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第71章
从府城回去的路上,没有来时那么热闹欢快。
俞慎思?因为前?排考生的事,受的教训比较大,还没有完全自我消化。高昉这次考得不?算太好,三十多名,情?绪不?太高。
同行的还有齐家兄弟,齐小二榜上有名,齐小三与?宗承两个落榜生互相看不?上眼,你一言我一语,一路吵吵闹闹,倒是添了几分热闹,没让回乡路太沉闷-
俞家在俞慎微成亲后,搬进了新买的二进小院。俞纶前?段时间忙碌太过,这段时间身体有些不?济,没去裁缝铺,在家养着,卢氏照顾。
卢氏见?到幼子回来,来不?及庆贺幼子夺院案首,便抚着幼子的脸蛋地道:“怎么一个月没到就?瘦这么一大圈?脸蛋都?没肉了。”
俞慎思?本来就?偏瘦,卢氏总想让他多吃长些肉,这会?儿见?到幼子又瘦了许多怎会?不?心疼。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门?,跟着小言、小晖去考试,回来时也不?见?这样。卢氏心里?有点不?悦,看了眼李帧没说什么。
终究不?是亲兄长,没那么上心。
俞纶心疼归心疼,倒没有露出不?高兴,说道:“思?儿去考试,不?是去吃喝玩乐,肯定辛苦,消瘦些难免。也到了要?猛长个头的年纪,是会?瘦的。”
话如此?,李帧又岂会?不?知二老心中有责怪。
躬身回道:“是小婿失责,没有照顾好思?儿,恭听爹娘训责。”
俞慎微正从穿堂过来,听到几人的话,先是看了眼幼弟,走到李帧身边,打量一眼,见?夫君也略显消瘦,关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一路很顺利。”
俞慎思?这次真心知错,不?想李帧帮他瞒着,惭愧地垂头,“是思?儿犯了大错,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才会?如此?。姐夫一路上照顾思?儿,辛苦教思?儿,也跟着清减。爹、娘、大姐、姐夫,对不?起。”
看这样子不?是小事。俞慎微让众人到堂中说话-
听俞慎思?把事情?前?后因果说完,卢氏心悬着,一改刚刚态度,重?重?戳了下?幼子的脑袋教训:“真是罚轻你了,就?该打你一顿才好。”
“孩儿知道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几人看出思?儿这次受的教训不?小,也真心悔过,不?忍心再训斥。
夫妇二人看向女婿,心中略有愧疚。能如此?用心教思?儿,比他们做爹娘的都?尽责,事情?看得又比他们深远,以后思?儿交给他管教必是比他们都?强的。
卢氏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娘莫说这般见?外的话,小婿有责任照顾弟弟。”
卢氏对眼前?女婿越发?满意,别人家的亲兄弟也不?能做到如此?,回头叮嘱幼子以后要?听姐夫的话-
两日后,俞慎思?与?同窗去拜见?苏夫子,苏夫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水县。
苏夫子来临水县已?经十五年,收了十余名学生,从最早的俞慎言、钟熠几人,到后来的高晗、唐子丰几人,再到如今他们三个小学生。除了宗家两兄弟,其他都?取得了功名。如今倒有种功成身退的意味。
三小子帮忙收拾。
苏夫子生活俭朴,最多的就?是书,晒过之后收进箱子里?,竟有十几箱。
“夫子离开临水县欲往何处?”
最初说去云游,现在将?所有的家当都?收拾带着,不?像去云游,是要?搬家。
拜师多年,他对苏夫子的了解也仅仅在他学问上,对苏夫子的来历一无所知。
也无人知晓。
苏夫子未答他,将?三个学生叫到书房,分别送了他们一个小盒子,每人都?是一套书。宗承玉的是和经商有关,宗承玉今后不?走科举入仕之路,会?随父兄经商,这套书也适合。
高昉的一份是四书注释,乃排云书院林山长所著,讲解更详细透辟。
俞慎思?以为自己会?和高昉一样,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册《老子五千文》,这让自己清心无为、尊道贵德?
一时竟不?明白苏夫子用意。
苏夫子也没解释,大有让他自己去领悟的意思?。
真让他悟道?
离开时苏夫子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老夫要?回京。”
回京?竟是盛都?人。
也不?知道因何,当年从盛都?来到临水县,一待十几年。如今年过半百回去,大概也是想落叶归根吧。
苏夫子从省城乘船北上,俞慎思?和高晗二人要?去省城考书院,时间碰到一起。
有苏夫子陪着同往,省城有兄长接应,两家长辈没有陪着过去。
苏夫子在省城没多停留,两日后直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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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和高昉都?住在高晖如今的书肆中,二人看了会儿书便开始讨论两日后考书院的事。
高昉受到院试成绩的影响,对考书院不?太自信。又听兄长说考排云书院比院试难,更加没信心。
没精打采地拨弄桌上笔架。“若是考不?进,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了。”
院试后出的红榜上,高昉分去临水县学。
兄长不是考中排云书院便是去府学,他自不?甘心去县学。
若入县学,往后与?兄弟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院试只是一时失利,怎可灰心丧气。”俞慎思?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直带着的通宝递过去,“会?元的喜钱,沾了文气的,我院试就?是带着它才化险为夷考中院案首。送你了,保你考中书院。”
红绳没有换,还是沾染墨汁的那条。
高昉知晓此?事,也幸亏有这条红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将?东西推回去,“这是你的护身符,我岂能要?。”
“我多着呢!捡了大几十文,你若是觉得一个通宝文气太弱,我再送你一些,编成一圈带着。”
高昉朝手腕看了眼,带一圈通宝在手腕上,不?被认为是哪个穷小子瞎招摇,就?要?被认为是江湖术士,成何体统。
“一枚就?够了。”接过通宝手链,笑?道,“这可不?仅沾了会?元文气,也沾了你这个院案首的文气、墨汁,文气不?会?弱。”-
八月桂花九月菊,排云山下?的郯园中菊花已?经开了。排云书院招考当日,郯园有一场
马球赛,北城门?外道路上车马如流水,有的去赏菊,有的去参加马球赛,有的则是去参加考试。
马车经过郯园附近,两少?年掀开车帘望去,通往郯园的小道两侧树木成林,遮挡视线,瞧不?清园子具体模样。
郯园是安州城最大的园子,城中有人家举办大的娱乐活动往往都?会?来此?。
园子占地面积大,不?仅有蹴鞠场、骑射场,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处清幽小园子,因靠近排云书院,文人雅士常来此?处赏景清谈。
“想去一观?”高晖问。
“当然,我还没见?过马球赛什么样呢!”俞慎思?道。
临水县太小了,根本没有马球赛这种项目。蹴鞠赛倒是常有,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踢着玩,肯定没有这种专门?场地打比赛壮观精彩。
“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没有收到邀请的帖子,无缘进去瞧。”
“这种帖子好弄到吗?”
高晖笑?道:“这么说吧,明面上他们是打马球、踢蹴鞠,实际上是达官显贵聚会?,你觉得好弄吗?”
那的确不?容易。
俞慎思?放弃了,听俞慎言说排云书院也有蹴鞠社、弓骑社,倒是容易进的。
马车很快到排云书院前?,朝书院大门?去的山中小道上不?少?学子。经过当年画林山长头像的石块时,俞慎思?特意看了眼,经过几年风雨,其上什么都?没留下?。
高晰在书院大门?口等他们,带着他们去领了号牌和考卷,前?往西边的讲堂。
今日来参加考试的除了他们这样的秀才,还有已?经考过乡试的举子,举子们的考场安排在东侧讲堂。
二人的考试与?举子们不?同,举子们是举行三场,逐次淘汰制。他们秀才的简单些,只有一场,一场定去留。
高晰嘱咐二人:“莫要?太紧张,来参加的大部分是今年刚过院试的秀才,和你们学问相差不?会?太大。”
对于俞慎思?,他不?太担忧,思?儿学问扎实,就?算这次发?挥失常,还有院案首兜底,批阅考卷的讲师们会?给个机会?。
自己亲弟却很危险。
见?到弟弟手腕上的通宝手链,询问哪里?来的,得知是俞慎思?相赠,笑?道:“好好爱惜。”
俞慎思?也伸出自己左手腕,重?新系了一个,玩笑?道:“这个瞒灵的,晰哥,下?次我送你一个,保你三年后春闱高中会?元。”
“哥哥提前?谢你。”-
来考书院的秀才比较多,西边安排了好几间讲堂作为考场。两少?年的号牌不?在同一间,高晰不?便朝前?送,让他们自己过去。
讲堂内已?经到了大半考生,俞慎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一圈,都?是十几二十出头年纪的秀才。
他刚将?笔墨砚台摆上,抬头见?到一个熟悉身影朝前?面的某个位置走去,身姿挺拔,步履缓稳。
萧臻放下?东西竟回头朝他看来,微笑?点头,应是进门?时瞧见?他,因为有师长在不?便言语招呼。
时辰到,一声醒木,讲堂内顿时静如古墓,有学长发?放考题。
第一题出自《孟子》“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看到这考题,俞慎思?相信排云书院比院试难考是真的,难度相比院试直接翻倍。
这段话意思?是各种工匠,本来就?不?能够一边耕田种地一边又做其他的事情?。
出自陈相之口,却恰恰不?是他的主张,而是孟子主张。这也算一个小小的陷阱。
陈相主张国君圣贤要?和老百姓一样耕织,而孟子主张君主官僚,寻常百姓,各行其是,也就?是社会?分工。这是符合统治阶级思?想,也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
朱熹也批“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
文章乃是代圣贤立言,俞慎思?沉思?片刻,心中有了成算,稍作斟酌,便在稿纸上落笔。
第二题是五经题,出自《尚书》“达于上下?,敬哉有土。”旨在论为政,考题也是深于院试。
本以为第三题会?和院试第一场一样是试帖诗,却未想竟是写判语。
大盛的童试是不?考诏诰表判之类,这是乡试第二场或者第三场的考题类型。
这题已?经不?是偏不?偏了,完全属于超纲。
题目放出来,就?听到讲堂内考生低低唏嘘声,显然大部分平日内都?没有去学习,且没有听说会?出此?种考题,没有提前?准备。
既然是超出童试范围,这题就?算附加题,答得好加分,答不?出亦不?减分。
故意出超纲题,俞慎思?有点摸不?清书院的意思?。
是想考察秀才们为乡试是否有提前?做了准备?还是想了解考生情?况,家中是否有举人以上功名或者为官者?抑或其他?
他也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先答题。
此?处,俞慎思?不?得不?感谢李帧,去年北上入京,李帧让他看了不?少?刑律之书,也给他布置相应的功课,这对他来说已?经不?陌生。
虽然是超纲题,题目尚算简单。大致是,一人醉酒后被朋友欺骗说麻袋里?是疯狗,令其乱棍打死游戏,实则是哑巴顽童。
此?类型的题目他在一些案集中看过,依据大盛律故意杀人者死罪,然此?人醉酒后被欺哄且未闻孩童呼救声,以为是疯狗而杖毙,不?算故意杀人。然亦算无意杀人,亦有罪,处杖刑。
朋友怂恿他人杀人,按照故意杀人罪论。
他依判语格式,按照大盛律写下?判语。
三题在稿纸上答完,他又通读斟酌两遍,才将?答案仔细誊抄考卷上。
将?考卷和号牌交到监考的讲师手中。
讲师检查考卷时,目光在姓名处略作停留,然后目光直接移到最后一题,粗略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将?考卷放下?。
“可。”讲师道了句。
考卷没有问题的意思?。俞慎思?施一礼,提着书箱离开讲堂。
在讲堂前?大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感觉有些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长身体缘故,总是容易饿。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包果干,一边吃一边等高昉。
须臾萧臻也交卷出来,朝树下?走来,笑?容灿烂,看来考得不?错。
“俞公子是等朋友?”
“同窗。”他将?手中果干布包朝前?递了递,“萧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尝一尝,味道不?错。”
“多谢。”萧臻捏了一颗梅子,轻轻嚼了几下?,很认真地品味,“味道的确不?错,酸而不?涩,甘而不?腻。”
“既合口便多吃些。”
这时又见?一位少?年书生朝这边过来,喊了声萧臻,询问考得如何。
少?年与?萧臻相仿年纪,亦是白白净净,一身锦衣,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只是其眉眼不?及萧臻温柔,眼神如这深秋的风,虽不?凛冽却带着几分寒气。
“尚可。”萧臻介绍,此?人是其姑祖母家的表弟徐鼐,平州人。
南原才子半平炎,平州乃才子之乡。
俞慎思?客气地招呼,徐鼐笑?道:“我听表兄提到你,夸你才学,未想竟是个豆腐般的小少?年。”
这话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哪有用豆腐来形容人的,还是形容一个儿郎。
他面上没有显露。
萧臻也知表弟的话不?妥,道了句:“俞公子见?谅,在下?表弟顽皮些,并无他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笑?着点头未言,恰时见?到高昉出来,他对二人道:“在下?同窗过来,失陪了。”提着书箱走过去。
萧臻望去,在院试后的宴席上见?过的,他记得叫高昉。
徐鼐手肘轻轻捣了下?他,“表兄,这就?是你们宁州府的院案首,我怎么瞧着傻兮兮的。莫不?是书呆子?”
萧臻瞥他一眼责怪道:“休要?胡言。”
“真的,我是无法想象就?这么个人竟然抢了你的院案首,莫不?是用了别的手段。”
“越说越离谱,何谓抢?又何谓我的?人不?可貌相,以后莫胡言。”
徐鼐挑下?眉头,“咱们平州府的院案首和前?面好几名考生这次都?考书院,听闻炎州府、安州府的院
案首这次也都?在,拭目以待吧!”
第072章第72章
林山长翻阅讲师们送来的一份份考卷,看得眼睛发酸,闭着眼捏捏眉心。一旁学子起身沏杯茶奉到跟前,“老师先休息片刻吧。”
这一批全是秀才的考卷,已经是讲师们从所有的考卷中先筛选过,却也?有二百余份。
林山长毕竟年岁大了,体力不及往年,批阅不足半日已经疲倦。
饮了几口茶,稍作歇息,便又拿起考卷继续看。
片刻,看到一份考卷,讲师的评语很高?。只目前看到的考卷中这份评价最高?。细看文章的确名副其实,第三题也?答得不错。
再看考生信息,竟是熟悉的名字。略思忖后提笔在考卷后写下评语。
接过考卷的学生,看到评语也?忍不住将考卷看了一遍,最后才去看姓名。笑着问:“宁州人,莫不是俞慎言的弟弟?”
“想?来是的。”
学生喜道:“俞慎言刚进书院的时候,勉强算得上中等,短短几年,春秋两考就能跃居一等前排,书院中也?是少见的,今年殿试又取中二甲第六。如今其弟青出于蓝,小小年岁文章便有此气魄,将来必然是大才。”
林山长沉吟一声,道:“言之尚早。”
学生略作沉思,点头?认可老师所言。年纪尚小,一切也?才刚刚开始,前路未定。世上路千万条,最后是长大成材,还是籍籍无名,抑或是某个岔路口走错方向,踏上歧路,都?难说?-
俞慎思正在妙悟书肆后院,看着高?晖在实验他的印刷术,折腾一早上,还是失败。
如今已找到了厚度和韧性各方面都?满足的纸张,也?寻到了技艺高?超的老刻工,唯一不足的就是墨不行。
来省城的两个月他又尝试了无数种,效果?都?不理?想?。
兄弟二人坐在房中对着桌上的各种墨发愣。
半晌后,俞慎思起身走到桌边,用笔一样?一样?试着几十种调好的油墨。
“这种寒烟堂的墨是效果?最好的,我用多种油调过,还是有点不太行。不是晕染模糊,就是印出来会涂抹。我在寻找合适的油类,或者加入什么东西,抑或再多加一道程序,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高?晖歪着身子靠在椅子里,精神疲惫。
研究几年,每一次都?差一步。
俞慎思看着每一样?油墨的配方,油墨的确有这个弊端。他琢磨了一阵后道:“试试松香、桐油、桃脂、牛胶或者蛋清这类的呢?”
高?晖叹息一声,撑着椅子站起身,“只能一试了,不过如此本钱便大了。”
“相比如今的印刷呢?”
“还是节省的。今天先不琢磨它了,晰哥估计要?过来了。”
兄弟二人刚走出房间?,高?晰便过来。今日排云书院放榜,看高?晰面色是带来了好消息。
“你们二人全都?录取了。”高?晰对俞慎思和弟弟道,“思儿在一等第三,昉儿你在四等第十一。”
录取分为五等,每个等第人数不固定。这和书院春秋两考的排名方法?相同。
高?昉大喜,一把抱住身边的俞慎思,叫道:“思弟,多谢你的通宝手链,真灵。”
“是昉哥自己?腹中有学问。”手链只是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两个小少年欢欢喜喜去书院报名当?日,特意去榜廊下找自己?名字。见到第一名是炎州府程宣,第二名是阴州府夏寸守。俞慎思朝后寻了寻,萧臻在一等第九。
“真没想?到平州府那么多考生,竟被阴州府和宁州府的人给压下去了。”
旁边有考生啧啧称奇。
自古南原省平炎两州的学子都?是霸榜的存在,前十里面偶有一二人是别?的州府,今年前十人中有一半是其他州府,且前三还被挤掉两个,的确不同寻常。
“此二人的文章的确可圈可点,第二第三当?之无愧。”另一人道。
俞慎思闻言走向另一侧榜墙,这里会把第一等考生的考卷贴出来。他细细品读程宣和夏寸守二人文章,的确有许多自己?学习的地方。特别?是程宣的文章,大开大合,驰骋若定,读来荡气回肠,从文章便看得出是个胸怀乾坤之人,远在自己?之上。
一等其他人的文章他全都?看一遍,各有千秋,皆有学习之处-
“你瞧此考卷,字迹方正秀美,赏心悦目。”与高?晖年纪相若的少年赞道,指的正是俞慎思的考卷。
同伴也?赞道:“人如其字,想?来这位俞兄也是个如此灵秀的人儿。”
少年道:“你怎知?不是个比你我年少的小同学?”
“能文压平州府众考生,且能写出这一手好字的秀才,岂会比你我年少?”
“咱们打个赌,赌你一顿酒如何?”
“有何不可?”
俞慎思:“……”-
秀才们的学舍四人一间?,俞慎思和高?昉过去时,一侧的两个位置已经铺好床铺,书案摆上书卷笔墨。待他们收拾妥当?,两位舍友回来,正是刚刚在榜廊下点评他考卷的二人。
点评字的少年打量二人一眼,笑问:“二位同学,我们是不是刚刚见过?”
俞慎思和高?昉相视一笑,高?昉道:“二位学兄,有礼了。在下高?昉,这位是……二位学兄拿来赌酒的俞慎思。”
二人面露尴尬,忙致歉。
评字的少年自我介绍:“在下芈储,平州人,这位是王韧。刚刚实在抱歉,冒犯俞公子了,在下给俞公子赔礼。”作揖施了一礼。
“芈公子言重了,不过玩笑话罢了。”
少年却认真道:“俞公子不计较,在下不能没诚意。不如旬休日在下请客,给俞公子赔罪,也?当?庆我们有缘于书院相识。今后便是同窗,相互请教学习的地方颇多,俞公子莫推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后要?相处几年,一个学舍内,自然要?处好关系。对方主动赔罪又示好,他自不能推拒。
“芈公子想?得周到,先谢过。”-
书院前三日无正式大课,全天的课程都?是关于排云书院的历史、名人、院规之类。主讲是监院、副监院和监斋。
这三天的课是绝不允许告假,三日后会有日考,不合格要?继续学习。
第一堂课,俞慎思和萧臻表兄弟二人在讲堂内碰上,萧臻想?要?与俞慎思邻桌而坐,被徐鼐借口旁边窗口有风醒神,将人拉走。
萧臻在窗前坐下后,微微蹙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徐鼐目光朝旁边示意,萧臻不认识邻桌之人,徐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他就是程宣,炎州府小三元,河东河西两省总督的大公子。”
萧臻这才打量对方,比自己?略长一两岁,一身普通长衫,穿着像个小户人家子弟,侧颜轮廓线条极好,神色沉静,提笔正在书写。手掌不似他这般日日读书的学子,细皮嫩肉,其手略显粗糙,指腕筋骨有力。
“程公子。”徐鼐笑着打招呼问好。
程宣朝他们看去,笑着点头?回应,继续蘸墨书写。徐鼐见对方心思回到面前的笔墨上,也?识趣没再打搅-
萧臻刚走,另一书生在俞慎思邻桌位子坐下。书生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衫布衣。扭头?见到身边俞慎思目光在自己?身上,先是愣了下神,继而浅浅一笑拱手道:“有礼了。”
俞慎思为刚刚自己?盯着对方感到失礼,忙回礼道歉。
“无妨,同学是俞慎思公子吧?”
竟有人认得他?出乎他意料。
自己?来书院报名迟,昨日刚过来,并没有与其他人认识。
少年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听闻此次书院录取的学子中,有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同窗,还是考了一等第三的俞慎思公子。”
原来如此,俞慎思倒不知?自己?会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不过这讲堂中好似真没有与他年岁相仿的。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阴州夏寸守。”
昨日拜读对方文章,字里行间?能看出对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且是很有韧性的一个人。今日一见给人的感觉温和,似个平易近人的性子-
第一堂大课结束已经到午时,学子们陆陆续续散去。俞慎思养成了课后整理?笔记的习惯,高?昉也?没有离开,陪他一起。
院试和考书院让他意识到临水县小小的差距,放到宁州府,放到南原省是多么大。他应该沉下心去学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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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友和萧
臻向他打完招呼先离开。
兄弟二人一边讨论一边整理?。
邻桌的夏寸守也?没离开,与他们一般在整理?所学,整理?完问:“俞公子,可否交换学习?”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俞慎思当?即将笔记递过去。
夏寸守的笔记工整有条理?,一句一论清清楚楚,不仅有课上监院讲解的内容,也?加了自己?的理?解。如今日讲到书院开创人论学的观点,论述十分详细。
由此可见对方是多么认真勤奋的人。
相互谈论几句,将不足补齐-
三人从讲堂离开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饭堂已经没什么饭,三人准备干饭泡汤凑合一顿。芈储从旁边走来,手中提着食盒,笑着道:“我猜你们过来时没什么好饭菜,替你们打了饭菜,现在还温着。”
打开食盒一一摆放在餐桌上,歉意道:“我不知?还有同学,就准备了两份,你们要?凑合下了。”
“多谢芈兄,芈兄周到。第一日就得芈兄这么照顾,实在惭愧。”
“同窗帮忙,顺手的事。”
芈储坐下来,俞慎思给他介绍夏寸守。
得知?二人认识缘故,他笑着打趣:“再凑个程宣公子,你们三个就齐了。不过听闻这程宣公子性子有些冷傲孤僻,不太好相处。”
说?完见面前三人沉默未言,似有介意,忙干笑一声,缓解尴尬道:“君子不道人短长,我失言。”
三人笑了下,俞慎思岔开话题提到书院的散课,询问他们可有想?要?去的。
所谓的散课就是仕途科举之外的课程,比如医学、算学;也?有培养兴趣爱好的,比如琴棋书画;也?有强身健体的,比如弓马骑射刀枪剑戟类。
这些科全凭自愿,不参与月评和春秋两考。
芈储道没有想?好,高?晗和夏寸守想?学弓马骑射,毕竟科举不仅仅靠笔杆子,还要?有身板。身体不行,其他都?是妄谈。
俞慎思认为这个时代,骑马是必须会的,有必要?学骑射。俞慎言也?给他推荐骑射。
其次他还要?学画,自己?的画技以前哄一哄念念还是够的,以后就哄不了了。明年她真来安州,自己?都?不知?道拿什么哄她了。
学得有点多,不知?道时间?安不安排过来-
下午课结束,俞慎思依旧先整理?笔记,随后去饭堂,芈储又为他们提前准备好饭菜。
大家都?是来书院读书的,不能耽搁别?人时间?。对方一直这么帮忙,他不好意思,让芈储不必如此麻烦。芈储只道顺手的事情,让他不要?觉得多大的事。
次日中午又是如此。
俞慎思怕芈储再帮忙,下午课结束他没有再留堂整理?笔记,同芈储一起去饭堂。
吃完饭才和高?昉整理?当?日所学,次日与夏寸守交换笔记交流学习。
三日后日考结束,便是正课。俞慎思前两日还是散课就去饭堂,这日因讲书的内容比较深又是他理?解薄弱之处,不敢耽搁时间?,怕饭后有遗漏,便先整理?笔记。又回顾梳理?一番,用了不少时间?。与高?昉和夏寸守去饭堂时,见到芈储在等他们,已经为他们留好了饭菜。
三人均不知?说?什么感谢的话好了。
“芈兄,你再这般,我书都?读不安心了。”俞慎思玩笑道。
芈储笑道:“我这般是想?你们安心读书,你这么说?,真是我的罪过了。我好心办了坏事。”
俞慎思再次嘱咐道:“芈兄以后莫这般用心。”
芈储吐了口气,用兄长的口吻说?道:“读书要?紧,吃饭也?要?紧。饭吃不好,哪里有精神读书?还有睡觉也?十分重要?,睡足了才能心眼清明,过目不忘,文思泉涌。不仅吃睡,还要?会游玩,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几人都?道有点道理?。
“所以,明日旬休,进城去,上次说?请你们宴饮的,可不能让我成为失信之人。”
夏寸守推辞道:“我明日还有他事,不便相陪。”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芈储不强人所难-
芈储寻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位置距离妙悟书肆隔着一条街,不算远。
四人在二楼临窗桌子坐下,前后有屏风相隔。
伙计端来酒菜,芈储给俞慎思和高?晖斟酒,俞慎思忙抬手拦道:“芈兄,我与昉哥年少,不能饮酒,芈兄和王兄饮吧!”
“是我思虑不周。”芈储歉意道,“看来俞弟和高?弟家教比较严,你们莫不会从没饮过酒?”
“果?酒喝过几盅。”
芈储放下酒壶,叫来伙计,拿果?酒。
“既然是宴饮,总不能喝茶,那岂不是无趣了。既然能饮果?酒,便饮几杯,想?来今后令尊知?晓也?不会怪罪。”
俞慎思没有再拦。
芈储和王韧也?陪着二人饮果?酒,一边饮酒一边说?起来书院这些天的感触,皆觉得课业比之前繁重。芈储和王韧都?道还没有适应,俞慎思和高?昉觉得尚可。
“我见你与萧臻有意交往,倒是他表弟徐鼐似乎……”芈储忽然提到此事,却没有说?下去,饮了一小口酒。
似乎瞧不上他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子弟。
这些天他看得出,徐鼐拉着萧臻主动结交的都?是官宦子弟,更是有心与程宣结交。程宣的性子约莫有点孤僻,平日独来独往,不主动与人相交,但?待人很礼貌。
前两日徐鼐邀请他参加游园诗会,他委婉回绝。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与人相交,讲究缘分,也?许无缘,也?许缘分未至。”他道。
“俞弟所言甚是。”芈储斟满酒道,“我们榜廊相遇,同居一舍,难得此缘分,敬两位贤弟。”
俞慎思忙回道:“要?敬也?该是我们二人敬芈兄才是,多谢你这些天照顾。”
“同窗之间?,又说?见外的话。你与舍弟年岁相仿,我照顾你也?是应当?。”
话虽如此,毕竟只是同窗,并无此责任和义?务。
四人宴饮许久,芈储提议既然进城来,便去百戏园游观赏一番,然后再回程。
天色不算早,若是真要?去游玩一圈,回书院是要?晚了。
前几日监斋刚教书院中的规矩,若是误了时辰回去是要?记过的。
“改日吧!”俞慎思谨慎道。
“听闻今日有京城来的班子,逛一圈回去也?来得及。”芈储再次相请。
俞慎思对百戏园的确有向往,几次来省城都?没有机会去好好看看,但?如今的确不是该去的时候。
他再次婉拒:“进书院后便没与兄长联系,兄长必定担心,我要?过去报个平安,今日实在不便。芈兄和王兄过去,改日旬休再同往。”
话说?到此,芈储感叹他错失良机,也?不再强求阻人兄弟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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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饮后分别?,芈储和王韧上马车离开,俞慎思与高?昉朝妙悟书肆去。仅隔一条街,走过去也?不远,顺便也?当?逛逛安州城散散心。
高?昉边走边闲聊道:“这个芈兄有些怪。”
俞慎思回头?朝芈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笑道:“昉哥也?察觉了。”
“是,但?我又说?不上来。”
俞慎思答道:“他对我们,在粗心和细心间?横跳,督促与贪玩间?穿梭,这不合常理?。”
“对对,是这般。”
“看来我们以后得稍稍提防些了。”
第073章第73章
许是安州府学和排云书院都旬休,妙悟书肆进出的客人比平日多些。
俞慎思来到高晖的“实验室”,入目两个黑鬼,躺在地上成?扭打姿势,你顶着?我脖子,我踹着?你下巴。
俞慎思:“……”
两人抬头见?到门槛处站着?一个小少年,齐齐停手,从地上爬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高晖抬袖擦脸
,将脸上的油墨抹得更开,像个花脸猫。
俞慎思回头朝院子里看,有伙计经过,朝这边看一眼,又忙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去忙自己的事。
“二位哥哥,你们这研究的叫人体印刷术吗?”他笑着?打趣。
两个人脸上、身?上全是油墨,地上也被二人翻滚染黑一片。
陆青石蔑了高晖一眼,骂道?:“你二哥就是个疯子。”活动自己的下巴,揉了揉自己的脸,也将油墨涂了满脸。
“死?瘸子,浪费我一罐油墨,我从你工钱里扣。”高晖揉着?自己锁骨,龇牙咧嘴地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陆青石不甘示弱,“死?疯子,这么算,上个月我帮你从吴老?板那里谈下来的纸价,你是不是要补我?”
高晖活动活动酸疼的肩头,呵呵笑道?:“那算了,不扣你工钱了。”
陆青石白他一眼-
俞慎思无心?听二人拌嘴,询问印刷术研究进度。
提到正事,高晖也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认真起来。
“我将桐油和松香与墨混合,效果的确不错,但是还有瑕疵。我如今正在研究是调和比例的问题,还是松香和桐油质地问题,或许可以加入别的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够有成?果了。”
真是不易。
“提前恭喜二哥。待二哥把此印刷术研究出来,小弟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高晖又揉自己脚腕,看得出二人刚刚互不相让,下手不重却也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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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卖关子,“到时二哥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
“送我金子?”高晖嘿嘿笑问。
“俗!”
“我也想?高雅,但我现在欠一屁股债。”
俞慎思忙问:“你去钱庄借了?”
“那倒没有,现在钱庄九出十三归,利息那么高,我赚的都不够还的。既然高大人让我回乡经商,我怎么也得从高家捞。”
一旁陆青石冷呵一声,告状道?:“若不是我拦着?,你二哥这疯子打算利用钱庄高利息,将高大人和整个高家都拖进去。”又活动手腕继续骂道?,“若真如此,你死?期也到了,高大人绝对把你活活打死?,真坐实‘死?’疯子!”
上次俞慎微遇刺的事已经和他说过,以后不许拿性命去报复,还是改不了。
若是需要拿自己性命去报复高明进,俞慎微姐弟不会隐忍这么多年,他们也不会受制高明进。
相比报复高明进,身?边亲人的性命更重要。
“二哥,你若是再如此,我真要告诉大姐和大哥了。”
“你别听他胡说!”
高晖什么性子,陆青石是不是胡说,他还能不知。
他朝陆青石拱手道?:“多谢青石哥劝住二哥,以后二哥冲动,还望青石哥能及时拦着?。”
“你放心?,我就是来克你二哥的。你好好读书就行,旁的事莫操心?。”
“多谢青石哥。”-
看着?满地狼藉,俞慎思叫伙计进来打扫清洗,两个黑鬼也去清洗。
回到前面铺面,高昉正坐在凳子上认真看书。他也去书架上找有没有新的书,见?到最上面有一套《老?子五千文?注释》。苏夫子送他的是原版,他虽然看得懂,总觉得看得不深透,还是要看一些大家对此注释,也如同与大家进行一场交流。
科举考儒家典籍,其他家的书籍言论不被重视,不是放在角落里,就是放在书架最上或最下层不起眼位置。
他踮着?脚,身?高还是差那么点。
正准备叫伙计帮忙,旁边一人伸手将一套书取下来递给他。
竟是程宣。
“多谢程公子。”
程宣笑道?:“未想?到俞公子对道?家言论感兴趣。”
“学习百家之长。”瞧见?对方手中拿的是一套兵武相关的书,他亦玩笑道?,“看来程公子对兵家很感兴趣。”
程宣笑着?重复他的话,“学习百家之长。”转身?准备走时,又回头道?,“不早了,莫误了回书院时辰。”
“多谢提醒。”
程宣离开后,俞慎思也没有多留,在两个黑鬼清洗完,他也和高昉回书院-
芈储和王韧早他们回去,两个人正在讨论书院中蹴鞠社的事。原来是今天蹴鞠社的社员踢了一场,引不少人去围观,如今传遍书院。
芈储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加入蹴鞠社。
俞慎思如今选了骑射课和画课,平日课业多没时间?,这两课都要挪到旬休多研习,着?实没有时间?,至少目前没有余力。
他对蹴鞠兴趣也浓,但事情总要有轻重,不能刚进书院就松懈,现在反而是最不能放松的时候。
想?到芈储这些天行为不合理,他没有回答,反问:“芈兄要加入蹴鞠社?”
芈储沉默几息,回道?:“我是有兴趣的,但是社内的人我都不熟,若是你们愿意参加,我就和你们一起。”
话说得挺圆,还将自己的事情推给别人决定。
俞慎思在书案边坐下研墨,自我调侃道?:“我这个头进去,恐怕要给旁人拖后腿,也无人乐意与我一队,我还是等两年吧!”
这点倒是事实。
芈储笑着?道?:“也罢,等二年熟悉了再进也好。”
俞慎思又询问他们功课之事,二人道?已经完成?,今日到百戏园才知道?进城的班子是下个月才来,他们就直接回来了。
“不扰你们读书,我去给你们打饭回来。”
“多谢芈兄。”
二人出门后,俞慎思和高昉目光相接,冷笑无言-
书院的学习,对于一心?向?学的学子来说,每日都是忙忙碌碌的,对于另有打算的学子来说则是清闲许多。
最初讲堂座无虚席,不过一个月便已经有了空座,有些学子过来签到后人就走了。
书院除了每年春秋两考外,每个月有月评,很快新进书院的学子们就迎来了第一次月评。
书院的月评主要是考试形式。月评是所有秀才一起评比,不仅有他们今年刚进书院的新学子,还有往年学子,以及去年乡试落榜的考生。很多人在书院沉淀数年,不容小觑。
月底月评,次月出考评成?绩张贴在榜廊下。
俞慎思知晓自己挤不过其他人,准备等午后人少的时候去看,却未想?芈储帮他看了。
“俞弟,一等第十九。”芈储显得比他还高兴,“月评那么多年长又苦读多年的同学们,你能考一等可真了不得。夏寸守都落到二等去了。”
夏寸守应该上个月家中有什么事,月评前几日心?不在焉。
他问:“第一是何人?”
“程宣。”芈储啧啧两声,坐在桌案边沿道?,“月评可是许多考中秀才后苦读数年的学子,他竟然还能夺第一,这炎州府小三元真是名?不虚传。”
俞慎思觉得这无什么奇怪,就似复读多年的学生,照样考不过新生学霸一样。
他能考一等十九,还是有点意外的,本以为也要落入二等。
芈储又啧了一声道?:“不过,俞弟,你还年少,读书年月短,你若是如今十七八岁年纪,早就没程宣什么事了。你是输在了年纪上,不是文?章上。”
“千万别这么说。”俞慎思忙制止。这种?得罪人的话,他可不认。自己已经吃过这样的亏了。
芈储却很认真地道?:“这是实话,你若是再读五六年书,写出来的文?章还能不比程宣现在的好?你就是晚出生几年罢了。论聪慧才智,丝毫不输程宣,也不输这书院其他学子。你这个年纪考中院案首,又考中排云书院,已可称为神?童了。”
俞慎思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连自己家人都没这么夸过他,外人倒是将他捧得挺高。若不是身?边太多优秀的兄长,让他看到自己多么渺小,他真要被夸晕乎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
副,便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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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一踩众,众祸临门。
“芈兄,你若再说这般不靠谱的话,我要恼了。”
芈储瞧他面露不悦,真的介意此话,忙转变态度,赔礼道?歉,“我失言,只是见?你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出类拔萃替你高兴,一时高兴过了头,说话就失了分寸。俞弟,你千万见?谅。”
若真替他高兴,应该不会说如此没有轻重的话。
对方平素行事可不像没有轻重的人-
次日午后骑射课,俞慎思换上短衫,与高昉、芈储过去,夏寸守比他们早到一步。
选择骑射的人不多。富贵子弟除非不感兴趣,若是感兴趣,从小家中就会请师傅教?授。如李帧那般,从小便文?武兼修,不会到如今年岁来书院学。
他们几人过来得比较早,并无其他同学。
俞慎思前面上过一堂课,也算是理论结合实践操作一回,但是还很生疏。
教?骑射的梁师傅是个三十多岁中年人,一身?腱子肉,留着?胡茬,是个豪爽性子。俞慎思个头还没长起来,书院配的又是高头大马,上马有点困难,被他一手拎上去。
坐稳抓住缰绳,见?到场地外的亭子中站着?一人。程宣一身?黑色短打,双手抱臂靠在亭柱上朝他打量。
“走!”梁师傅忽然拍了下马屁股,马儿快步小跑起来,猝不及防,俞慎思吓得差点叫出声,在马背上前后左右颠了好几下才稳住。
程宣看到他狼狈模样,鼓励地笑了下,示意他注意脚下马镫。
一圈跑下来,梁师傅已走到亭子中,双手叉腰站着?,两个人不知说什么,看样子很熟。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高昉几人还在后方,场外有别的同学过来,竟是徐鼐和另外两名?同窗,亦是一身?短打,未见?萧臻同行。
徐鼐从架子上取一把弓走过来,“俞公子,刚学骑马呢?”
“几位也是来学骑射?”俞慎思这么问,心?里却明白徐鼐十之八-九冲着?前面亭子里的人来的。
“正是,不能只知闷头读书,弓马骑射还是要懂些的。”
高昉几人也打马到了跟前,相互打了招呼后,徐鼐道?:“不打扰你们骑马了。”手中弓背拍了下马屁股,马儿又跑起来。
俞慎思回头见?徐鼐三人向?亭子去。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拨学子,皆是来学骑射,骑射场内也热闹起来。
有的骑术和箭术都已经不错,开始练习马背骑射。
俞慎思这个初学者不禁投去羡慕的目光。
马儿跑了几圈,俞慎思准备下马歇息,马儿忽然一声嘶鸣,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好似受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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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学会骑马,根本没有什么御马经验,梁师傅教?他的理论这会儿一点作用不起,马绕着?骑射场狂奔。他整个人在马背上颠簸,几乎被甩下来,吓得惊呼。
其他骑射的人也全都望过来,有的马也被带着?狂奔。
远处的高昉见?此被吓到。
“思弟——”高昉想?去帮忙,自己也不知怎么阻止狂马,急忙喊梁师傅。
程宣先?梁师傅一步,跃上旁边的马追赶上去,两马并行之时跃到对方的马背,很快将发狂的马制住。
俞慎思惊魂未定,下了马直接跌坐在地,有点反胃。
“有没有受伤?”程宣忙问。
俞慎思缓了几息才回过神?,“没有。”说完见?到自己双手掌心?有血,是被缰绳勒出来,这会儿才感觉到疼。
附近学骑射的同学以及高昉几人纷纷围过来。
见?到俞慎思手上的血,高昉急忙抽出帕子给他包扎,询问还有没有其他伤。俞慎思现在只觉全身?如散了架,说不出哪儿疼哪儿不疼。
“马怎么会忽然发狂?”高昉回头瞥了眼那匹马。
书院里学骑射的都是书生,所以马匹也都是性子温和的,不会无故发狂。
梁师傅此时走向?狂马,拍拍马,马打着?喷嚏,有再发狂之相。他嘱咐道?:“今日先?到这儿,去医室请大夫看一看有无暗伤。”-
大夫仔细检查一遍,所幸只是手掌擦伤,并无大碍。
回到学舍,俞慎思的心?才彻底冷静下来。
高昉倒了杯茶递给他,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幸亏程公子及时制止,否则你真的要摔下马了,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骑射场内有不少马匹,就算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不断胳膊断腿,也难保躲闪不及被后面的马踩踏。
的确不堪设想?。
芈储疑惑问:“马怎么会忽然发狂?前面几圈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都不敢去学了。”夏寸守似乎被吓得不轻,脸色到这会儿还有点发白。
俞慎思回忆当时的情景。马发狂的时候,芈储在他前面小半圈的位置,高晖已经下马准备出场,夏寸守在他后面小半圈位置,其他都是不认识的同学。梁师傅、程宣和徐鼐等人在一旁弓射场。
“我也不知。”但直觉告诉他那匹马发狂是人为-
傍晚,高晰听到消息过来他学舍,询问事情经过,便去找梁师傅了解狂马情况。
马如今已安静下来,目前在马身?上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次日俞慎思谢过程宣后,再次去骑射场,了解昨日哪些学子过来学骑射。签到簿上大部分是陌生名?字,还有的是举子,大概十来人。
回到学舍,他将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包括芈储、夏寸守、徐鼐三人,最后犹豫了下,将梁师傅的名?字也写下来。
他不方便自己去查,以免打草惊蛇。旬休他进城将名?单交给高晖,请他帮忙查这些人背景,为免高晖偏激起来动手伤人,没将骑射场的事情告诉他,只道?:“我怀疑这里面有高大人的人。”还特别强调,若是查出来,先?不要动。
若是动了此人,高明进肯定还会安排其他人,他们防不完。不如就留着?,反而好应付。
俞慎言在书院几年,一直在高明进的监视下,高明进当初没想?到俞慎言殿试一鸣惊人,应该很后悔没有早点动手。所以现在可能是要提前对他下手。
“重点查一下芈储。”他道?。
虽然当日他的马在自己前面小半圈,看上去没有什么机会,但马发狂原因没有找到,他就有最大的嫌疑。
第074章第74章
“你是不是蠢?”
一家?茶馆雅室内,一位中年人指着一名少年压着声音斥骂:“你这脑子怎么能?考进排云书院。”
中年人气?得来回踱步,还是不解气?,又?骂了句:“你怎么不直接拿把刀当面捅呢?”
“这……这有何不妥?若是他身残不就不能?科举吗?或者不幸命殒,一了百了。”
中年人闭上?眼长?长?深呼吸几?口才压住自己胸内怒气?,控制住自己不动手扇人。
最后咬着牙训道:“若是如此,还需要大费周折用你去对付吗?”
“侄儿不明白。”
中年人失望地叹了口气?,看着少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却也无奈,再蠢也是自己亲侄子。具体的事情没办法?同侄子解释。但是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若是取性命能?解决,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忍着怒气?同侄子道:“我?且问你,若是他真身残或身死,你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少年沉默一阵摇摇头,出了人命肯定不能?罢休。
中年人教训道:“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秀才,可也有功名在?身。若是真出事,他的兄长?,他的师长?,会不追查到底?排云书院会坐视不理?只?要林山长?要查,你以为最后查不到你身上??查不到……
就算查不到,你当上?头那些人都是你这种没脑子的?会想不到?会不拿此事大做文章?
你当他们是不起眼的人,那是因为他们平安无事,没人在?意,所以风平浪静。一旦他们出事,他们的身份就会成为很多人手中的刀,刀刀砍过来。况且……他还是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提过名的人。”
少年哪里会想到背后那么复杂的事情,会那么严重。他只?是想着要快点完成交代
的事情。
他怯懦地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自己侄儿这脑子,再交给他,以后肯定捅出大娄子,把自己给卖了。“你好好读你的书,这事以后用不到你,你就当从没发生?过。”
少年沉默一阵应下-
俞慎思从安州城回书院,特地去程宣的学舍。透过半掩窗户见?到程宣在?看书,学舍内只?有他一人,他敲了敲窗。
“俞公子?进来吧!”程宣合上?书。
俞慎思抱着一个?小盒子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上?。
程宣直言相问:“莫不是给我?的谢礼?”
果然和爽快人说话?轻松简单。
他一边打?开箱子一边道:“上?次在?书肆见?程公子喜欢兵武之书,便托兄长?寻了一套《永康西北兵略》,也不知程公子是否用得上?。”
这本书是比较小众的兵略之书,他盲猜程宣应该没有看过。
程宣目光微喜,拿起一册翻看,还是手抄本,字迹矫健,并且做了详细注释,看得出抄书之人应该是个?军旅之人,行军打?过仗。
永康年间的确是西北兵最强悍之时,西北各部无不归顺臣服。
如今西北一直不安定,父亲又?任河东河西两省总督,也常常犯愁。
“俞公子这份谢礼太用心,我?不客气?了。”
“程公子喜欢就好。”
程宣见?他手掌还缠着白布,询问伤势如何。
“已经无碍。”皮肉伤,已经结痂,只?是怕不小心碰到才薄薄缠了一层。
程宣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清茶,说道:“我?询问过梁师傅,马从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但是原因找不出……你以后小心些。”隐晦地提醒一句。
程宣是聪明人,瞧出背后有人要害他。
俞慎思道了句谢,借机问:“程公子和梁师傅相熟?”
“同乡,幼时随梁师傅学过两年拳脚。”
既是如此,他也不便多打?听梁师傅此人,以免程宣生?疑,与他简单聊起西北各部的问题-
月中林山长?在?书院的自勉堂讲经,全书院的学子都去听讲。自勉堂能?容纳的人数有限,每次都会有学子挤不进去在?堂外听讲。
为了能?够占了好位置,俞慎思几?人早早过去。到了自勉堂才发现,自己所谓得早,已经很晚了。
堂内好的位置全没了,他们只?能?在?靠后找个?位置。
刚坐下来,俞慎思注意到坐在?他们前排的几?名学子,皆是当日在?骑射场的少年,只?是不识人名字对不上?。
他朝几?人打?量一番后,拍了下坐在?前面一人手臂,笑着道:“学兄,请问这种笔何处有卖?”对方的笔,笔尖小巧柔软,看上?去用的不是动物毛发,不知什么材质,蓄墨能?力很好,最适合做随堂笔记。”
对方回头一眼认出他,“小同窗?”下意识朝他手看了下,“你伤好了?没其他伤吧?”
俞慎思故作惊喜,“原来是学骑射的学兄,眼拙没瞧出来。多谢学兄关心,无碍。”
少年给他介绍笔后,又?提到当时的事,“真是奇怪,骑射场的马都是专门驯养,那日不知怎么发了狂,幸好小同窗你没事。”
旁边三人也跟着附和,庆幸有惊无险。
俞慎思在?四人说话?时将他们的神色打?量一遍,个?个?面色轻松,对当日的事情好奇,追问他最后是否有弄清楚马发狂的原因。
从四人身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却也不能?断言他们与此无关。
最后相互认识,俞慎思一一对上姓名。
午间散课,几?人邀请他一起去用膳,为了多观察了解对方,他未有拒绝,和高昉几?人一道。
九个?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先是聊了今日的饭菜,接着便聊今日林山长?讲经内容,相互交流见?解。对方四人亦是秀才,比他们早一年入书院,对书院比他们熟悉。骑射课去年就开始学,对梁师傅也了解一些。
梁师傅本是炎州府下面一个?县武学的训导,来书院好些年,不仅教骑射,还教习功夫和蹴鞠、马球。性子豪爽,和学生?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讲,人很容易相处。
俞慎思也借机提了一句,“我?见?其他学子也有几?位骑射不错,是去年与你们一道随梁师傅学习?”
“有两三?人是的,我?们比较熟,还有几?位不认识。”一直善言的少年名叫闻雷,性子比较随和开朗,也喜欢结交,笑道,“我?们也算有缘,下次骑射课能?碰一起,我?给你展露一手我?的箭术,我?射箭还是很不错的。”
同伴三?人全都低头窃笑,其中一位略胖的书生?道:“俞公子,你真的要看看什么叫做百发百中无虚弦。”
俞慎思看三?人表情,再听这话?,怎么觉得像反的。
闻雷瞪同伴一眼,辩解道:“你们就说射不射中箭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同伴三?人齐齐笑着点头,“中!都中!”
略胖书生?忍不住向他们透露一句:“箭都射在?别人的箭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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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桌人都笑起来。
闻雷一点不觉尴尬,依旧带着自豪的神色强行辩解,“我?这也算箭无虚发。在?战场上?,没射中敌军甲兵,我?射中了乙兵、丙兵、丁兵,也是一样的嘛!”
俞慎思几?人很捧场,全都点头笑着称道:“闻兄所言甚有道理。”
“就是就是,还是几?位贤弟有见?地。”
众人吃喝玩笑,俞慎思也对四人观察了一顿饭的时间,并未瞧出谁有什么异样-
又?逢骑射课,俞慎思照旧过去,夏寸守心有余悸有些退缩。关系到个?人安危的事情,俞慎思没有相劝。去骑射场的路上?,他便想着夏寸守有无可能?是那个?人。当日夏寸守在?他后方,说来机会是比较大的。
相处近两个?月,他认识此人胆子不大,品性良善,性子内敛忠厚,不太像。
今日的骑射课只?遇到了闻雷四人,上?次的其他人都没有过来,包括程宣和徐鼐等人。
他也的确有幸见?识了一番闻雷的“箭无虚发”,果然名不虚传,十支箭有一半射到别人的靶子上?。
旬休,高昉要去向兄长?请教学问,俞慎思一人回城。芈储和王韧也进城游玩,百戏园请的京城班子已经来了,他们要去看看,问俞慎思要不要同行。
“我?要逛逛书肆,下次吧!”
芈储叹气?道:“俞弟,你天天抱着书,旬休都不闲着,都要成书呆子了。偶尔放松下还是有必要的,不溺于游戏玩乐就成。也罢,我?们二人先去瞧瞧,若是班子不错,下次咱们再一起。”
“多谢二位打?头阵,有好玩的回来一定要和我?说。”
“那是一定。”
进城后俞慎思便去了妙悟书肆-
后院的太阳底下摆着一张桌子,高晖躺旁边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翻书,还哼着曲子,一派悠闲。
这也不像是欠了一屁债的人,还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印刷术研究出来了?”俞慎思走上?前,从桌子上?盘里捏几?颗核桃仁。
“不急,我?在?钓鱼。”
俞慎思环顾一圈,在?扶手上?坐下来,小声问:“你身边也有鬼啊?”
“有光就有影,有人就有鬼。我?这只?是生?意上?的小鬼,容易抓。你那身边的大鬼不易抓。”高晖起身放下书,朝自己的“实验室”去。
“查到多少?”俞慎思跟着走进房中。
高晖走到书桌边,从一摞书下取出一沓纸递给他,“都在?上?面。”
俞慎思粗略翻了下,有几?人的信息比较简单,他身边几?人最详细,连没在?名单上?的王韧也查了。
高晖道:“芈储看上?去嫌疑最大,其父亲本是户部主事,与高大人共事过,后来因为犯了事被贬。如今在?地方上?做知县,也有几?年了。此人是家?中次子,长?兄如今在?平州府学读书,亦是个?秀才。
王韧家?中无人为官,祖父是个?举人,父亲考中秀才后就止步不前了,家?中人尚算本分。”
俞慎思将纸翻到夏寸守,高晖道:“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母亲病弱,一直寄居在?舅舅家?。舅父一家?对他们母子尚算不错,早年供他读书,后来就靠自己,能?考上?排云书院不容易。”
俞慎思又?朝后翻。
闻雷,父亲是地方六品通判,与高明进是同榜进士。取士后就外放,这么多年一直在?地方为官,官声尚不错,但官位一直升不上?去。
徐鼐,父亲是河东省下辖知府,为官如何不知。徐鼐此人,俞慎思并不太怀疑,接触这段时间,他也瞧得出来,对方根本看不上?他,也不愿意与他交往。高明进也不会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让徐家
?人知晓。徐家?也不会让自己儿子做这种事。
冯景文,是闻雷同窗中那个?略胖的少年,安州本地人,父亲经营绸缎生?意,家?底殷实。
将十几?人的信息都看完后,反而?是他接触的这几?个?人最可疑-
高晖瞥了眼他的手问:“伤好了?”
手掌的结痂已经脱落,还有浅浅的痕迹,很快也能?淡得看不见?,他应了声。
高晖冷笑一声,“你当二哥傻子,我?听说了你差点坠马的事。”
“你可别乱来。”俞慎思忙提醒。
高晖拍了下他肩头走向另一边研究印刷的台子,说道:“我?连是谁都不知道,我?想乱来也寻不到人。难不成我?找人将那十几?人都打?闷棍出气??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这事情是你干的?
你也不必担心,这次对方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暴露了自己,下次绝不会再用这种直接威胁到你性命的方式。排云书院的林山长?是护短的人,你若真出事,书院会追查下去,对方肯定惹麻烦。他们不会再犯蠢,必然会换另一种方式对付你。”
“什么方式?”
高晖拿起油墨又?放下,沉默了几?息苦笑一声,问:“你知道为什么京中的人对二哥的评价是不学无术、纨绔子弟吗?”
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年从京城刚回临水县干的事,哪一件不混账。
他不戳对方痛处,故意问:“为何?”
高晖不知弟弟心里就这么想的,他道:“兵家?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用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是,上?兵伐志,其次伐交,其次伐身,其下夺命。懂了吗?”
摧毁一个?人的志向,比杀了此人更可怕。
杀此人,不过是一条命而?已,犹如一个?家?族失去一臂,无碍性命。而?动摇一个?人的志向,可以令此人为己所用,亦可以让此人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最后拖着全家?坠入泥潭,犹如让这条手臂慢慢腐烂,耗尽性命。
让他坠马,就是伐身、夺命之计,的确不够高明,其后应当是伐志、伐交。
俞慎思明白高晖之意后,再看手中名单,回想到这两个?月来的事情,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至于是不是此人,且看接下来此人是不是会引他入歧途了。
“多谢二哥指点迷津。”
“明白得挺快。对了,前两天大哥寄了信来,其中有一封是给你的,在?你手边一摞书下面。你看看大哥说了什么,或许就是与此事有关呢!
还有,待会儿陪我?一起去看宅子,我?请姨父帮我?寻了一处,正等你过来一起去看呢。”
书肆还没赚钱呢,就想着花钱了。
俞慎思揶揄道:“你不欠一屁股债吗,怎么还有钱买宅子?省城的宅子可不便宜。你准备成亲啊?”
“是为家?里买的。”
高晖口中的家?里,指的是俞家?。
第075章第75章
不出所?料,俞慎言的信的确是关于高明进?安排眼线之事。俞慎言猜到高明进?不会放任他成长起来。
他如今年岁拿了院案首,考书院又考了第三,太?过耀眼。
俞慎言的猜测和高晖一样,皆认为以高明进?阴毒的心计,不会明晃晃取他性命,而是另用他法?,用他来拖兄姐下水,一石多鸟。
信中嘱咐让他遇事多思,时刻保持警醒。
俞慎思合上信问?高晖:“大哥给你的信中也提了高大人?”
“是。”高晖放下滚刷,拍了拍手道,“走,看宅子去。”-
出门上了马车,俞慎思询问?:“家里?怎么要来省城买宅子?”他一点消息没听到,太?突然了。
家里?年初刚在县城买处宅子,显然是要在县城安居下来。
高晖犹豫一息,看着面前已经逐渐长大的三弟,不该再?将?他当成孩子。他也的确不是孩子。
对他道:“本来不想与你说,怕影响你读书去年我们几个北上,舅舅担心忧虑,冬日里?旧疾复发一次。夏日里?大姐成亲又劳累一阵,身体更差。
如今大哥去京城,你我在省城,舅舅两头担心,入冬后再?次旧疾复发。临水县大夫医术有限,大姐想让舅舅来省城医治养病,我们几个都在身边,舅舅会少忧心。
再?者,大姐的生意也不再?局限临水县附近几个县,今后南来北往,省城方便?许多。全家都到省城来,我的书肆住不下,租宅子也不划算,索性就买一处。”
“爹的身体现在怎么样?还好吗?这种事为什么还瞒我?”俞慎思恼道,“读书重要还是爹的身体重要?”
他来省城前只知道俞纶在家中养着,家中人都说是忙着俞慎微婚事累着了。俞纶身体本就不好,每次都是养一养就好了,他也就信了。原来已经旧疾复发过。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他,越想越气。
“不用担心,有大姐和姐夫照顾,大姐信中说无?大碍,只是要慢慢养着。”拍着弟弟肩头劝哄道,“舅舅和舅母也是怕你担心。”
俞慎思一掌推开高晖的手,“我看你们还是在瞒着我,爹状况没那么乐观。我要告假回去。”说着起身要下车。
高晖一把将?人拉坐下,训斥道:“你别孩子气。”
俞慎思更恼,“谁孩子气?这么大的事,你们都能瞒着我。我读书是为了明理知礼,爹病重我不能在身边侍奉,不孝不义,我还读书做什么?”
“没你说得这么严重!舅舅以前也旧疾复发过,真没大碍,否则也不敢瞒你。”高晖又教训道,“你回去当个孝子舅舅就痊愈了?舅舅反而自?责耽搁你,更不利养病。你现在最好是好好在省城待着,下个月年假再?回去。”
俞慎思稍稍冷静些?,依着俞纶的性子,他回去反而让俞纶生气,但他心中担忧不安,都要来省城医治养着,病情肯定不是以前能比的。
他再?次问?:“爹真的没大碍?”
“若舅舅真病重,我早就回去了,还会留在这?”
这话倒是在理。
他又问?:“此?事告诉大哥了吗?”
“没有。”
“还是莫让大哥知晓,大哥一个人在京城本就不易,不必让他再?添忧。”
高晖闻言冷笑一声?,朝弟弟头拍了下,教训道:“刚刚还怪我们瞒你,你现在不也想着瞒大哥吗?我们用心不都一样吗?”
俞慎思揉了揉后脑勺,没再?怨他。是啊,他们都不想亲人担忧。心中开始埋怨这个时代真不方便?,若是能够视频,哪怕电话也好。再?不济送信能快些?也行-
牙侩寻了两处宅子,瞿乘提前帮忙看过,还不错,让他们兄弟亲眼过来瞧瞧合不合意。
一处在城北,一处城东,距离东市比较近。
城北处宅子是二进?,布置清雅别致,房舍亭廊全是新的,显然这一二年刚翻新过。院子打扫干净,房中留下不少家具,也都七八成新,上好的料子。
院子不大价钱却不低,房主是个富商,儿子在府学读书时买了此?处。年头儿子金榜高中留京任官,此?处宅子就空置。沾了新科进?士的名声?,房主也不是急着一定要卖,所?以价格谈不下来。
城东的一处是三进?小院,布置简简单单,房舍相对城北一处破旧,若是搬进?来里?里?外外是要重新修缮一番,添些?新的家具。但此?处好在占地比城北大,位置也不错,价钱不比城北宅子高什么。
高晖询问?俞慎思看中哪一处。
各有千秋,俞慎思觉得要选面积大的。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今后大概率就会定居省城。省城的宅子不比临水县,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想换就能换的。虽然破一点,翻新一下就行,地皮价可不是木石料子比得了的。
“就此?处吧。”
牙侩呵呵笑
道:“若是此?处,里?外翻修和添家用也得不小一笔。小公子是读书人,城北那处前面住的是进士老爷,沾了文气,好几人都瞧中了呢!”
高晖猜想肯定是城北那处牙侩能够拿到更多的好处,否则不会几个人争着买还推荐。笑着调侃:“谁家还没个进?士老爷,不用沾他的文气,咱自?家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牙侩立马肃然起敬,“原来是进?士老爷家的二位公子,小的心盲眼瞎,没瞧出来。”
高晖走到瞿乘身边,对牙侩道:“可不仅我家,这位老爷的爱子亦是进士老爷呢!”
牙侩当即拱手作揖,瞿乘面上立即添了几分?光彩。
自?从儿子当官后,自?己?沾了不少儿子的光,生意上也比以前顺利许多。
高晖又拍着牙侩笑道:“这处宅子我们是看上了,但的确破了些?,翻修添置,需要不少银子和时日。你和房主谈谈,若是价钱再?能降降,年前我就定下了。当然好处也是有你的,房主降下来的价钱,我分?你一成。”
牙侩神色一凛,只要稍稍降一降,这一成对他来说就不是小钱。
立即笑呵呵道:“多谢公子,小的一定给你将?价钱谈下来。”
他们离开后,牙侩目送半条街-
天黑之时,芈储和王韧才回书院,二人身上皆有酒味,并未瞧出醉意,笑谈着进?门。
“芈兄和王兄今日玩得挺开心,京城的班子如何?”俞慎思从炉子上提来水壶给他们各倒一杯热水。
芈储捧着茶杯暖暖手,夸赞道:“京城的班子的确不错,特别是那个跳火圈和跳索,看得我心惊肉跳,人人都是身怀绝技。”详细给他说项目的精彩之处,又道,“俞弟,你今日没去瞧着实可惜了。”
俞慎思露出向往神色,试探地道:“着实可惜,下次旬休芈兄可还去,我与你同去,你带我好好见识见识。”
芈储饮了一小口热水,摇头道:“马上月评了,可不能松懈。该游玩咱们得游玩,该读书咱们得读书。”
这倒是芈储一贯说的话。
“芈兄说得是,我好奇心作祟,差点误了芈兄读书之事,芈兄莫怪。”
“这有何可怪的。我平日玩兴上来,不也想拉着你陪我一起吗?”
这倒不假,但俞慎思总觉得芈储这话有些?刻意掩饰-
月评结果腊月初放出来,俞慎思还是在一等靠后位置,程宣落在第二。在俞慎思看来,程宣的文章比首名的文章还胜一筹。
他特别留意了下闻雷和冯景文,二人皆在三等。
一直到书院放年假,一切如常,身边的人没有发觉任何异样。暗中人沉静下去,好似在等待惊马之事过去他放松警惕再?动手。
夏寸守每日与他一起读书,交换笔记,讨论学问?,一起用膳,如往常一样,唯独骑射课不过去。
他同对方解释那次是意外,夏寸守道,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若出事母亲绝对活不下去,即便?万一可能他也不能去冒险。这种事可以避免,不值得冒险。
加之知晓他家中情况,俞慎思对他的那份怀疑减轻几分?。
闻雷几人在一次骑射课又碰上,还有几名惊马当日在的学子,闻雷还介绍他认识。依旧谈笑无?拘无?束,瞧不出端倪。
芈储因为天寒,不再?往城里?去,旬休在学舍内写?诗。
写?完后拿给其他三位舍友看,请他们点评。
有的诗是说读书之乐,有的是思乡,有的竟是相思。
几人打趣他是不是想娶媳妇了,他才坦言,是有一位青梅。自?从父亲外任后,他没再?与青梅见过,如今相隔两地,他又只是个前途渺茫的小小秀才,对方过了年就是及笄之龄,岂会等他。他也不敢自?私地让对方等。
“女?子的岁月最是经不起等,是我配不上她。”芈储自?苦笑了声?,又看了眼自?己?写?的诗,最后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年假前一天午后芈储不知去了何处,当晚也没有回来,次日午前才回,满身酒气,隐隐约约有胭脂味。
询问?他去了哪里?,他没答,收拾东西准备回乡。几人心里?知晓大概是去那种地方,劝他几句-
翻过年去。
安州二月柳条抽芽,三月满目翠绿,排云山上的桃花三月底开得最盛。学子们结伴去桃林宴饮赏花,吟诗作对,弹琴作画。
盛都的春日比安州晚许多。
适逢休沐,俞慎言与白尧一边逛园子赏春景一边闲聊朝中之事。二人因同在翰林院,又是同乡故识,话又投机,平素往来较频道。
恰时一只纸鸢飘落下来,落在二人前面小径上。
“又是小女?,这都是第三次坠落了。”白尧笑着道,走过去捡起纸鸢。
纸鸢上画的是一只眼睛大大的蜜蜂,眼睛上还画了一圈不知什么东西,大大的嘴巴咧着在笑,还有舌头,两只手捂着肚子,还给画了手指,两只脚给画上靴子。
俞慎言:“这……”
白尧将?纸鸢展开给他仔细瞧,笑道:“是不是看着眼熟?”
何止眼熟。
正是思儿以前送给念念的书中的画,这古怪的风格思儿称其为“卡通画”。
白尧笑道:“令弟人小鬼主意不少,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不过这画的风格倒是有童趣。”
俞慎言惭愧道:“舍弟平素喜欢看杂书,约莫是从上面学来的。”
白尧也听那孩子提过几次看杂书之事-
此?时墙外传来念念的声?音,抱怨地道:“是你方法?不对,怎么能说我的纸鸢不好,昨天我就放起来了。”
随着小姑娘的声?音传来,见到一行人沿着小径走来。最前面的小姑娘一身紫色裙裳,提着裙摆欢快跑着。
紧随其后的姑娘,头发简单束起,一袭枣红色窄袖斜襟衫子,绑着束腕,脚穿靴子,腰间系着一个荷包,绣的不是花鸟鱼虫,却是一只苍鹰。
装扮显然不是府中婢女?。
再?看女?子五官,是英气那种俊美,和这一身装扮正相称。
念念跑到跟前福礼笑道:“大哥哥,念念不知道你过来和爹爹说话,扰了你们,还望莫怪罪。”
“无?妨。”俞慎言笑了下。小姑娘渐渐长大,倒是比小时候懂礼多了。
女?子走近朝白尧拱手歉意道:“表叔,侄女?不知您这儿有客人,贸然相扰还请表叔和这位公子见谅。”
“闲聊而已。”白尧笑着同表侄女?介绍,“这位是翰林院的俞兼修。”又同俞慎言道,“她是我赵家表兄之女?。”
女?子向俞慎言打量,似是想到什么神色微微怔了一瞬,笑着抱拳一礼,“见过俞兼修。”
俞慎言忙回礼:“赵姑娘,有礼了。”
赵宁儿上前拉了把念念,道:“侄女?带念念去旁边园子,不扰表叔和俞兼修相谈。”
念念拿到自?己?的纸鸢,跟着赵宁儿离开。
俞慎言朝赵姑娘又看了眼,便?转过视线。
白尧知晓俞慎言是个守礼之人,贸贸然在自?己?家园子里?见到姑娘,会觉得失礼。笑着同他道:“她随父母兄长在军中长大,从小便?与将?士们打交道,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俞慎言笑着点头,刚刚也瞧出来,从着装到言辞举止洒脱英气,不似深居闺阁的女?子。
白尧又无?故多说了一句:“念念想去安州外祖家,我让她送念念过去。听闻令弟今年书院春考了一等十三,比你当年还强些?。”
俞慎言不知白尧从哪里?得知此?消息,他是前两日收到弟弟的来信才得知此?事。
幼弟自?小读书便?比他强,入书院后,他还担心身边没有人看管幼弟会松懈,却未想幼弟竟比之前更用功。
“夫子也常言他悟性比较高。”
白尧沉默须臾,笑着点头,认可道:“悟性的确比同龄孩子高许多。”又似想到什么,问?,“你说的夫子是苏长源夫子?”
“是,白大人认得苏夫子?”
“不识,前段时间在翰林院听人提到,说了他一些?事,我猜想他是你的夫子。听说他曾是翰林学士,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未想到去了临水县成了你们兄弟的夫
子。也难怪你们兄弟个个不俗,名师高徒。”
俞慎言尚没听人提到此?事,可见自?己?所?在的史馆消息多闭塞。
苏夫子回京后深居简出,平素只有他和钟熠过去看望,这些?朝中官员的嗅觉真够灵敏。
由此?可见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在别人的眼中-
安州城端阳节后已经初现暑气,俞家年前买下的宅子,经过几个月的修缮添置,焕然一新。
旬休日,俞慎思和高晖去看了一番,修缮后竟显得比之前宽敞许多。一家人加仆从住进?来都绰绰有余。
数日后兄弟二人和大俞氏夫妇去接俞家人。俞纶身体不好,俞慎微又有孕在身,搬家要带的东西不少,一行人从水路过来,绕了些?却平稳不那么辛苦。
施长生夫妻二人也跟着过来。
施长生的妻子正是荀老大夫的女?儿。当年施长生重伤在医馆医病,多是她照料。后来荀姑娘又多次跟着父亲去给施长生复诊,两人慢慢便?生了情愫。
去年秋定下亲事,今年春二人喜结连理。
用俞慎微的话来说,这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姻缘。
当年在高家村牛山,施长生身染痘瘟,命悬一线,就是靠着自?己?挖的山中草根续了命,那些?不识的草根必然是解毒的草药。如今与通晓医术的医女?结缘,好似冥冥中已经定下了缘分?-
一行人安顿下来,大俞氏与俞纶姐弟二人在说话,他们晚辈没进?去打扰。
俞慎微如今五六个月身孕,一路舟车劳顿,必然辛苦。俞慎思关心询问?。
俞慎微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道:“大姐身体可没那么弱。”面上都是温柔的笑意,整个人看着都比以前柔软了几分?。
他还是不放心,问?荀大夫:“荀嫂嫂,我大姐身体真没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荀大夫笑道:“放心,姐姐身体好着呢!不过略劳累些?罢了,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俞慎思问?:“大姐喜欢吃酸还是辣?”虽然不信这个,还是忍不住好奇。
俞慎微明白他意思,朝李帧看去。
李帧笑着回道:“你大姐现在爱吃甜的。”
“这……属于龙凤胎?”
“一个孩儿。”俞慎微幸福地抚着肚子道,“平平安安的,儿子女?儿都好。”
姐弟叙了许久的话,直到俞纶姐弟那边说得差不多了,才过去。
俞纶这半年仔细养着,如今身体虽然还弱,却比过年的时候好上许多。过年时路都走不稳。
见到幼子,俞纶心情明显好许多,虽一路风尘,气色却不错。
俞慎微知晓这省城没来错,养病先养心-
晚上院中安静下来,李帧端着点心敲门走进?俞慎思房间。
俞慎思放下书起身去接托盘,玩笑道:“小弟可不敢劳烦姐夫端茶送水。姐夫不陪大姐怎么来我这儿。”
“你荀嫂嫂在与你大姐说话,我便?过来看看你功课如何。”
“已经完成,正在看上次姐夫来信中推荐的史书。”
李帧瞥了眼书,不仅看,还做了批注,是有认真看认真思索。他说道:“听说你上月月评不错,今秋是否要回乡参加科试?”
“当然,我还是有信心的。”俞慎思捏了块片糕尝一口,笑道,“姐夫,你做的?”
“这都吃得出来?”
“这就照着大姐的口味做的,我自?然尝得出来。我又沾了大姐的光。”
李帧笑了笑,在旁边坐下来,询问?他在书院的事,叮嘱他:“虽然家人都来省城,但不需要你操心,爹娘和你大姐有我照顾,你安心去做自?己?的事。若是有什么难解之事,可以与我说。”
“嗯,我知晓。”
“还有一事。”李帧道,“你二哥恐不会在省城久待,高家那边届时会少几分?顾忌,你更要小心些?。”
他没听说高晖要离开,又瞒着他。
他气愤问?:“二哥去哪?回京?高大人不是让他回乡经商吗?他又叫二哥回去想干什么?”将?糕点捏碎摔在盘子里?。
李帧看着自?己?辛苦做的点心,轻轻摇头叹息。
“是随沈家行船,最迟明年春,下南洋。”
俞慎思愣住,不是高明进?让人回去。
“二哥和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李帧道,“你二哥虽然嚷着要经营书肆,其实他的心不在书肆上,他是为了你读书才留在省城。如今我们来了省城,他的书肆有所?托付,你也有人照顾,他必然会去做自?己?的事。
海帮商船已经获得朝廷许可,明年春会出海下南洋,沈家是海帮一支,你二哥心在行商上,多半会随沈家南下。”
下南洋不是小事,远离故土,一去一年半载,甚是三五载。
“二哥不会真的要去做沈家女?婿吧?不怕沈家将?他卖到南洋当奴隶?”俞慎思重新拿起一片糕慢慢嚼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姐夫,你说沈家会不会和高大人勾结,借着此?次南下,暗中将?二哥给害了?
我被那一群人害得,现在看谁都不像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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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帧笑了笑,点头道:“也不是不可能,人心隔肚皮。你是不是现在看我也不像好人?”
俞慎思认真打量面前人,故意将?灯朝桌边挪了挪,仔细瞧,打趣道:“第一次见你,我的确觉得你不像好人,特别是知道你是文韬书肆伙计,我怀疑你是高家的人。不过现在我信你。”
李帧起身敲了下他脑袋道:“别看书太?晚,明日要回书院了。”
第076章第76章
回书院路上,在城门口与闻雷和冯景文相遇,二人邀请他同乘。俞慎思进了?对方马车,方知二人昨日也告了?假,冯景文的祖父大寿,去贺寿。
俞慎思记起来冯景文是本地人,二人关系着实不错。
“俞弟,给你看?个好东西。”闻雷献宝似的从旁边包里取出一本书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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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册《甲寅四月蕴文文集》。
这是排云书院中蕴文文社每个月出的文集,社内的学子会?搜罗好文章,或者?社员自己的文章,经过挑选最后确定一二十篇交给书肆刊印成册。
不仅蕴文文社,书院中还有一个藏问书社,两个书社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对打?状态。
两文社社员都是书院内优秀举子,文章每每被书院学子传阅、品读。
两书社印的书,高晖每次都会?给他留着,这一册他已经看?过。
“闻兄觉得?首推哪篇文章?”俞慎思问。
“自然?是里面首篇,唉,不对,我?不是要和你讨论文章,我?是让你看?看?这印刷。”
高晖为了?研究此种印刷,解决印刷模糊和涂抹的问题,从纸张选择到墨的制作,再到增加工序,重新研究无数次,夜以继日头都要薅秃了?,最后才研究出来。
不得?不感慨古代劳动人民——二哥的智慧和不服输的精神。
他翻开书看?,里面刊印的字干净清晰,与字体偏小。原本两页的内容,如今在一页内印刷出来。书册也就薄了?一半。书页贴着鼻翼轻轻嗅,有淡淡木香。
“现在印刷是越来越好了?。”他笑?着赞道。
“你猜猜这一册书多少钱?”
这一册书妙悟书肆售价一百五十文左右,还是二哥暴利之下定的价格。对方这么?满心期待想要给他惊喜,他很配合,故意道:“以前一册都要二百文左右,这一册书纸张和印刷都好许多,怎么?也得?二百五十文左右吧?”
闻雷摇头摆手说不对,让他继续猜。俞慎思情绪价值给满,故意往高了?猜。猜了?几次都没猜对,闻雷急了?,直接将他手中的书翻个身?,书左下角一行字“建议售价一百五十文”。
俞慎思面露吃惊。
闻雷就等?着看?对方震惊表情,如今心满意足,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不仅这本,还有呢!”闻雷从包里一口气掏出七八本书,都是新买的,迫不及待让他看?书后定价。
像淘到宝占了?大便宜,兴奋地道:“这几本省了?一两多银子呢!只恨当时钱没带够
,否则我?必定要再多买几本。”
“闻兄在哪个书肆买的,竟如此便宜。”
“墨翰书肆。”
高晖给他说过自己的经营方法。若是妙悟书肆独家低价来卖,扰乱了?市场的书价,短时间暴利,但必然?得?罪同行,最后开不下去。他研究印刷术也不只是为了?挣钱,挣钱也不是吃独食这种挣。
他以批发商的身?份,将书以批发价卖给同行,书后有统一价格。同行的书肆是按照建议售价卖,还是为了?竞争让利给顾客,就是他们之间的事。
如此这样书价就能压下来,最后受益的是买书读书的人,这是他最终目的。
俞慎思继续配合,笑?道:“下次进城我?也去看?看?。”
闻雷忙道:“下次喊上我?,我?得?再去碰碰运气。”
“一定。”-
旬休后,便听到书院内不少学子在讨论城中书肆书价。印刷清晰干净,书轻薄一半方便携带,价格还降了?,这是读书人的福音。
学子们都在期待能够有越来越多的书价格降下来,让那些本读不起书的人也能买上一两本-
六月书院消暑假,俞慎思不用回临水县,便打?算一边读书一边学画。
授画的崔夫子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本是讲经授课的主讲,现在三五天?才讲一次经课,大部分是教授学生字画,性子也变得?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