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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第81章

炭火烧得通红,学舍内暖融融。俞慎思坐在旁边烤栗子,脑海中回忆芈储这两?年?来的种种行为,面色阴沉凝重。

他朝床上的芈储瞥了眼,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现在打着鼾声,已沉睡过去。

许久,房门推开,高昉和王韧回来。见到漆黑的房中,炭盆边坐着一个人,炭火映出一张泛着红光的人脸,两?人均惊得心中一跳,低叫出声来。

王韧将手里?的灯笼朝前照了照,松了口气,将灯放下,“俞弟,你怎么不燃灯?”转身点?了两?盏墙灯,屋里?亮堂起来。

“省点?烛火钱。”俞慎思从炭盆边起身。

高昉责怪:“你就差那点?烛火钱?吓死人了。”走到炭盆边烤火驱寒,随手拿起盒子里?已经烤好的栗子剥吃。

俞慎思笑了下,询问对方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江讲师那儿?请教学问。”高昉回道,“正巧萧臻和徐鼐也在,就一起讨论,才到这会儿?。”

乡试萧臻高中,然名次落在后面,很不理想。徐鼐落榜。

这几个月看得出萧臻不再同徐鼐到处交游,开始沉心读书。徐鼐也收敛一些,偶尔会跟着萧臻一起去山长或者讲师那里?请教学问。

高昉抬眼盯着俞慎思几瞬,面前人面无?表情。“思弟,你今天不太对劲,是出了什么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有,太累了。”

高昉轻叹道:“言哥不在,姐夫又北上,家里?现在指望你。你又要帮着大?姐经营书肆,又要顾着家里?,还要来书院读书,的确是够忙够累。”

迟疑了下关心地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俞慎思看他一眼,谢绝:“还应付过来,你安心读书吧,晰哥北上的时候可?特?别嘱咐,让你心无?旁骛好好读书。”

高昉泄了口气,“也不知道大?哥在京怎么样,我这个月都没收到大?哥的信。”

俞慎思将烤好的栗子一颗一颗夹到木盒中,笑着回他:“有高大?人照料,你何须担心。”

听到俞慎思主动提及高大?人,高昉打量他几眼,挪着凳子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你还怪二伯?”

“怪他什么?”俞慎思盯着高昉问。

高昉话到喉咙处,咽了下去,笑了声道:“不提了,马上要放年?假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之前芈兄说游湖,一直没有安排,正巧今年?咱们?都不回乡,我问他要不要安排冬日游湖。”起身去喊芈储。

芈储早已叫不醒,高昉感叹一句:“怎么又醉成这样。”

俞慎思朝床前的背影望去,身段颀长,和高晰差不多,只是略显清瘦单薄-

腊月初安州城飘雪,雪很小,地面覆盖薄薄一层,还能见青石土地,房屋瓦舍也尚能瞧见雪下青黛之色。寒风却很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面。

虽然还没放年?假,书院各处已行人寥寥,学子们?多半在学舍内或者讲堂里?围炉论学。

俞慎思站在画室门前看着院中常青树上的积雪,迎风的一侧被吹落。

念念围着厚厚的裘衣,稚嫩的脸庞在白裘映衬下更加白嫩娇俏。

“小哥哥,你怎么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念念将一个小手炉递给他。

俞慎思没有接,让她自己?抱着暖手,见小姑娘对他担心,便?舒展眉头笑着道:“没有,天冷的缘故,精神?气不足吧。”

“你说谎,明明心里?装着事,每次都是锁着眉头。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说,我或许不能替你分忧,但是你倾诉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些。”

“真没有。”俞慎思见小姑娘鼻头被风吹得通红,转身回画室,小姑娘也跟了进去。

画室内燃着暖炉炭火,温暖如春。

俞慎思走到桌边,道:“我给你画幅画。”

若是能够让小哥哥暂时不去想烦心事也好,念念应道:“好。”便?走上前帮他调墨。

俞慎思铺展纸张,从笔架上挑选一支,在纸上泼墨勾勒。

念念歪着头在旁边瞧,见到纸上慢慢浮现雪后湖景,最后又添了一艘小船。所用的不是他们?二人的童趣画风,而是随崔夫子所学的正经水墨画。

画技大?有进步,念念看着画欣赏须臾,忽然问:“怎么想到画这个?”

“因为小哥哥准备去西湖游船赏冬景。”

念念露出羡慕之色。她除了来书院,很少出门。即便?随舅母和表姐妹一起出门游玩,总是不及男儿?那般自由,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俞慎思也心疼念念,林家是书香世家重规矩,即便林山长夫妇再宠爱这个外孙女,她终究是外人,心里?不能将林家当成自己的家,不能那般自在。

在白府她可?以欢快地堆雪人,可?以爬高爬低胡闹,可?以做物?理小实?验,然在林家终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你何时回京?”他问。回到京中,在父亲身边总能放肆些的。

念念放下画,垂眸沉默了几息,“明年。姑父从外地调任进京,姑姑也准备进京,祖母在宁州没儿?女在身边,爹爹不放心,要接祖母进京,所以我也要回去的。”

她抬头看着俞慎思,满眼不舍,“以后就不能见到小哥哥你了,也不能和你一起学画。”

俞慎思轻轻拍了下小姑娘头哄道:“但你可?以见到爹爹、弟弟,可?以见到祖母。而且小哥哥以后也会进京的,小哥哥进京就去看望你好不好?”

念念点?点?头,指着纸上的画道:“到了京城,你要带我去游湖,我也要欣赏雪中湖景。”

“好。”-

中旬,安州城又下了一场雪,雪下了一天一夜,天地覆白。书院也已放年?假,芈储联系一艘游船,学舍内四人和夏寸守,还有闻雷和冯景文,七人一同游湖。

雪后天晴,在城中尚觉得暖洋洋,到了西湖边没有避风处,湖风一吹,寒意阵阵。

湖两?面临山,远远望去,皑皑白雪裹住满山草木,在阳光下金灿耀眼。

湖边成排柳树覆雪,别有一番韵味。

冬日游湖之人不多,偌大?的湖面只有一艘游船。

船上有船家伙计,众人皆没有带仆从。登船时俞慎思提着一个小书箱,其他同窗打趣他:“俞解元,你可?真是。我们?今日只游湖赏玩,不论文谈道,你怎么还提书箱,莫不是要给我们?讲讲文章?”

俞慎思回道:“虽是游湖赏玩,难道诸位兄台不会一时兴起吟诵几首?不得笔墨记下?若得佳句,今后也好传诵。”

“船家自会准备,何须你辛苦。”

“自己?的用着顺手。”-

随着游船离岸,众人站在船头船尾,环顾岸上景色,一份感慨陈词,的确起了诗兴。

冯景文清了下

嗓子,吟道:“冬来风景好,浮光画意开……呃……”下面想不出好句。

闻雷笑着调侃,“开出什么画意?”

“等等,我想想。”冯景文挠了挠自己?脑袋。想了片刻想不到,目光求助望向?高昉。

高昉目光转向?远处小山,没有做回应。

芈储望着湖岸,接道:“柳岸垂银缕,白雪堆玉台。”

“好好好。”冯景文立即拍手叫道,“芈兄弟这两?句接得好。”

芈储忙道:“作诗还要请俞弟来,俞弟在鹿鸣宴上的诗,可?是让任侍读都夸赞过的。俞弟也接两?句,让我们?欣赏欣赏。”

俞慎思目光收回来,落在芈储身上。

当日酒后说了那些醉话,次日酒醒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随后他两?次试探,得知芈储有那般错误的认知,是源于其父亲。其父曾是京官,又在高明进手底下,被高明进的伪装蒙蔽,真以为高明进对亡妻情深。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和高明进关系,源于高昉。

旁边两?位同窗附和着让他接冯景文的诗。

作诗根本不是他所长,鹿鸣宴上是任侍读给他面子罢了。

好在同窗面前,吟两?句赏玩而已。他走到船栏杆边,环顾周围景色,接道:“积雪山容瘦,寒湖水气白。”

“好!”夏寸守第一个称颂,其他人品味这两?句,皆是称妙。

片刻船已经行至湖中,每个人或多或少吟了一两?首,俞慎思执笔,将其全都记录下来。

在舱外吹了许久冷风,众人纷纷进舱围炉暖酒,慢慢品味刚刚作的诗。

书院忙碌,难得能有此闲情,无?拘无?束,众人玩起了酒令。俞慎思不善饮酒,要当这个令官。众人一致不同意,这个酒令正是想看他显露身手,哪能让他去当令官。

高昉劝道:“思弟,你这个担心就多余了,估摸着玩一场你都不见得能喝一杯。”

“正是。”同窗们?拉住他,最后推举冯景文为行令官。

酒令行到一半,湖面有悠悠琴声传来,众人循声朝窗外望去,不远处是一艘花船。

“雅兴真高。”闻雷道,“我们?应该请几名琴女的,如此便?可?听曲赏景,饮酒品鲜,真真美事一桩。”

芈储道:“你此刻不正听曲赏景、饮酒品鲜吗?”

“诶,还真说着了。”闻雷放下酒杯,喊船家将船靠过去,人也起身走出船舱-

两?船靠近,对方船舱走出来一位姑娘,秀丽多姿,透过小窗朝船舱看了一眼,笑盈盈地福礼,“诸位公子是书院学子吧?我家姐姐闲来游湖,弹琴解闷。今日有缘在此相会,舱中亦略备酒菜,诸位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家姐姐欲邀请诸位公子过船一叙。”

“承蒙姑娘看得起,荣幸之至。”正愁没琴曲,对方主动相邀,闻雷立即应下。又回头邀同窗一起。

冯景文也不顾行酒令,应道:“如此美事,岂能辜负。”王韧和芈储欲过去,并且要拉上俞慎思等人。

宴饮歌舞为伴不算什么,然对方毕竟是花船,俞慎思存了戒备之心,借口刚刚喝了两?杯酒,头有些昏沉便?不过去了。

高昉瞧他面染红晕,像是微醺,对同窗道:“我们?且过去,让思弟休息会儿?。”

众人离船后,对面船中响起一阵欢声笑语,接着是琴曲歌声。俞慎思独自一人留在舱中,无?聊地拿起刚刚同窗们?所作的诗词来看。

一炷香后,对面的欢笑依旧不断,一名姑娘端着酒菜进来。

姑娘十五六岁,打扮不像船上丫鬟。身段曼妙,摇曳生姿,款款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

声音甘甜如蜜,“公子的几位同窗担心公子你一人在此处烦闷,让奴家端些酒菜过来相陪。这是我家姐姐自己?酿的桂花酒,酒性柔和不醉人,公子应该是不善饮酒的,喝些也无?妨。”

姑娘笑容娇媚,取过两?个酒杯斟满,酒色淡黄,散发着桂花的馥香。

“还有我们?船上的厨子做的蒸鱼,是从湖中现捞的鲈鱼,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取过一双筷子递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没有接,“多谢姑娘。”继续看同窗的诗。

姑娘朝他身边凑了凑,稍稍歪头看着纸稿,衣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香,在舱内热气的蒸腾下,香味渐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放下纸稿,起身准备出舱。姑娘伸手拽住他袖子,目光闪动,楚楚可?怜。“公子这么嫌弃奴家?”

俞慎思看向?被抓的袖子,再看面前故作娇态的姑娘,僵持了几息,复坐下,笑容灿烂地道:“我岂敢嫌弃姐姐,只是窗前有些冷,想去拿斗篷。”说着朝旁边的衣架上示意。

姑娘立即露出笑脸,起身去旁边取来,抖开给俞慎思披上。

“多谢姐姐。”俞慎思掖了掖,端起近处一杯桂花酒,嗅了嗅,笑道,“是好酒,我敬姐姐。”

姑娘笑颜如花,看着俞慎思将一杯酒饮尽,才将酒饮下。

俞慎思放下酒杯,伸手去拿酒壶,姑娘先?拎起,倒满两?杯。

各饮三杯,姑娘头重眼晕,撑着桌案,用力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然都是徒劳。她朝桌上酒杯看一眼,“你……”

“看来姑娘不胜酒力!”

姑娘慢慢趴在桌上没有动静。

俞慎思叫来船家,从书箱中取出一包银子塞给对方,吩咐一番-

片刻后,趴在桌上的俞慎思听到进舱的脚步声,脚步在他旁边停下,低低骂一句:“成事不足。”

几息后,来人将那位姑娘搬到一侧地上,然后又来搬他。将他放在地上后,要将他手臂搭那姑娘的身上,俞慎思反手抓住对方,用力一拽将对方拽摔地上。

见到俞慎思醒着,对方惊得瞠目,瞬间僵住。

俞慎思冲对方的脸上就是狠狠一拳,扑上再动手,对方忙挡开。

“无?耻!枉我信你。你也是读书人,竟然用如此卑鄙下三滥的手段。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高家连下流恶毒都父子相传。”拳头再朝高昉脸上招呼。

高昉抬手挡住,怒喝:“你也曾是高家人!”

“别恶心我!一群肮脏的蛆虫,高明进是,高明通是,你爹高明达也是!”

“俞慎思!”听到自己?父亲被骂,高昉愤怒还手。

俞慎思抽出袖手笔刀抵在高昉颈下动脉处,刀刃太过锋利,在高昉挣扎时已经割开颈部肌肤。一道刺痛让高昉老实?下来。

“你还想杀我不成?”高昉怒斥,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俞慎思手中笔刀压得更紧,恨恨地道:“你们?高家三番四次要杀我们?姐弟,我怎么就不能杀你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不胡说,你问你老子就知道了。”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挟着朝船舱外去。

此时游船已经和花船脱离,相距十数丈。

俞慎思将人推到船尾围栏处,冷笑问:“想必你还不知道冬日湖水多冷。”

“你敢!”

“你敢用此卑鄙手段,我怎么就不能?”

高昉余光瞥见对方眼中愤怒,心中生一丝畏惧,忙道:“不过一个歌伎而已,就是众人皆知又如何,最多道一句少年?风流,怎么就算卑鄙?你用得着如此吗?”

俞慎思冷笑,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人堕落能从一杯酒开始,一场赌局开始,何况一个歌伎?万恶淫为首。你的目的不就是慢慢腐蚀我的心志吗?这两?年?,你利用芈储无?数次将我朝歧路上引,现在看我乡试高中解元,终于坐不住要亲自动手了?你们?高家的卑鄙一脉相承。”

高昉没辩解。

俞慎思将人朝栏杆外推一把,高昉吓得轻叫一声,身体要向?后躲,抵在脖颈处的刀再次划破肌肤。

“俞慎思,你别胡来!”

“胡来又如何?你不是要当高明进的狗吗?那就先?当一回落水狗。”

“俞慎思!”

噗通一声。

俞慎思狠狠一脚将人踹下去。

看了眼水中的人扑腾,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笔刀重新收回笔杆中,藏进袖里?。然后才声音急切地冲旁边花船扬声大?喊:“救命啊——昉哥落水了——”

花船上的人闻声纷纷朝外望,游船已经相隔十几丈远,冬日湖水冰冷,所有人都犹豫了,不敢轻易跳进湖中救人。忙让花船向?游船靠近。

高昉在水中扑通挣扎,他识水性,然冬日湖水刺骨,挣扎没几下就挣扎不动。俞慎思接过船家递来的浮绳扔下水,高昉急忙抓着救命稻草。

俞慎思和船家父子将人拉上来。

高昉面

色铁青,双唇发紫,全身缩成一团抖如筛糠。抬头看着俞慎思的眼神?都有些恍惚。

人回到船舱暖炉边烤着,船家将自己?儿?子的一套衣服取过来给高昉。

芈储等人全部过来,进舱时听到船家念叨:“怎么喝那么多,还栽到湖里?去。”

见高昉整个人快冻僵,几人过去帮高昉换衣。闻雷道:“你喝多少啊,竟然能醉到湖里?去。”

俞慎思在一旁讥嘲:“把人姑娘家都喝趴下了,你们?说喝多少?摔湖里?正好,能醒醒酒,下次长记性!兄长不在,没人管着,就无?法?无?天了,受点?教训才好呢!”

夏寸守责怪道:“俞弟,高弟都这样了,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俞慎思斜高昉一眼,走到对面去。

众人看向?旁边醉倒的姑娘,已经不省人事。闻雷一边给高昉递热茶一边调侃:“你是真不懂怜香惜玉。”

芈储看到他脖颈处两?道伤疤,取出帕子给他包扎,并道:“怎么还划伤,太危险了,下次还是少喝点?吧!”

高昉捂着伤口没说话,目光含愠地望向?船舱另一侧冷眼旁观的俞慎思。

第082章第82章

游船靠岸后,众位同窗将高昉送到高家在省城落脚的宅子,高昉开?始烧起来。

大夫离开?后,天也暗下来,诸位同窗相?继告辞。

俞慎思?回身朝床边走几步。高昉烧得头晕,浑身酸痛无?力,瞪着俞慎思?的目光却充满怨恨。

俞慎思?冷声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自始至终我没对不起你?半分,是?你?一直想害我。你?要恨就恨自己,恨高明进和?你?爹。好好养病吧,养不好会丢命的!”说完转身离开?-

俞慎思?回到俞宅便给?俞慎言写信,将此事告诉他,提醒他提防高晰。

高明进敢利用高昉对付他,就会利用高晰。

就算高家晚辈不知当年的事,就算曾经再兄弟情深,那都是?年少之事。他们始终是?高家人,长大之后,利益面前,人是?会变的。

入夜,房中灯火未熄,俞慎微端着暖汤敲门进来,见弟弟伏案执笔,提醒道:“放假就休息几日,别挑灯夜读了?。”

走到桌边见到是?写信大弟弟,没有避着她,她便取过写好的一张来看,脸色渐渐沉下来。

打量着幼弟问:“你?有没有事?”

“没有,大姐不必担心我。”

俞慎微面含愠色在一旁凳子坐下,道:“他们是?挑你?大哥、二哥和?姐夫都不在的时候动手,想打我们措手不及,幸亏你?机敏。”

俞慎思?顿住笔,冷笑道:“兄长们不在,我也不是?面团。”

俞慎微看着少年模样的幼弟,不知不觉间一直小心呵护的小孩子长大了?,事情可以自己应付了?,欣慰地点点头。

“先趁热把暖汤喝了?,今日吹不少冷风,别着了?寒。”

俞慎思?应下,一碗暖汤喝完,提笔继续写信-

高昉落水受寒后,高烧一直不退,反反复复,咳嗽不止,越咳越厉害,快咳出血来。大夫请了?好几位,每天好几顿汤药不断,见效甚微。

高明达夫妇听?闻消息,年都没过从临水县老家赶过来。

得知是?醉酒落水,高明达将儿子责骂一顿。骂归骂,还是?全城寻好大夫过来给?儿子医治。

一直到上元节后,高昉才?稍稍见好,整个人瘦了?几圈。

书院开?堂讲课,他的病还没有康复,依旧在家中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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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

俞慎言在正月底方收到幼弟的信,看完后既愤怒又发愁。李帧将信取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一旁的施长生。

施长生直接开?骂:“如?此卑鄙,这是?高大人的安排还是?高明达?”

“高大人。”俞慎言道。

当年在他身边安插人他至今不知何人,如?今在幼弟身边安插的竟然高昉,他连自己侄儿也不放过。

“高晰他……”施长生问,在他看来高晰和?高家其他人不同,但信中所言也不无?可能。高晰终究是?高家人,他们虽然年少时兄弟情深,但毕竟分别多年。人心易变。高晰进京后一直住在高府,在高明进的身边,一切都是?变数。

俞慎言将信接过去,没有回应。

李帧和?施长生看出他还顾念与高晰的兄弟情,不多劝他什么,李帧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

俞慎言沉默片刻点点头-

二月十六,春闱第三场结束。

高晰从贡院出来,身心疲惫,仆从迎上去接东西搀扶人。走向高家马车时,见到李帧站在马车旁。

他稍稍诧异,走上前有礼地问:“姐夫是?等我?”

“是?,考得如?何?”李帧温和?地笑问。

“尚可。对了?,哥身体好些了?吗?我正准备今日去看望他。”

“无?碍。”

李帧打量他,虽然面色憔悴,精神还不算太差,朝旁边马车示意,“既然如?此,上车吧!我正有话想和?你?说。”

“好!”吩咐来接的随从先回去。

上了?俞家马车,李帧倒杯热茶递过去,“先解解乏。”

高晰接过茶盏问:“姐夫有什么事。”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行至僻静处,李帧才?开?口,直言相?问:“高公子,若是?手足和?仕途前程二者选其一,你?会选什么?”

高晰怔住,盯着李帧,面上笑意也渐渐消失。

进京这么久,从苏夫子和?钟熠的口中零星听?到一点当年事,他多少能够猜到当年兄长放弃前程去史馆是?因为二伯。

李帧如?此问,答案明了?,当年兄长是?为了?保护弟弟放弃前程。

现在是要轮到他来做选择。

他放下茶盏,“姐夫何出此问?”

“看来你?还不知晓令弟对思?儿做了?什么。”

高晰紧张地问:“小昉做了什么?”

“高大人利用令弟加害思儿……”李帧将经过详细道出,见高晰面色一点点阴沉,又补充一句,“若非此,兴许令弟去年秋闱有望桂榜高中。”

听?完后,高晰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帧,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自己向来懂事的弟弟。恍惚间记起当年俞慎思?惊马之事,那件事发生古怪,最后没查出来原因,不了?了?之。

那时候弟弟已经动了?歪心思?。书院两年,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次春闱,兄长答应第一场送考,当日没过来,原来不是?身体不适,是?寒心。

他的亲弟弟,主动去加害兄长的亲弟弟,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两年来,思?儿面临多少次危险,他得多小心才?能一次次躲开?身边人刻意加害。他竟一次不知,一次没护过他。

他向兄长承诺在书院会好好照顾思?儿,最后害思?儿的却是?自己的弟弟。

高晰感到心口一阵阵抽痛,下意识抓了?把衣襟抵在心口,背稍稍弓起,不知是?身体的心痛,还是?情感的心痛,眼中泛起泪花。

李帧见他表情痛苦,抓着衣襟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背也越压越低,伸手扶了?把。

高晰抓了?把他,抬头眼眶红了?一圈,哽咽地问:“思?儿怎么样?”

“信中写一切无?虞。”

看出高晰是?真?的念及这份兄弟之情,他思?忖了?下,又道:“上个月我便可以来找你?说此事,但我知晓小言希望你?能够安心考春闱。当年院试你?便是?因为乱了?心神才?落榜,他不希望你?再出意外,即便将来做不成兄弟,他亦希望你?今科能够金榜题名。”

“我……对不起哥。”高晰终是?没忍住一滴泪溢出眼眶-

高晰在街口下车,跌跌撞撞朝左边街道走去。李帧透过车窗看了?须臾,见到人跌坐在街边墙根,身体轻微抽搐。那是?努力在抑制崩溃的情绪。

车夫回头问:“高少爷会不会出事?”

李帧没有回答,这种事对高晰来说很?残忍,但是?他该知晓。他不痛,高明达怎么会痛,怎么才?会做取舍。

又看了?几息,

暗暗叹了?声,吩咐车夫回小院-

高晰回到高府已经入夜,见到高明进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了?过去。

高明进抬头见侄儿精神颓靡,眼睛还红肿一圈,急切地问:“这是?怎么了??听?下人说考得尚可,出了?何事?”

高晰看着面前对自己一脸关心的二伯,他不敢相?信也是?此人逼迫亲生子放弃前程,不敢相?信此人利用他的弟弟去对付自己亲生子。

当年种种还不够吗?

“二伯,十余年了?,您为何不能够善待哥和?思?儿?他们也是?您亲生之子,他们做错过什么了??”

高明进愣了?下神,斥责:“放肆!胡言乱语!言儿和?你?说了?什么?”

“昉儿……加害思?儿,这不是?二伯授意吗?”

“一派胡言!”高明进丢下手中笔,怒声训斥,“在外面听?几句舌根就回来指责长辈,谁教你?的规矩!这多年书读哪里?去了??今日你?刚考完试,二伯且当你?疲累糊涂不教训你?,回院子去。放榜前好好在府中养着,不糊涂了?再出门。”

望着如?今陌生的二伯,高晰只觉得胆寒。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痛下狠手,何况是?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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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以前二伯也是?慈爱的长辈,仕途权势真?的能让人失去仁德良心!

他痛心失望地退出去。

高明进瞥了?眼桌上写了?一半被笔墨污掉的信,怒揉一团摔在桌上。

“没用的小子!”

灌一大口茶,平静下来情绪,取纸重写-

三月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未停歇。

高明达看完信,怒气冲冲地冲外面喊:“将昉儿叫来!”

高昉大病一场,前几日才?好,母亲洪氏担心他身子,让他在宅子里?再多养几日再回书院。

高昉听?到父亲发怒,不知道何事,也不敢耽搁,忙撑伞过去。

刚进门就挨了?父亲重重一个耳光,趔趄几步,惊愕地望着父亲。

“爹……”

高明达抓起旁边竹尺便朝高昉身上招呼,高昉吓得忙跪下求饶,“爹息怒,爹要教训,也让孩儿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孩儿以后改。”

高明达又抽了?几竹尺才?停手,转手将桌上信甩儿子脸上,“你?看清楚!”

高昉忙接住,是?兄长的来信。一张一张看完,是?关于年前游湖落水的真?相?,满纸全是?痛心绝望之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抬头见到父亲怒不可遏的神情,他惊慌解释:“孩儿只是?为了?大哥,孩儿不想大哥最后和?言哥一样,前途被毁。大哥是?高家子,他的前途可能就在二伯一两句话之间。孩儿只是?怕大哥将来会沦落和?言哥一样,所以才?听?二伯的话。”

高明达又扬手抽了?儿子几竹尺,怒斥道:“你?大哥当年被你?大伯害得落榜,一两年不愿见人,自责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吗?为父是?不是?告诫过你?们,莫做伤害俞家人的事。你?把为父的话当耳边风!”又抽去。

高昉抓着父亲衣袖哭求:“孩儿错了?,孩儿并不想害思?儿,孩儿与他从小一起跟着苏夫子读书,孩儿也不忍心,孩儿只是?想大哥好。”

“为你?大哥?”高明达又狠狠抽去,“你?现在害了?你?大哥!你?要毁了?他!”

洪氏闻声赶过来,见到儿子哭得伤心,忙去拉着丈夫劝说:“昉儿有错,你?言语教训就是?,他这么大的孩子,又不是?听?不懂道理。”伸手夺过丈夫手中竹尺。

高明达指着儿子对妻子道:“他听?二哥的话去害思?儿,如?今晰儿知道此事。以晰儿的性子,你?觉得他会怎样?还让不让他活了??”

洪氏惊愕地看着丈夫,然后回头盯着儿子,质问:“是?不是?真?的?”

高昉哭着认错。

洪氏举着竹尺朝儿子又狠狠抽几下,哭骂道:“你?怎么这么糊涂!没有前途就没前途,哪怕是?不做官也没什么大不了?,家里?养得起。你?现在让你?大哥怎么办?你?要逼死你?大哥吗?”

高昉抱着洪氏大哭,“孩儿知道错了?,娘,现在怎么办?大哥会不会出事?”

洪氏也不知道怎么办,自当年长子知道真?相?后,这么多年都活在内疚中。现在又出这事,还是?直接与他有关,长子性子偏激,不知道要怎样。

她不能跑到罪魁祸首面前,就转向自己的丈夫出气,手中竹尺抽了?两下丈夫,哭骂:“我上辈子造什么孽嫁到你?们高家,两个孩子也要遭你?们高家祸害。”

高明达由着妻子发泄。

洪氏骂完丈夫,又骂高明进:“二哥他怎么那么狠的心。几个孩子都过继出去了?,碍不到他的事,为什么非要那么害几个孩子?父子一场,他若善待那几个孩子,将来哪个不会敬着他。几个孩子个个出息,将来他有他的好处。”

高明达一直也想不通此事。

当年要害几个孩子若说是?为了?攀上郭家也说得过去,可后来几个孩子过继了?,他不知为何二位兄长为何非要毁了?几个孩子。

就因为怕几个孩子记恨当年高家村的事而报复吗?

可那几个孩子仁厚纯善,只要后来对他们疼爱善待,久而久之几个孩子也能不计前嫌。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洪氏哭了?一场后,好似哭开?窍一般,猛然抓着丈夫手臂问:“该不会二嫂之死是?……”

高明达惊了?下,看着妻子。

洪氏道:“二嫂身子一向很?好,上京的路上还好好的,到了?京城忽然就病倒了?。”

“不可能!”高明达立即否定,“二嫂嫁到我们高家十多年,与二哥举案齐眉,几个孩子也教育很?好,操持家里?上上下下,二哥怎么会。当年请了?不少大夫医治,都说是?水土不服。”

洪氏甩开?丈夫怒道:“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自己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何况发妻。”

高明达回想当年种种,沉默片刻。

再看面前的次子,又想到在京中的长子,恨不得再将其狠打一顿。

“书院不用去了?,这书你?也别读了?。”又对妻子道,“收拾安排一下,明日北上进京,我不放心晰儿。”

洪氏也不放心长子,忙去安排-

安州三月春雨连绵,京城三月却是?春阳高照。

三月会试放榜,高晰高中三十六名。小厮过去报喜,高晰没有丝毫喜色,坐在房中发呆。

自从会试结束,高明进关着他,他也关着自己,一直在房中这么发呆,整个人没有半点生机,好似人偶。

前面院子报喜的官差登门,恭贺的好话不断,高明进笑着应付。

随后几日便有同僚登门送礼道贺,说着恭维的话。“高大人治家有方,子侄个个出息,年纪轻轻考了?这个名次,前途不可限量。听?闻令侄才?二十出头,是?否婚配?”

高明进会意,笑着道:“这孩子一心扑在读书上,尚未议婚。”

对方笑呵呵点头,“到年纪了?,殿试后也该安排了?……”-

送走客人后,高明进命人去叫高晰,高晰已经出门,一连数日不见人,派人亦寻不到。

这侄儿性子偏激,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月,忽然消失不见,高明进心中不免担忧。

若出了?事,他没法和?三弟夫妇交代。

第083章第83章

自会试放榜后,春闱文章也流出来,各处衙署议论开,有的在说文章,有的在预测今年一甲。

史馆内也谈论起来,俞慎言无意加入这样的讨论,却意外?听到同僚提到高晰,竖着?耳朵听几句。原来是

听闻高晰是高明进侄儿,文章名次不错,人又年轻,觉得将来大有可为。

散值后,俞慎言与?同僚一边谈论史料一边从翰林院出来,抬眼见到不远处高明进和两位老翰林在寒暄。

高明进朝他望过来,两位老翰林也顺着?目光望向?他,唤他一声。

俞慎言不得不过去,和同僚道了声失陪-

“见过几位大人。”颇不情愿地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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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翰林和蔼的目光在俞慎言身?上打量一眼,一位两鬓已生华发的老翰林笑呵呵地夸赞道:“俞兼修年纪轻轻就能?耐下性子在史馆做事,勤恳自勉,难能?可贵,在如今的后生中不多见呐!”

“正是。”另一位老翰林随声附和,“高大人能?舍得如此磨砺晚辈,也是用心良苦。今后还怕晚辈不有建树?”

高明进还真会粉饰自己。

俞慎言忍着?心底泛起的恶心,拱手?回道:“二位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两位大人又夸赞几句,顺带也将高明进称颂一番,随后便识趣地不再扰他们?姑侄,借口离去。

俞慎言面色也冷沉下来,“下官还有他事,先告辞了。”人刚欲转身?,高明进问:“高晰在何处?”

高晰会试后没有去找他,他便猜到应该是知晓高昉的事。他托钟熠和唐子丰登门?探望,高晰借口身?体不适一个不见,一直将自己关在高府,会试放榜也未见到人。

前?两天?才得知人离开高府,不知去向?,高府正派人在寻。

他也请姐夫、长生和同窗找人,至今没有消息。

他冷笑一声,“高大人,小晖出海,你?来怪下官,如今令侄不知去向?,你?又来问下官。下官是翰林院史官,不是高家?的内官。高大人莫家?中丢了人就来问下官。要么,下官替高大人去盛都府衙报官?就是事情闹出来,不知高大人丢不丢得起这人?”

高明进微微蹙眉,声音略带些许无奈,“你?非如此态度和我?说话吗?”

“高大人觉得下官应该什么态度?名你?占了,利你?拿了,现在还要把错处推给下官,下官还要感恩戴德吗?小晰为什么不见,高大人心里?最清楚,下官还有事不奉陪了。”

“站住!”

俞慎言停下来,压着?怒气问:“高大人还有什么事?”

高明进瞥见有两位翰林官员出门?来,还是面熟的,对俞慎言温声薄斥:“哪有你?这般同长辈说话的?在史馆读几年书?,脾气还改不掉,跟小时候一样,还要再打磨几年才成。弟弟的事你?也上点心,回去吧!”

俞慎言余光亦见到翰林同僚,方知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直接将他置于无礼之地,倒是成全了对方的慈爱。他冷冷地瞪着?高明进。

高明进却笑容温和,伸手?来拍他的肩头。

他忍下厌恶没有躲开。

两位翰林走过来打招呼,他们?私下听闻俞兼修和高侍郎的关系,刚刚高侍郎自称长辈,确定这关系是真的。

俞慎言极力?压着?情绪,朝两位翰林官员施礼,“下官还有事,不扰几位大人。”转身?离去-

回到小院,俞慎言憋着?的一口气才算吐出来。李帧和施长生还没有高晰的消息。

“京城这么大,他故意躲着?,想找哪里?能?找到。他以前?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或者类似的地方?”施长生问。

“没有。”高晰小时候受委屈难过,不是跑来和他倾诉,就是关在自己房中,从不会出去发泄。这还是第一次-

四月初,高明达一家?入京。

得知长子失踪大半个月,高明达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高明进!”

堂内堂外?伺候的下人皆被惊得一哆嗦。

管事见此,忙命下人都退下。

高明进叹了声,心平气和地道:“坐下!我?这些天?一直派人在找,应该快找到了。”

见兄长还这么淡定,高明达怒不可遏,“高明进,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妻儿是我?的底线,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别牵连我?的妻儿!你?如今不仅利用昉儿,还害晰儿。你?有把我?当成兄弟,把他们?当成侄儿吗?”

高明进一脸茫然,责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晰儿失踪是我?疏忽,但我?何曾利用昉儿,何曾要害晰儿?”

他望向侍立一旁的高昉,高昉如做错事般,畏惧地垂头。

“昉儿,二伯在信中如何与你说的?你?怎么和你?爹说的,让你?爹如此误会。”

高昉垂首回想信中之言。

“回话!”高明进焦急地斥责。

高昉抬头看着?两位长辈,紧着?手?掌不敢说,信中的确没有明说。

高明进更着?急,不轻不重拍了下桌案,再次命令:“回话!”

高昉惊慌跪下,回道:“是侄儿会错了二伯的意。”

“会错意?”高明进教训,“二伯说什么让你?会错意,让你?爹认为二伯是利用你?,是要害你?大哥!信呢?拿给你?爹看!”

高昉更慌了,他总共收到二伯两封信,信早就烧了。

高明达亦猜到高明进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当年是状元郎,满腹才学,文辞上动手?脚太容易。就算信摆出来,一句话可以几种解释,不同处境和目的人存着?不同理解,他总能?够找出借口和脱身?之辞。

兄弟几十年,他岂会不知二哥什么性子。

到底是昉儿会错了意,还是他故意暗示引导,各说各有理。

晰儿也在书?院,若是写信,直接写给晰儿便成,何必要给昉儿写信?目的还不明显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是眼下毫无证据罢了。

“你?呀——”高明进恨铁不成钢地指责,“因?为你?糊涂,现在你?大哥不知身?在何处,你?真是欠教训!”

高昉忙俯首认错。

自己蓄意加害,如今让他的儿子背过,高明达怒瞪高明进,“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无辜那一套,我?现在只要找到晰儿,只要他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其他你?说百样亦无用!”

“唉!我?也正急着?呢!我?去问了言儿,他没给我?一个好脸色,不知他是不是知晓。这事你?们?再去问问。晰儿素来和言儿亲厚,兴许他知道。”

高明达不听他说这些没用的,“晰儿若是有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还有三日便是殿试,高晰依旧下落不明,所有人心焦如焚。

俞慎言散值回去的路上,随手?翻着?史料,翻到西北各部宗教信仰时,脑海中灵光一现,立即吩咐车夫去寺庙,让身?边的小厮回去通知李帧。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寺庙不少,他跑了几座。天?黑之时,在戒云寺见到了高晰。

高晰坐在后禅院的莲花池边,骨瘦如柴,衣衫在身?上松松垮垮,好似挂在竹竿上。面颊无肉,颧骨突出,眼睛空洞无神地注视池面。

小沙弥道:“高施主自来寺中后便这般,坐在某处一坐一天?,不吃不喝。”

当年他折磨一场自己,如今又是。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生在了高家?,便成了他的错。

俞慎言地走过去,高晰好似未有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纹丝不动,像石化一般。

“小晰……”

“哥——”

俞慎言刚欲相劝,高晰忽然开口打断他。许久没有与?人说话,声音低哑生硬。

机械般转过身?看向?俞慎言,眼圈发青,眼窝凹陷,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像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我?回去考殿试。”

虽然他来就是要劝高晰回去,他一句没劝,对方主动说此话却尤为反常。他抓着?高晰手?臂担心地问:“你?是认真的?”

“我?不想辜负哥的一片好意。”说着?便起身?越过俞慎言朝院门?去。

坐上马车,俞慎言观察他一阵,呆呆不说话。询问他这些天?的事,他一句不说。将高明达等人来京的消息告诉他,他亦没反应。

马车在高府门?前?停下,高晰一动不动在车里?坐了片刻,最后好似鼓足了勇气,说道

:“我?没事,只是想通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哥不用担心我?。”说完起身?下车。

高府下人见到高晰,惊喜地忙跑进去禀报-

见到儿子瘦得人不人鬼不鬼,洪氏抱着?儿子哭成泪人。高明达亦是心疼得眼泛泪花,对兄长责怪一通。

终是见到人平安归回来,所有人心里?都松快。

高晰道:“爹,孩儿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儿子如今的精神状态,高明达不敢不依着?,洪氏也顺着?儿子。

父子二人来到房中,高明达去掌灯,高晰随手?关上房门?。

屋里?光线亮起来,高晰走上前?跪下。高明达以为儿子是认错,哪里?舍得责怪,忙伸手?去扶。

高晰推开父亲,艰难地开口:“爹,孩儿求您一件事,求您告诉孩儿高家?的村的所有真相,孩儿想知道全部。”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不是全部。这些天?孩儿想了太多事,您、大伯、二伯,你?们?一直在瞒着?我?们?这些晚辈,当年的事,不止孩儿知道的那些。孩儿求您,求您让孩儿死心,让孩儿断了对哥的兄弟情,让孩儿不再奢望,孩儿真的太痛了。”说着?眼中溢出泪来。

泪水映着?昏黄的烛灯闪着?光亮流过干瘦的脸颊,好似刀锋割开高明达的心。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承受不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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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两件事,别无其他。”

高晰抬头望父亲一眼,俯身?稽首,“爹,孩儿求您。”

知道真相会痛苦,不告诉他真相,他会猜测更多,他们?父子之间也会因?此生分。

他扶起儿子,让他坐下,狠下心将当年高家?村所有事一一说给儿子听,一边说一边观察儿子。

本以为儿子会情绪崩溃,却未想儿子异常平静,面上没有丝毫情绪,好似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目光落在烛台的底座上。

随着?烛火摇动,灯下的阴影也随之摆动。

高家?村的事一件件说完,高明达自责道:“爹当年太自私,才会冷眼旁观那么多年。”

高晰依旧盯着?灯下阴影,许久后蓦地自嘲苦笑,“一而再再而三,哥就算再宽宏大量,也无法做到一次次原谅。我?们?高家?和俞家?注定不会共存。”

沉默几息,他望向?父亲,“爹,您若愿意听孩儿一句劝,就和大伯、二伯别籍分财,此后各不相干。高家?是荣是辱我?们?不沾,俞家?……我?们?欠他们?的已经?还不清。”

高明达沉默片刻,深深点头,“在来京的路上为父同你?娘也商量此事。当年你?被害落榜,如今昉儿被利用,爹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在你?们?身?上。只有分出来,从此各走各的路,才能?保一家?人平安。

爹娘从不求你?们?兄弟有什么出息,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爹娘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

说完还是叮嘱一句,“你?既然已经?杏榜高中,殿试还是要好好考,这京中我?和你?娘是不希望你?留下。你?二伯和小言都在,你?夹在中间只会更难做。最好是能?外?放,远离你?二伯。”

高晰应下,“孩儿也正有此意。”-

殿试高晰考中二甲,朝考高晰考进一等。以殿试和朝考成绩,高晰可留京,高晰托人帮忙,自请外?放。

史馆内官员再次谈论到高晰,均是惋惜和不解,正如当年他们?不明白俞慎言为什么来史官一般。

因?为上次的事情,同僚确定俞慎言与?高明进的关系,便好奇地问他高晰自请外?放边陲之地的原因?。

俞慎言扭头望向?旁边架子上的西北舆图。索州在西北边境,处大盛与?外?族两个部落的三角地带,常年受外?族侵扰,民不聊生。索州几度被外?族侵占,甚至还出现过惨绝人寰的屠城。如今索州地广人稀,一州百姓还不抵富庶大县一县百姓之多。

上一任知州便是去年惨死在外?族之手?,那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高晰主动要去此地,他已经?明白对方的心意。

他含糊地回同僚:“高大人应该另有深意吧!”

“这……”同僚面面相觑,这还能?有什么深意?穷乡僻壤战乱不安的地方,且不说政绩做不出来,性命都可能?不保。

第084章第84章

盛都初夏不似安州天热,夜风阵阵,略显寒凉。

俞慎言和高晰坐在小院树下饮酒,相?对无言。不时抬头看着?天上繁星,听着?夜间虫鸟鸣叫,犹如幼时夏日?坐在高宅院中树下赏月吹风。

那时他?们相?约一起读书,一起考功名,一起做官,一起光耀高家门楣。

而如今,他?成了?俞家子,而他?虽姓高,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高。

造化弄人。

二人喝着?闷酒,直到深夜,俞慎言开口?:“你不必如此,我从未怪过你。”

“我知道。”高晰喝下一口?闷酒,说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看着?他?接连又饮了?好几杯,俞慎言没有拦他?。

片刻后,俞慎言也斟满酒,举杯道:“索州凶险,情况复杂,知州难当,你多保重。”

高晰碰了?下杯,苦笑道:“我会小心的?。”

二人一直喝到下半夜。

次日?高晰离开时,俞慎言抱着?一个盒子从书房出来,递给他?,“你离京高府会去送,我不去送你了?。这里面是我整理的?索州近二十年?的?一些史料,希望你此去能用上。”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也许再?没相?见时。

高晰抚着?木盒,好似爱惜最后一件珍宝,小心翼翼。

“多谢哥。”-

高晰赴任前与父母一同回临水县商议分籍之事。高明通不同意分家,与高明达争吵了?一番。最后高明达以放弃家族财产作为条件以表决心,高明通才勉强同意。随后他?变卖三房的?所有家产,与妻子儿?女一同远赴索州-

高明达一家离开南原省没几日?,俞慎思去码头送念念。

码头的?凉棚里,念念红着?眼眶望着?俞慎思,满是不舍,喋喋不休说着?叮嘱的?话,最多的?一句就是:“你一定记得?每个月都给我写信,少一个月都不行。”

俞慎思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重复承诺:“小哥哥答应你,一定给你写信,我们拉钩。”伸出手指。

念念拉了?钩还不放心,又叮嘱一遍。

旁边的?长辈也在互道珍重,扭头见到两个孩子依依不舍,没有上前劝说,由着?他?们倾诉。

念念来安州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她?的?小哥哥,长辈们都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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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从小没有玩伴,难得?有个志趣相?投的?哥哥,送她?书,给她?讲故事。这两年?陪她?读书,教她?绘画,亦师亦友,她?岂会舍得?分开。

可?毕竟女孩儿?家一年?一年?长大,不能总是和男孩子一处,还是要学些女儿?家的?东西,懂些女儿?家的?道理。

两个孩子说了?许久,时辰也不早,白母走?上前劝说孙女启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念念和林家长辈拜别后,一步三回头向船上去,登了?船便站在船边朝俞慎思挥手。

船离岸后,念念哭了?起来,冲他?大喊:“小哥哥,记得?给我来信。”哭腔牵人心肠。

俞慎思的?情绪也被感染,眼中湿润,用力挥手,“好!小哥哥一定给你去信。”

念念也在用力挥手,直到船越行越远,再?也看不清船上的?人,俞慎思还立在栈桥头。念念亦是瞧不见码头上的?人,却仍旧在远远望着?,一直到连码头都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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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转身,见到林家的?人亦没有离去,林山长正站在旁边,他?施了?一礼。

林山长打量他?,不由感叹时光荏苒,第?一次见这孩子还是个垂髫小儿?,一晃眼已是翩翩少年?人。来书院也几载。

他?道:“最近二年?你的?文

章进步非常,越发成熟深远。然纸上得?来终是浅,文章之事,不在书卷之中。你如今年?少,所历之事有限,当去历事固文章之基。”

俞慎思在中举后想?过此事,只是如今两位兄长不在,姐夫以后要在外行商,居家日?少。他?不能让大姐一个人上侍奉双亲,下照顾孩子,还要顾着?生?意。

他?身为家中男儿?,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施礼道:“多谢山长教诲,学生?会慎重考虑。”

林山长点点头-

林山长说过此事几日?后,俞慎思如以往一般去妙悟书肆挑选文章,李帧接过他?递来的?文章,也和他?说到此事。

李帧认为他?的?文章虽日?渐成熟,针砭时弊一针见血,然策论上还欠些火候,这火候不是读万卷书能补缺,必须去亲历。

李帧不想?他?今后去做一个只会读书的?官。

知晓他?的?担忧,宽慰他:“你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我今后不会常在外,家中不仅有你大姐,还有你荀嫂嫂。爹身体养了两年日渐好起来,你亦不必担心。”

话这么说,俞慎思却不能真的?丢下家里不管,至少现在不能。

他?笑着?寻个借口?:“我到书院才三载,根基都没打牢呢,再?多读两年?书出去历练更能学以致用。”

李帧清楚他?心性,他?表面如小言那般知礼谦和,内心却和小晖更像,这也注定他?必然会离开排云书院去天下见识一番。

他?没再?劝,将自己挑选的?文章递过去,“既然留下,以后书肆学报每个月两期的文章就交给你了?。今年?有不少外省儒生?寄来的文章。这也算足不出户读天下文章了?。待过两年?,倒是可?以在盛都开一家书肆。天下饱学之士云集之地,更可见天下文章。”

“这倒是个好主意。”-

寒来暑往,俞慎思每个月都会收到念念的来信,诉说她?这个月学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几次在信中提到自己爹爹和俞慎言,还写到有一次无意间听到她?爹爹要给俞慎言说亲事。偷偷告诉他?,他?可?能很快要有个大嫂嫂了?。

这让俞慎思也有几分期待。过了?年?俞慎言就二十三了?,这个年?纪该成家了?。只是依着?俞慎言的?性子,现在的?境况他?恐无心此事。

念念在信中什么都写,大到随着?祖母参加了?什么样宴会,小到今日?早膳吃了?什么。

字里行间可?见一个活泼雀跃的?小姑娘每日?的?生?活剪影。

俞慎思给念念的?信相?对简短些,主要与绘画相?关,会附带一幅画在信中。偶尔也会提及家中有趣的?事。

比如他?的?小侄儿?,两岁多了?吐字不清楚,总是把“叔叔”喊成“猪猪”,都把他?喊胖了?。信中特别强调只是胖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

念念读到信,便在脑海中想?象小哥哥胖一点点是什么样子,小哥哥太?瘦了?,胖点一定更好看了?-

出正月,安州城的?春意扑面而来,三月草长莺飞。俞慎思收到一份请柬。是安州知府的?大公?子送来,邀请他?参加今春的?马球赛。

段知府的?大公?子在府学读书,去年?初府学和排云书院有一次学问交流,他?们见过几面,并不熟,只能算点头之交。

这忽如其来的?请柬,让他?倍感意外。

所谓的?马球赛,历年?都有几场,是府学的?马球社和排云书院的?马球社比赛,参加的?都是社内的?学子。

俞慎思正猜想?这份请柬背后用意,程宣过来寻他?,手里拿着?一份一模一样的?请柬。

程宣弓马骑射不在话下,但其人不喜这种社交,书院各种社团都有邀请,他?一个没入。往年?的?马球赛每次邀请都回绝。

看程宣的?神情,带有玩味之意,他?问道:“程兄今次准备去?”

程宣将请柬随手丢在书案上,道:“你若去,我陪你。”

俞慎思一笑,“程兄此话,小弟受宠若惊。”

程宣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摆着?茶杯道:“你若不乐意,我也可?以不奉陪。”

俞慎思识趣地提起茶壶给对方倒了?杯茶,玩笑道:“程兄这么给小弟面子,小弟乐意之至。不瞒程兄,小弟从没去过郯园,其被称为江南第?一园,还真想?瞻仰其貌。只是……”

程宣这方面的?消息比较灵,他?试着?向程宣打听,“不知段大公?子今次的?马球赛,为何请柬送到了?我的?手上?”

若是因为他?解元身份,也应该是刚取中当年?相?邀,再?不济也是次年?相?请,以表结交之心。过去一两年?才相?邀,不免让他?要多想?。

这二年?他?身边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也不值得?对方忽然结交。

总不至于是一时兴起,想?起了?他?这么个人。

程宣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饮了?口?茶,清清嗓子,故意拿腔捏调,“这茶有点凉呐。”

俞慎思心里翻他?一个白眼,真是有求于人矮三分。“程大公?子可?真难伺候。”重新沏杯热茶端过去,“好茶叶没有,粗茶凑合着?吧!”

程宣倒是不介意好茶粗茶,饮了?口?热茶,满意地笑着?点头,回道:“我也不知。”

“不知?”俞慎思伸手就将热茶端走?,重新把冷茶扣在他?手边,“别浪费我的?茶。”

“小气!”程宣得?意地笑了?几声,“去了?不就知道了?。”

俞慎思揣测道:“说不准是请你程大公?子请不动,想?来了?个迂回之术,从我这儿?入手。”

程宣的?性子有些孤僻,来书院这么多年?,想?与他?结交的?人众多,但是其愿意相?交之人并不多。他?算是对方唯一主动结交的?同窗。

因骑射课跟着?程宣学骑射和拳脚功夫。在旁人眼中,他?算得?上是和程宣关系最近的?。

这个猜测他?觉得?很合理,否则他?想?不出段重鸣为何请他?-

马球赛当日?,郯园旁边停了?成片车马,今日?园中不仅有马球赛,还有诗会、游园会。

段重鸣是个已过弱冠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五官硬朗,眉眼神韵却很柔和。

俞慎思和程宣二人刚下马车,段重鸣便笑吟吟地迎上来打招呼,“二位能大驾光临,真够给在下面子的?。”吩咐身边人在门前等其他?客人,亲自招呼他?们朝园子里去。

马球场在整个园子的?西边,场地周围围着?半圈观看棚台,棚子分上下两层,他?们的?位置在上层中间主棚。

棚子里已经坐了?两人,一人是安州茶商孙炳的?孙儿?,一人是在排云书院读书的?昌平伯孙儿?,一富一贵。

俞慎思余光朝旁边棚子打量,见到萧臻和徐鼐几人,另一侧是府学生?,他?只面熟,并不相?识。

寒暄一阵,段重鸣道:“听闻二位亦善马球,在下一直想?一睹二位场上风采,待会儿?我们一定要打一场。”

俞慎思只是在学骑射的?时候,同程宣、闻雷几位同窗胡乱打着?玩,没有正经打过,算不得?善马球。正儿?八经地打,他?可?不行。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给书院丢脸?

他?正欲婉拒,程宣笑着?应下:“在下听闻段公?子的?马球之技超群,前几次将我们书院学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在下与俞弟也早想?领教了?。”

俞慎思愕然:“……”

要打你自己打,别带上我行吗?

输了?不仅丢自己的?脸,也丢书院的?脸。

程宣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俞慎思可?不安心,含怒瞪他?,王者带废铁,这是要把他?害死!赢了?是对方的?功劳,输了?全是他?的?锅。

第085章第85章

紧锣密鼓中,场上府学生和书院学生翻身上马,手执球杖纵马驰骋,英姿飒飒。

棚子中段重鸣与程宣聊起马球,俞慎思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就是个迂回工具人。

他起身走到棚台边,目光在场外逡巡,见到好?几位同窗,并在人群中见到闻雷。闻雷是书院马球社的?社员,今日却没?有身着社服,而是文士长衫,应是不?上场的?。

恰时闻雷抬头用折扇遮挡阳光,正看到他,朝他挥手。

俞慎思避着身后几人给闻雷使了几个手势,平素交往中常用这些手势,闻雷一眼?便瞧明白,笑着收起扇子朝二楼棚台来-

俞弟。”闻雷走进棚子,见到其他几人笑着打招呼。因为是马球社社员,相互打过几场马球,都认识。

“闻公子今日不?准备打一场?”段重鸣请他坐下问?。

闻雷用折扇拍了下左肩,“前几日撞了下,社内少我?一个不?少。”坐下来后见到桌子上有酒,不?讲那些虚礼,提过酒壶就给自己倒一杯。

段重鸣客气道:“闻公子今日不?上场,可是贵书院的?一大损失。”

“段公子是拿我?说笑呢?咱们打过两场,我?马球之技如何你还不?知?”端起酒杯嗅了嗅,喜道,“淳县流霞,我?没?猜错吧?”

“闻公子好?鼻子,看来懂酒。”

“段公子是要上场的?吧?我?敬你一杯,祝你一展雄姿,旗开得胜。”

段重鸣爽朗笑道:“敬对手赢,这酒我?不?得不?喝了。”

闻雷又斟满酒,转而对俞慎思道:“俞弟,你前几日送我?的?膏药效果?甚好?,我?这两日肩头没?那么疼。来,这杯酒我?谢你。”

“闻兄客气了。”俞慎思饮一小?口,微微蹙眉,还是忍着将满杯酒全饮尽。

闻雷知晓他不?喜饮酒,对于他的?表情?视而不?见,“俞弟,你今日看来是要上场打一场的?,这一杯愚兄也祝你一举拿下头名。”又给俞慎思将酒杯倒满。

俞慎思又一滴不?洒将一杯酒饮下。

场上一声锣响是府学那边进球。

俞慎思惊喜道:“府学生果?然英勇非凡。”准备站起身来喝彩,人刚离座,就头重脚轻,又跌坐回去。

几人皆惊,“俞公子这是?”

俞慎思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道:“酒劲太大了,晕得很。”

“要不?要紧?”段重鸣关心地问?。

“没?事。”俞慎思摆了摆手,“我?坐一会儿。”

闻雷啧啧两声,歉意?道:“俞弟,瞧我?给忘了,你不?善饮酒,淳县流霞后劲十足,越久越醉,待会儿恐怕都站不?起来,这还怎么上场。”

话到此?处,所有人心里?也都明镜一般。

程宣惋惜地拍了拍俞慎思,“本想与你并肩和段公子痛痛快快打一场马球,如今瞧来是没?机会了。”

“是我?扫大伙儿兴了。”俞慎思想坐直身拱手道歉,身子软得很,显然醉意?又重一分,便请求闻雷,“闻兄,你看你……”

闻雷迎上数道目光,一脸为难地道:“我?虽有肩伤,然此?事是我?的?错,自是我?来补过,岂能扫大家的?兴。我?替俞弟上场。段公子、程兄,你们是否介意??”

程宣瞧出俞慎思的?伎俩,看来是真不?愿意?上场,他不?便相迫。笑道:“都是同学,谈何介意?。”望向主座询问?意?见。

段重鸣亦客气地附和-

程宣、段重鸣几人上场后,棚子里?只剩下俞慎思和昌平伯的?孙儿黄朔。原本歪着身子醉醺醺的?俞慎思,坐直了腰板朝场上看。

场中几人身姿矫健,胯-下健硕大马风驰电掣,手中球杖挥得潇洒自如,在春日草场上英姿勃发?。

自己本就是来凑数的?,上场累死累活还要把脸丢到府学去,哪有吹着暖风,喝着清茶,吃着点心,坐在最佳位置赏球惬意?。

黄朔回头端断酒杯时,见到俞慎思没?了醉态,面露疑惑。

俞慎思又朝椅子上稍稍歪下-身子,笑道:“一盏茶下肚,酒劲过去大半。”

刚刚醉成那般,哪里?会醒酒这么快,黄朔笑着没?戳破。饮了两口酒,黄朔打破安静的?氛围,道:“俞公子,听闻最近几年城中书价降半是令兄的?功劳。”

这种事没?有广而告之,但有心人只要愿意?打听,并不?难打听到。

如今不?仅安州城的?书肆,周边几个州的?书肆都从妙悟书肆批发?书籍,源头自然就在妙悟书肆。

他亦没?有藏着掖着,笑道:“算是吧。”

“令兄此?举惠及不?知多少读书人,希望有一日此?举能惠及全天下的?百姓,让百姓读书不?再是奢侈之事。”

这也是高晖一心要改进印刷术的?根本原因。

此?话从黄朔口中说出来俞慎思有些惊喜,功勋显贵子弟,金玉窝里?长大,从不?知“疾苦”二字怎么写,鲜少有人会真正关心民生,更莫论读书教化。

他不?由?地将黄朔重新打量几眼?,二十出头年纪,金带玉冠,仪态端庄,举止从容洒脱。

因为不?在同一讲堂读书,亦不?在同一斋,他对此?人不?是很熟悉,偶尔听人提到此?人也是他参加某某宴会。月评和春秋两考没?见过此?人姓名,以至于他一直认为此?人是纨绔子弟。

今日这几句话让他另眼?相看。

“希望吧!”他道。

“我?敬俞公子一杯。”黄朔举着酒杯,俞慎思继续维持酒醉人设,歉意?道,“着实不?胜酒力,在下以茶代酒。”-

此?时旁边的?萧臻走过来,刚刚主棚的情况他全都瞧在眼里。

萧臻寒暄几句后,提到如今不?少书院举子准备去国子监读书之事,询问?他们是什么想法。

排云书院的讲师们都是大儒,国子监的?博士们亦是饱学儒士,国子监又居于盛都,天子脚下,朝中的?举动监生们必然比地方的学生知道得更多,也能更准确地了解朝局。

他们皆来书院几年,如今中举,下一步便是参加春闱,国子监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萧臻如此?问?,是有去国子监读书之心了。

黄朔回道:“我?有两年未回京,的?确有去国子监读书之心,也便侍奉家中双亲。”

萧臻望向俞慎思,目光有几分期待他能同行。

俞慎思却笑道:“我?尚无此?打算。”

“俞弟是继续留在书院读书,还是另有安排?”

俞慎思默了几息回道:“暂留书院读书,待有机会可能去各地走走,见一见天地吧。”

二人均露出几分羡慕,似乎又困于什么,眉间覆上几分忧愁-

此?时,又响起一声锣响,三?人将目光转向马球场,书院又得一筹,已?经三?比零。

俞慎思渐渐看出来,段重鸣是遵循“友谊第一”,程宣则是遵循“比赛第一”,最后五比零结束。

场外排云书院学子一片欢呼,往年比赛都输给府学,这次终于争口气,而且是五比零这样的?成绩,狠狠打了府学的?脸。

段重鸣却是满脸笑容,并不?在乎这次马球赛输得脸着地,和程宣说笑着朝主棚这边过来。

俞慎思歪在椅子上,半醉半醒模样,对几人场上风采夸耀几句。

程宣随口问?了句:“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俞慎思说他们接下来的?打算,顺道询问?他是怎么安排。

程宣坐下道:“先回京一趟,之后可能去西北。”又问?俞慎思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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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雷闻言激动地叫道:“俞弟,我?也正有此?打算,届时你我?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甚好?。我?也正想寻个同行之友呢!”

马球赛结束后,段重鸣在园内设了酒宴,俞慎思不?想凑这个热闹,借口醉酒后不?适先回-

四月天气热起来,俞慎思在书肆挑选文章时,见到一篇关于南海诸国的?文章。《科举学报》办了几年,这是第一次收到于此?相关的?文章。

自从高晖出国,他也尤为关注南洋那边的?消息。

最近一年南海海盗逐渐猖獗,劫掠往来船只。高晖已?经离开两年,到回国的?时候,他最近一直在担忧此?事。

朝廷当年批准海帮商船南下,也是拿海帮去探路。

皇帝有开海之心,然南面的?暹罗和爪哇不?

断扩张,欺压周边小?国,阻碍南海诸国对我?大盛朝贡,甚至斩杀我?大盛使臣。东南沿海时有倭寇扰境,南海时有海盗出没?。国内风平浪静,周边却动荡不?安。

若是海帮商队能够安然归来自是最好?,带回的?东西,一部分贡予朝廷。若是不?能归来,对于朝廷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次月,俞慎思又看到一篇关于与南海诸国的?文章,还是上个月那位号“丘山狂客”之人。文章文理通顺,一气呵成,见地颇深,引经据典,内容详实。若单论文章,其文章作为首篇是够的?,但是文章内容涉及南海诸国,若是放在学报上,大姐他们必然能看到,只会让他们徒增担忧。

他自私地再次将其文章放一边不?选用。私下又觉得此?人能够关注到海外诸国,关注到外交诸事,应该是官场之人,甚至是朝堂官员。

他对此?人的?文章很欣赏,也想读书人都关注海外诸国,而不?是目光只放在国内。但世事不?能两全。

他告诉自己,若是此?人再来第三?篇自己就将其文章放学报首篇。

第三?个月,没?有收到“丘山狂客”的?文章。

他猜想是对方两次落选,没?了兴致,认为学报选文章水平太次。稍稍失落,但没?失落很久,因为几日后家中收到了高晖的?来信。

两年来第一封家书。

一家人激动地聚在正堂,俞慎微拆开信读给俞纶夫妇听。

高晖的?信并不?长,写到他们已?经抵达大盛南境的?禺州港,如今正北上回安州,提前写信给他们,让他们莫要担心。还说给他们带了许多东西。

俞慎微读完信,看着信上日子,推算抵达安州时间,激动地道:“最迟下个月小?晖就能够回安州了。”

俞慎微看着信上的?字迹,想到离开两年多的?弟弟,不?禁眼?中湿润,不?知道弟弟现在什么样了。

俞纶夫妇亦是喜极而泣。

这两年他们无不?日日夜夜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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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接过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亦是眼?眶温热。

终于平安归来了-

高晖亦给俞慎言写了封信,只是他的?信快不?过官府加急信,远在盛都的?皇帝和朝臣们听到海帮商队已?经进入大盛临海,满堂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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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都察院的?陈御史经过高明进的?身边,冷嘲热讽道:“恭喜高大人,高大公子下南洋两年,现在终于平安归来,高大人这两年定是茶饭不?思吧?瞧着都……‘瘦’了!有这番经历,以后少不?得能谋个好?差事。高大人真是有远见呐!难怪人人称颂高大人教子有方。”

因为往年一些旧事,陈御史对高明进一直心存不?满。

高明进呵呵笑道:“瞧陈御史说的?,孩子大了,总是要放出去磨炼,若是护在身边,岂能成长?身为臣子,教育子孙自然是希望其长大成材,将来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本官相信陈御史亦如此?想法。”

陈御史冷笑一声,“看来下官得向高大人好?好?请教了。”

“不?敢,你我?皆是拳拳爱子之心。”

陈御史不?欲与其虚与委蛇,道了声告辞,拂袖离去。

高明进走下殿前台阶朝衙署去,瞧见前面的?岳父郭阁老。郭阁老年过花甲,两鬓花白,依旧精神奕奕。

高明进走上前拱手施礼,郭阁老问?:“晖儿这孩子差不?多弱冠了吧?”

高明进稍稍顿了下,回道:“下个月便加冠之龄。”

郭阁老轻轻嗯了声,朝前走了几步,说道:“有些话老夫不?该说,但事关芳儿,老夫不?得不?说两句。孩子不?能一直在老家养着。芳儿虽将其视如己出,终究不?是生身之母,事事难做。这几年你将晖儿放在老家,她没?少受人非议。你也多为芳儿考虑考虑。”

“是小?婿思虑不?周。”

郭阁老嗯了声,“既然到了成婚之龄,你们夫妇也该为他寻门好?亲事,莫让人觉得芳儿苛待了先夫人的?孩子。前几日芳儿过来,与你岳母提了几家,昌平伯府、大理寺邹少卿、翰林院戚学士,还有你二内兄的?长女,青梅竹马,年纪也合适。”

这几家高明进皆熟,心中掂量着岳父之意?,片刻后笑着回道:“这种小?事,还劳岳父费心,小?婿惭愧。”

“老夫可不?是为了你,老夫是为了芳儿。”

“是,小?婿回去便与芳君商议此?事。”

第086章第86章

高明进与夫人郭芳君商议高晖婚事时,远在两三千里外的月浦港主船上?,高晖正站在船舱大厅的临窗处,目光落在大厅中石帮主和诸位家主身上?,听着他?们商议船队回?港后诸事。

商议结束,他?随着沈路离开大厅,石帮主唤住沈路,高晖猜想?他?们是有私话要说,“晚辈到外面候着。”

“不用,和你有关。”石帮主起身朝二?人走过来,笑着看年轻人,“那批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就不心动。”

高晖亦笑着回?道:“行商岂有见财不喜的,晚辈不才却也知?有些财不能取。那批黄金虽是答谢商队,功劳却应该给朝廷。上?贡朝廷或许不能成为我们海帮的一道护身符,但?是留下来将来必定会成为我们海帮的一条罪状。

这次海帮顺利归国,无疑会名声大振,朝廷必然想?法打压,海帮更要放低身段,舍财保身为要。

以晚辈愚见,用不了两年,满加苏的国君便会派遣使臣来我大盛,黄金之事难保不会传到陛下耳中。虽是赠予我们商队,在陛下看来亦与贪私无异。”

石帮主满意地点头,“年轻人能真正做到不贪眼前之利,眼光长远者?不多。沈老板,你这个女?婿将来必大有作为,若非我膝下无适龄女?儿,定要和你抢上?一抢。”拍了拍高晖肩头呵呵笑道。

沈路亦说笑道:“我可是在这孩子十多岁时就相中的,哪能让别人抢了去。”

“你这下手可真是早啊!”-

从主船离开,在栈桥上?遇到两位家主。两年来沈路走到哪儿都?将高晖带在身边,用心栽培,海帮中的诸位家主都?知?晓这个年轻人是沈路未来的女?婿。

途中几次事情,他?们均看得?出其乃后起之秀。

虽已熟悉,两位家主还是忍不住又打量年轻人几眼,仪表堂堂,眉宇间有书生正气又有江湖邪气,巧妙融合,一点也不违和。

其中一位家主对身边人开玩笑:“咱们要学学沈老弟,女?婿得?从小就定下。”

身边人哈哈笑道:“乔老兄,你连闺女?都?没有,还惦记女?婿呢?”

乔老板亦哈哈大笑,自我打趣:“这次回?去我就生个。”然后拍着沈路道,“沈老弟不准备再娶位夫人?再生个儿子?以后咱们当儿女?亲家。”

沈路早年夭折一儿一女?,如今膝下就一个女?儿。将来女?儿嫁人,后继无人,家业都?落到的亲族手中,总是让人惋惜。

沈路坦然道:“沈某不是有福之人,儿女?多了也无福消受,膝下有一女?足矣。”

沈路重情重义这点,海帮人人称颂。玩笑几句过去,不再说此?事-

七月安州暑热还没完全?退去,俞家提前派人在码头等消息。

沈家商船抵达码头当日,俞慎思去码头接人。

见到高晖,俞慎思有些不敢认。常年风吹日晒,原本白?净的面庞如今已成麦色。五官没多大变化,但?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和坚毅,身板也更加结实。

短短两年,整个人成长却远不止两岁。好似忽然间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思儿!”高晖见到弟弟大喜,直接扑上?来,张开双臂将人抱住,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背,“二?哥可想?你了。”

“我也是。二?哥一路辛苦了。”俞慎思也拍着对方道。

松开弟弟,高晖将弟弟上?下打量一圈,捏着弟弟手臂、肩头,笑着道:“真的长大了,现在都?和二?哥一样高了。也稍稍壮实一点,没之前那么瘦了,像个大人样子了。”抓着弟弟又细细打量一番。

又道:“船靠岸我就打听了,你当年秋闱考了南原省解元。咱们南原省才子之乡,你这个解元分量可不是别省解元能比。二?哥都?没有给你道贺,现在补上?,恭贺三弟高中解元!”拱手一礼。

“多谢二?哥迟来的恭贺。”

两人寒暄两句,高晖便问及家中情况,“大姐、大哥还有家里其他?人都?还好吗?”

“一切都?好,都?在等着二?哥呢!”

沈山月手里拿着芭蕉扇扇着风走过来,笑着道:“不谢谢我把你二?哥平平安安送回?来?”

“多谢沈姐姐,沈姐姐如今越发漂亮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