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第91章
乡间小道两侧栽种树木,午后绿荫下行车,少?了几分暑气。拨开车帘,外面?的?风吹进来,稍稍带有一丝凉意。
颠簸马车中,盛久目光越过路边树木望向远处田地发呆。
随从轻唤一声,倒了盏凉茶递上前,“公子在?想那位俞公子的?话??”
盛久接过茶盏未言。
随从轻笑道:“公子真信他的?话??满朝大臣都束手无策之事,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年少?轻狂说几句狂话?罢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也没说,一句话?搪塞过去了。”
盛久思?忖几息,手指轻轻点着茶盏,道:“有些事只有年少?之人才敢说敢做,初生牛犊不怕虎。满朝大臣中也许亦有人有良策,然他们顾虑重重,最后良策埋在?心中,甚至带进棺材。”
随从闻言情绪也随之变得低落,“公子如此说,那俞公子也有顾虑。”最后那一句还想多活几年,亦是表明?态度,不会?将其想法透露。“况且,他即便指出弊端,若无良策亦是无用之谈。”
盛久微微蹙眉,又轻叹一声,将茶盏原封不动递回-
行在?前面?的?马车,历事三人组也在?说着此事,闻雷追问俞慎思?有发现赋税上最大的?弊端是什么,是不是已有良策。
这一路上的?见闻,他们相互交流想法,此事还没听俞慎思?提过。
俞慎思?隔着衣衫捏着胸口的?挂件,提醒自己三思?。
当年进京,他一时冲动对高明?进说赋税之事。那时候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了解,认知也浅,还抱着单纯的?想法。当时俞慎言和高明?进皆斥责他,现在?想来他们是对的?。
自古触动上层阶级利益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连皇帝都不例外,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小小举子,能?被?碾成齑粉。
若是没得好下场事能?成,倒还死?得其所?,可往往人死?事消。
他笑着对同窗搪塞道:“我只是见百姓赋税繁重,特别是老伯这种佃农,一季收成到自己手中不过二三成,温饱难以维持,所?以发了几句牢骚。希望朝廷能?够减轻百姓赋税,抑制权贵地主?继续兼并田地。”
闻雷闻言失望地嘿一声,拍了把俞慎思?,“我以为你有什么良策呢,想听听你的?高见,让我白高兴一场。”
俞慎思?嬉笑两声,“我的?错。我不是也瞧着后面?那几人太自以为是,想拿话?唬一唬他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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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几人的?这个评价闻雷和夏寸守一致同意。
夏寸守道:“瞧着就是出身高门?权贵之家,没见过穷苦百姓真正日?子,所?以行事才那么想当然。”
他被?随从的?话?气得厉害,这会?儿?还没有消气。
俞慎思?劝道:“他们能?说那番话?,可见即便出身富贵,却也心系百姓。想必家中长辈亦是在?朝为官,还是清正廉明?的?好官。”
这一点夏寸守倒是认可的?,否则对方骂不出那番话?来。
俞慎思?又道:“他们虽然心系百姓,然出身决定了他们最终不会?真的?和百姓站在?一起。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姿态来看天下百姓。触到利益之时,或许就将天下百姓抛之脑后。
像你我这般出身寒微,才真正懂得百姓之艰苦,能?真正站在?天下百姓这一边。”俞慎思?自嘲苦笑道,“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努力读书,立志为官的?原因。”
来自贫寒的?人,才能?懂得百姓所?想所?愿。
夏寸守沉默须臾,搭上俞慎思?肩头,感慨道:“俞弟所?言甚是,如果连我们这种人都不为天下百姓谋福祉,难道指望那些皇亲国戚,权贵世家?”
俞慎思?默契地拍了拍夏寸守-
一行人到驿站天色已晚。在?堂中用饭时,听到院中喧哗,原来是赴安州城参加秋闱的?生员,坐在?院中花架下纳凉,讨论文章。
从各自的?文章,讨论到上一科举子的?文章,难免要提到上一科解元,对其文章大赞特赞。
亲耳听到别人背后这么称颂,俞慎思?心里有一丝暗喜。
几名?生员又聊到《科举学报》,不仅对其上文章夸赞,亦赞此学报让他们读到了不少?好文章。
“选的?文章篇篇锦绣,且许多都是针对当下问题,对一些消息闭塞的?读书人来说,读此学报上不仅能?读到好文章,还能?知不少?新闻。比如本月这期,提到朱薯,若非学报,谁知朱薯是何物?闻所?未闻!”
其他几人附和,纷纷表示到了安州一定要去见见这个稀奇的?物种是什么模样,尝尝什么味道。
随后针对朱薯展开讨论,自然要提进献朱薯之人和试种之人-
堂内,坐在?旁边一桌的盛久朝俞慎思望一眼,询问驿卒是
否有本月学报,讨要一份。
驿站秋闱春闱前往来学子众多,学报都有学报上不仅有朱薯来历和种植介绍,亦有如今丰收的?情况,更有朱薯图。
信息中赫然有“俞慎思?”这个名?字。
随从听完院中生员的?讨论,笑着对盛久道:“属下对这位俞解元愈发感兴趣了。年少?成名?,本以为会?是个不可一世的?桀骜少?年,未想到还能?沉下心研究耕种,带着当地百姓培育朱薯,传授种植经验。属下都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俞解元什么模样了。”
盛久将手中学报递给他,端起茶盏饮一小口,余光扫过俞慎思?,说道:“回京后你总能?见到。”
“倒也是,他总要入京参加明?年春闱,届时必然有机会?见其人。”-
另一边桌上,闻雷背对着盛久三人。闻言,转身对随从道:“俞解元不参加明?年春闱,公子要再等?三年了。”
随从诧异。
“以他的?文章才学,即便是上一科春闱亦有高中可能?,为何明?春不参加?”
闻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太过年少?,总要沉淀几年。”
“你如何知?”
闻雷继续胡扯:“排云书院学子传出来的?消息,岂能?有假?你们要前往安州,届时可以打听,他如今回乡刨土种地了!”
说起谎,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煞有介事。
随从真信他所?言,惋惜一句。
闻雷捉弄人后得意地转过身偷笑,见到俞慎思?无奈的?表情,给他夹一筷子菜,“俞弟,吃。”
俞慎思?小声问:“吃饱了有力气刨土?”
闻雷乐呵道:“吃饱了有力气睡觉。”-
夏日?天亮得早,俞慎思?依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卯时未至便醒来。洗漱后,拿起书到门?外廊下吹晨风看书。
刚跨出门?,见到隔壁房中退出来一人,身形魁梧,武人装扮。关上房门?时,腰间的?短刀从衣衫下露出来一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看着面?熟,略一沉思?记起来,是大盛靖卫专用的?流云刀。与靖卫标配的?佩刀斩云刀不同,此短刀一般为巡使以上身份配戴,用于近身搏杀。
靖卫司是直接听命皇帝的?军事机构,靖卫不仅担任侍卫职责,同时担任巡查、缉捕、审讯、搜集情报等?职责。
靖卫瞄他一眼,目光比腰间刀还锋利冰冷,俞慎思?心紧了下。靖卫转身行色匆匆朝驿站外去。
俞慎思?稍稍松口气,犹豫几息,走向旁边廊下石凳。
片刻,隔壁房门?再次打开,盛久走出来。身姿笔直,步态沉稳平缓。转头朝旁边瞧,见到俞慎思?点头问好。
俞慎思?笑着回一礼。
盛久犹豫一瞬,迈步走过去,在?俞慎思?对面?坐下。
“俞公子看的?什么书?”
“《妙悟文集》。”
盛久显然没听过,俞慎思?也不打算解释。
“在?下可否一览?”
里面?都是平素收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能?登学报,并且他觉得写得依然绝佳的?文章。这并无什么不能?予人看的?东西?,他递过去。
盛久看了眼封面?,从头翻看,第一页是“目录”,详细写着每篇文章名?称、作者、页数。他看完目录后,便依着页数翻到了对应的?文章。
俞慎思?朝书页上看了眼,是“丘山狂客”那篇关于海外邦交和贸易的?落选文章。
前面?还有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对方没有翻,直接跳到此篇。
他抬眼打量盛久,面?上无什么表情,目光中却有一丝惊喜。
丘山狂客其中一篇文登报后,对此人的?讨论颇多,书院的?学子、讲师和山长均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盛久其他文章不看,只看这一篇,不是对其慕名?,就是知晓此人。
他猜测丘山狂客多半是位年轻的?官员,甚至是朝中官员,盛久又是京中人,认识也不无可能?。
待盛久将文章看完,他询问:“盛公子喜欢丘山狂客的?文章?”
盛久应了声,“读过其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甚是钦佩,此篇不输学报上一篇。”
“是,其文充斥蓬勃之力,每每读来,荡气回肠。”
盛久没作其他点评,将书还给俞慎思?,意外见到俞慎思?胸前的?挂坠。
朱红色,红枣大小,形状奇怪,材质非金银珠宝象牙之类。
俞慎思?注意到对方目光,低头瞧见小棺材从衣领里滑出来,忙将其塞回去。
盛久装作未见,笑着说起朱薯之事,询问:“俞公子可曾听闻此物是何人从海外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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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听闻。”
盛久见他不愿意透露,又道:“此人不远万里将此物带回,将其养活,必然费尽千辛万苦。此物造福我大盛百姓,有此功劳官府必然要褒奖重赏才是。”
俞慎思?笑道:“许是此人品德高尚,不图名?利。”打开书翻到刚刚看的?位置。
盛久识趣地不再打搅,起身离开,朝前院去。
俞慎思?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追着盛久背影。当人跨进前院,俞慎思?目光收回书卷,将书翻回丘山狂客所?写的?那篇,回忆起刚刚盛久看这篇文章时的?神情。
面?上淡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藏喜,读完不咸不淡一句评价。并不是一个见到自己倾慕之人文章时该有的?反应,好似不过读了普通一篇文章而已,没有太大情绪。
若非是认识丘山狂客,便是曾读过这篇文章。
丘山狂客十之七八是朝中官员。
而盛久身边有靖卫,随从又文武兼备,昨日?对他们一番斥骂,言辞神色亦不似普通护卫。
据他在?书院这么多年的?听闻,以及俞慎言每次来信所?提,京中并没有盛姓达官显贵。
盛是国号,以国号为姓,取大盛长久之意。
这太明?显了。
安州乃至南原省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去安州,是去安州造船场?京中暗中派人去安州造船场,是出了什么事?
俞慎思?紧张地手慢慢收紧。
“俞弟,”一声呼喊打断他的?思?绪,闻雷和夏寸守走过来,“你真是一日?都不懈怠,又起得这般早。”
“天热,睡不着。”俞慎思?合上书,起身问,“闻兄、夏兄,你们不是想见朱薯什么样吗?我们今日?就回安州如何?”
“好呀!”闻雷激动地拊掌,“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我可想亲眼瞧瞧什么样子。不怕你笑话?,我昨夜都梦见了,跟红萝卜一样。”
夏寸守亦言:“我也有此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喊墨池和洗砚收拾东西?。
第092章第92章
正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烤晒,院子里的树木都?蔫蔫地耷拉着。
安州造船场内难得片刻安静。
一间大堂内,高晖半躺椅子里,昂着头?靠在椅背上,双脚叠放跷在书案上,双臂无力?地半垂着。
桌子旁边,陆青石歪靠椅子中,一手?打着蒲扇,一手?翻着书。
堂外不远处,一个中年人一手?用帕子擦汗一手?猛扇折扇,气喘呼呼地朝堂中去。
进门见到半躺椅子上的人吓了一跳,脊背发凉,差点没站稳脚。
但见半躺之人一动不动,面上蒙着一块白?帕子。
“高提举……”中年男人望向旁边陆青石询问情况。
陆青石起身朝来人施了一礼,拍了下装死的高晖,“二爷,是束主事?过?来了。”
高晖动了下,没有起身,语气蔫蔫地道:“束主事?,卑职就是个副提举,您有事?找陶提举。反正卑职是准备等死了,您看?着办吧!”
束主事?两步并做一步跨到跟前,斥责道:“要死也不是这个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了日子,您差人传个话来,卑职人头?送过?去。”
“你……站起来!”束主事?被对方懒散不作为的态度激怒。
高晖长长叹了声,懒懒地坐起,歪着身子站着,全身瘫软无力?,好似外面树叶一般,也蔫了。
束主事?指着他骂道:“要死也轮不到你。”
“还轮不到呢?卑职是副提举,工匠都?罢工了,闹出人命了,够掉脑袋了!说不定全家都?得跟着下狱。”
“你别和本官装糊涂。”
“卑职本来就是愚人,大人明示,卑职接下来干什么,劝工匠们开工?大人,卑职才来提举司不到一年,又年轻又没经验,工匠们也不听卑职的。您还是去找陶提举吧!卑职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说着又躺回椅子上,将白
?帕子展开蒙在脸上。
“卑职等死了,大人随意吧!”
束主事?气得脸涨通红,额头?汗流成线,攥着拳头?,这架势是想上去给?面前年轻人两拳。
为官这么多年,他不怕横的,就怕这种不要命的。
满肚子火,比外面日头?还大。怒甩袖子猛扇扇子朝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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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陆青石扯掉高晖脸上白?帕子,斥道:“你瘆不瘆人!”将帕子摔在桌上,“你这一出,不是给?高大人送功劳吗?”
高晖沉默了几息,夺过?蒲扇,扇着风道:“也不见得功劳都?是好的。太子和衡王相争多年,高大人不想参与党争,一直做个局外人,我偏不让他如意。贪赃枉法、虚报账目的是唐员外,唐员外是太子的人,唐员外贪的钱会流到哪里去?
这份证据我准备了几份,高大人没有退路。他上报朝廷就主动得罪太子,他瞒下来,那就是与唐员外同?流合污,正合我意,我正愁没他的把柄!
当年他怎么逼我大哥做选择,如今我奉还给?他。他想把我留在高家,想用我牵制俞家,他就要知道刀有两面,剑有双刃,我亦能牵制他,牵制高家。”
陆青石跟了他多年,知道对方疯起来,除了俞家姐弟没人能真的劝住,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和大爷、姑爷商量,自己?做了决定。若是能成也罢,若是不成,把自己?连累了,他们绝不会轻饶你。我还得陪着你一块儿?倒霉。”
高晖忙讨好着给?陆青石扇风,“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别说好听的,你这次是和高大人彻底撕破脸,以后他必然处处给?你使绊子。”
高晖冷笑道:“放心,见了面,依然‘父慈子孝’。”
陆青石白?他一眼,重新?夺回蒲扇,教训道:“我看?你的算盘拨得不会这么称心如意,高大人在京为官多年,哪里是你想算计就能算计的。现在朝廷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是有变数。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高大人还能派人杀我不成?”
“也不是不可能。”转身走回自己?位子,提醒道,“贪赃做假账那是上面官员的事?,停工可就是咱们提举司的事?。”
“停工是陶提举的意思,我听他的。何况木料供应不足,总不能以次充好,那才是掉脑袋的事?。”挪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将腿搭在桌子上,“鬼天气这么热,上下全都?歇几天避避暑挺好。”-
高晖这边悠闲纳凉,束主事?却半刻歇不得。
造海船之事朝廷尤为重视,现在因为木料之事?,造船场不得安生?。如今全都?歇工,工匠那边只听提举司的命令,威逼利诱不管用。高提举滑泥鳅一般,这不管那不管,全推给?陶提举,眼下又找不到陶提举,不知道人跑哪里躲凉快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心里头将提举司上上下下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再说俞慎思一行人,同盛久一路朝安州来。
途径万寿县,几人前往长贺乡去看?朱薯的收成,盛久三人亦是对朱薯这种新奇东西感兴趣,同?他们一道。
三人相互看?了眼,一同?过?去身份肯定暴露。
闻雷道:“我们还有点事?,盛公子先?去,我等要进县城一趟。”
盛久猜到俞慎思身份,也便猜到三人所虑,没有为难,与他们辞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没有同?夏寸守和闻雷前往万寿县城,让他们先?去向胥县尊打听今年朱薯试种情况,他借口回一趟安州城,转而便去安州造船场。
高晖正对着海船图-纸沉思,有人过?来禀报衙署外有个少年要见他,从?安州过?来,没有透露姓名。
高晖微微沉思,猜想是三弟。
到了衙署外,果真见到三弟在树下阴凉处等候。一身轻薄夏衫,面颊热得微红,神色几分焦虑不安。旁边马拴在树上,没有下人跟着,是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赶过?来。
“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
俞慎思扫他一眼,拉着高晖朝衙署旁边树林里去,避开人问:“造船场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高晖心中微紧张,面上却若无其事?,笑问:“你从?哪儿?听来的?你不是去游历了吗?怎么回来了?因为这个事??”
俞慎思了解他性子,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道:“我在途中遇到一人,他多半是皇室中人,且在朝为官。此人化名盛久,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此时就在万寿县。皇室子弟酷暑天乔装到安州来,必然是安州这边出了事?。我并未听说其他的什么事?情,朝廷近来重视海船建造,猜是造船场出事?了。”
高晖依旧淡定自若,拍了下三弟的脑袋教训:“你不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瞎猜什么,吓唬自己?还是吓唬我呢?造船场这边没事?,放心吧!二哥还有要事?忙,无法招呼你,你先?回去吧!别没事?瞎琢磨。”
俞慎思心里还是有种预感,是出事?了。
高晖素来最喜欢哄他。
他朝林子外瞥了眼,看?到在门前树下等着他们的陆青石,快步走过?去。
高晖知晓他要做什么,急忙喊了声:“思儿?。”
俞慎思加快步子走到陆青石面前,询问:“青石哥,造船场出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陆青石被问愣住,“没有出事?,你从?哪里听说的?”惊疑地望向跟过?来的高晖,紧张地道,“二爷,造船场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没听说。”
俞慎思盯着对方几息,对方神色如常,不像说谎。
高晖回道:“没出事?,思儿?担忧过?甚了。”
“原来如此。”陆青石放松下来,笑着拍了下俞慎思道,“放心吧,有我看?着你二哥呢!有风吹草动,我立即告诉大姑娘和姑爷。我每天都?盼着你二哥挨揍呢!”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是,早就想揍你了。”
两个人说着就要动手?。
俞慎思无奈叹了口气,这都?多大了,还不分场合说打就要动手?。
“二哥,你能有点为官之人的样?子吗?怎么像个……无赖。”
“真是长大了,都?敢教训二哥了,没大没小的。还教二哥为官,二哥倒是想看?你为官模样?。二哥预祝你金榜夺冠。”
陆青石也不和高晖胡闹,转向俞慎思,笑着抱拳道:“我也预祝三爷高中状元。”
“多谢二位哥哥。”
见二人这状态不像是造船场出事?,真是他担忧过?甚。也许是安州发生?了别的事?情。
俞慎思还是提醒:“二位哥哥留点心。”
“知晓,无需你操心。你专心准备春闱,我们等你捷报。”-
送走俞慎思后,高晖和陆青石相识一眼,双双心下松了口气。
陆青石了解情况后,忧心地问:“你觉得会是哪边的人?”
高晖转身走进衙署大门,回道:“不管是哪边人,我们都?要留心些。朝廷既没有让省府衙门来处理,亦没有明着派官员来,而是暗中派皇室子弟。看?来陛下是要维护太子,暗中处理,而我们恰恰得罪了太子。”
陆青石冷笑道:“看?来这里面是高大人的手?笔,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一切未有定论,言之尚早。”-
既然回了安州,俞慎思便回了趟安州城。俞纶夫妇见他回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道顺路回来看?望,和他们说见到瞿家的事?。
私下和李帧说见到盛久之事?。
李帧并没听说安州出了什么事?,询问他是否能确认对方身份。
俞慎思没有十成把握,但有七八分可以肯定对方是皇室子弟,而且还是在朝有官职的皇室子弟。
李帧沉思良久后,劝他:“既然与小晖无关,你无需多猜想。朝廷总是要处理一些不想为人所知之事?。很多事?只能交给?皇室子弟和靖卫司。你明年春闱后许是要入仕为官,这种事?慢慢就见得多了。”
劝俞慎思莫多想,然避开俞慎思,李帧便写了封信,命人给?高晖送去。
俞慎思在家中呆了几日后,顺便去书肆整理了
下这几个月寄来的文章。很多是李帧提前准备好的,意欲秋日入京带给?他。现在他回来了,给?他带着路上细读。
整理好文章,装进一个小箱子中,俞慎思带着小厮出门。刚走到书肆前面铺面,意外地见到盛久和随从?站在柜台前。面前是几本书,手?中拿着最新?一期的科举学报。
这也太巧了。
俞慎思欲转身躲开,盛久已经看?到他,唤道:“俞公子,真是有缘。”
俞慎思硬着头?皮走过?去,“盛公子,这么巧。”
此时柜台里的伙计还很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三少爷,原来这位公子是您的同?窗?小的眼拙,没认出来。”
完了,身份瞒不住了。
俞慎思尴尬一笑,对伙计道:“萍水相逢。”
朝对方挑选的几本书瞥了眼,竟然是高晖写的那几本南洋游记。再联想对方看?到丘山狂客文章时的反应,可以定肯定对方认识丘山狂客此人,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
盛久放下学报,拿起书,看?着作者的名字,笑道:“俞慎行,在下没猜错,朱薯是此人带回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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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如此问他,显然已经确认他的身份。
高晖既不想别人知晓朱薯和他有关,亦不想别人知晓此书与他有关,现在好了,全都?暴露了。
而他自己?,三次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在心,回了京找自己?麻烦。
他笑笑未出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既然与盛公子如此有缘,这几本书便当在下赠予公子之礼,万望莫嫌礼轻。”
“俞公子盛情,在下岂敢嫌弃,多谢俞公子厚礼。在下身上没带什么好物?,待俞公子入京,在下再备礼相赠。”
第093章第93章
“在下初来安州,不?太熟悉,不?知俞公子可否屈尊给在下当一回向导?”
俞慎思朝外?面望一眼?,日光照在街道、房舍、树叶上晃眼?。这么热的天,去哪儿似乎都不?太合适,除了避暑。安州城附近避暑之地,排云山和西湖。
排云山最佳,山中?景色优美,风凉如水,每逢暑日,附近的人?都会?来排云山避暑,山中?也?有无数达官显贵们的别院。然去避暑少不?得得数日,不?仅他,恐怕面前?人?也?没?那么长时间耽搁。
“不?知盛公子来安州数日,可否去城外?西湖走走,这个时节湖边吹风纳凉,或是湖中?泛舟皆宜。”
“有劳俞公子。”
俞慎思嘱咐小厮去准备点解暑的吃食饮品,便陪盛久去西湖。
湖岸绿柳成荫,远山近林满目苍翠。夏日热风从?湖面吹来,好似层层过滤,稀释热气,带着湖面的凉气拂过面颊、周身,浑身清凉舒畅。
来此?避暑的人?不?少,湖中?众多游船,偶尔传来丝竹管弦之乐和咿咿呀呀唱声。
湖边的林下亦有许多人?,或静坐,或漫步,或三五人?摆桌把酒谈笑,一边赏景纳凉一边与亲友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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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边已?没?有空余游船,他们便寻了一处安静阴凉草地,从?马车上取下小案几,将准备的吃食都提过来。
俞慎思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碗,碗里装满骰子大小软弹的东西,有的白,有的玄,有的青。
他一边递给盛久一边道:“这是三色凉糕。”又将小小竹片制成的勺递过去,“盛公子尝尝,若是喜欢甜口,可以?加些蜜汁。”又取出一小盅蜂蜜汁放在小几上。
盛久尝了一口青色的,入口软滑,冰冰凉凉,有青草味又有草药味。
“来安州数日,倒是见过不?少解暑小食,还未听说此?种。”
俞慎思笑道:“实不?相瞒,这是家嫂自己琢磨出来的,里面加了许多降火清热的草药,解暑甚好,然凉性之物,不?宜多食。”
好像最后一句话多余,对方?并不?会?“贪嘴”-
俞慎思又从?另外?一个食盒中?取出一壶凉茶,然后故意笑道:“看来盛公子的朋友近日比较繁忙。”既没?有相陪,亦没?有安排人?招待。
盛久放下手中?小碗,饮了口凉茶后,敷衍应了声。
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不?知贵书肆每期的《科举学报》中?文章是何人?评选?”
俞慎思瞄他一眼?,莫不?会?真的是丘山狂客吧?
这是要?和自己算账呢?
他放下手中?凉糕,装傻充愣:“盛公子发现有不?妥之处?”
“不?敢。”盛久客气地笑道,“只是好奇,在下看了不?少期学报文章,论、铭、记、赋、表,篇篇皆是佳文。尤其是每期的首篇,或针砭时弊,或锦言良策,皆是难得一读的好文章。在下想这背后评选文章之人?,必然亦是满腹才学,欲结识。不?知俞公子是否愿意帮忙引见?”
这……真不?能愿意。
这几年文章选落皆是他和李帧安排,他自不?必说,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几次,可不?能被?记恨上。李帧一直不?愿提早年中?举之事,也?不?太希望外?人?知晓他腹有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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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一位隐姓埋名的儒生,不?想被?世俗打扰,盛公子见谅。”
这也?不?算是说谎,今秋家中?人?准备北上,书肆已?经聘请一位儒生担任学报文章评选。
盛久眸中?略显失落,没?有追问-
二人?一边欣赏西湖景色,一边闲聊安州风土人?情?。盛久对安州并不?是很了解。
片刻,盛久提及安州造船场,询问俞慎思对于?朝廷开展海外?邦交与贸易的看法。
这些丘山狂客在文章中?有表明自己的想法,开展南洋外?交,既有利于?我大盛南境以?及西南的稳定,同时也?利于?南洋贸易,与海外?诸国互通有无。
他亦是持赞成态度。
这个时代的历史和前?世的历史有偏差,历史线没?有重合,但是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美洲的朱薯出现在东南亚,说明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也?开始了侵略与掠夺。
大盛要?与这个世界接轨。
陛下造海船,亦是有这个想法。只是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海,最终要?完成的是什么目的,目前?还没?有明确。
他今后要步入官场,面前?之人?身份不?明,将来是敌是友尚不?知,俞慎思没?敢多言,只是在丘山狂客的言论中略加自己的一点想法。
盛久对他的回答略感失望。从?上次谈及朝廷赋税到这一次,他看得出面前?之人?怀有大志,亦有才华,然每每欲言又止,谨慎小心。
一个少年人?,年少便有才名,本该是一腔热血想要大展宏图,对未来畅所欲言。而面前?人?给他的感觉少了少年人的飞扬恣意,好似被?什么束缚着。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几瞬,转过目光望向泛着刺目波光的湖面。
湖面吹来的风,清凉中?有淡淡草腥味。有游船慢慢朝这边驶来,其上的琴声也?渐渐清晰。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再谈论朝廷之事。
片刻后,俞慎思问道:“盛公子何时回京?”
“下个月。俞公子何日北上?”
“明日。”
盛久迟疑了下,朝湖边看一眼?,起身走过去,折一根柳条,回身走来道:“希望你我早日能在京中?相会?,届时再与俞公子把酒言欢。”
俞慎思起身接过,带着打探目的笑问:“不?知盛公子府上是?在下进京后登门拜访。”
盛久迟疑下回道:“延仁坊古
井街盛府。”
俞慎言在京居住的小院就在延仁坊,延仁坊距离皇城有些距离,居住的多是中?低阶官员,没?听说居住什么达官显贵,更莫说是皇亲了。
恐怕是对方?的一个别院。
同一个坊内相距不?会?太远,届时过去拜访也?方?便。
他笑道:“在下定去拜访。”-
日头西沉,湖上游船陆陆续续靠岸,俞慎思与盛久几人?也?便上马车回城。
在城内分别后,随从?对盛久道:“这俞家兄弟是个个奇怪,俞慎言当年殿试二甲第六,去史馆当个兼修。这位俞解元说话行事遮遮掩掩。而俞慎行又只闻其名查无此?人?。”
盛久看着朝另一条街道而去俞慎思的马车,冷淡地道:“俞慎行就是造船场的高提举。”
随从?讶然,“怎会?是他?他不?是高侍郎之子吗?”
盛久放下车帘道:“他不?正是因为随商队下南洋立了功,陛下才赏他这个提举吗?”
随从?疑惑:“若真是他,他随商队下南洋,立的功还不?止满加苏国一事。此?次朱薯之事,也?可记一功。不?过这人?倒是怪,别人?立功想着讨封赏,他倒是事事瞒着。属下听闻安州一带书价降半也?是他功劳。”
盛久微愠:“这次造船场之事,也?因为他!”
这件事对盛久来说终是利大于?弊。
随从?见盛久并非真的生气,便继续讨论此?事,“公子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高侍郎授意,他自己编了这一出戏。”
盛久沉思片刻,微微摇头,“高侍郎素来中?立谁都不?站,他没?必要?编这一出戏自找麻烦。不?过,高侍郎的话也?不?能尽信。”
想起整件事来,不?由想起唐员外?背后的唐家,他微微蹙起眉头,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上,支颐闭目养神。
随从?见此?不?敢再多言-
次日,天色阴下来,似乎有一场雨要?下。没?有毒辣辣的日头,行路倒是凉爽许多。
俞慎思辞别家人?去寻闻雷和夏寸守,二人?如愿见到了朱薯,也?尝到了什么滋味。
今春春薯收成情?况乐观,春日俞慎思走后,村民们按照他传授的经验,一点不?敢马虎。除草、排涝、翻秧、施肥……每天都要?过去查看生长情?况。亩产比俞慎思预估的还多近百斤。官府将他们种的朱薯进贡朝廷。
如今在安州先?推行种植。
当天傍晚天降大雨。雨下了两日,俞慎思三人?滞留在万寿县。
胥县尊毫无县尊架子,将他们当成上进的后生,和他们说写文章说地方?治理。
雨停后,他们一行人?辞别胥县尊一路走官道向北。
沿路走访不?少地方?,亦遇到不?少事。
在黑山县遇到虎患,在汝州碰上官府抓捕盗匪,在息县碰上万民哭悼病终任上的县尊,自然也?遇到了当地恶霸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也?遇到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等等。
民生百态,皆看在眼?中?-
再说俞家,在俞慎思离家北上后,俞慎微和李帧安排好家中?生意上的事情?,于?八月底带着父母和儿子北上入京。
他们抵达盛都时,俞慎思还在进京途中?。
俞慎言数年未见父母,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俞纶夫妇见到长子亦是有问不?完的事。
最后提到长子的婚事。
他们知晓长子的心事,这么多年他们又身在安州,虽然信中?会?提及,终是没?有催促。如今进京自是要?想着安排长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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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如今已?二十四,这个年纪儿郎都已?成婚,孩子都能够到处跑了,长子最好的几年已?经耽搁,不?能在耽搁下去。
俞慎言便借机和父母说到白家牵线的姻缘。
俞纶夫妇听闻姑娘的出身,不?太同意。俞家和赵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担心赵家姑娘嫁过来,瞧不?上他们俞家的人?,家里恐怕要?不?得安生。
俞慎言劝道:“赵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性子爽直。她从?小在军中?长大,不?似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女儿家,亦没?有高门千金的脾气,爹娘不?必担忧这些。”
俞纶夫妇还是不?放心。
无论如何,门第高低相差太大,以?后总是会?有矛盾,届时吃亏受气的必是长子。他们宁愿儿子低娶,对方?也?能处处敬着长子。
俞慎微和李帧听俞慎言这么说,便知晓他是心仪赵姑娘。但父母担忧也?不?是多余。
话题陷入僵局,再说下去双方?心里头都不?会?好受。俞慎微笑着岔开话题,问弟弟:“我上次写信给你,让你得空看看京中?的宅子,你可有看到合适的?”
今后俞纶夫妇要?跟着长子常住京中?,他们这些儿女晚辈自然也?会?陪在身边,多数时日要?留在京城。如今俞慎言住的这个小院还是当年租住的那座,人?多根本住不?下,也?不?方?便。而且弟弟们渐渐长大,要?相继成亲,更要?有处大些的宅子。
俞慎言知晓大姐是不?希望他与爹娘刚见面就因为他与赵姑娘的事谈得不?开心,让爹娘伤心,便也?不?与父母争辩。此?事不?是非今日要?有个结果,事缓则圆。
他回道:“我看了几处,暂时还没?定下来,大姐和姐夫得空陪着爹娘去看一看,咱们商议后再定夺。”
“好。”俞慎微又问,“思儿可有来信,有说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来信,他说最迟下个月底入京。几年未见,不?知什么模样了。”
第094章第94章
俞慎思一行人沿途走访名山大川,拜访名师大儒,不急不忙。
秋尽冬临,越向北越冷,途中遇上小雪,抵达盛都恰逢大雪。三人皆庆幸,若是再?晚几日?,要被大雪阻在路上。
在城门外,几人下了马车,抬头望着?纷纷扬扬大雪中巍峨的?帝都城门。
雪从?夜间一直下到现在,天?地?素白纯净。
城门外有不少准备进城的?人,有的?背着?书箱,有的?赶着?驴车,有的?乘坐马车……书生打?扮者多,操着?外地?口音,想来亦是赴京参加明?年春闱的?举子。
几人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风吹红鼻头脸颊,俞慎思裹紧斗篷钻回马车里。
马车刚进城,俞家的?小厮从?旁边一家茶馆里跑过来。
俞慎思拉开车窗,小厮一脸欢喜地?喊道:“终于等到三少爷了。大少爷猜三少爷这?几日?要进城,让小的?一直在这?儿守着?。如?今家里搬进新宅子,大少爷担心三少爷进城寻错地?方。”
“搬哪儿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延仁坊隔壁的?怀兴坊。”
那就?是距离延仁坊很近,去?盛府还算方便。他让小厮带路-
俞慎思下了马车,看了眼半旧不新的?宅子,门庭似乎刚翻修,匾额上“俞宅”二字一看就?是出自李帧之手,刚柔并济。
宅子内只是简单修缮,很多地?方还没有翻新,应该是搬进来比较急,如?今大雪又不便修。
夏寸守和闻雷二人作为客人,又是晚辈,与俞慎思一道过去?见俞家长辈。
俞纶生就?体弱,这?几年养好许多,家中人仍不敢大意。如?今还没到寒冬腊月,京中已比安州冷上许多,堂中暖炉烧得正旺,从?外面进去?如?一步入春。
夏寸守和闻雷知晓俞父身体不比常人,又与幼子久别相聚,问了安后略坐小片刻便识趣地?退出去?。
俞慎思和父母说这?一路上的?见闻,专挑有趣的?事说,危险的?事则只字不提。
聊了片刻,小久儿欢欢喜喜地?从?外面跑进来,见到俞慎思直接扑过去?,喊道:“小叔叔,久儿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大叔叔要娶婶婶了。”
俞慎思微愕地?看向堂中的?俞纶夫妇,这?么大的?事,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俞慎言竟然没给他透露一丁点?儿。
本?以为二老欣喜,却见俞纶夫妇闻言面色沉了沉,眉头稍皱,面露愁色,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此时俞慎微和李帧紧跟着?进来,他询问二人,“大哥心仪的?是哪家的?姑娘?”
俞慎微朝父母看了眼,每次提到这?件事父母眉间便有愁色。从?上个月到现在,她多次劝过二老,他们依旧担心,至今没有答应。
“宁州赵将军的?千金。”她道。
“赵海川赵将军?”
“是。”
俞
慎思明?白俞纶夫妇的?愁从?何来了。
当年他们操心俞慎微的?婚事,就?是各种担心,高门不敢攀,就?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那会儿对?他们来说的?高门,也不过是临水县中家境好,或者家中长辈有一官半职的?人家。如?今长子想娶的?是世代将门出身的?女儿,门第悬殊之大,难免会更担忧。
为了俞慎言的?幸福,他笑着?劝俞纶夫妇:“孩儿未有见过赵姑娘,却是见过赵二公?子数次。当年我们从?京城回南原省,一路上对?我们多有照顾。赵二公?子性子洒脱,待人真诚,有情有义。想必赵姑娘亦如?兄长一般。
咱们俞家虽比不上赵家,但想来大哥和赵姑娘是般配的?。白家是赵家表亲,自不会胡乱做媒,肯定考虑周全。而且大哥的?性子为人,他心仪的?姑娘,孩儿认为品行绝对?是好的?。
爹娘倒不必担忧门第之别,赵家和白家两家都没有瞧不上我们俞家,肯定是看重大哥这?个人。若是我们回绝了,反而是瞧不上赵姑娘了。
大哥与赵姑娘是两情相悦,爹娘不答应,岂不是拆散有情人,最?后两方都落得不好。”
见俞纶夫妇愁色未减。
俞慎思又继续劝道:“大哥一个人在京多年,虽给家里写信从?来都是报喜,其实有多艰难不难想象,他都自己咬牙扛着?。如?今他难得能遇到心仪之人,心里有一份甘甜,爹娘就?多疼大哥些,答应此事吧。”
俞纶夫妇相视,依旧锁着?眉头。
幼子说的?这?些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何尝不心疼长子,就?是心疼才怕他将来受委屈,才有所顾虑。
俞慎微走到卢氏身边,亦笑着劝道:“女儿知晓爹娘最担心的?是赵姑娘的?性子,怕她将来仗着?娘家的?势会在俞家作威作福。爹娘真的大可放心,女儿相信小言看上的?姑娘,绝不会是那般性子。一来高门大户人家女儿最?讲究礼仪,不会蛮横不讲道理;二来这?家里头哪个是软柿子能挨了欺负的?”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到了二人的心坎里。
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坎坎坷坷,再?软的?性子,现在也都硬了几分。
几个孩子自不必说,就?是他们二人的?性子这?些年也都强硬了些。
卢氏看向丈夫,俞纶沉思未言。
这?一个多月几个孩子轮番在他们面前劝说,可见几个孩子都是看好赵家姑娘,看好这?段姻缘的?。
几个孩子虽然年轻,见识皆比他们夫妇多,一个看不全面局势,几个孩子总不会看错。
沉默片刻,他道:“待小言回来,我再?问问他。”
俞慎微见父亲有松口的?迹象,笑着?看向夫君和幼弟-
傍晚雪停了。
俞慎言散值回来,刚下马车,抬头见到宅门打?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披着?深色斗篷,双手拢在斗篷里,身姿挺拔却略显单薄。见到他时俊逸的?面庞上露出灿烂笑容,眼中闪着?清亮的?光芒。
“思儿?”他有些不敢认。
俞慎思跨过门槛,冲俞慎言施礼,“小生见过俞大人。”
俞慎言激动地?几大步跨上门阶,按下幼弟的?手,扶着?幼弟双肩,将人上下仔细打?量。
多年未见,当年那个小少年,真的?长成大人了,眉眼竟越发像母亲了,清秀温柔。
俞慎言大笑着?一把抱住幼弟,“大哥快认不出来你了,上京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俞慎言松开幼弟,又拍了拍幼弟肩头上下打?量一遍,长得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以前稍稍抬起手臂就?能够拦着?幼弟的?肩头,现在却要抬高许多。
他揽着?幼弟进宅,询问这?一路见闻感悟。
俞慎思简单答了几句,这?事以后可以慢慢说,他反过来问对?方和赵姑娘的?亲事,抱怨道:“大哥来信竟不提一字,若是早些和家里人说,我和大姐、姐夫早点?劝劝爹娘,兴许早日?就?答应了呢!”
俞慎言闻言略显兴奋,“你此话意思是……”
“爹有话要问大哥,大哥好好把握机会。”
俞慎言欣喜地?加快步子朝俞纶处去?,拍了下幼弟道:“大哥回头好好谢你。”
半个时辰后,俞慎言从?堂中出来,满脸笑容,结果不言而喻-
休整一日?,俞慎言带着?幼弟去?白府,他是为了自己的?亲事。俞慎思则去?拜访白大人。
白尧见到俞慎思没太敢认,当年那个满脸稚气,在自己府上捣鼓“物理小实验”的?小男孩,转眼间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
“果真长大了。”白尧笑道,询问几句他如?今学问,明?年春闱准备如?何。
白尧面前,俞慎思并未说那套虚词,如?实回道:“晚辈对?明?年春闱颇有信心。”
白尧点?头道:“岳父大人来信中还提到过你,你的?学问是够的?,只要明?年春闱稳住,必然能取得不错名次。”
“是。”
白尧关心询问几句俞慎思的?事后,俞慎言便和白尧谈论起自己的?终身大事。
白家既是媒人,又是赵姑娘的?长辈。若是白家没意见,赵家和赵姑娘也同意,俞家便准备三书六礼依照京城的?习俗迎娶赵姑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件事白家牵线,自是愿意促成姻缘。赵姑娘和俞慎言本?就?互生情愫,上次白尧给赵家表兄去?信,赵家父母亦是满意这?门亲事。
没有任何阻碍。
考虑年后俞家幼弟春闱,白尧建议春闱后再?操办。
若是俞慎思亦能杏榜高中,金榜题名,兄弟二人皆是进士,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也不会觉得俞家太过高攀赵家,少一些非议。
白尧考虑得周全,俞慎言便听?从?白尧的?安排-
事情谈妥,兄弟二人略坐片刻。准备告辞时,俞慎思想到今日?此来还有一事就?是想看望念念。当初念念离开安州时,自己答应她。但如?今念念也长成大姑娘,自己身为外男,开此口太无礼。若惹得白大人不高兴,还连累兄长,他将话咽了回去?。
离开白府,他愧疚地?回头朝白府大门看去?。
不知道念念会不会怨他失信。
心中暗暗叹了声,跟着?俞慎言上了马车-
念念正在房中专心作画,弟弟跑过来和她说,俞家两位哥哥过来拜访爹爹。念念听?到两位哥哥,便猜到了她的?小哥哥也过来了。
小哥哥一直都有给她写信,上次给她的?信中说差不多这?几日?抵京。
小哥哥进京肯定是会过来拜访父亲。
她搁笔,披上披风,便朝待客厅去?。
到了客厅没见到小哥哥,客人已经走了。她便去?书房找父亲。
白尧见到女儿气呼呼过来,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笑着?道:“俞小郎没有开口问候你一句,爹爹总不能主动开口问他。”
念念生气道:“小哥哥是儿郎,怎么好主动开口问女儿之事?岂不很失礼?”
白尧争辩道:“爹爹也不好主动开口说,岂不是让别人觉得白家女儿太没规矩,让人家笑话?”
“女儿说不过爹爹,爹爹总那么有理。”念念气呼呼转身出门。
“做什么去??”
念念小脸气得绯红,不搭理父亲-
俞慎思回俞宅马车上有点?魂不守舍,俞慎言询问他何事,他借口在想明?年春闱之事,搪塞过去?。
与赵家的?亲事定下来,俞家也开始准备明?年成亲之事。
俞慎思去?拜访过苏夫子后,与闻雷和夏寸守一起去?拜访了乡试主考任侍读,恰巧程宣也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年多未见,程宣粗糙了不少,身上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武人的?气魄。
从?任宅离开后,俞慎思调侃程宣,“你现在就?这?么一站,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你是个读书人,有点?像西北糙汉。”
程宣看了眼自己,不以为意,爽朗笑道:“如?此说来,我西北一趟没白去?,入乡随俗。”然后又询问他,“令兄近来可有空闲?我欲过去?拜访。”
“讨论西北之事?”
“正是,上次听?令兄一席话,受益匪浅,对?我这?次去?西北助益颇大。我一来去?谢令兄,二来想再?讨教。”
程宣在相熟之人面前说话直来直去?,不会遮掩假客套。俞慎思也颇喜欢他这?点?,交往比较轻松,回道:“家兄恐也想见程兄,想知道西北如?今的?具体情况。”
数日?后,恰逢俞慎言休沐,程宣登门拜访。
二人好似老友一般,谈话十分投机,聊起西北诸事,你一句我一句,别人根本?插不上嘴。
俞慎思和夏寸守、闻雷三人成了背景板,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俞慎思顺便当一回端茶倒水的?小厮。
他从?不知俞慎言原来这?么健谈,他平素并不是一个话多之人。
从?谈话中,可以听?出,这?些年俞慎言对?西北的?研究透彻。不仅对?西北各部?的?历史,对?他们的?现状也十分熟悉,还对?西北水文地?理、人文习俗熟知。
说了许久后,俞慎言道:“越是了解,越是想到西北走一走,亲眼看看那片疆土。现在一切都是书卷记载,好似隔着?茫茫烟雾,看不太清真实模样。”
望向程宣的?眼神,充满羡慕。
“俞大人必定有此机会。”
俞慎言沉默几瞬,不知是想到什么,朝幼弟看了眼,而后笑着?对?程宣道:“但愿如?此。”-
自这?次畅谈后,程宣毫不见外,隔三岔五便来俞宅。开始几次还递个名帖,表示庄重,后来门仆得了俞慎言的?吩咐,见到人就?直接请进门,程宣也不麻烦递名帖。
俞慎思开始怀疑,程宣到底是自己的?同窗,还是兄长的?同窗。两个人每每都要谈许久。
开始两次俞慎思还作陪,后来直接不过去?了,免得自己显得像个“电灯泡”-
盛都入冬后,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好似下不完。昨夜又飘了一夜,清早出门,街道已经清扫干净。
俞慎思去?延仁坊盛府拜访,想看看那位盛久到底是何人。
盛府府邸不大,门前积雪未有清扫,也没有什么车辙脚印,府中没有什么声响,很冷清。一看就?是长期没有主人家居住的?样子。
俞慎思敲了敲侧门,侧门上的?门环略有锈迹,门槛上红漆剥落,两头还有积灰。
开门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仆。看了俞慎思的?名帖后,和蔼可亲地?笑道:“俞公?子见谅,我家公?子还未回京,府中不便待客。”
盛久当时道次月回京,按理说应该比俞家人还早抵京,不至于小半年了还未回。安州那边至今没听?到出了什么大事。
“盛公?子去?了何处?”他问道。
“公?子的?去?处,小的?不敢问。”
俞慎思打?量了眼老仆,道了谢。走下门阶后,回头将盛府打?量一眼,略作沉思,确认自己的?猜想。盛久不是没回京,而是不便出现。
也罢。
延仁坊距离西市比较近,俞慎思便准备顺道去?看看李帧新开的?书肆如?今装修如?何。
此铺子本?来便是一间书肆,经营马马虎虎,掌柜这?两年准备回乡,李帧便将其提前买下来。铺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留下来,装修也简单些。
书肆的?牌子已经拆下来,还没有挂上新的?。
俞慎思刚下马车,听?到有人唤他:“思儿。”
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沿着?街边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放下凳子,打?开车门,一个身着?锦袍,披着?深色貂裘之人从?车内探出身,缓步走下车来。
真是冤家路窄。
俞慎思冷笑一声,待对?方走近拱手道:“晚生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走近几步,笑容亲和地?道:“果真没认错人,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俞慎思冷嘲:“真是难为高大人了,还记得我母亲模样。”
高明?进毫不在意面前人对?他冷嘲热讽的?态度,依旧慈爱的?语气道:“我与你母亲夫妻十余载,岂会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你们几个孩子中,你是最?像你母亲的?。”
俞慎思当年就?见过高明?进这?一招,唱亲情戏,现在又要故技重施。
这?么多年还没唱够!唱累!
“晚生真是佩服高大人,一出戏唱了十余年,反复唱,还不谢幕退场吗?”
高明?进抬头朝书肆看了眼,迈步朝里去?,装作没听?懂,笑着?道:“你若是喜欢听?戏,老夫让人寻个戏楼,请个好的?戏班子,送你。”
俞慎思跟着?对?方走进书肆,冷嘲道:“晚生还需要听?别人唱吗?别人唱的?哪有高大人唱得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两人走进铺子,李帧听?到小厮禀报有位贵客,从?后院走过来,正听?到俞慎思讥讽的?话,知晓来人身份。
他走上前朝高明?进施礼,“小民李帧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见到李帧的?五官容貌,神色微微一滞,转瞬即逝。又漫不经心地?打?量。
“你便是微儿的?夫婿?”
“是。”
“宁州人?”
李帧捕捉到高明?进眼神中的?一抹错愕,猜高明?进是故意如?此一问。他与微儿成婚,对?方岂会不将他身份查明?。他伪造的?身份并无漏洞,对?方没有查到可疑。
只是他与项家父子样貌比较像,项家父子如?今都在京中为官,高明?进必然见过他们,这?才有此一问。
他如?今的?身份,无须遮掩,回道:“小民萦州人。”
第095章第95章
高明进将李帧又打量一眼,继而环顾书肆,铺面?已经?收拾差不多,开?年便能够开?业。
他走向旁边书架,随手从上面?取一册书,是《礼记》,随意翻了两页,而后?问俞慎思:“我听闻你大哥欲向赵家?姑娘提亲。”
俞慎思心稍稍提了下,与李帧相视一眼。
这件事只是商定,顾及年底和明年他春闱,准备他春闱后?再下聘,此消息并没?有传出去?,高明进竟然听说了此事,消息倒是灵通。
“高大人?难道?要来喝喜酒吗?”
高明进瞥他一眼,笑道?:“你大哥成亲,我不该去?道?贺?”将书放回书架,转过身别?有深意地道?,“高门不好攀,这门亲事,是祸非福。”
俞慎思嗤笑一声,“高大人?这话是自己多年经?验所得吗?只是,我大哥不是你,赵家?也不是郭家?。”
李帧拉了下俞慎思,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莫逞口舌之利。
俞慎思自知不该下高明进颜面?,但心中藏着多年的怨恨,想到英年早逝的俞氏,想到仅仅三岁就夭折的高旸,想到这么多年的艰辛,如今再见高明进,他实难忍下。
没?直接骂出口,已经?是他很容忍了。
高明进对俞慎思的挤兑并未动怒,温和地笑着,打量面?前?少年人?,盯着俞慎思的眉眼看了几息,好似想到什么,面?上笑意收敛几分。
“你这性子得好好磨一磨。”说完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闻言心紧了下。
自高明进和俞慎言姑侄的关?系在翰林院传开?,他便是用这个当做借口,一边树立他慈爱长辈的形象,一边让俞慎言一直待在史馆。别?人?就算想帮俞慎言说两句话,让他挪个位置,顾虑到是高明进的意思,也就打消念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立在原地没?动,李帧将人?送到书肆外。
高明进上车后?,拨开?车帘朝书肆里看了眼,并未瞧见俞慎思送出来,将李帧打量一番,不咸不淡道?了句:“好好管教思儿。”拉上车窗,让车夫赶车。
俞慎思在屋内若有若无?听到最后?一句,车行远他才走出门。李帧立在门前?,面?沉如水,若有所思。他轻轻唤了声,“姐夫……”
李帧瞥了眼身侧少年,知晓他是心中积怨太久,他亦能理解。这几年思儿的性子改变许多,并不是分不清轻重,只因书肆内亦没?有旁人?,才会对高明进那般态度。
他没?去?责怪,还是劝了句:“以?后?言辞注意些。”转身朝门内去?。
俞慎思应了声。
李帧又道?:“我看不透高大人?,他比我想象中复杂。以?后?要多提防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自知晓。”-
高明进回到府中,郭夫人?的长子高昀笑着迎上来问安。
小少年五官和高明进几分像。
“今日功课完成了?”高明进慈爱地笑着问。
“是。今日夫子夸孩儿的文章写得比表兄们都好。爹,孩儿过了年十三了,想明年下场考童生试。”
高明进拍了下儿子的肩头,“才十三就急了?”
“大哥便是十三岁下场考了秀才,孩儿要向大哥看齐才是。”
提到高晖,高明进眉头微微蹙了下,面?露愠色。
高昀抬头瞧见父亲面?色,抿了抿嘴,不敢再说话。
半年前?因为大哥在外面?胡闹,害父亲左右为难,父亲在家?中发了不小的火,看来到现在气还没?消-
半年前?造船场之事,高晖用唐家?贪腐和做假账之事,欲将高明进卷进太子和衡王之间的争斗中。高明进虽然及时化解此事,陛下又有意维护太子,这件事暗中处置,没?有闹到明面?上。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高晖故意给?衡王透消息,如今在衡王的眼中,他高明进已经?是太子的人?。
而高晖的这一闹,又得罪了太子,太子岂会信他。
他如今两边不讨好。
想到这事,高明进一腔怒火难消,还是给?长子的教训不够,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
他教育次子:“你大哥性情乖戾,你无?需学他。”
“可……孩儿也想下场试一试,夫子说孩儿火候到了。如今孩儿又无?需像大哥当年那般回乡考,爹便答应孩儿吧!”
看着次子满眼期待,是着实想下场。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高明进劝道?:“再沉淀两年,届时一鼓作气考个小三元岂不好?”
高昀皱眉,心里委屈,垂头没说话-
高明进刚走进书房,下人?将一箱字画抬进去?,声称是字画铺子的老板送来的。箱子里面十来个帙袋。
他拆开?一个帙袋,展开?卷轴,是一幅张果老倒骑驴图,作画者是个籍籍无?名之人?,画作也无?什么奇特。
高明进看了片刻,将其?挂在一旁架子上,然后逐次去拆其他帙袋,将画全都挂起来。
每一幅字画,既非古字画,也非当代书画大家?所作,高明进却?坐在椅子上,对着这些画看了半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人?进来掌灯,高明进好似才回过神,起身将画卷起来,重新收回帙袋中。
下人?将房中烛灯都点?上,走上前?收拾画,高明进吩咐:“先下去。”
下人?应了声。他不通字画,不知道?这些画是不是珍贵之物,但知晓老爷极爱字画。凡有人?送字画,老爷都爱不释手,欣赏许久,不让下人?碰,似怕弄坏一般。
高明进将其?全都抱进书房里侧的暗间中。
暗间不大,里面?挂满字画,有山水、人?物、花鸟等,亦有草书、行书、楷书等,只有其?中几幅是历代古画,其?他则是名不见经?传之人?所作。一侧靠墙的两个架子上摆放长长短短不少帙袋,地上几个箱子里装半箱子字画。
高明进将帙袋丢进一个箱子里,转身出去?-
相比次子要参加的童生试,高明进更关?注明年会试。
会试前?,礼部开?列出今科会试主?考官的名单呈给?皇帝,请皇帝简选。其?中有大学士、学士,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堂官等。
高明进乃进士及第,翰林出身,又是户部侍郎,亦在名列之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看着逐个名字,询问礼部尚书可有属意之人?。
会试乃抡才大典,关?乎朝廷人?才选拔,考生亦将主?考官奉为座师,其?身份举足轻重。陛下简选主?考官自来有其?考量。
他即便是有属意之人?,也要避之。
杜尚书不偏不倚,言道?如今西北动荡,需要军略之才;又道?朝廷国库不济,需要选拔能解决此的良才;又道?如今吏治、文教等,几乎把所有都说一遍。
皇帝如刀锋般双眉略蹙,俨然不喜。知晓杜尚书是不敢直言,望向旁边侍立的太子和郭阁老,开?口道?:“若论朝中最紧要,自是国库紧缺。没?有钱,无?论西北,还是东南,就连安州造船场都难。当务之急,自是国库。朕亦希望能够从此次春闱中选拔出有才干者,有良策为朝廷解决这一困境。”
皇帝这话抛出来,几人?便明白皇帝属意何人?。
虽然春闱看文章,然春闱三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考题乃是主?考官与同考官商议而定。选派的主?考官便已经?能看出皇帝想选拔之人?才。
郭阁老和杜尚书皆没?有言语,太子上前?一步直言道?:“依陛下所言,户部堂官自是最合适不过。然户部尚书一直空缺,乃是左侍郎代管。据臣所知,今科会试高侍郎家?有晚辈亲属参加,依照大盛定制,恐有不妥。”
皇帝面?容沉着,平静的目光扫了眼太子,看不出情绪,转而问:“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阁老微微顿了下,恭敬地回禀:“主?考官简选乃陛下钦定,臣不敢妄言。然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自开?国便有定制,春闱主?考官选任,其?不得有子侄亲属参加该科。但老臣以?为,主?考官之选乃是朝廷大事,岂可因为一两名举子而更改。天下举子都应当以?朝廷为重。主?考官子侄亲属延后?一科,三年后?再考方妥当。”
皇帝略作沉思,未有表态。
太子心有不悦,面?色如常,朝郭阁老斜了一眼,“若恰遇此举子胸有大才,三年不仅误了其?人?,亦可能误了朝廷之事。”
郭阁老笑着朝太子施礼,“何等大才,一人?能误朝廷之事?殿下指的是哪位天纵之才?”
皇帝闻二人?争吵,拂袖合上手中折子,不轻不重地朝御案上一掷,几人?心头一颤,太子忙躬身施礼不敢争辩。
郭阁老亦垂首不再言-
恰时小内侍进来禀报户部左侍郎觐见,皇帝默了几息,让小内侍宣,令几人?全部退下。
高明进进殿后?,见到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心中已猜到关?乎春闱主?考官之事。
礼毕,他将手中的折子呈上去?,禀奏关?于西北盐课之事。
“近年来西盐盐税已然成为西北端沙和安曲两部主?要财源,两部将西盐盐税之收皆用于兵武,对我大盛构成威胁。臣以?为,严令禁止西盐入境,断其?财源,便可遏其?兵武……”
皇帝将折子御览一遍,其?上详细阐述实施之法。
端沙和安曲两部是西北最大的两个部落,亦是对大盛威胁最大的两个,横贯大盛与西域之间,几乎掐断了大盛与西域往来。
近些年两部屡次进犯大盛,一直不能驱逐亦不能收服,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皇帝放下折子,从旁边拿起另一个折子让内侍递过去?,“爱卿看看这份。”
高明进接过,是郭阁老所上,关?于西北盐课之事。打开?折子,见到郭阁老所论,乃是对西盐入境加重盐税,一来可以?增加国库财收,二来可以?抑制西盐入境。
皇帝起身,绕过御案,笑问:“爱卿以?为郭阁老之法如何?”
高明进看着折子,心沉了下去?。
西盐之事,郭阁老并未有与他商议过,竟不知如今想法相左。
陛下不是想听他对郭阁老关?于盐课之法的看法,而是想看他对郭阁老的态度。
陛下心里明镜一般,自知晓朝中太子和衡王相争,郭家?和衡王母族有姻亲,朝中人?看来便是站衡王。
郭阁老也不是没?有想把他拉入党争之中,他一直极力保持中立。而上次唐家?之事,他被迫卷进来,如今想置身事外不太可能。
现在无?论是太子,还是衡王,对他来说皆无?益。他亦不想掺和其?中。
如今他只有依着本心本意,将朝廷和陛下放在第一位,才能够从太子和衡王之间挣脱出来。
他躬身回禀道?:“臣以?为,西盐不禁,端沙和安曲两部财税不绝。重税虽能一定程度增加朝廷财收,遏制西盐入境。然不令行禁止必有后?患,商者逐利,走私更加猖獗,适得其?反,西北只会更加动荡不安。”
皇帝露出似有似无?笑意,伸过手,高明进忙将折子呈还。
“爱卿所言亦是朕所想。”皇帝展开?折子又看了眼,说道?,“杀敌
一千自损八百之法不可取。”皇帝将折子交给?内侍,朝殿外去?。高明进紧随其?后?。
如今刚入二月,盛都寒气未退,皇帝站在殿门处,冷风灌入刺骨冰凉。
第096章第96章
“刚刚礼部送来了今科主考官名录,爱卿亦在其列。”
皇帝搓了下冷风吹过的手?,白皙清瘦,骨节根根分?明?。内侍已取来暖手?的绣炉,上前奉到皇帝手?上。
高明?进拿不准皇帝之?意。
按照大盛定制,他进士出身?,又是户部堂官,理应在会?试主考官的参选名列之?中,这?本无疑。
进殿时瞧见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的神色,约莫能猜到刚刚殿内对于主考官人选有过一番争论。
甚至争论的就是他。
会?试主考官,没?有谁不想当,这?是名利双收的差事,办好了位置朝上进一进也非不可?能。
“臣资历尚浅,忝列其中,实在汗颜。”
皇帝冷笑一声,“你这?是当面欺君。”
高明?进惶恐施礼,“臣不敢。”
皇帝并非降罪,君臣之?间一句玩笑而已。他放眼远眺殿前的空旷和前方的殿宇,神色几许怅惘,说道:“这?几年,西北、东南军需,运河治理,多地?大灾,如今国库紧张。朕知你这?个户部侍郎掌管不易,这?些年辛劳,户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是该找个人替你分?担。”
此?话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明?进慌忙俯身?请罪,“臣无能,未能为陛下分?忧,有负圣恩。”
皇帝余光瞥了眼,“朕知爱卿不易,平身?吧!”
高明?进抬起身?未有起身?,户部尚书空悬非三五个月,已有二?三年,一直都是他代管尚书之?职。在朝中人看来,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似乎就是为他留着。现在安排户部尚书,无疑是取代。
陛下对他这?几年掌管户部不满意,想让他挪位置。
他拱手?禀道:“陛下仁厚不降罪,臣不敢推罪。臣以为如今的朝廷国库不足,主要在于赋税不足,赋税不足在于人丁不足,人丁不足在于田地?不足。臣出身?草野,知民之?状况,亦知民之?所想。民有其田,必人丁兴,人丁兴则赋税足,赋税足则国库足。
如今耕者无田,仕禄者阡陌相连,良田数以千顷计,赋税难加。臣之?愚见,欲国库足,必遏其兼并田地?。欲遏其兼并田地?,历来之?法皆不足以仿效,当令其亦纳赋税。”
皇帝微愕,看向眉头微蹙一脸忧色的臣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古以来仕禄者不纳赋税是定法,历朝历代皆如是,从未有士人纳赋税之?说,这?个想法着实大胆。但此?法的确能够遏制田地?兼并,亦能增加赋税。
然士绅纳税,必令天下士绅不满,激起他们反抗。
皇帝沉默半晌,上前抬手?虚扶一把,高明?进忙谢恩起身?。
皇帝转身?一边朝殿内走一边忧虑重重问:“爱卿可?有具体之?策?”
高明?进亦步亦趋,回禀:“臣惭愧,尚未有具体实施之?策,所以一直未敢奏禀陛下圣听。”
皇帝顿步,回头看着高明?进,君臣十数载,他对臣子是了解的。高明?进有才,然行事谨慎,没?有具体实施之?策,在这?个时候贸然提出得罪整个士绅的法子,其意已明?。
皇帝回到御案前,放下绣炉,重新拿起刚刚礼部杜尚书的折子,看着其上列出之?人,道:“朕听闻爱卿家中有晚辈参加此?科会?试。”
“是臣内侄。”
皇帝顿了下似乎记起来,“乙卯科南原省解元。”
“是。”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点着,看着一排臣子,若有所思。
皇帝知晓高明?进,高明?进亦知皇帝。
郭阁老必然是举荐他为主考官,其目的陛下和太子不知,他却明?明?白白。
他再次禀奏:“不敢欺瞒陛下,臣之?所奏士绅纳其税便是源于此?子,其曾在臣面前夸夸其谈国库之?事,提及‘官绅纳粮’,彼时臣以为荒诞,如今思来其言大胆,却是最行之?有效之?法。”
皇帝点点头,带着几分?长者的口吻调侃:“初生牛犊不怕虎,朕倒是想见见这?孩子。”-
二?月初六,是俞慎思十八岁生辰,亦是主考官最后选定之?日。
从二?月初四礼部提交名单到二?月初六,短短两日内,关于主考官人选在举子们之?间已经讨论疯了。
有的是想提前知晓主考官人选,了解主考官喜好,考场做文章投其所好,有的则是想走旁门左道。
春闱舞弊自古没?有断绝,不乏考官与?考生间通关节。
俞家也关注着考官的选定。
依着大盛定制,高明?进亦可?能成为今科主考官。
若是高明?进为主考官,为了避嫌,俞慎思便要被取消此科会试,下一科再考。
卢氏从两日前就开始求菩萨求祖宗,千万别让高明?进被选派为主考官,卢氏的原话是:“俞家祖宗保佑,别让高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耽误我儿春闱。”
俞纶虽不似卢氏那般又是拜菩萨又是拜祖宗,但心?里头亦是焦虑。
幼子再过三年春闱年岁也是轻的,若是被高明?进耽误,就恨意漫天。
俞慎思见二老寝食不安,劝二?老:“爹娘不必担忧,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孩儿这?辈子克高大人。他肯定不会被陛下简选为主考官。”
卢氏猛然想起来此?事,当年幼子出生之?日,高明?进伤了手?,当年春闱未能考,后来算命的说幼子与?高明?进命里相克。
卢氏顿时心?情畅快,激动地?抓着儿子道:“对对对,咱们思儿克姓高的。”
俞慎思见卢氏心?情好,乖巧地?笑着道:“娘,孩儿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卢氏乐道:“娘这?就给你做。”-
午后仆人过来回禀,大少爷传来消息,今科会?试主考官定下,是兵部侍郎杨锋,两位副考官,分?别是翰林院白尧和都察院晏御史。
俞纶夫妇的心?终于落定,感谢祖宗保佑。
卢氏欣慰地?道:“算命先生算得真准。”欢欢喜喜张罗着给幼子庆生。
恰时下人禀道高家差人过来送生辰贺礼。
当年生辰,高明?进送过贺礼,让高晖帮退回去。如今又来送。
“让来人拿回去。”俞慎思命令道。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道:“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卢氏怒道:“姓高的怎么阴魂不散,给别人添晦气!东西扔了!扔他们高家门口去!”
下人领命准备退下,李帧唤住,询问:“是什么贺礼?”
“小的没?细瞧,应该是字画之?类。”
在排云书院几年,高明?进一直盯着俞慎思,必然知晓他在书院跟着崔夫子学画。
李帧对卢氏劝道:“先看看什么画。”
卢氏恼高明?进,说道:“看它做什么?后日思儿就要下场了,莫碰这?种晦气的东西。”吩咐下人将东西扔回去。
卢氏这?般动怒,李帧没?再言。
高明?进看到退回来的贺礼,拆开来自己欣赏,是一幅山水画。须臾将画收起来,放回暗间架子上,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案边写折子-
二?月初八,三更刚过,俞慎思与?夏寸守、闻雷便收拾一起前往贡院。
贡院前的街道人声鼎沸。
自六年前为了杜绝舞弊在龙门外设了火盆,此?后会?试皆设,也是为了让考生少受寒气之?苦。
入院前要赤身?搜检,二?月的盛都比安州寒冬还?冷几分?,黎明?前更是冻得人浑身?哆嗦。俞慎思出发前为了抵御寒冷吃了
不少东西,但当衣衫一件件脱去,寒风吹来,不由瑟缩。
幸而检查的士兵手?脚利索,很快就过去,到了龙门前,不少考生围着火盆在取暖回温,俞慎思也凑过去,革命本钱要保住。
会?试流程和乡试相似,进了龙门后要先参拜圣人,然后听外帘官训话,宣读场规等。一套流程结束才领牌前往号舍。
盛都的贡院与?安州府相差无几,不过是二?月天太冷,虽燃了炭火,躺下去还?是难入睡。
举子间常调侃,会?试三场分?别考的是文章、身?体、心?性,一点不假。
没?有好的身?体,这?么冷的天,九天六晚这?种地?方哪里撑得住,没?下战场先折一部分?。
没?有好的心?态,这?种环境还?要答题,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又折一部分?。
能考下来,文章、身?体、心?性没?一个差的。
会?试仍是第二?日子时发卷开考,夜风吹来,双手?不由朝袖子里缩了缩,凑到旁边小炭炉边。
烤几息写两行,再烤几息再写两行,反反复复。
写到一半,听到隔壁考生接连几个喷嚏,这?是着凉了。俞慎思将小炭炉上的小茶铫倒了杯茶,稍稍喝了些暖暖手?和身?子,万不能着寒。但他又不敢多饮,饮多了自是要小解,考卷上还?要被做个标记,评卷时便是落印象的。
第一场考卷是陛下亲自出题,从考题不难看出陛下是注重实务方面人才的选拔,考题涉及内容也与?如今大盛境况相对应。
这?些问题他这?几年在书肆看过无数相关之?论,去年大半年游历思考更透彻。答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第三天出考场,俞慎思觉得自己有点虚,还?没?到家就在马车上吃喝起来,回到家中饱腹一顿后,直接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