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晌午一直睡到入夜,卢氏心?疼,令人莫去打扰,让他睡足。
午夜醒来,又得收拾准备第二?场,接着第三场。
第三场结束后,俞慎思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墨池搀扶着他朝马车去,恰巧见到程宣。
程宣面上只是略显几分?疲惫,精神却好得很,笑容明?朗地?走过来,捶了下他胸口玩笑道:“教了你几年功夫,怎么还?这?么虚。”
俞慎思叹气:“别提了,一左一右两位仁兄,呼噜震天响,我没?睡好,这?会?儿头又晕又疼要裂开。”
程宣关心?问:“答得如何?”
“尚可?。”
“你说尚可?,那便是很不错。”
俞慎思的确困得很,摆摆手?,“程兄见谅,小弟不能奉陪,要先回去补觉,改日再叙。”
“你这?般的确要好好休养几日。”程宣拍了拍他肩头,“改日我登门拜访。”
俞慎思冷笑,“你是拜访小弟,还?是拜访家兄?”
“自然是……令兄。”程宣笑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自己马车去。
俞慎思摇头叹气。
自己的同窗,终是成了兄长的好友。
回到家中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才醒,精神也缓过来。
夏寸守尚不如他,出了贡院,精神松下来,直接病倒。闻雷身?体倒是不错,没?有太大的反应-
会?试结束,家里人也都松了口气,休养几日后,家里人便开始忙起来。
俞宅年前搬进来比较急,没?有正经翻修,很多地?方还?见破败。如今开春,天气渐暖,便寻匠人过来修,总不能俞慎言成亲的时候,家宅内破旧,让人瞧了也是对赵家姑娘不尊重。
一边忙着翻修,一边还?要忙着俞慎言的亲事,准备聘书、聘礼,准备过文定。
李帧那边因妙悟书肆年后开张,一切刚步入正轨,比较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是俞慎微在管着,俞慎言婚事上若能做主的,她便直接做主了,不能做主的再询问俞纶夫妇和俞慎微的意思。
家里的事俞慎思插不上手?,便去书肆帮忙。
京中书肆采用?安州书肆的经营模式,《科举学报》随着书卷一起散发到各个书肆,因春闱前“科举”这?个敏感的话题,学报很快就有了名声,比安州府畅销。
约莫是会?试结束,举子们精神放松,书肆内投来了大量的文章,才子汇集之?地?,文章的水平普遍比安州府高。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从清早一直看到中午尚没?有看完。
在他准备搁下手?上一篇去用?午膳,却见到下一篇文章落款“丘山狂客”。
他想到盛久。
他猜测盛久十之?七八就是丘山狂客。
文章是关于民生赋税,看了前面几句,俞慎思便被吸引,越向后看越是惊喜。丘山狂客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皆是认为耕者有其田,赋税有其法。认为如今大盛的赋税弊端在于丁税和田税有重复之?处,加大百姓负担。大胆地?提出取消丁税,按田亩优良征收田税。
同时取消丁税可?增加人口数量,人口又反哺田地?开垦种植。
不仅如此?还?提出了士绅取消特?权,亦需按田纳税,以此?可?一定程度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赋税收入。
能有此?想法,并且敢大胆地?提出来,且将文章送到书肆来,可?见其决心?。
俞慎思看完后心?潮澎湃,如遇知己。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拿着文章去找李帧。
李帧正在对着账册拨算盘,俞慎思猛然一声“姐夫”将他惊了下,抬头见到俞慎思满脸笑容欢快地?走进来。
他记下账目,责道:“怎么长大反而没?规矩了?”
“姐夫见谅,我一时兴奋失礼了。”说着将文章递给他。
李帧瞧他这?模样,好似得了价值连城宝贝一般,接过文章便看起来。看前面几句和俞慎思一样觉得想法奇,越往后看越震惊,全篇无一字赘余,字字珠玑,句句良策。
俞慎思曾隐隐和他说过对如今赋税的想法,与?此?完全一致。
难怪他这?般激动。
他看了眼文章最后落款:丘山狂客。
此?人俞慎思亦和他提过,也给他看过此?人的几篇文章。此?人每篇文章不仅关注的方面不同,且每篇文章都紧随朝廷,角度独特?。
但如今朝廷并没?有关于赋税变革的政令。
他将文章又重新细看一遍,道:“此?人这?篇文章与?往昔不太相同。”
俞慎思取过文章扫了一遍,这?才发现是不同。以前丘山狂客的文章,字里行间荡气回肠,满篇都是蓬勃朝气,充满力量,且喜欢引经据典。而这?篇文章极少用?典论证,开门见山直击弊端,用?词犀利,似大刀横扫,无声呐喊。
“姐夫的意思是?”俞慎思冷静下来。
李帧略沉思几瞬,道:“此?人的文章无论南海海盗,还?是海外邦交和贸易,都是与?时事或朝廷的政策方向有关,然这?篇文章并非如此?。
此?文章虽是难遇良策之?论,但此?论太过大胆。京城权贵士族聚集之?地?。如今春闱,又恰逢举子齐聚京城,他们皆是有功名的乡绅,此?篇文章之?论亦触及他们的利益。文章一旦发布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对我们书肆并非益事。”
俞慎思明?白这?个道理,他亦没?有将其发表之?意,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此?篇文章太惊艳,直接说出他所思所想,似遇志同道合之?人。
李帧沉思须臾,道:“丘山狂客若是朝中人,说明?朝中可?能有变动。”
俞慎思此?时将盛久之?事说给李帧听,也说出他的猜想,盛久可?能就是丘山狂客,亦可?能是皇室子弟。
李帧却微微摇头,“盛久若是丘山狂客就不能是皇室子弟,他是皇室子弟就不可?能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不解,略作琢磨,想通此?事。
此?文章是丘山狂客所写,若他是皇室子弟,能够暗中处理唐家之?事,必然受陛下和太子信任,大可?将此?策禀明?陛下,而不是送到书肆来。
他在旁边椅子坐下来,思忖须臾,道:“丘山狂客是想借我们的手?,将此?文章刊登出去,先看天下乡绅士族的反应,也是给他们提前知会
?一声。”
李帧也有些看不太透。
“或许吧!”
沉默片刻,李帧复拿起文章,道:“先搁置,看朝中动向。过几日会?试放榜,下个月便是殿试。且看殿试五策是何,是否与?此?相关。”
“是。”-
三月初的学报首篇刊登的文章是关于选才选官的文章,正与?三月初的会?试放榜相映衬。
闻雷迫不及待,拉着夏寸守一起去榜墙前看榜。
俞慎思不想去挨挤挨踩,这?种场面他当年已见过,也不想再去凑热闹。他在书肆等下人来报信,顺便挑选这?几日送来的文章。
小久儿今日放了假,不用?跟着夫子读书,随他过来书肆。
小家伙坐在小凳子上帮他拆信,玩得不亦乐乎,嘶——小家伙忽然没?了动静。
俞慎思歪头一瞧,里面的信也被撕烂,小家伙抬头瞪着大眼看着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将手?中信小心?翼翼递给他。他刚接过信,小家伙约莫是怕他责骂,转身?风一般蹿出书房。
这?时墨池进来禀道:“盛公子在前面铺子,要见三少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97章第97章
终于露面了。
俞慎思洗了洗手,整理了下衣衫来到前面的铺子?,见到盛久坐在靠墙一侧给顾客歇脚的小桌边,身边并没?有?带随从。
小久儿坐在对面小凳上,努力伸着小短胳膊将一小盘干果推向盛久,“叔叔,这个好吃。”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盛久看着面前粉雕玉琢小娃娃,模样可?爱,十分讨喜,笑问:“你叫什么名儿?”
“叔叔是问大名,还?是乳名?”
这一反问让盛久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这么点儿的娃娃,长辈询问名字,无论哪个名字回话就是,或者两者都答,这孩子?还?分大名、乳名,很严谨似的。
小久儿扭头?见到俞慎思走来,他?不?知道小叔叔是来见客人,以为小叔叔是因为他?撕坏信要教训他?,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躲到盛久身边,昂着小脸理论:“人前不?训子?。”
俞慎思哭笑不?得。
盛久闻言,越发觉得这孩子?有?趣,抚了下孩子?的脑袋,起身对俞慎思道:“俞公?子?久违,不?知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饶过?小公?子?一回?”
本来就没?想过?要教训他?,这小家伙一句话,自己成粗暴的长辈了。
“盛公?子?莫听小孩子?胡言。在下进京后前去拜访,听贵仆言盛公?子?尚未归京,不?知是何时回京?”
“期间?又出了趟门。”盛久简略答道,显然?是搪塞之?话。
俞慎思不?再细问,请他?到后堂坐,令一个伙计照看小久儿-
“小小书肆太过?简陋,盛公?子?莫嫌弃。”俞慎思客气道。
后堂是李帧平素接待客人之?处。因为在铺子?里,地方不?大,家具几乎是前面掌柜留下来,稍作改动。
盛久踏进后堂,感到地方小,却?干净雅致,扑面而来书香气。
正墙是一幅山水画,两侧是一副对联,字如峦如峰,左右靠墙是书架,上面摞满书,周围还?挂着不?少字画。长几上有?笔墨纸砚、书册卷轴和一些简牍,花几上也是应季的一些花草。
室内没?有?燃熏香,却?有?淡淡的青草和花香-
“盛公?子?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两人坐下后,墨池端着茶水进来。
“来恭贺俞公?子?。”盛久笑道,“今日放榜,俞公?子?必然?榜上有?名,在下来沾沾喜气。”
“盛公?子?莫取笑我了。”
“难不?成你这位南原省解元还?不?能登榜?”
他?是南原省解元,大盛单论乙卯科解元就有?十四个,莫说还?有?其他?沉淀多年的举子?,真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出意外的话,倒不?至于不?会落榜,只是名次在什么位置罢了。
但?盛久这个“大忙人”可?不?会只是过?来等着给他?道喜。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盛久饮了口茶,直奔主题,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还?有?一事。”
俞慎思也等着他?说正事,“盛公?子?请讲,若是能帮上忙,在下必定竭尽所能。”
“在下就等俞公?子?这话。”盛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俞慎思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官绅纳粮。他?心头?当即一紧,前几日丘山狂客写的也正是与此有?关的文章,他?抬眼看着盛久,“盛公?子?这是……何意?”
盛久不?卖关子?,坦言道:“在南原时,俞公?子?曾提到朝廷赋税之?弊,想来对朝廷赋税颇有?见解。如今朝中有?人提出此策,在下想听听俞公?子?对此是什么看法。”
这几个字俞慎思当年曾向高明进提过?,但?依着高明进素来小心谨慎、明哲保身的性子?,他?不?会向朝廷提及。
除了高明进,朝中还?有?其他?的大臣亦跳出了自己的利益,想到了此策?
是那位丘山狂客?
“何人?”他?问。
盛久别有?深意笑道:“你。”
俞慎思心头?一震,抓着纸的手轻轻颤了下,面色微变。
“户部高侍郎?”能指出他?的,只有?高明进。
盛久笑而不?语,默认。
高明进竟将此事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想让士绅的矛头?都对准他?。他?如今一介书生,哪里承受得住。
俞慎思心神乱了几息,渐渐稳住,放下手中纸张,故作镇定自若,放松神经,笑着道:“在下幼时不?懂事,听到高侍郎说赋税之?事,得了启发,童言无忌,胡言乱语,未想到高侍郎当了真。在下不?懂朝政,哪里有?什么看法。”
又道:“高侍郎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身在户部多年,替陛下和朝廷掌管天下民户赋税,深谙此道,必然?看得深远,思虑周全,腹有?良策。盛公子应该前去请教高侍郎才是。”
“时至今日,俞公子还要遮掩?”
俞慎思自嘲一笑,“盛公子抬举在下了,在下身为读书人,如今入京赴考,自是想一展胸中抱负,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力。只是才学浅陋,涉世未深,空有?笔头?文章,未有?济世之?才,实在惭愧,辜负盛公?子?期望。”
起身朝盛久施了一礼,将纸张递还?。
盛久望着俞慎思,面露不?悦,若非高侍郎向陛下提到此人,若非他?不?是南原省解元,他?亦没?读过?他?的那些文章,倒是愿意相信他?只是年少胡言。
他?瞥了眼纸张上四字,若对方坦诚相告,此政策一出,他?的确要担得罪天下士绅的风险,他?如今的身份,还?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风险。如他?自己所言,人微言轻,他?还?想多活几年。
“俞公?子?读圣贤书为的是什么?”他?严肃地问。
此话直接戳到俞慎思的心里,也戳所有?读书人的心。
他?读书之?初,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理想抱负,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兄姐,为了俞家,让身边亲人活得容易点。后来读的书多了,经历的事多了,看到这个世道百姓艰难,他?想靠着所学所知,尽自己微薄之?力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从高家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岂不?想让百姓能吃口饱饭。
可?他?如今只是一个举子?,这件事阻碍重重,必须要一个有?魄力有?手腕的人去做,且必须当今陛下不?怕得罪官绅士族,坚定毫不?动摇地支持,否则事不?能成,反而会祸及自身。
见俞慎思未答,盛久继续责怪:“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俞公?子?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躬身自问,是否有?愧?”
俞慎思依旧未言。
盛久见对方还?是这样的态度,知道几句话打消不?掉他?的顾虑,这件事他?在心中必然?琢磨无数回,考虑得十分清楚,知道轻重。不?能逼迫太紧。
他?将纸张重新收回袖中,失望地起身,“在下告辞
了。”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犹豫一瞬,开?口问:“盛公?子?可?知丘山狂客是何人?”
盛久跨出门槛的脚收回,转回身疑惑地问:“俞公?子?问此人作何?”
俞慎思犹豫着要不?要将丘山狂客那篇文章相告。他?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面前人具体身份,若是贸然?相告,不?知是否会连累。
他?遮掩道:“在下欣赏此人才学文章,盛公?子?在京在朝,所以向盛公?子?打听。”
盛久冷笑回道:“待你想通此事再来问。”
见盛久不?愿相告,他?只好暗中提醒,“此人才学不?凡,盛公?子?向他?讨教,或许会有?一番收获。”丘山狂客愿不?愿意相告,且由?他?自己决定。
盛久听出话中有?话,盯着俞慎思看了几息,“你确定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亦从他?的这句反问中品出几分意思。
不?是?
俞慎思错愕一刹,那篇文章的确与丘山狂客以往文章的用词和文风大不?相同。
原来不?是心性变而文章变,而是有?人假借丘山狂客之?名投来此文章。
如此,他?之?前猜测的就没?错。
“莫非丘山狂客是……盛公?子?别号?”
盛久冷笑未答。
这是默认?
还?真有?人假借对方之?名。
俞慎思心中忽然?乱了,不?知此人目的,他?沉思几瞬未想明白,怕盛久怀疑什么,忙笑着施礼:“在下失敬了。”
盛久带着几许失望离开?。
俞慎思跟上去将人送至门前,道别的话还?没?出口,小厮洗砚急急忙忙从街道一侧奔过?来。见到三?少爷在送客人,稍稍收敛慌张,却?依旧掩不?住心中激动和迫切,声音高昂,“恭喜三?少爷,甲榜第一,高中会元。”
虽没?有?高声喊,书肆内和门前街道上的行人还?是大都听到了这句报喜声,纷纷看过?来。有?的反应快,走上前来道喜,不?过?几息间?已经将人团团围住,盛久直接被挤到一旁去。
俞慎思想和盛久作别,也被道贺的人阻断。
盛久望着人群中围住的少年,抱拳回应众人恭贺,神色谦和,并未有?一朝鱼跃龙门的狂喜。
别说杏榜高中,就是中举,都有?考生大喜行为癫狂,少年人如此荣耀,竟然?能只当是普通喜事一件,未见春风得意之?态。
好似这功名于他?来说并非十分看重。
他?转身上车离开?-
洗砚这一声报喜,书肆门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俞慎思应付一波后,躲到书房去。
掌柜却?让伙计拿着锣在门前敲,大声喊着:“我们少东家高中会元,大喜之?日,书肆全部书卷、文房九成价!”
本来就有?人想要沾喜气,这一喊来的人更多了。
李帧从外面回来,书肆门前挤满人猜想到缘由?,瞥见门旁新贴的红纸,果然?如此。
下了马车,伙计就上来道贺。
走到后院书房,见到俞慎思坐在书案旁,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本书,正认真地比对在看。
“俞会元这会儿还?看书呢?”李帧打趣一句,走到跟前,见他?看得是前几日丘山狂客送来的文章,旁边书是一本文集。
俞慎思将刚刚盛久的事说与李帧听。
李帧掀开?文集封面看了眼,“你怀疑是高大人?”
“是。”盛久走后,他?想了片刻,觉得高明进最?有?可?能。
“他?是户部侍郎,掌管户部多年,这些年提出不?少和土地百姓有?关的赋税变革,户税、田税、丁税,土地丈量,户帖等等,若说赋税之?事,朝中没?几人比他?更熟悉。
当年我提了句官绅纳粮,以他?的才智和户部多年经验,他?岂会想不?出一套完整的策略。只是他?素来求稳,从这些年他?在户部的一些变革便能看得出。
我将他?的文章又反复细细看了几遍,颇有?几分他?的风格。”
李帧拿起文集翻了两篇,是前几年高明进的窗稿。他?当时粗略看一遍,已经记不?清。如今再细看,和赋税之?论的风格的确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高大人,他?一边向陛下提官绅纳粮,说是你的想法,一边又将一套完整的策略送到书肆来,是想让你向陛下献策?功劳给你,得罪全天下士绅的事也推给你。”
俞慎思沉吟道:“若只是如此,他?大可?匿名送来此文章,或者是任意寻个名号。可?他?偏偏冒用丘山狂客的名号,他?应该知道丘山狂客的身份。这个盛久……我怀疑他?是哪位皇子?。也正是这一点让我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素来不?参与朝中党争,依附郭家,却?也努力做到两边不?得罪。他?没?必要把皇子?卷进来,给自己惹麻烦。”
李帧拿起那篇文章,踱了几步,在旁边坐下,又读了两遍,也猜不?透高明进要做什么。
“先查清楚这个盛久的身份。”
“看来我要去一趟白府。”
“让小言上值时向白大人打听便是,你还?要亲自跑一趟?”
俞慎思笑道:“白大人好歹也是这次会试副考官,我如今杏榜高中,得登门拜谢。而且,大哥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迎娶我未来的大嫂之?事,还?是莫让他?烦心了。姐夫没?瞧见,开?春后大哥每日清早起来都开?始练武了吗?前几日程公?子?过?来,他?还?要和人家过?几招呢!”
李帧笑着放下文章,“的确。”
这会儿小久儿端着茶水进来,书房的门槛对他?来说有?点高,小家伙怕茶水撒了,将托盘放到地上,人进来后再端起来。
“爹爹,喝茶。”兴冲冲地快步走向李帧。
李帧接过?托盘,笑着夸赞:“久儿懂事了,知道孝敬爹爹了。”
“娘说爹爹在外辛苦,让小久照顾爹爹。”
李帧抚着儿子?的头?,笑着教育道:“你娘不?仅要忙着家中,还?要忙着外面的生意,比爹爹辛苦许多。你以后要多听娘的话,好好照顾娘,孝顺娘,知道吗?”
小家伙认真点头?,“爹娘小久都照顾。”
俞慎思看着父慈子?孝的爷俩儿,却?隔空被三?口秀了一脸-
会试高中,家中有?喜,三?人早早从书肆回去,报喜的官差早已走了,道贺的人却?纷纷不?绝。夏寸守和闻雷还?没?有?回来,夏寸守高中甲榜六十多名,闻雷落在乙榜,估计又在外喝酒了。
闻雷落榜,俞慎思不?太担心。闻雷性情洒脱,一切都能想得开?,喝过?一场酒,过?几日便能够如常。
会试高中,自家人庆贺一番,没?有?邀请外客。
俞纶准备待他?殿试结束后金榜题名再庆贺-
两日后俞慎思前去白府拜访。
自白母进京后,白府添了不?少人丁,白尧这几年得圣心,白家前院后宅往来走动的人也多了。
刚进门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迎面走来,模样水灵,向俞慎思打量一眼,施礼笑问:“兄长是俞家小哥哥吗?”
这个称呼,俞慎思已知晓,这位便是白尧的幼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当年他?来白府陪念念时,白少爷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话都不?会说几句,现在长这么大了。
他?笑着道:“白少爷怎么认得我?”
“小哥哥前几次来的时候,我有?远远见过?。小哥哥唤我晏儿就是,姐姐一直想见小哥哥,但?是每次都不?凑巧。我去告诉姐姐小哥哥过?来了。”说着转身就朝后宅方向跑去。
“白少爷……”俞慎思没?喊住,白清晏已跑远。
惊动念念,白大人岂不?认为自己怂恿小孩子?去骗他?宝贝女儿?他?忙对一旁白家小厮道:“去喊住你家少爷。”
小厮步子?慢了,白清晏已经跑进后宅,小厮在门前不?敢进去,让守门的婢女进去,终究还?是晚了。
俞慎思在白尧书房刚谈论丘山狂客,书房外就传来了婢女的声音,紧接着看到念念甩开?婢女,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袭淡黄
色裙裳,粉面桃腮,秀雅中透着轻灵之?气,笑若春华灿烂。
见到俞慎思已长成俊朗成熟的儿郎,小姑娘面颊微红含羞,收敛几分刚刚灵动俏皮,缓步上前行礼:“小哥哥好。”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缓过?神,忙起身回礼:“白姑娘好。”余光朝旁边的白尧瞥去,心道这次真的失礼了。
白尧看着二人,面色如常,笑着对女儿道:“爹爹有?事与俞小郎谈,待我们谈完了正事,爹爹让俞小郎与你说话可?好?”
念念眸子?清亮,开?心地向前一步,“爹爹此话可?当真?”
“爹爹何时骗你了?”
“女儿听爹爹的。”说着福了一礼,朝俞慎思瞄了一眼退了出去。
俞慎思朝白尧施礼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去解释,这不?是他?有?意而为。
白尧似并不?在意,笑着道:“她早想见你了,说有?东西要给你瞧,我问是什么,她还?瞒着不?说,要第一个给你瞧。”
“晚辈失礼了。”
白尧让他?坐下来说话,“你们自小认识,一块儿长大,如兄妹一般亲厚,我亦未将你当成外人,何来失礼?”
俞慎思听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来。
白尧见面前少年神色细微变化,眸中一丝黯淡,笑了下,拿起旁边俞慎思带来的几篇丘山狂客文章,继续说丘山狂客之?事。
刚刚念念闯进来,他?尚未来得及看几篇文章内容。
如今细细看来,又询问俞慎思盛久年岁模样,琢磨一阵,问:“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俞慎思猜盛久去南原省是办秘差,瞒着回道:“在京中妙悟书肆。”这是实情,当日瞧见的人不?少,无需隐瞒。
白尧道:“我亦不?敢断定,朝中弱冠年纪且有?才学者不?在少数。你可?能将其像画下来?”
俞慎思的绘画水平将人物?画出来是没?问题的,不?能十足像,也能画出九成。只是这位盛久若是皇子?,随意绘皇子?像是冒犯之?罪。
他?借口道:“晚辈画技拙劣,尚不?能绘出人物?相貌。”
白尧叹气,“我也帮不?上忙了。”将几篇文章交还?,笑着赞道,“此人的确才学出众,与你今科会试的几篇文章不?相上下。”
“白大人谬赞了。”
白尧笑道:“你的考卷可?是主副考官和十八房同考官一致评选为榜首的,特别那篇关于东南军事防务策文,主考官杨大人乃兵部侍郎,当时激动地品读好几遍,大为赞赏。”
那篇文章还?得感谢他?上半年去东南走了一趟,和这几年来投稿到书肆的天下饱学之?士。
白尧起身道:“念念估计等急了,你过?去瞧瞧这丫头?藏的什么宝贝,回头?给我透露透露。”
“白大人说笑了。”
白尧走过?去拍了下他?道:“这可?不?是说笑,她只许给你瞧,我这个父亲都没?机会。”
话越这么说,俞慎思心里越慌。
念念如此,白大人口中不?在乎,心里岂会真的不?介意。
女儿大了,和父亲本来就会隔着心思。隔着也就算了,还?和他?这个外男毫不?藏私。谁家有?女儿的父亲心里会高兴?白大人还?是个女儿奴,若不?是其本身品行高,都要拿棍棒赶人了。
还?是要和念念说清此事,不?能失了亲疏分寸,否则以后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第098章第98章
跨院的山石上小亭中,念念迫不及待地?打开一个朱红色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沓稿纸放在俞慎思面前,满脸笑意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像个交了份满意答卷的学生,等待老师的点评夸赞。
俞慎思拿起来翻看,每一张稿纸都是一个小故事配几张图片。图片以卡通画的形式描绘,人物灵动?活泼,花草动?物也都拟人化,万物有灵,万物可爱。
故事皆是适合幼儿阅读,且有一定积极教?育意义?的内容。例如?:孟母断机,一诺千金,鹿乳奉亲,临池学书,等等。
他又朝后翻了一些,全是类似少儿启蒙小故事,像极了当年他送给小姑娘的启蒙小故事书。只?是小姑娘画的图更丰富有趣,即便不识字,看着图片也能想象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小姑娘心思细腻,文字温柔,叙述故事的方式也更适合幼儿,内容涉及比较广。
一摞手稿没有百来张,也有七八十张,这是花费了不少心力。
“全是你画的、写的?”俞慎思笑问。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念念很?自豪地?点头,“小哥哥,你觉得如?何?”满眼期待盯着他看。
俞慎思笑着夸赞:“比我当年送你的那些小故事写得好,也画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念念听到?这个评价心里乐开花,面上欢喜也毫不掩饰,还是谦逊道:“我可不能和小哥哥比,小哥哥是才子,我只?是略读过几本书罢了。我写不来那些经时济世的文章,就只?能摆弄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可莫小看小孩子的东西。”俞慎思翻着面前手稿,很?真诚地?道,“人心易变,教?育最难。启蒙为教?育之始,是人最关键的年岁,会影响人一生。有些道理幼时明白便会一生谨守践行。幼时没有是非对错之辨,没有接人待物之礼,随着年岁渐长,错越犯越多,越犯越大,误入歧途。启蒙亦是大事。”
对小哥哥的肯定和认可,念念心中雀跃,自己做的事不是没有意义?。
她拍着稿纸有些羞赧地?问:“所以……小哥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俞慎思明白她的意思,“刊印成?册,书肆售卖?”
她忙笑着点头,还是小哥哥最懂她的心思。
“这是好事,我自然?愿意帮你。不仅是帮你,也是帮需要的蒙童。”
“谢谢小哥哥。”念念激动?地?抓着俞慎思的手。
俞慎思愣了下,望着芊芊柔荑,指甲未染,粉色甲盖平滑泛着光泽,半透明的指甲修长整齐。掌心略温。
念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失分寸,正沉浸在欣喜中。
俞慎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整理稿纸放进旁边盒子里,笑着道:“待刊印出来,我将书册和手稿给你送过来。”
顿了下想到?一件事,“书卷要署何名?”
姑娘家的闺名不太适合被暴露,书刊印出来上架售卖,必然?要被人议论批评,白尧肯定不允许女儿的名字被一帮男人说来道去。
念念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名号来,求助俞慎思,“小哥哥帮我取个吧!”
俞慎思笑道:“这是大事,我可不能帮你此忙。这些手稿图画众多,刻印要费些时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让人告知我。”
“好。”
俞慎思收拾好手稿起身,念念忙跟着站起,不舍地?问:“你现在要回去是吗?”
俞慎思示意念念朝亭子外假山下看,婢女一直在那边侍候。念念许是觉得他们从小认识,没有太介意彼此身份,但现在终究大了,男女有别。
念念要单独见他,估计白尧心里头就不太乐意了,再如?幼时那般没完没了闲聊打趣,白尧真要拿棍子来赶人了。
他的身份不便与?念念说太多男女要避讳的话,倒像是他很?不乐意见她一般,小时候她喜欢哭,那会儿他还能抱着、搂着各种哄着。若是现在惹哭了,他真的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略略提一句,“你明年及笄,要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念念聪颖,这句话何意便全明白,耷拉脑袋抠着自己袖口上刺绣针线。
这种话父亲和祖母都有和她说过,这也
是父亲一直不让她随便见小哥哥的原因,怕传出去影响她的闺誉,影响白家的名声。
可小哥哥怎么能和其他的儿郎相比?
几息后她猛然昂起脸,眸中不悦。
俞慎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还是把小姑娘惹不高兴了。
念念转身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走下假山石阶,婢女急忙迎上来,她小跑着朝院外去。
俞慎思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架势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抱起盒子走下假山跟过去。
念念出了跨院便朝后宅方向去,他不便过去,想着既然?是去后宅应该不是胡闹,也放下心来。
他便去向白尧告辞-
从白家离开,俞慎思直接去妙悟书肆,将手稿交给掌柜。
掌柜看到?里面大量的图,这刻印比字难得多,费的工夫也多。且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书,刊印出来能不能卖出去还不知道呢!
掌柜为难地?道:“最近书肆在刻印会试闱墨文章,刻工们手上的活要忙一阵。接着又是殿试文章,这都是紧俏的书,许多书肆都预定在等着呢,耽搁不得,要紧着这两?样活做。这些手稿怎么着也得下个月底了。”
掌柜翻着纸稿道:“况且……这么多图,咱们书肆里的刻工都是刚接触新的蜡刻之技,不见得能刻得好,得花不少工夫,费不少时日。这种书销路肯定比不得经史?子集,费时费工,最后还要赔钱,三少爷刻它做什么。”
掌柜说得都在理,也是为书肆经营。书肆是李帧的,他也不好为难掌柜,笑道:“所有花费我来出,你从外面再寻个临时的刻工,专司此书。印刷费不了太多人工,紧着书肆的书,得空再印,先?印三百套就成?。”
“三少爷你这……图啥?”
“不图啥。哦,不,图这书有意义?,不会亏钱。”
掌柜看着手稿无奈摇头,这种稀奇古怪的图,又是这么简单的小故事,只?有小孩子才会看,读书人谁买?哪里好卖?-
正说着话,小久儿从后院跑来,见到?掌柜手中拿的纸张有图,立即要看是什么。
小家伙从三岁起李帧就教?他识字读书,进京后更是给他请了夫子,现在识字量不少,常见的字全都认得。但小家伙拿到?手稿没有看字,而是直接被图吸引。
这个时代印刷不易,有图的书少之又少,一本书里插几幅已经了不得,可没有这种一幅连着一幅,连环画似的小故事书。
小家伙看完图才去看文字小故事,看完后踮着脚将稿纸递到?柜台上,还要看其他的,掌柜又递给他几张。
小家伙看着图乐得咯咯笑,指着图给俞慎思说,鲤鱼画得像是会说话一样,好有趣。
俞慎思挑着眉头对掌柜道:“瞧见了吗?这书就是给这么大的小童看的。里面有启蒙书中的故事,亦有经史?子集里中故事,深入浅出,看起来简单易懂,不枯燥乏味,小孩子喜欢。京中富贵者如?云,哪家会舍不得这几钱一两?银子哄孩子?”
小久儿已经不搭理他们,抱着几张稿纸走到?旁边的小几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掌柜见小东家这么喜欢,想着兴许这东西还真的符合小孩子的喜好,爽快答应-
从白尧那里没有得到?盛久身份信息,俞慎思又去了趟盛府,不出所料,盛久并不在府中。这次门仆的话是不巧公?子出门了,去哪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
不知道盛久的身份,他弄不清高明进到?底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他一边要应付每日不断登门道贺或者送来的请帖,一边还要准备殿试,暂时没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高明进的目的。
高明进那边没有动?静,朝中也未有提出土地?赋税改革之事。
俞慎思隐隐感到?,这事并非不了了之,恰恰相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很?快到?了四月初殿试。
众位贡生皆穿戴整齐,天未亮就齐聚宫门外候着,在礼部官员宣读完圣意后,随着礼部官员和内侍官入宫。
殿试在大盛朝阳殿,殿试的座号按照会试名次排,自左向右,自前向后,逐次排列。
俞慎思无疑成?为第一排最左一人,也可谓是在角落里。
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主考,实则皇帝往往不亲临,皆是任命重臣监考。
俞慎思这个少年会元,成?为满殿人关注的对象,就连角落侍候的内侍都会瞄两?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还是浑身不自在。
殿试辰时入酉时出,当日交卷。
试卷高一尺半,长十数尺,折叠后宽半尺余,前面几张素页,写考生信息所用,留作弥封。
俞慎思看到?考卷心里感叹:这么长的考卷,又是一场恶战。
殿试共五题,皆策论。
前两?题是时务策,选自四书五经中摘句为题。后三题则是以皇帝名义?发?问,大盛朝自先?帝始已成?定制。
拿到?考题,俞慎思的习惯是几道题先?通览一遍,心中有个谱。当看到?第三题时,俞慎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只?见纸上考题:朕闻圣人之治天下……制民有恒产,恒产之所谓?田也……士有恒产……使民有其田,税有其法……焉有仁君在位而罔民……
考题虽然?隐去了官绅纳粮之论,然?提到?士有田产,民无田产,提到?欲使民有其田,朝廷有相应的赋税制度,这才是仁君当为。
显然?陛下支持官绅纳粮改革,但其心不坚,亦有所顾忌,没公?然?道出此论。所以抛出这一考题,是想看看今科贡士有何对策,也算是试试水,看看士子的想法和态度。
陛下应该是想看到?“丘山狂客”的那篇田改赋税论那般的对策吧?
那篇策论绝对是无可匹敌的答卷。
若真是高明进所写,他的目的就是在等此刻吧?等着他将那篇文章上的策论写在答卷上。
若答,考卷一种可能是直接被读卷官判在后等,一种是得圣心。
高明进将他“官绅纳粮”之论告知皇帝,若是判在后等,皇帝必然?会搜他的答卷,结果相同。
最后他之论就传遍朝野,天下士绅地?主皆视他为敌。
不答,陛下此后追问,他就有欺君之嫌。
俞慎思搁笔,捏了捏眉心,闭上眼沉思。
别的贡生都已经动?笔,他反而搁笔。一位监考官员朝他看去,须臾,见俞慎思还拧着眉头,踱步走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瞥见考案边一角官袍,抬头看了眼考官,考官朝他考卷望去,面露几分疑惑。
俞慎思不再愁眉苦脸,放下手,将考卷展平,提笔先?将身份信息写上,然?后抛开刚刚心思,开始思考如?何答第一题。
他将一、二、四、五四道题在草纸上全答完,此时已午后,殿外的阳光斜入。他的第三题还空着。
他再次搁笔,重新思考第三题该怎么答。
许久,他抬头看了眼殿内沙漏,还有一个半时辰,已经不允许他再拖延,否则考卷答不完,誊抄不完,他要落在最末。
他重新提笔-
从宫中出来,贡生们就开始讨论殿试策论,好几位相熟的书院同学过来询问他是如?何对答,他略过第三题,简短回应同学几句。
程宣和夏寸守瞧出俞慎思魂不守舍,面无血色,询问他是否身体有恙。
“没事,只?是有些累。”他道,心累。
朝前走见到?家中来接的马车,便和程宣以及几位相熟的同窗道别。
刚准备上马车,意外地?见到?不远处另一辆马车,车帘被掀起一角,高明进半张面孔从里露出来。
俞慎思冷冷地?盯着车窗里的人,高明进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车夫驾车离去。
俞慎思握紧了拳头。
马车驶远,俞慎思抬脚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延仁坊古井街盛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亦知晓盛府是那位盛久公?子的府邸,劝道:“天已不早,你脸色这么差,又刚殿试结束,这么去拜访太失礼,明日养足了精神再登门拜访不迟。”
俞慎思没答,他知晓盛久不会在盛府,他只?是通知一声。
果不其然?,门仆道
自家公?子未回来。
俞慎思拱手道:“请老伯务必告知盛公?子一声,宁州俞慎思有要事求见。”
第099章第99章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屋内的烛灯依次亮起。
俞慎思坐在?半开的窗前,透过窗户、廊檐,望着院中的葡萄架。绿叶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颜色一点点加深。
墨池见他这副样子,想到了当年院试,从外面回来也是这般坐在?窗户前发呆。
那时不吃不喝在?房中呆坐两?三日,后来性子就变了不少。
他上前唤了声。
俞慎思声音疲惫不堪,“下去吧!”
墨池犹豫了下,终是没敢打?扰,退了出去-
俞慎思在?窗前坐了许久,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地彻底黑下来,连院中葡萄架都?看不清。
他摸了把自己的心?口,从衣领里取出红枣大小的小棺材,一边摸索一边低着头看。年月已久,小棺材像被盘久的核桃,磨得泛起光泽,在?烛光下金红相映。
许久,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卢氏端着吃食过来。
进门瞧见幼子呆坐窗前,和下人说的一样,整个人身子软塌,精神萎靡,满脸疲惫。
“殿试太?辛苦,就吃点东西早些?歇息,这么坐着也耗精气神。”卢氏将东西在?一旁小桌上放下,招手道,“快过来,娘亲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谢谢娘。”俞慎思将小棺材放回衣领内,不想卢氏担心?,笑着起身走过去,嗅着香气夸赞,“娘烧的菜,永远这么香。”
“那就多吃点,好好补一补,你这一个月瘦一圈了。”陪着儿子在?旁边坐下,给?儿子盛汤,哄孩子似的道,“最近家里忙着宅子修缮布置,忙着你大哥的婚事,不似以前那般目光都?放在?你考试上,是不是怪爹娘和你大姐大哥?”
俞慎思吃了口菜,自嘲笑道:“娘这话是在?骂孩儿不孝吗?大哥的婚事是家里头等大事,也是大哥的终身大事,孩儿的一场殿试哪里能拿来与此相比。爹娘这些?时日已经辛苦,孩儿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可以处理。况且,殿试别?人也帮不上忙。”
“这个倒是。”卢氏将盛好的汤递给?幼子,打?趣道,“你爹这几年养病闲时还读了些?书,娘也就识些?字,不懂诗词文?章。”
看着儿子吃喝很有胃口,端来的饭菜吃下去一半,也就放宽心?。
收拾碗盘时,又叮嘱:“早些?歇息,莫再看书习字了。”
“孩儿听娘的话。”
卢氏满意地端着托盘出去,还是对门外的小厮吩咐,要伺候少爷早些?歇息-
俞慎思辗转反侧,三更后才迷迷糊糊睡下,次日醒来已日上三竿。
吃了些?东西后,他又坐回窗前发呆。
墨池以为他又要再呆坐两?三日,却未想午后没多会?儿,就见到人换身衣衫,收拾齐整干净,去客院寻两?位同窗闲话。
闻雷会?试落在?乙榜,已经和家里去信,准备去国?子监读书。
“你们这两?日有没有空,我请你们喝酒!”俞慎思笑着道。
闻雷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笑着打?趣他:“你是殿试答策问答傻了,还是开窍了?主动要喝酒?”
俞慎思别?别?扭扭地笑道:“马上兄长成婚,接下来我可能要入仕,不能滴酒不沾,总是要提前习练习练。况且,我如今年岁可以喝些?。”
闻雷上下扫俞慎思几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俞弟长成男人了!”
俞慎思:“……我以前就不是男人了?”
“不喝酒算什么男人!最多算孩子。”
“那就说定?了,后日望乡酒楼。”
夏寸守提醒道:“听闻望乡酒楼东家是东原人,菜肴也都?是东源口味,你吃得惯吗?”
“尝鲜!”
夏寸守想了下,“倒也不错,我也没尝过。”
闻雷爽快,笑道:“客随主便,安排哪儿吃哪儿。”-
从俞宅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俞慎思撩开车帘,暮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让人有些?昏沉。
他歪头朝日头看去,正见到一只停在?屋顶的鸟儿展翅朝远处飞走,划过日头,相映成景。
阳光刺目,不能长时间直视。他收回视线望向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脱掉一身皮囊,谁都?是二百多块骨头,一身血肉、污秽、毛发。但是穿上一身衣裳,人就有十万八千相。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马车不疾不徐,在?皇城门前缓缓停下。俞慎思再次看了眼日头,又西沉一些?。
他拨开车帘向城门口望去。
渐渐地有官员散值出来,越来越多,俞慎思整理了下衣衫仪容,起身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高侍郎!”俞慎思扬声唤道,人朝高明进所乘的马车走去。
高明进闻声撩起车帘,见到走过来的少年,一袭天青色文?士长衫,衬得人身姿颀长挺拔,也衬得少年光洁白皙的面庞更加清俊秀气。斜阳柔和的光映照下,少年的笑容更加温润。
整个人好似一幅行走的丹青画。
同从皇城内出来的官员,听到一声呼唤,不由循声瞥了眼。瞧见是一名皎如玉树的少年,顿时移不开眼。
这是哪家的儿郎?
目光跟随少年移向马车中的人。
俞慎思笑着走到马车前,躬身作揖:“侄儿慎思问姑父安。”
官员们闻言明了,原来是今科会?元俞慎思。
这一个月多皇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今科备受瞩目的少年会?元俞慎思,正是户部侍郎高明进先夫人娘家侄儿。
与其一同传开的还有高大人另一位内侄之事,翰林院俞兼修欲娶镇守东南赵家的女儿。
那位俞兼修便是温润如玉俊朗的年轻人,未想到弟弟更胜一筹。
兄长还未成婚,弟弟还年少,肯定?没有定?下亲事,不知便宜谁家了。
有的官员立即就打?上了主意。
旁边轿子中的一位官员笑呵呵地走过来。
高明进望了眼少年温和的目光和笑容,又瞥了眼朝这边走过来的官员,默了一瞬,隐去眸中冷意,慈和地笑着问:“怎么在?这儿?是来接你大哥?”
“侄儿是来迎姑父。昨日侄儿便该去拜见姑父,奈何?殿试后出宫太?晚,不敢前去打?扰,今日特意在?此恭候姑父。多谢姑父指点迷津。”说着朝高明进深深一揖。
高明进面上笑容僵了一瞬,盯着车外少年,吩咐:“上车来。”
旁边的官员已走到跟前,忙唤道:“高大人急什么,瞧见下官过来就将人给?叫上车。俞会?元又不是大姑娘,下官还瞧不得了?”
“江大人说笑了,怕孩子失礼,冒犯江大人。”
俞慎思转身朝江大人和另外几位走来的官员施礼。
江大人乐呵呵地道:“瞧瞧,有礼有节。”然后盯着俞慎思打?量几眼,嘴角不知不觉越咧越宽,对高明进和另外几位同僚道,“神清骨秀,气宇轩昂,性慧敏,善文?章。说的岂不是当今俞会?元。”
几位官员附和,也将俞慎思打?量。
都?道今科会?元是个如何?俊朗的少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俞慎思忙施礼:“江大人谬赞,晚生?惶恐,晚生?岂敢与陈思王相比。”
“亦当得。”江大人长者口吻关心?问,“俞会?元应该还没定?下亲事吧?”
俞慎思这会?儿知道对方刚刚那般盯着自己的缘由了,笑着未答。
江大人道:“令兄成婚后,你也要考虑考虑了,本官……”
俞慎思知道对方要给?他做媒,忙寻个借口搪塞:“儿女婚事当由父母做主,晚生?不敢擅专。”
江大人点头笑道:“正是。”然后便打?起高明进主意,“高大人,这事你可得帮下官说几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瞥了眼俞慎思,敷衍应了声-
江大人和几位官员打?完招呼,不便多耽搁他们姑侄二人叙话,便纷纷先告辞。
俞慎思拱手送几位官员。
城门口的官员渐渐少了,他转过身,见到高明进嘴角挂着笑,望着他的眸子却一片冰
冷。
俞慎思笑意更深,“姑父是觉得侄儿给?你丢脸了?还是给?你惹了麻烦?姑父素来对我们晚辈慈爱关照,用?心?良苦,侄儿来迎姑父,谢姑父也是应该的。”
高明进冷笑道:“看来你昨日殿试策问答得不错。”
“有姑父这位户部侍郎指点,侄儿的文?章也不会?太?差。只是……姑父怎知陛下会?出此题?除了侄儿,是否还有其他贡生?知晓此题?若如此,姑父算不算舞弊泄题?”
高明进蔑他一眼,“你要捏造诬陷?”
“侄儿岂敢。姑父这么做,必然背后做足了准备,侄儿岂不是自寻死路。侄儿今日来,不为其他,就是来谢姑父的指点,也好让人知晓,你我姑侄情深。”
高明进沉默几息,微微舒展眉头,“看来你还有后招等着我。”
“侄儿怎敢班门弄斧。姑父已经将侄儿的路都?安排明白,侄儿依着姑父指点走,定?不会?错。”俞慎思再次拱手施礼,“侄儿多谢姑父。”
他朝西边日头看了眼,“天色不早,侄儿不敢再耽误姑父,侄儿先告退。”-
少年清瘦单薄身形在?晚风夕阳下,几分孤寂苍凉。
高明进目不转睛,看着少年走到对面马车,俯身钻进车中。少年放下车帘的时,冲他颔首一笑。
恍惚一瞬,他脑海中闪现当年趴在?他身侧酣睡的孩子。
那会?儿只有丁点儿大,如今也是翩翩儿郎。
俞慎思的马车缓缓驶离,高明进才放下车帘-
盛府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俞慎思不知盛久是真的不在?京中,还是家仆没有将他求见的事告知,抑或那日的事情后盛久已经对他失望,不愿再理会?。
次日盛府依旧没有动静。俞慎言却从同僚口中听说他昨日去寻高明进的事,询问去找高明进做什么。
他胡诌道:“我哪里是去寻他。本是出门散心?,行到皇城附近,想顺道去接大哥下值,哪知走错城门了,没遇到大哥遇到了高大人,也是晦气。”
俞慎言并没有怀疑,告诉他以后少接触高明进。
俞慎思却道:“俗话说,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接触也并非就有害无益,至少能了解他。他对我们性情摸得透,而我们对他的性子不清楚,才致使我们处处被动受制。”
这话有道理,但反过来你越了解对方,对方也越了解你。
俞慎思知晓兄长所想所担忧,宽慰道:“再碰见我会?提防些?,不会?如以前那般失了分寸。”
俞慎言应了声,不由想到二弟,他做事最没分寸,又是在?高明进身边,高明进对他最了解。
这一年多二弟一直在?造船场,每次信中都?只提造船之事,不知道现在?如何?。
这一批海船差不多完工,应该快回京了-
第三日,俞慎思与夏寸守和闻雷相约一同去望乡酒楼宴饮。
日头偏西,酒楼的生?意就开始好起来,楼下的散客桌已经坐满人,三人随着伙计朝二楼去。
伙计听闻他们第一次来吃东原菜,给?他们介绍本帮特色酒菜。听闻他们是南原省人,推荐了几道稍稍接近他们口味偏好的菜肴。
二楼人尚不多,只有两?三桌。
三人在?正前方靠窗口的位置落座,此处能见到窗外街道行人,视野开阔。
片刻,伙计便端来酒水和两?道小菜。
此时二楼又几张桌子上客。
俞慎思提起酒壶给?两?位同窗斟酒,笑道:“咱们从安州到东南,又进京来,也算一路患难与共。我先敬二位兄长一杯。”
闻雷取笑道:“说得好似一路多坎坷似的。”
“也遇到不少波折,算得上患难与共了。”
闻雷被他说服,“那就为我们这份同窗之谊先相敬一杯。”-
酒过三巡,俞慎思已经微醺,面颊被酒水熏得微红,眼神些?许迷离。开始和夏寸守说殿试考题,闻雷也顺道听着。
这时伙计领着几个人顺着楼梯上来,抬头便瞧见正前方的俞慎思三人。
俞慎思坐的位置正巧也瞧见几人,他撑着桌子起身笑着打?招呼,“萧公?子、徐公?子、汤公?子、陈公?子,真是巧,在?这儿碰上。”
夏寸守和闻雷侧头见到走上来四位同窗,下意识朝俞慎思看了眼。
以前在?排云书院,他们与这四人交往不多,主要还是对方瞧不上他们这些?贫寒子弟,他们也都?懒得与这般人相交。但彼此并没有什么摩擦,只不过是汤获自从乡试名次落后俞慎思后,心?里很不服气。
后来月评和春秋两?考又几乎全都?落在?后面,心?里更加不甘,因而也就更疏远罢了。
这次会?试汤获直接落在?七十多名,不仅远在?俞慎思后面,也被夏寸守压一头,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不如程宣这般高门子弟他能接受,但是不如两?个贫寒出身的农门子弟,他觉得是耻辱。
加之汤获父亲和高侍郎常常政见不合,又知晓俞慎思是高侍郎的内侄,就对他生?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平素同窗相聚,若有汤获在?,俞慎思全都?借口不去,不想因为高明进还被别?人记恨上。
汤获是东原省人,来望乡酒楼也是寻常-
“是挺巧。”徐鼐瞧俞慎思似乎微醉,冷笑着走向旁边空着一张桌子,“难得遇到同窗,汤兄,咱们与俞公?子坐一块儿如何??”
萧臻依旧谦谦君子形象,朝三位同窗点头问好,然后略带责怪地瞥了眼表弟。
徐鼐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来,让伙计准备酒菜。
俞慎思三人亦知晓徐鼐是故意,他一直瞧不上他们,爱替他瞧得上的人打?抱不平。
几人坐下来,徐鼐便说殿试的考题。他当年乡试落榜,前年与萧臻一道到国?子监读书,并未有参加春闱,只是听汤获几人提到考题而已。
殿试考题中有一道是关乎田产赋税,他们毫无疑问就联系到了户部,联系到高明进,进而联系到俞慎思。
徐鼐阴阳怪气地道:“此题,俞公?子应该答得最好,不知可否说来,让我等学习?”
一个人看不惯你,总能找出各种话题来揶揄你。
俞慎思露出醉意,笑道:“徐公?子说笑了,田产赋税这些?,凡地方官皆接触。几位同窗的家中亦有长辈在?地方任官,或曾在?地方任官,一定?比在?下清楚。在?下也想听听几位同窗之论,参考学习。”
双方僵持住。本来不和谐的气氛更加冰冷。
汤获和陈公?子皆不说话,萧臻笑着开口缓和气氛,“来时说好的,今日只宴饮不谈文?章,子钧你犯规矩。”
徐鼐笑道:“这不是见到了俞公?子,一时激动给?忘了。”见俞慎思面颊酒晕一团,站时还要撑着桌子,似醉得不轻。
他接过伙计端来的酒壶,倒满一杯酒,端起酒杯上前,笑道:“俞公?子,之前同窗们文?会?宴饮你不在?,我未有机会?祝贺你杏榜夺魁。今日难得碰上,怎么也得恭贺你,我敬你三杯。”
俞慎思亦将酒杯斟满,“多谢徐公?子。”
徐鼐接着又倒满酒杯来敬,俞慎思准备去拿酒壶,夏寸守抬手压住。
俞慎思不善饮酒,这不是什么秘密,同窗之间全都?知晓,现在?人已经醉了,徐鼐还要一杯接一杯敬,明显是想灌酒。
“俞弟,你已经喝许多了。”夏寸守又对徐鼐道,“徐公?子,俞弟已醉,一杯酒恭贺之心?到了便可,莫将人喝倒了。”
徐鼐还未开口找说辞,俞慎思先道:“我今日出来就是要练酒量的,自要多喝几杯。”夺过酒壶又斟满。
三杯下肚,俞慎思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连耳朵都?微红。
“俞公?子……”
俞慎思好似未闻,徐鼐喊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
“俞公?子这是醉了?”
“就是有点头晕。”俞慎思嘴硬,揉着脑袋,然后端起酒杯自顾喝起来。
夏寸守和闻雷双双伸手去阻止他,半劝说半教训,“这酒后劲大,你待会?儿更晕。不会?饮酒逞强做什么。”责怪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徐鼐。
俞慎思醉醺醺傻
笑道:“我没醉。”然后却做出了酩酊大醉之人才会?干的事:拉着夏寸守的手开始胡言乱语,“其实高大人的确和我说过他对如今大盛田地赋税的看法,他觉得其中存在?很大弊端,需要大刀阔斧改革,也只有此才能够增加朝廷财收。他说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俞慎思身子朝前栽,手还拉着夏寸守不放,“这酒……后劲真大……”说完人便倒在?了桌子上。
第100章第100章
俞慎思是被两位同窗架着出了酒楼塞进?马车中。
靠在车壁上?,俞慎思口中还在嘟囔,至于嘟囔什?么,两位同窗也听不清。夏寸守一边从小几上?倒茶灌他,一边责怪:“明知灌酒还喝,平日挺机灵,今日怎么犯糊涂。”
闻雷扶着俞慎思坐直身,说道:“下次要练酒量,我陪你在家练。就你这酒量,我能喝倒你十回。”
夏寸守用脚踢了下他,责怪道:“还练酒量?刚刚俞弟都胡言乱语了,醉酒迟早出事。”
闻雷笑着应道:“是是是,关键不是拦不住吗?”-
三人离开后,望乡酒楼内,围坐一桌的四位同窗相互看了眼,徐鼐冷笑道:“俞慎思果?然背后得高?侍郎指点。”瞥了眼面?色沉静的汤获。
汤获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若有所思。
徐鼐接着讥嘲道:“他就算是这次殿试文章写得好,写出了什?么匡世良策,也有一半是高?侍郎的功劳,算不得他的才学。”也是提前安抚汤获。怕他殿试再落于俞慎思后面?而不甘不平。
陈公子亦附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臻不善逢迎,认真琢磨此事须臾,疑惑地问:“高?侍郎若是真有充盈国库的良策,为何?迟迟不禀奏陛下?他是户部侍郎,掌管国库,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徐鼐眼珠子转了几圈,恍然大悟似的,拍着桌子窃道:“莫不是想把这个功劳给俞慎思?”
汤获放下酒杯,微微摇头,“殿试考题是陛下所出,高?侍郎并不知殿试考题,他如何?将功劳给俞公子?”
“汤兄觉得会是何?原因?”
汤获的政治嗅觉比他们灵敏,加之父亲和高?侍郎常有政见不合,所以对高?侍郎此人比同窗了解一些,知道他是个谨慎之人。
他沉思少顷,笑着微微摇头-
从酒楼回到汤府,天已黑。
汤获见父亲的书房灯亮着,便过?去请安,并将望乡酒楼的事说与父亲知晓。
汤大人汤逢春年近半百,身材微胖,宽额宽面?长?相,一双眼睛如猛虎般炯炯有神,透着凌厉之气。
汤大人沉默几息后,反问儿子:“你如何?看?”也是想考问儿子,以后入仕须得懂得朝局人心。
汤获恭敬地回道:“凡改革必惠及一方损害一方。高?侍郎当年娶郭阁老之女,便可见是个攀附权贵,一心向上?爬之人。他既有此策必能够得圣心,兴许户部尚书的位子就能坐上?去,而他却瞒而不上?奏陛下。儿子以为最?大的可能是,此策于国有利,于人于己无利,会得罪太多?人。他心有畏惧,所以宁愿无功,不愿有过?,求稳。”
汤大人听后,赞许地点头。
他与高?明进?在朝廷打了多?年交道,了解此人。
此人虽贪图名利,在立场上?却很清醒,他的方策对其自身而言必是弊大于利。
“只是不知其具体方策是何?,否则父亲也可……”
“不急。”汤大人胸有成竹,“那位俞会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如高?侍郎那般沉稳耐得住。有此方策岂会不用?殿试这两日有结果?,马上?便可知晓。”
“是。”-
再说俞慎思醉酒后回到俞宅,彼时天还未黑,在宅门前恰巧遇到俞慎言散值回来。
俞慎言几乎未见过?幼弟喝酒,更莫说喝醉成这样?,询问缘由后,心中有了怒气,命小厮将人扔回房间去。
“端盆冷水来,泼醒!”俞慎言怒声命令。
墨池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求情?:“三少爷并非自愿,是被同窗强行?灌酒,求大少爷饶三少爷这回。”
“我没醉。”躺在床榻上?的俞慎思伸手抓着床边俞慎言的手腕,声音低沉道,“我就是头晕,脑子清醒着呢!”吩咐墨池去给他端解酒汤来。
墨池闻言,心里石头落地,急忙爬起身出门去。
俞慎言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幼弟,满面?红晕,眼睛半睁半合,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眉头拧紧,看得出被酒灼烧难受。
“你这叫没醉?”俞慎言甩开幼弟的手,教训道,“念及你如今长?大,对你放松管束,你就胡为。酒后易失言乱性不知吗?”
俞慎思努力解释:“我真没醉。”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坐起,抱着床柱支撑瘫软身体,眼神迷离地看着俞慎言,语气委屈地道,“大哥不信?拿笔墨,我给大哥写篇文章来。”
俞慎言见他这般又气又骂不出口,如幼时一般揪着幼弟的耳朵教训:“下次再喝成这样?,我令人将你扔后园池子里去醒酒。”
俞慎思吃痛,抓着兄长的手连连求饶:“啊!错了,我错了,疼,耳朵要掉了。”
俞慎言也不想在幼弟醉的时候教训,意义不大。松开手,戳了下幼弟脑袋。
片刻后,喝了墨池端来的解酒汤,俞慎思头反而更重,重新?躺回床上?,俞慎言吩咐小厮照看便不扰他休息-
宫墙中,大殿内,读卷大臣侍立御案前,御案一侧摆放一摞考卷。
皇帝展开一份考卷,一位读卷大臣便在旁边回禀考卷中几篇策论内容,皇帝边听边看。偶尔颔首,面?上?并无喜色。
当看到最?后一份考卷第三题的对策,皇帝的面?色沉下来,流露失望,甚至觉得读卷大臣的声音在耳边显得聒噪,令其噤声。
最?后一份答卷的第三题田产赋税对策,先是提到土地谁所有。是国有?士绅地主所有?还是民所有?其次提出所有土地数额,如何?清查保证。
古有其法,前面?几份考卷中亦有贡生献此策。这些古之法令,有的根本是无稽之谈未有颁布就夭折,有的则是短时间遏制兼并起到成效,不能长?久。
皇帝有些不耐,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对策中又提到百姓拥有土地后的赋税之策。
当前朝廷赋税中,丁税和田税是重复纳税。因丁税重,百姓一来不敢添丁,二来添丁亦隐瞒人口避税。不仅人口下降,亦减少朝廷赋税,且加重百姓负担。百姓最?后卖田求生,土地流向官绅地主。人丁难控,宜取消丁税,将丁税、户税等可变的赋税并入土地,按田多?少,田地优劣纳粮。
历朝历代?,丁税都是朝廷赋税收入一大项,前面?策论中亦有提到丁税与田税二者关系,如何?变革能够保证民有其产。这篇对策直接将古往今来的丁税取消,将丁税归入田税。
皇帝看到此,终于一扫刚刚的不耐烦,眉头舒展,目光露出一丝喜色。原本有些颓然的身子正了正,逐字逐句继续看下去。
后面?策论与前面?呼应,在第一二的基础上?实施,成效倍增
一篇文章不足千字,皇帝却看了许久。
若将此策和官绅纳粮并行?,便可彻底实现民有其田,国有其税。
皇帝心中大为赞赏,与读卷大臣讨论此策。
读卷大臣能将此份考卷送到皇帝的面?前,显然是对此策论是赞同的。见到皇帝欢喜,殿内紧张的气氛轻松下来。
皇帝又看后面?两篇,竟不想最?后一篇关于西?北安境之策的文章亦是颇有见解。提出对西?北数部落先进?行?经?济控制和瓦解,迫使其断了作乱念头,二则通过?联姻通婚、信仰和文化达成利益关系,三则不弃武力以征服。
皇帝此时面?上?终于露出笑意,与读卷大臣议论一番此篇策论后,拍案赞道:“此份考卷,五篇策论,篇篇文辞透辟,言之有理有物,国之良策,当为诸生之首。”-
与此同时,俞宅中。
俞慎思醒来,头还有些不舒服,坐在窗前缓了许久,才去给俞纶夫妇请
安,陪他们用饭。
二老昨日知晓他醉酒,本要训斥他一番,想到今日殿试发捷报,大好的日子不能坏了心情?,便作罢。俞纶只叮嘱他以后在外不许醉酒,酒多?伤身,酒多?乱性。
俞慎思应下。
小久儿从面?前盘子里拿了一块喜糕放在他面?前小碟中,笑道:“小久祝小叔叔金榜夺魁。”露出一排整齐小牙齿。
“谢谢久儿。小叔叔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小久儿摇头,“不要,小久想要看画书,小叔叔可不可以让画画书的姑姑多?画点。”
这段时间,小家伙将念念画的近百个小故事都看完,越看越上?瘾,这不是第一次催促。
念念是闺阁姑娘,他不便因为侄儿喜欢看就去催,还是哄着小家伙道:“小叔叔下次见到了姑姑,问问她。”
“太好了。”又拿了块喜糕给他-
今日殿试发榜,俞宅上?下都在等捷报。
俞慎思乡试夺得解元,会试夺魁,所有人都期待能够继续夺魁首,也算是三元及第,圆满了。
全家人都紧张等着。
俞慎思在客院中与两位同窗坐在小亭中边等边闲谈。
近晌午,门前小厮过?来禀报,盛府那边传话,盛公子请他过?府一趟。
殿试当天他请门仆传话,这几日他一直在等均没有消息。如今要放弃了,盛久又出现了。
俞慎思起身准备过?去,闻雷不满地抱怨道:“这个盛公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今日什?么日子,该他登门来等着给你道贺才对,还反让你过?去。”
他拉了把俞慎思,劝道:“今日发榜,明日传胪和恩荣宴,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过?两日再搭理他,让他知晓做人别那么没分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也劝道:“盛公子若是知礼之人,不该今日请你过?去。”
俞慎思笑着拍了下两位替他打抱不平的同窗,盛久的身份他也不确定,不便与两位同窗解释。当日是他主动求见,如今对方来请,他岂有不去之理?岂不成他失礼?
他笑道:“隔壁坊也不远,捷报午时才开始发,家父家母和兄姐都在,他们会接待。”
俞慎思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取了东西?便出门。
盛府有马车来接。
相邻两坊之间没有多?远距离,一盏茶工夫便到盛府门前。
盛久的随从站在门前相迎,但见到俞慎思却面?上?没有多?少喜色,“公子等俞公子多?时了。”
俞慎思客气道了句歉意,同随从进?门-
盛府是普通的三进?院子,外面?看上?去有些冷清荒凉,里面?却布置端庄大气,雕梁画栋,廊榭相连。
随从领着俞慎思穿廊过?院朝后园去。
俞慎思打量随从一眼,弱冠出头年纪,身板结实,识文通武。此人显然不只是盛久的随从。
他客气地笑道:“实在惭愧,相识数月尚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听盛久和车夫皆唤他六郎,并未唤过?姓名。
随从冷淡地瞥他一眼,“俞公子可以和公子一样?唤我六郎。”
问了等于白问。
从随从身上?探不到盛久身份,俞慎思也不急于这一会儿-
后园有一小池,盛久站在水亭外围石台上?,探头望着水中游鱼,手中捏着鱼食投喂。
抬头看到俞慎思走近,放下鱼食,取过?身边侍从捧着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前两步拱手道:“听家仆说俞公子要见在下,在下一直没得空。今日殿试发捷报,本不该请俞公子过?来,奈何?只今日得空。冒昧相请,俞公子见谅。”
俞慎思回礼道:“盛公子公务繁忙,是在下搅扰了。”
盛久示意随从和伺候的人都退下,请俞慎思进?水亭中说话。“俞公子要见我,是为了当日书肆中所谈之事?”
“盛公子果?然睿智。”
盛久笑了声,“在下听闻今科殿试考题便有一问是关于土地赋税,不知俞公子答得如何??该不会殿试策问俞公子还瞒而不答吧?陛下可是知晓你提过?‘官绅纳粮’之事。”
俞慎思拱手回道:“在下岂敢欺君,在下的确提过?官绅纳粮之事,那也是听高?侍郎谈论土地田赋得的一点启发,并无具体方策,殿试胡乱对答,是大不敬。”
见俞慎思还是当日那一套说辞,盛久面?色冷下来,语气也透着愠意,“既如此,俞公子还见我做什?么?”
俞慎思停住步子,不惊不慌地笑道:“与人相交在于诚,自始至终,盛公子未以真实身份相见,却要在下坦诚相待,是否太苛刻了?”
盛久闻言顿住,回头盯着神色从容淡定的少年,方意识到是自己失误。土地赋税变革这么重要的事情?,仅凭他们那点交情?,对方凭什?么信任他,凭什?么相告。
在对方看来他的要求太过?无理,亦太自命不凡。
他露出几分歉意,笑着点头道:“是我疏忽。极泓生蛟,李泓。”
俞慎思惊愕,虽然猜到对方皇子身份,却未朝储君身上?猜过?。进?京后他向俞慎言打听朝中皇子的情?况,去年夏并未听闻哪位皇子离京。消息瞒得竟如此紧,想来去年去处理的是棘手之事,不知道安州去年出了何?事,他至今没听到风声。
此时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对方堂堂当朝储君,直接报上?姓名,这诚意够足。
俞慎思从吃惊中缓过?神,无措一瞬,撩衣下拜,“小民俞慎思拜见太子殿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李泓伸手扶起他,“私下里无须这般多?礼。”于桌边坐下,示意俞慎思入座,笑道,“如今是否可以坦言?”
俞慎思未有落座,立在旁边几步,又瞄了眼李泓,脑中盘算高?明进?借太子之名何?意。
据他所知,高?明进?因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太子并无芥蒂,他将那篇策论冠太子之名,总不至于将功劳给太子,令太子树敌?
还是想提前将他推到太子一党?
一时猜不透高?明进?目的。
他沉声回道:“当日殿下诘问小民,读圣贤书为了什?么,又和小民说了一番大道理。小民此后也想了许多?,也想请教殿下几个问题。”
李泓沉默几息,倒了杯茶水,递到对面?位置,“请说。”示意俞慎思坐下说。
俞慎思瞥了眼,未有移步,面?色沉重地道:“官绅纳粮何?意殿下亦知晓。简单四个字,却是要与天下官绅士族为敌。殿下责小民不能成仁取义,小民想请教殿下,殿下是否真的想朝廷将其定为国策?
若有此心,殿下是否做好与天下官绅地主为敌的准备?可有承担滚滚骂名的勇气?可有承担失去皇位风险的决心?”
李泓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中激荡。
这段时间他亦有想过?这个问题,官绅纳粮,必然要得罪士绅读书人,引来他们的反对,依附的朝臣倒戈,甚至让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
但是此策却是利国的良策。
此策最?大的成效便是百姓饱腹、充盈国库。如今朝廷面?临的问题太多?,因为国库不足,任何?政策都束手束足,甚至治理运河时向豪绅巨贾借钱。长?此下去,大盛必动荡。
届时还妄谈其他。充盈国库是当务之急之重。
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俞慎思被他毫不犹豫,干脆而坚定的回答又一次惊住。
这里每一个问题几乎都会是一次覆灭,身为太子,只要他自己不作死?,皇帝崩后,便可顺利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而他如今是要自己“作死?”。
俞慎思亦沉默半晌,不得不说出另一个面?临的问题。“殿下担得起这些,陛下是否担得起?若无陛下坚定支持,最?后此策必然无疾而终。”
李泓眉头深锁,显然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从袖中取出了那篇“丘山狂客”的文章呈上?去,“这是详细对策,殿下过?目。”
李泓闻言忙展开,这是他一直想知晓之事。只看文章前面?几句,便已让他惊喜,全篇看完,激动地站起身来,赞叹不已。
“真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瞧见最?后落款是丘山狂客,回想起会试放榜之日俞慎思让他去请教丘山狂客之事,原来因为此。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这是要把此策冠上?他之名。
“户部左侍郎高?明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