是他选入送到皇帝御案之上。

夏大?学士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探究,他忙回避,朝夏大学士和杜尚书和江大人?等诸位大?人?恭敬施礼,对肃王回道:“高侍郎的确指点过晚生?,然晚生?对其所论并不完全苟同,所以取其精华而学之,才成殿试策对文章。”

肃王略略沉思?一瞬,圆眼半眯笑着道:“看来传言不假,俞状元的确得高侍郎指点。”

江大?人?赞道:“高侍郎为官多年,文章丝毫未废弛,竟还指点出另一位状元来,让人?钦佩。”

夏大?学士不以为是,笑盈盈地道:“老夫听闻,俞状元虽是高侍郎内侄,但关系并不亲厚。”

此?话赤-裸-裸,堂中?官员都听得出夏大?学士之意。

关系不亲厚,就是在问?高侍郎为何会无故指点?

自俞慎思?中?会元后,他与高侍郎的关系便不是秘密,同时传开的还有其兄长,翰林院史馆兼修。

对于兄弟二人?与高侍郎的关系,各人?看法不一。

有的认为高侍郎对内侄是爱之深责之切,让俞兼修在史馆多读书磨性子,以后有合适的位置,再将他调过去?,厚积薄发。有的则认为高侍郎早年就娶了?郭阁老之女,如今有郭家大?树,根本没将先夫人?的侄儿放在心上,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不想着帮衬一把。俞兼修又非庸碌之辈。

江大?人?闻言,呵呵笑道:“数日前下官亲眼见?俞状元在皇城门口迎接高侍郎下值,姑侄谈笑亲和,彼时诸多大?人?瞧见?,岂会不亲厚?”

夏大?学士未有回应江大?人?的话,而是望向俞慎思?,想听他亲口回答。

俞慎思?心中?明白夏大?学士何意,这也是他今日想要等的话,就要有人?来质疑他和高明进的关系。

他斟酌着用词,施礼回道:“晚生?一直在南原省读书,与高侍郎数载未见?,的确有些疏离,然进京后高侍郎对晚生?多有照顾。”

夏大?学士笑了?声,不咸不淡地道:“老夫听闻令兄在京数载,亦与高侍郎疏离。这是忽然亲厚?”

俞慎思?微微垂首未言。

众位官员都瞧出来,这是被夏大?学士说着了?。

江大?人?略有不满,此?话题他已?经占不到上风,笑容也没了?刚刚客气:“本是论文章,夏阁老怎么还关心起高侍郎与俞状元姑侄关系。”

夏大?学士面上含笑,未有理会江大?人?,而是目光如炬望向堂中?少年。

那?篇田地赋税的文章虽然写得好,但是往深层想,此?策的确能?够让穷苦百姓有益,对于国库增加益处并不大?。

他当初将其考卷列为前十,送到陛下面前,并不是因为此?篇策对,而是其他几篇,特别是最后一篇。

读卷之时,陛下看了?俞状元的第三道策论却大?加赞赏。陛下是何等英明,岂会看不出这并非十足良策?

陛下赞赏,必然是有其内在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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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俞状元的文章得高侍郎指点,高侍郎所言他非完全苟同,只?取了?其中?一部分,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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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不足,户部无力,陛下亦有动户部之心,高侍郎岂会不急着自保。

俞状元毕竟年少,不谙世事。但高侍郎不是,陛下更不是。

俞慎思?触及夏大?学士的目光,有审问?打量,亦有几分同情。

想来对方是看明白了?整件事,不愧是大?学士,内阁阁臣。

俞慎思?心中?赞佩。

肃王品着酒听了?看了?这一会儿,此?时放下酒盏,挑着眉头哈哈笑道:“莫论那?些,今日天下才子云集,俞状元乃诸士之首,便代诸位进士陪本王与诸位大?人?饮几杯。”示意侍从准备酒盏。

俞慎思?忙应道:“是。”-

恩荣宴结束天已?黑,这一日终于结束,俞慎思?身心俱疲又微醉,最后礼部安排人?送回俞宅。

见?他这般,卢氏忙让人?忙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也不忍心细问?今日情况,让他休息一会儿,沐浴早早歇下。

俞慎思?躺在浴桶中?闭眼解乏,回顾今日之事,真切感受一回度日如年。

正冥想,听到李帧的声音,睁开眼见?到李帧在旁边凳子上坐下,询问?他今日一切是否顺利。

他忙用布巾遮挡,责怪道:“你?怎么进来不敲门?”

“敲门你?未应,我以为你?晕里面了?。”李帧朝浴桶内瞥一眼,笑道,“你?一个男儿郎,还怕我瞧?你?孩子时哪儿我没瞧过?”

“姐夫你?……我现在又不是孩子。”

李帧不与他玩笑,询问?他正事。

俞慎思?靠在浴桶边,抱怨道:“爹娘让我休息,你?倒是一点不知心疼弟弟。我还沐浴着呢,你?就迫不及待来问?。”

李帧叹了?声,无奈道:“行?,我的错,我不问?了?。”起身准备出去?。

俞慎思?忙喊住,“小弟的错,小弟的错,我说,快请坐。”

李帧满意地笑着坐回去?。

俞慎思?将今日事情与他细说。

提到项府尹的时候,他刻意观察李帧的反应,见?李帧只?是目光微敛,嘴角稍稍收一些,再无其他。

他谨慎地道:“宴席间他询问?到妙悟书肆东家,我提到你?,他并无异样,似乎并不知道你?与我们关系。当年项格便已?知晓此?事,他好像未与项府尹提。”

李帧并不在意,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询问?后来的恩荣宴情况。

他是真的想要忘记过去?,忘记项家父子,不想有任何瓜葛,哪怕是怨恨都不再有。

听俞慎思?说完后,他道:“接下来就看明日太子呈上策文后,陛下是如何裁决了?。”

俞慎思?转过身子趴到浴桶边,询问?:“姐夫,你?觉得陛下最后会怎么处理此?事?他还有当年的魄力吗?”他颇有些担忧。

李帧笑道:“陛下如今正值壮年,岂会没有魄力?你?别小瞧了?咱们陛下。只?是艰难险阻太多,最后定下的具体实施策略是何尚不知。”

第104章第104章

一阵强有力的夜风从门窗灌入,书房内的烛灯明明灭灭,书案上罩着风罩的烛灯被吹灭。

小厮见此忙端起旁边的蜡烛过来?,取下风罩将灯重新续燃。

刚放下风罩转身,又一阵强劲的夜风袭来?,风罩内的蜡烛再次被吹灭。

小厮瞧了眼?自家老爷的脸色,凝重得好?似下了一层霜,眼?睛直直盯着熄灭的烛灯。

他心中几分畏惧,忙取下风罩再次去续燃,然后将灯移到书案另一侧,距离窗口远些,有一摞书遮挡。还未放下烛灯,灯再次被夜风吹灭。

小厮又恼又惧,眼?瞧着老爷的目光紧盯着烛灯,脸色越来?越冷,不?知怎么?办是好?,惊得手都?跟着发颤。

高明进见小厮畏畏缩缩,还要再燃灯,低低骂了句:“蠢物,不?将门窗关上,续燃百次亦无用。”

小厮不?是没想到关窗,只是刚刚老爷自己说想吹吹风,他才不?敢关。如今得了命令,立即快步过去关窗。

当?烛灯再次续燃,小厮小心翼翼退出去,顺带将书房的门也关上。

高明进盯着烛灯看片刻,又转而望向旁边窗户。

开窗吹风,风吹烛灭,他心底自嘲冷笑一声。

拿起桌上学报,看着其上首篇文章和左下角的“科举故事”。一篇出自思儿之手,一篇出自李帧之手。

如此文采,看来?这个李帧还真是项钧甫之子。

半晌后,他取下灯罩,将学报放在烛灯上引燃,学报从中间烧断,扔在地上,看着两?端各自化成灰烬-

次日太?子呈上策文。

他将策文最后落款裁剪,成为无名之策。昨日情况有变,这篇策文无论最后署谁的名

,最后都?会落在高明进的头上。

整件事皇帝已了然于胸,见到策文时已没有惊喜,反而是气愤。

堂堂户部侍郎,为了避祸,有良策而不?进献,欲推给后辈,其心当?诛!

皇帝将策文丢在案上,打量几眼?太?子,问:“你觉得此策可行?”

太?子见皇帝愠怒,知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心里憋着怒火,回话小心翼翼,“臣细思过,此策于国?于民有利,可解朝廷之困,亦可福泽万民。”

“阻力亦重重。”皇帝言语露出几许愁绪。

触动天下官绅士子的利益,让他们将腰包里的钱粮拿出来?,他们可岂会愿意,实?行起来?必然受到阻挠和抵抗。

太?子清楚这是皇帝最大的顾虑之处,陛下是一国?之君,所思所虑必是多重,他不?能让陛下如他一般坚决。

他回道?:“陛下教臣,为君之道?,先存百姓,百姓安则国?运昌。臣一直谨记于心。此策两?利,可安百姓可盈国?库。臣愿跨马执刀开此道?,攻伐身毁臣不?悔。”

皇帝见太?子言辞神?色坚定,似已开之强弓,是不?管不?顾想要推行此策。

他欣慰也忧心。

对于这个儿子,若只是一位亲王,他身上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但身为储君,却还有许多不?足。几年?磨砺,成长?还是不?够-

此时站在殿外阶下的高明进,昨夜辗转难眠,面?色暗沉,眼?底微青,一身绯色官袍在阳光下鲜亮夺目,却掩不?去身上疲惫。

他抬头望着巍巍宫殿,心中忐忑。

昨天的事情闹开,此事已成定局,他罪责难逃。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神?稳一稳,不?能慌神?出乱。

随着内侍迈上石阶,步入大殿。

皇帝见到高明进进殿,面?色平常,眼?中难掩愠怒阴冷。

感受到皇帝威严逼人的目光,高明进恭恭敬敬俯身见礼。皇帝默了几息,没有令其平身,让内侍将策文递过去。

时至今日,以陛下睿智,心中明镜一般,高明进没有遮掩必要,此事也遮掩不?过去,也不?该再去遮掩。拿到自己令人所写的策文,他不?敢狡辩,认下此事。

伏首请罪。

皇帝勃然怒斥:“高明进,你胆大包天!矫言伪行,当?面?欺君,该斩!”

太?子被一声怒喝吓得神?经紧绷,忙俯身求情:“陛下息怒。”高明进再该死也不?能死。

殿内伺候的宫人也吓得纷纷俯身,大气不?敢出。

高明进惶恐伏首认罪,极力辩解:“臣知此策实?施千难万难,不?敢贸然进献。本意想请书肆广发,先观天下人反应再做决断。”

“胆敢狡辩!”

高明进身子伏得更低,慌张回话:“臣不?敢。如今东南倭寇刚驱逐,西北尚未安定,河运海运之事争议未休。此策又必得罪天下官绅士子,引起他们强烈不?满,千拦万阻,亦有碍朝廷其他政令实?施,此非推行此策最佳时候。以致臣未有及时禀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一套说辞冠冕堂皇,却又也是实?情。

皇帝怒气稍消。

太?子不?认同高明进,见皇帝不?准备降罪,质问高明进:“高侍郎所言,何为最佳之时?西北安定,河运海运之事分明时?高侍郎认为还需要多久?高侍郎身在户部,当?知国?库之紧。去岁孤南下亲见百姓之疾苦,那些穷苦百姓等得了吗?

如今东南倭贼驱逐,西北未有用兵,运河已治理疏浚,这已经是最佳之时。”

高明进做最后挣扎,回禀:“殿下可知此策实?施有多艰难?”

太?子闻言亦动怒,厉声责道?:“于国?于民有利,何惧千难万阻?高侍郎身为户部堂官,遇事不?知尽心只知退缩?朝廷国?库紧张,孤看高侍郎你首罪。”

高明进望了眼?愠怒的太?子,咽下辩驳之语,“殿下既给臣安此罪名,臣领此罪。”转向皇帝再次俯身请罪。

“你……”

他一时气愤之言,心中知晓朝廷国?库紧张与连年?用兵和多地灾害等各种缘由有关,非他高明进一人之过。这些年?高明进为了充盈国?库,也确确切切提了不?少方策。若非其真有才干,也不?会入仕未足十载就升到户部侍郎位置,这么?多年?稳坐。

只是此人在其位,却不?全尽其心,于己不?利便畏缩躲避,还欲将其推给一个尚未入仕之人,不?思忠义?,这是他对此人最不?能容忍之处。

皇帝冷冷地看着高明进,他所虑亦是他所虑,但这不?是他欺瞒并推卸他人的理由。

皇帝沉下怒气,问:“此策,新科状元俞慎思是否已早知?”

高明进心提起来?,早知,可能是舞弊,更是欺君。

太?子立即心也跟着悬起来?,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俞慎思的确欺君,但是被高明进算计被逼无奈,尚情有可原。若论舞弊,他就没有退路。

“陛下,臣去岁在南原省便与今科状元相遇,他提过一句利民良策,应当?就是殿试所对之策。”

皇帝没有应声。

皇帝问的是高明进,要听高明进是怎么?回答。

高明进此时心终于慌了起来?,思儿已经被陛下钦点状元,再被扣上舞弊罪名,不?是革除功名杖责之罪,是死罪。

如今太?子开口维护思儿,他不?能再去得罪太?子。

他恭谨回道?:“臣未与其提过。”

皇帝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们倒是心意相通,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

皇帝取过一旁一摞折子上折叠的考卷展开,正是俞慎思殿试考卷,字迹温润雅致,满篇红圈,赏心悦目。再读其文章精透切实?,跌宕昭彰。

他看向第三题关于田地赋税策对文章,快速扫了一遍。又重读其他几篇,皆非等闲文章,这个状元当?之无愧。

姑侄两?状元,相互算计。

皇帝沉声道?:“高明进,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着户部臣工商议此策,定下具体策略呈上来?。”

高明进不?敢再辩解,忙领旨。

“令新科状元俞慎思到户部一同商议。”

高明进心中微愕,忙领旨。“-

此时内侍进来?禀报,夏阁老奉召觐见。

高明进退出大殿时,在殿前与夏阁老碰面?。夏阁老隐隐猜到是因为昨日之事,皇帝召他过来?也是为了此事,他倒想知晓高侍郎另一部分不?被俞状元苟同之策是何。让高侍郎用来?算计自己内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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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进走下殿阶,回头见到太?子亦出大殿,驻足候着。

太?子行到跟前,冷声道?:“高侍郎真是煞费苦心,连孤都?算计。”

高明进忙施礼,“臣不?敢,臣多谢殿下恕臣之罪。”策文上丘山狂客的名字裁去,显然是想要回护他一二。

太?子侧睨一眼?,陛下不?治其欺瞒之罪,也是心中明白此策出其手,他想逃避士绅讨伐咒骂,却也确确实?实?有功,今后想要推行,还需要他。

“陛下能宽恕你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此策最后必定是冠你高明进之名,既如此,你还是学聪明些。身为臣子,当?为国?尽忠,为职尽责。”

高明进了然,陛下今日动了肝火,这事陛下是记下了。若想在陛下那里补救,最好?的方法就是将这件事主动揽过来?,自己去当?天下士绅的靶子。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笑了下,“是,臣谨遵钧命。”

看着太?子走远,高明进面?色渐渐沉下去,转身朝宫门外走去,面?色愈沉眸子愈加冰冷,官袍中的手捏紧。

只他来?当?这个靶子,恐怕还远远不?够-

俞慎思醒酒后,便在宅中琢磨上表谢恩之事,恩荣宴后,新科状元也领着诸进士上表谢恩。

却意外得知皇帝令他去户部与高明进一起商议新策之事。

他恨得牙痒,顿时任何谢恩字词都?写不?出来?,将笔朝桌上一丢,走到旁边小榻上躺着。

墨池去收拾纸笔,擦拭被墨水涂抹的案面?,见房外无人,小声问:“三少爷你是和高大人置气,还是和陛下置气?”

皇帝不?可能看不?出这件事是高明进在算计他,他躲晦气都?躲不?及,让他去户部商议,送上门给人算计。

墨池又问:“三少爷,这谢恩表还写不?写?”

他倒是不?想写,但不?写不?行。俞慎思气了片刻又爬起身来?,重新写-

次日上表谢恩后,俞慎思便不?情不?愿去户部当?差。

同年?的进士朝考还没开始,他就被拉来?每天见仇人。

出门前,全家人劝他,无论什么?事不?许冲动,更不?许逞口舌。官场不?是书院,这一次高明进算计落空,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会罢休。他不?是良善之辈,别给他留把柄。

刚踏进户部大门,就有一名小吏迎过来?,笑嘻嘻地道?:“大人是俞修撰吧?侍郎大人知晓您今日上值,让卑职过来?迎候,大人已经在堂中等候。”

“岂敢劳侍郎大人大驾。”

俞慎思随着小吏过去,小吏热心肠一路上和他介

绍户部衙署布置和户部架构。

户部尚书位置空缺两?年?之久,一直是高明进这个左侍郎掌管户部。

堂中坐着除了高明进,还有一位中年?人。此人与高明进年?纪相仿,但和高明进的标准身形不?同,此人身材肥胖,圆滚滚的脸蛋,一对很有福气的大耳垂,笑起来?眼?睛眯着,像个弥勒佛。

来?之前,他将户部主要的官员都?打听一遍,这位“弥勒佛”是右侍郎苗猷,与高明进同在户部数年?,是老同僚。

俞慎思进门后施礼,“下官翰林院修撰俞慎思见过高大人、苗大人,劳两?位大人久等,下官有愧。”

苗大人嘿嘿笑着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两?步打量,对高明进道?:“传胪大典上太?远没瞧清楚,竟不?想是个如此标致的小郎君。肥水不?流外人田,引之兄,你来?给保个媒。”

俞慎思朝上座高明进望去,高明进一身绯色官袍似笑非笑,年?轻时英俊的面?庞,有了岁月沉淀后,看上去竟有几分从容豁达,与其心截然相反。

他放下手中文书后笑道?:“这孩子主意多,老夫可保不?了。”

俞慎思心中冷笑,还是对苗猷客气道?:“陛下让下官来?随大人们学习新策制定,不?知下官能效劳什么?,还请大人吩咐。”

早点制定出详细策略,早点离开户部,不?用和他面?对面?唱戏。

“第一天上值无需这么?勤谨。”苗猷嘿嘿笑着,上前拍了拍俞慎思,眼?睛还在他身上打量,满眼?都?喜爱。

俞慎思笑着回道?:“就因为第一天上值,更不?敢怠慢,还请大人吩咐。”

“你这……”苗猷朝高明进看了眼?。

知晓他们的关系,高明进又在,他不?便真指派活,本来?制定方策也是高明进掌管。

高明进看着身着官服的少年?,面?庞虽青涩,倒是有几分入仕者的模样,但眼?中的情绪还是藏得不?够。

他笑着朝旁边一张书案示意,吩咐:“刚刚议了一场,先把那些都?看了,本官再与你说。”

俞慎思走过去,一摞书全是历朝历代土地和赋税变革史?料,其中一本摊开,旁边还有笔墨纸张在记录,显然是别人的活。

“下官去哪个房做事?”

“陛下既让你暂领此差,那就在此处,有何要提的,直接与本官商议,便宜些。”

俞慎思抬眼?冷冷地看高明进一眼?,压下心中怨气转而笑道?:“多谢大人抬爱。”

苗猷瞧了这一会儿,看出这姑侄二人情况不?对,似乎关系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因为他在这儿,两?个人藏着话。

他抓过旁边的折扇打开,笑呵呵道?:“四月天就这么?热,商议这半日,我?得去喝杯凉茶歇息,引之,你可要来?一盏,我?让人给你送过来?,礼州小燕泥,清凉解暑。”说着就朝堂外去。

“多谢元绩兄,我?便不?用了。”

苗猷已经踏出堂去。

旁边的小吏似乎也看出了苗头,也寻了借口出去。

堂内只剩下俞慎思和高明进二人。

俞慎思已经在案边坐下,翻看史?料。

高明进看出对方不?愿搭理他,主动问话:“此策,你亦心中早有?”

“下官心中并无此策,全是高大人指点。”没有旁人在,俞慎思也不?再提着气和他演。

高明进冷笑,走回上座,道?:“上官问话,你该起身回话。”

俞慎思知晓高明进故意刁难,忍了忍气,还是站起身回道?:“下官当?谢大人点拨之恩。”

高明进望着少年?那双和亡妻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连藏着怨气都?那么?相似。

他愣了片刻,语重心长?地道?:“陛下让你过来?,不?是因为你殿试那篇策对文章与此有关,而是陛下知晓,你与我?一样,早就心有此策,皆欺瞒。”

俞慎思这两?日细细回顾此事,也猜到这一点,所以陛下让他过来?,一来?是知晓他真的对此策制定有益,二来?也是惩戒。

“还不?是拜大人所赐。”否则他顺顺利利殿试,不?用惹皇帝不?悦,甚至取悦圣心。他也不?用让太?子为他出头,更不?用在这里笑脸对着一个厌恶之人。

此时此刻,他可以正与同窗饮酒闲话,或是去书肆阅览文章,或帮家里准备俞慎言的婚事,做什么?也比对着仇人强。

高明进却笑了笑,“你我?是一样的人。”

俞慎思心中轻蔑,“下官怎敢和大人比,大人多英明。只是玩鹰必被鹰啄。”

高明进盯着俞慎思,没再去看他那双和亡妻一样的眼?睛,他瞧见对方的脸上没有了少年?飞扬,沉着像覆一层阴云,他忽而想到那日皇城外,他迎着斜阳满面?笑容走来?时模样,那才是这个年?纪人该有的样子。

半晌后冷声道?:“先做事吧!”

不?时有人户部的人进来?,或是送文书,或是请示诸事,或命人传话。期间因为公务进进出出几次。

高明进没再理会俞慎思,将他当?成了透明,俞慎思也乐得不?与他话语交锋。

下值前俞慎思将一摞书看完,拟了一份方略交给高明进,这才与他搭话。

高明进皱着眉头看完,指出几处不?合理之处,俞慎思不?服气与其面?红耳赤争辩一番。

旁边文吏听他们争执,俞修撰每一句都?在驳侍郎大人,心提到嗓子眼?,想着是不?是要提醒俞修撰,意识到二人关系,也就将话咽了回去。

俞慎思和高明进争执一阵后,发现的确是自己拟定的方略不?足,忽略了一些实?际情况,便住了口。

高明进见他意识到错处,甩手将方略递回去,“明日与诸位大人商议时,在旁边多听着。”

俞慎思心有不?甘地接过方略应了声-

散值后,从户部出来?,正见到俞慎言过来?。他是担心幼弟在高明进的手底下出什么?事。

看到幼弟面?色不?佳,便询问何事。

俞慎思长?吁一口气,不?想提刚刚受的气,道?:“对着他,我?心情哪里能好?。我?现在就想……踹他一个窝心脚。”

虽然声音压着很低,周围也没有同僚,俞慎言还是教训他一句,不?可在外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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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又道?:“这户部真是够忙,大半日,我?不?仅坐了腰酸背痛,耳朵还嗡嗡响。”说着自己捶背揉腰,又问,“翰林院是不?是清闲?”

俞慎言看着第一天上值不?适应的幼弟,笑着道?:“你想忙,哪个衙署都?忙,你想偷闲,哪个衙署也都?清闲。”

俞慎思想了下,也是。

翰林院史?馆都?已经是顶级清闲之地,俞慎言这么?多年?也是一日不?得闲,散值后、休沐日还忙着搜集整理史?料。

果然古今相通。

俞慎言道?:“若只是差事忙,高大人未有刁难便好?。”

俞慎思笑着道?:“他心那么?黑那么?毒,又那么?会唱戏,人前岂会刁难。这种小把戏他还不?屑于做。”说着又扭了几下腰,“明儿起,我?得跟大哥学,晨起活动下筋骨。”

说着又问起俞慎言婚事筹备如何,

过大礼可都?准备妥当?。

不?提高明进,兄弟二人脸上的疲惫和愁色立刻烟消云散,说说笑笑离开-

高明进从户部出来?,正见到夕阳下沿着街道?离开的兄弟二人,身姿如松如柏,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不?知谈论什么?,俞慎思将胳膊搭在兄长?肩头,歪着脑袋说话。

高明进站了片刻,直到兄弟二人走远,才在随从的呼唤中回过神?,上了马车。

第105章第105章

次日户部诸位大人商议新策,俞慎思在旁边听着。他一个菜鸟,大的想法方向他能想到,具体实施的策略章程制定直接难度升级,他并不太懂,在座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官员们,他不敢轻易开口。

不问他,他便沉默,问到他意见?时他才说自己见?解。

献策之事皇帝瞧出?了端倪,让他来户部参与商议,更多是惩戒,顺便学习罢了,哪里真?指望他能够起多大作用。

提到清丈土地,取消丁税归于田税,以及其他策略时,诸位大人讨论起来热火朝天。当商议到官绅纳粮方略时,诸位大人们便支吾起来。

无论面?子?上是不是同意此策,心底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谁想把自家的财产往外送。

心里头对高明进不可谓不怨。

但身在户部,他们知晓户部之难,这些年?没少想方法,开源上从盐课到市舶司,从田赋到市税等等,节流上更莫提了,就差官员俸禄没减了。

他们比其他官员和士绅更能理解和接受此新策,但心里还是怨恨的。

“俞修撰幼时便提过?此法,想必如今更有见?地,不妨说说。”上座的高明进点着名问。

坐在最末位的俞慎思心里骂了句,这会儿还想推给他。他起身回?道:“大人抬举了,下官彼时年?幼,也是得了大人的一番启发才归结这四字,并不得要领。下官见?识粗鄙不敢在侍郎大人和诸位大人面?前妄谈。”

“陛下令你来商议此事,怎可知而不言?”高明进没想就此罢休。

堂中诸位大人目光也全都落在他的身上,含着期待,等待他这个少年?状元“一鸣惊人”。

高明进自然也这么期待。

这架势不说两句是不太行了。

俞慎思稍稍调整了下情?绪,拱手?笑着回?道:“下官不敢班门弄斧,不过?,以下官浅薄之见?,这官绅纳粮遇到最大的问题便是官绅士子?隐瞒田地数目。各州各县难保不会有地方官员和乡绅勾结,瞒报包庇,想完全清丈土地不易。所以……对于瞒报或包庇此项的处置,还是要明确。”

他半认真?半胡扯回?答。

诸位官员面?上表情?各异,俞慎思余光扫过?,多数是微微蹙眉。

上座的高明进面?色未变,目光却稍冷。一番话?不仅避重就轻,把讨论的点又落到清丈田地上去,还不说实策,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是够狡猾。

俞慎思说完,又笑着拱手?道:“下官年?少未经事,没经验没见?识,让诸位大人听笑话?了。”

诸位大人亦客气笑了笑,对于毫无经验但力求上进的少年?后生,他们还是比较宽容的。

高明进知晓他肚子?里有货,只是这种事这种场面?他不会冒尖。同僚面?前,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再逼问下去。便继续与其他官员商议。

俞慎思继续坐在末位听着、学着-

商议的堂会结束,诸位大人各自散去,俞慎思见?高明进想留他套他的话?,抢先凑到苗侍郎身边道:“苗大人,昨日您说那个礼州小燕泥,下官刚学了新的冲泡法子?,口感更佳,下官泡一壶您尝尝如何?”

“呦?啧!俞修撰还有此技?”

“说来这还是缘分呢!下官去岁游历途径大人的老家南安礼州,随当地一位老茶农学的,苗大人尝尝地不地道。”

“那老夫可真?有口福了。”

“苗大人请。”

苗猷走?了几步,到了门槛处,顿住步子?,回?头对高明进道:“引之兄,咱们忙里偷会儿闲,一起饮一盏。”

眼看着计划要失败,俞慎思立即抢过?话?道:“高大人年?纪大了脾胃虚喝不得凉茶。”

苗猷愣了下,同僚数年?,他没少见?高明进喝凉茶。

高明进也怔了一瞬,见?少年?满脸不待见?,他笑着起身道:“俞修撰亲手?泡的茶,本官岂能不尝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瞪着高明进,心里也埋怨苗猷,怎么还将人也拉上。

恰时,高明进话?锋一转,“但本官这会儿还真?不得闲,俞修撰待会儿送一壶到本官处。”

俞慎思应了声,临走?时剜了高明进一眼-

小半个时辰后,俞慎思端着凉茶步入堂中。高明进正在处理公务,只抬头看一眼,俞慎思将茶放在旁边茶桌上,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高明进唤住他,他顿时心情?更不好?,转身讥笑问:“高大人怕下官下毒?”

高明进闻言皱了下眉头,“你还没那个胆子。”自顾起身走?到茶桌边,坐下来倒一盏,饮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直接吐回?去。

俞慎思笑道:“下官是没高大人胆子?大。但放点其他东西还是敢的。”

“放肆!”高明进立即脸色大变,重重扣下茶盏怒喝,“若我病倒,新策迟迟不能商定,这罪责就落到你头上,你担得起吗?”

俞慎思不惊不慌地走?过?去,挽着袖子?重新倒半杯茶,笑道:“下官还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卑鄙。这里面?放了点酸汁而已,虽然又酸又涩,但的确清凉解渴。”说完端起茶盏将半盏饮尽。

又取一个茶盏,给高明进倒了杯,“高大人喝杯茶,清清火,可别气病,下官还真?担不起这责。”

高明进睨了眼茶盏,再看着面?前稍显得意的少年?,端过?茶盏饮了一口,酸涩难以下咽,他还是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喉间又凉又涩,叫人重新奉茶。

随后细问对官绅纳粮的见?解。

俞慎思上午受的气这会儿出?了几分,堂内无旁边,他没有避讳。毕竟此策推行艰难,他能尽一份力还是想出?一份力。他和高明进之间仇怨再深是私仇,自保的前提下,他不会因?私废公,便将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

高明进一边喝着茶缓和自己喉间因?酸茶落下的不适,一边听着俞慎思说,瞧得出?面?前少年?不是只懂得诗词文章,是有些才干,假以时日会有大作为。

待俞慎思说完,他没有为难俞慎思,让其去忙自己的事,他将俞慎思所言整理出?来-

俞慎思每天上坟的心情?去户部当差,高明进身心在新策上,没有心思琢磨其他事情?,没给他挖坑,尚算顺利。

下旬,户部商议出?一套田地赋税实施详细策略,上呈皇帝。

皇帝过?目后,看出?这次高明进没有再藏着掖着,从各地清丈土地一直到赋税缴纳比例和形式全都有详细章程。

皇帝特意问了一句:“俞修撰办事如何?”

知晓皇帝看出?他们姑侄不睦,高明进没有偏袒,亦没有故意贬损,如实回?禀。

“做事勤恳,提出?不少建议,因?缺乏经验,对朝政不熟,多数未经采纳。倒是有几处提议甚好?。”于是一一道出?。

皇帝听他如此中规中矩的回?答,微微颔首,“是要好?好?磨炼一番。”便未再论此事-

随后此策在内阁议论开。

以夏阁老为首的三?位寒门出?身的阁臣认为此策利国利民,而郭阁老等阁臣则认为此策打?破历朝历代制度,打?破祖宗定制,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令文人士子?对朝廷不满,引起士绅地主骚乱,不利于国家安定。

两派争执。

高明进作为此策的提出?者,这几天已经被朝臣们骂得体无完肤,连郭夫人都不敢出?门。

但他如今不得不维护此策,坚决支持推行,与朝臣们为敌。

这日朝堂上针对此策又起了一场风波,散朝后,郭阁老将其喊过?去,质问他是否考虑后果。

高明进岂会没考虑,若没考虑,他当初就不会费那么大劲要将其推给别人。只是没想到被那几个孩子?反算计。

如今他不得不认下这桩事。

他恭敬施了一礼,回?道:“岳父大人,小婿知晓您所虑,然国库年?年?吃紧,小婿身在户部实在艰难。各部各地方都伸手?要银子?,小婿实在无法。这些年?户部什?么法子?都想了。若是再遇前两年?那种大灾,朝廷连赈济的银粮都拨不出?,小婿这个户部侍郎也就做到头了。还望岳父大人能够体谅小婿

的难处。

如今取消丁税,清田纳税,本就是利国利民之策。此策虽是小婿提出?,却也是陛下支持,岳父大人何必与陛下作对。陛下对此事很坚决,最后的结果必然推行。”

“老夫是为陛下考虑,为朝廷和大盛考虑。而你可有考虑你自己,可有考虑妻儿和高家?”郭阁老冷脸怒斥,得罪那么多官绅士族,能够有什?么好?结果。

这些高明进全都考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除非他真?的不要这颗脑袋。

“还请岳父大人体恤小婿难处。”

郭阁老见?高明进固执不听劝,一张脸气得发白。他明显看得出?,这二年?这个女婿已经慢慢与他离心,不少事已不与他商议。此事他事先更是不知一点消息。

事已至此,不是劝动对方就能有结果。支持此策亦有不少官员,陛下想来是召见?过?夏阁老几人。

正想到这儿,便有内侍疾步过?来,是陛下召见?。

现在轮到他了-

高明进回?到户部,坐在堂中捏着眉心,为最近的事发愁。下意识抬头朝旁边桌案望去,俞慎思未在。

新策商定后,他便没有再过?来。

高明进面?色沉下来,此策哪有如此容易就定下。

此时一名文吏进来回?禀今日各处送来的文书,顺道提了一句:“朝考后有一位新科进士破例进了户部,大人是否要见?一见?。”

高明进心烦意乱,头脑昏沉,哪有心情?见?什?么人。抬手?让文吏先退下,自己清静一会儿。

须臾,忽然想到了什?么,愣愣看着一旁桌案上一摞摞文书,冷笑着起身走?了过?去。

散值后,他经过?翰林院,马车在门前街上等俞慎言。

俞慎言本欲装作未见?,高明进的人过?来请,同僚皆在他不得不过?去。

上前敷衍地施了一礼,阴阳道:“高大人如今是朝中‘红人’,公务繁忙,怎有空到翰林院来?不知有何指教?”

高明进早已习惯面?前之人冷嘲热讽,浑不在意,笑道:“我再红也不及思儿如今风头,回?去告诉他一声,差尚未办完,无故旷班,要受杖责。”

俞慎言心一紧,瞪着高明进,声音却软了下来,“新策前几日已经呈送陛下过?目。”

“不过?是拟定了初案,差还未办完。”

这是要将幼弟一直困到新策推行为止。

俞慎言紧了紧手?掌,放低姿态,施礼道:“舍弟年?少,尚未就任,不懂规矩,请高大人高抬贵手?。”

高明进沉默片刻,转开话?题道:“我听闻你下月大婚,怎么也不送份请柬过?来?我好?歹也是你长辈,要替你母亲过?去亲眼看着你成婚。”

俞慎言知晓不送请柬,他也会送一份贺礼过?来,却未想他还想亲自登门。

如今幼弟在其手?下,他今后亦可以任意寻个由头拿捏,他不得不服软。

“是下官疏忽,明日亲自给大人送过?去。”

“让思儿带过?来便可。”命人赶车离开-

马车转弯驶入高家门前街道,高家的仆人立即迎上来回?禀,高家大门外有官绅士子?在围堵,让高明进从后门进府。

这不是第一次,这些人如今对他恨得牙痒痒,若清田纳税之策真?推行下去,情?况只会更严重。

他犹豫了下,没有拐到后门避开。

正门口围着十几名官绅士子?,见?到高明进的马车立即围上来,被高家下人挡开。

士子?们斥责高明进违背朝廷定制,不把天下文人士子?放在眼里。

高明进这些天和一帮人争论已经疲惫不堪,话?反复说了无数遍,已经说得累了,也不想搭理。抬步朝府门前去,十几名官绅士子?涌上来截住。

高明进看向为首的一位,是个年?轻人,一身装扮口音,应该是家境不错的书生,赴京赶考来,不出?意外还是个落榜的举子?。

落榜本就痛心,遇上此事,不气愤都说不过?去。

高明进顿住步子?,不怒不躁,心平气和地问年?轻举子?:“本官问你,你读书为何?”

年?轻举子?稍作迟疑,瞥了眼其他人,众人面?前隐藏私心,大义?凛然道:“晚生读书自是为了上报朝廷,下安百姓。”

高明进冷笑一声,此事上,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喜欢满嘴朝廷百姓标榜大义?的读书人。

他反问:“本官所谏之策,难道不是上报朝廷,下安百姓之策?不是断贪官中饱私囊,绝士绅搜刮百姓之策?岂不正是你所求?你此来向本官声讨什?么?”

年?轻举子?顿时被怼哑口。

高明进又扫了眼其他的官绅士子?,说道:“如今朝廷困难,正是尔等报效之时。清田纳税,便是给尔等报效的机会。若不能与朝廷同心,不能与百姓同苦,尔等圣贤书也莫读了,官也莫当了。”说着迈步,随从忙挡开围堵的人,护着自家老爷进府-

高明进刚走?进内宅,郭夫人便向他抱怨,因?为此事,自己不敢出?门,那些官宦世家夫人们的宴会不敢去赴。

前几日去赴宴,便被人阴阳一番,没了脸面?。

她责怪丈夫:“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父亲商议?如今得罪了整个官绅,父亲想要帮你都没法子?。那夏阁老素来与父亲政见?不合,如今更是针锋相对,你却还站在夏阁老那边,让父亲多失望?”

高明进眸色已经冷下来,手?上动作却不紧不慢,端起茶盏,饮了口润润喉,继而对焦虑不安的妻子?道:“夫人不在朝,不知为夫难处,为夫也是没有选择余地。陛下相迫,只有此策能保为夫,否则别说岳父大人了,就是衡王都保不住为夫。”

郭芳君自去年?就听丈夫提到如今朝中艰难,陛下有动户部之心,他身为户部侍郎,代掌户部首当其冲。她也请父亲想办法,但是处处掣肘。

“好?歹与父亲说一声,你忽然献策,父亲都无措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