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第41章
瞿永铭三人回到瞿宅,报喜的官差已经来过,门前围着道喜恭贺的街坊。大俞氏面色红润,满脸笑容和街坊笑谈,吩咐下人发喜钱,让街坊都沾沾喜气。
街坊散去,大俞氏一边拉着一个说话,乐得?合不拢嘴,前几日的阴郁一扫而空。
被?忽略的俞慎思暗暗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正堂前瞿老太太撑着拐杖在等,见到孙子回来,激动得?满眼泪光,迎上来抓着孙子颤声道:“铭儿出息了,比你爹有出息。咱们瞿家?终于也?出个举人老爷了。”
瞿永铭搀扶住祖母,和母亲将她?扶到正堂去。
瞿乘闻讯满面春风地?回来,原本谈笑的几人顿时脸上也?没有了喜色,没一个给好脸色。
瞿老太太先戳着拐杖责骂:“你还知道回来?儿子中举这么大的事,你都能不问?!外面那个腌臜的东西?,你打发了吗?”
大俞氏因儿子中举心里高兴,不想大好的日子和瞿乘吵闹,说道:“已经好几天了,你若是没句准话,我明?儿就让人去处理。我不能让那几个东西?毁了永铭的大好前程。”
瞿乘想到回来前饮酒同行,原本关系寻常不怎样,听到他儿子中举态度立马变了,热络起来。
儿子中举,以后自己是举人老爷的亲爹,生意上自是会顺风顺水不少。
他看着堂中几人,笑对瞿老太太道:“儿子明?日就将人打发了。”
“你准备怎么打发?”大俞氏问?。
“就……依你所言。”
大俞氏知道瞿乘心里打什么算盘,平日内疼着的女人孩子他能真舍得?发卖?不知道里面藏什么猫腻,多?半表面装一装,暗地?里挪到别处养罢了。
她?道:“他们合着伙害永铭,他不仅想毁了永铭,还想毁了瞿家?。留着他们对永铭,对瞿家?,对你都是祸害。我已经让德叔联系了两?个外地?人牙子,明?日就将人绑过去。”
瞿老太太闻言,心中亦有些不舍,到底几个孩子是她?的孙子孙女。如今长孙刚中举人,她?也?不敢如往日那般态度强硬,商量着口?吻道:“儿媳妇,几个孩子就算了吧!你不认就不认,可毕竟是阿乘的骨肉。”
大俞氏冷声道:“婆母,您也?知道那几个女人都是什么出身?,窑子里的女人,下三滥的手段多?得?是,您能保证那几个孩子都是瞿家?骨肉?”
瞿老太太不好再说话。
瞿乘对上儿子的冰冷的目光,最后也?妥协,“你安排吧!”
大俞氏终是几分心软,将瞿乘外面的女人、害自己儿子的两?个少年?和他们的妹妹卖了,留下了两?个年?纪小尚不懂事的,领回瞿家?扔给管事,当家?奴来管教养着-
大俞氏处理丈夫外面乱七八糟的事,瞿永铭和俞慎言则去参加新科举子们的鹿鸣宴。
宴席上,俞慎言又见到了那位项公子,方知晓其名项格,江原省武阳府知府大公子。明?年?其父有望升迁入朝为官。
“那几位俱是官宦子弟。”身?边一位三十来岁的举子喝得?有点多?,吐着酒气和俞慎言道,“寒窗苦读三十载,不若旁人投好胎。”
俞慎言瞥了眼旁边,幸而无人听见,这种场合说这番话太不合适,他笑着道:“兄台喝多?了,莫胡言。”
举子叹了声,又倒了杯酒,“来,小贤弟,愚兄敬你。”
俞慎言匆匆饮了一杯,便?未再与其搭腔,以免其酒后吐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自己跟着受累-
中举后俞慎言便?给家?里去信报喜,也?让家?里人有个准备,县衙到时肯定要登门贺喜。
他又说了省城这边情况,顺便?和家?人说自己准备考排云书院的事,要十月方能回。
九月下旬排云书院举行广招天下学子的考试。
俞慎言和瞿永铭全都报名。钟熠和宗承文二人已在宁州府学多?年?,如今参加乡试方深切明?白苏夫子的那句“文章常在书卷外”,二人准备先游历一番,再做打算。
俞慎言没有他们那般优渥家?境,学问?上也?不如他们扎实?,他要先将书卷内的学问?学透。正如幼弟所言,不读万卷书,即便?行万里路也?就是个驿使?。
这小家?伙自从跟苏夫子读书,嘴里道理一套一套,细细品来还颇有道理。
俞慎言和瞿永铭去考排云书院便?将小家?伙也?带上了。
天下第一书院名不虚传,引天下学子前来求学,报考人数竟有南原省乡试半数之多?。
书院考试分三场。不同于乡试,书院的三场实?行逐场淘汰。第一场过了才能参加第二场,以此类推。每场考一日。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乡试。
俞慎言和瞿永铭前两?场全都留下来。第三场考试,俞慎思在书院外的山道上等他们,四下无人,他闲着无聊,拿石头在旁边大石上随意写写画画。
“嘿,小学子,你人小胆子不小。”身旁走来一位年轻书生打趣他。
俞慎思转头却看到年轻书生后面走来的林山长,惊得?瞪大眼,忙伸手去涂大石上的画。却不想用石头画的有了轻微刻痕,手根本擦不掉。慌乱之下他忙用石头胡乱涂抹。见林山长走近,挡在大石前,朝林山长施了一礼。
林山长瞧见是给自己外孙女送书的小童子,稍稍歪头朝他身?后望去,被?遮挡得?瞧不全。
他笑问?:“画得?什么?可否让老夫一观?”
俞慎思站着未敢动,“小子信笔涂鸦,不敢污林老爷的眼。”
旁边书生回到林山长身?边搀扶,低语道:“是山长您的画像。”
“哦?”林山长笑了下,未有责怪之意,“老夫倒是要看看了。”说着便?往前一步。
俞慎思见此,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见山道上没人,想林山长这会儿应该在书院内与大儒们讨论这批考生文章,就随手画了个几笔,本想待会就涂抹掉,怎么这么不巧被?正主给瞧
见了?
若是林山长迁怒,俞慎言无缘排云书院,他不知道如何赎罪。
脚上如有千斤,最后还是艰难地?移开身?子。
大石上俞慎思画的是个简笔卡通人物,但确实?依着林山长的模样画,所有特征都在。只要认得?林山长一眼便?能瞧出来。
“林老爷,小子知错了。”俞慎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双手呈过去,“小子愿受责罚。”
林山长看到自己的画像,又瞥了眼面前小童和他手中的树枝,笑道:“画得?不错,抓住了特征神韵,比你书中的画儿好几分。”
俞慎思听林山长语气无责怪,才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小子冒犯了。”
“无妨,老夫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有趣的画像,此技师从何人?”
这是前世老妈鸡娃报的美术班学来,后来病的几年?偶尔就用此转移注意力,消磨时光。若说师从何人,前世的兴趣班老师便?是。
他答道:“小子自学。”总不能把?前世之人扯过来。
林山长认可地?点点头,“有些天赋。”
俞慎思暗道:不敢,别夸,会翻车。
“林老爷过誉。”
林山长朝前面书院看了眼,知晓他在此等其兄长,也?回想当日码头见到的少年?,年?纪不大,文质彬彬。能够考到第三场,肚子里有些学问?。
顿了顿对俞慎思道:“书院有专司书画的夫子,以后可来此求学。”
“小子必当勤勉不怠,考此书院。”
林山长点了点头,又瞥了眼大石上的画像,笑着朝书院大门去。
俞慎思看着林山长走远,立马将大石上的画全都涂抹干净。
俞慎言出来后,他未将此事告知,免得?俞慎言又教育他一番-
数日后排云书院公示录取结果,俞慎言和瞿永铭二人皆考中。
考排云书院的难度并不比乡试差多?少。瞿永铭中举后又考中书院,双喜临门,瞿家?摆宴庆祝。瞿乘在朋友面前狠狠风光一回,外室之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
难得?一次叮嘱儿子:“去了书院,旁的事莫想,好好读书,将来再考个进士回来。”
瞿永铭冷冷地?瞥父亲一眼,“爹莫拖儿子后腿,便?是对儿子读书最大鼓励和支持。”-
参加完瞿家?宴席,俞慎言兄弟二人便?要告辞回临水县。
一别两?个多?月,兄弟二人还从没离家?这么久,虽然?隔三岔五给家?中去信,不见到人,父母长姐必然?担忧。
俞慎言考入排云书院,下个月就要过来学习,时间也?不允许耽搁。
马车到临水县城门就见到施长生冲他们挥手,跑过来,笑着冲俞慎言作揖打趣道:“见过举人老爷。”
俞慎言拍着施长生笑道:“你还学其他人了?就你一人来?我以为大姐与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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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与婶子、小婶在家?中准备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三人回到裁缝铺,家?中人都已经在等,见到兄弟二人回来,拉着他们一阵询问?。很多?事他在信中已说了,他们还要听二人亲口?说才安心。
得?知瞿家?的事,俞纶夫妇骂了一通瞿乘后,也?庆幸大俞氏母子都不是软柿子任由瞿家?欺负,如今瞿永铭出息了,瞿乘也?不敢再胡来。
席间,众人饮酒说话,俞慎思只管吃喝。
许久没吃到卢氏做的饭菜,他馋得?要命。瞿家?饭菜虽好,但是味道不合他口?,边吃边道:“还是娘做的菜最好吃。”
“我瞧着你瘦了。”
“孩儿是长高拉长了,自然?看着就瘦了。”
卢氏笑着调侃:“你是面团儿吗,拉长就细了?多?吃点,长胖些。”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第二日一家?收拾一番回乡,这么大的事情自是要告诉祖宗,要宴请亲朋族人庆祝。临水县秀才不少,举人可不多?。十五岁就考了举人的,临水县还是第一个。
忙完家?中的事情,俞慎言去拜谢苏夫子。
苏夫子早已听闻俞慎言中举,对于这个学生最后能考到那个名次,他意外又惊喜。
苏夫子知晓他考进排云书院,点头道:“林山长与五经夫子皆是博学大儒,其他夫子也?各有所长。”苏夫子一一将排云书院的诸位夫子与他介绍,并根据他所长,给了一些建议。
最后道:“只要你入书院后还能如这二年?一般沉得?下心求学,四年?后春闱,可以一试。”
俞慎言应了声,“学生自不敢懈怠。”又满心好奇地?问?,“夫子怎对排云书院的诸位夫子如此熟悉?”
苏夫子浅浅一笑,遮掩道:“排云书院诸位夫子皆是名声在外的大儒,稍作打听便?知,老夫多?次去排云山避暑,岂会不知?”
俞慎言能察觉这里面还另有缘由,苏夫子不说,他不便?多?问?。
苏夫子又提到钟熠和宗承文,二人前几日过来拜访。他们准备年?后一起去游历,在游历前,家?中多?半会为他们定下终身?大事。
果不其然?,几日后,宗承文亲事定下来,女方是其父同僚之女,游历归来就成亲。钟家?尚没有消息-
次月俞慎言前往排云书院求学,俞慎思忽然?有点不适应。
以前上学散学,俞慎言都会接送他,有好几次散学后,他还坐在书桌整理当天笔记等俞慎言来接他。直到所有的笔记整理好,他抬头朝窗外看,看到空荡荡的院子,才意识到俞慎言已经去省城。
苏夫子每次见到他这般,便?会宽慰他两?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排云书院亦有年?假和消暑假,他很快就回来了。”
他心中暗暗叹气,虽然?两?世年?纪加起来比俞慎言还大一些,但这几年?已经习惯这位“大哥”处处呵护相伴。
这几年?俞慎言走到哪儿将他这个小跟班带到哪儿,是想让他多?见见外面的世界,也?是在为他铺一条路。
岁试、科试、乡试、考书院,这条路上要面临的问?题,怎样解决,俞慎言带他经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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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放手了。
接下来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一夜急雪陇覆白,街上行人若晨星。裁缝铺闭门歇业。
俞慎言在信中说这几日回来,如今这么大风雪着实?让人担忧。卢氏嘀咕:“早知这几日下这么大雪,应提前嘱咐,让小言留在省城大姐家?过年?。如今回来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唉!”
听到拍门声,卢氏身?子一震,“小言回来了。”丢下手中剪刀,起身?跑去前面铺子开门,其他人都没她?脚步快,落在后面。
门外不是俞慎言,是一张陌生面孔。
“小晰?”俞慎微姐弟认出裹着裘衣的高晰。“你怎么来了?”自两?年?前的事后,高晰一直在家?读书,听闻极少出门,更没有朝这边过来。
“大姐,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就忙过来和你们说了。”高晰跨进门。
“什么事?”卢氏担心地?问?,“是不是小言?他怎么了?”
“不是哥。”高晰看着围了一圈紧张的人,沉默了几息道,“是小晖,他失踪了。”
几人震惊,俞慎微扑上去抓着高晰质问?:“你说清楚,小晖怎么失踪了?他不是一直在京城吗?怎么会失踪?他会去哪儿?”
俞慎思见她?情绪激动,劝着她?:“大姐别急,听晰哥哥慢慢说。”
高晰道:“我是刚刚听父亲说,今日家?中收到二伯的来信,询问?小晖是否回乡。小晖十月里对二伯说要回乡参加明?年?童生试,带着几个仆从乘商船南下。
商船沿途停靠码头,他带着仆从登岸游玩,和仆从走散,直到商船离岸也?没回。仆从在当地?找了半个月不见人,报了官也?没寻到。二伯以为他误了登船时辰,改换其他商船或走官道回来,便?写信回来询问?。但小晖并没有回乡。”
“十月份,现在都腊月了,两?个月了,他才知道写信回来问?!”俞慎微怒道,担心得?眼眶红了一圈。
当年?他们姐弟就是这样被?高明?通半道抛弃。
小晖难道就不是他以同样方式抛弃吗?
俞纶夫妇也?又担心又生气。
俞慎思知晓俞慎微是关心则乱,拉着她?劝道:“二哥可能不是失踪,他是想甩开身?边的人。”
他算着时间,十月份白公子应该已经抵京,高晖很可能收到了俞慎言的信。他借着参加童生试的幌子回乡,身?边跟着回来的都是高明
?进的人,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甩开。至于为什么非甩开不可,他一时间猜不透。
相别五六年?,京中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俞慎微冷静下来,觉得?幼弟说的可能性更大些。
即便?甩开仆从,也?两?个月了,无论走水路还是走官道,也?都该回到临水县了。
寒冬腊月,他现在人在哪儿?
俞慎微满心忧虑。
高晰不便?多?留,临走道:“大姐别太担忧,我听到任何消息便?过来告诉大姐。”
“小晰谢谢你。”
高晰苦笑了下,转身?离去。
家?中的担忧,除了俞慎言又多?了高晖-
两?日后,俞慎言顺利回家?,他只是风雪阻路,耽搁两?天。他在回乡之前收到了白公子的来信,已经知道高晖失踪消息。他请瞿家?和同窗帮忙打听消息。
他的猜想和幼弟一样。
高明?进身?边只有小晖这一个原配的孩子,他绝不敢再对小晖动手。他那位继室为了不留人话柄,也?不会害小晖。仆从动手害小晖可能性极小,极大可能是小晖自己离开,至于为什么他也?猜不透。
如今小晖也?十二三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做事肯定有自己原因。
为了高晖的事情俞慎言去了趟高家?,进门便?向高明?通兄弟要人。
高明?通一声接一声叹气,眉头皱一把?,满脸写着紧张着急。
“大伯比你还担心,这几天寝食难安。如今水路不通船,大伯已经派人沿着官道向北朝京城去找了。一有消息,大伯立即通知你。”
俞慎言冷声讥讽:“大伯是得?好好找,若是小晖有个闪失,外人不知要怎么看高大人,怎么看高家?。对原配深情不渝,转头原配的孩子一个不留,这做得?可就不对了。难保不会有官员参高大人一本。”
高明?通知道这个侄儿是越来越难应付,如今更是说话夹枪带棒,威胁不断。
他苦笑道:“你这什么话,你父亲对你母亲情义,京中几月你也?都看在眼里。这次应是小晖贪玩,大伯和你父亲都在派人寻找,必将小晖寻回来。”
不提当年?京中之事俞慎言尚能心绪平和,提及当年?在京之事,母亲临终前卧病在床,被?折磨两?个月的模样便?浮现眼前,心中怒火蹿涌上来。
他努力压着喷涌恨意,冷声道:“他已不是我父亲,我不过是跟着小晖唤你大伯,大伯下次注意言辞!”
站起身?怒视对方,“你们高家?还是想着怎么尽快找到小晖吧!”
俞慎言人走后,高明?通气得?拍桌子,叫来人,命令:“加派人手去找!”
第042章第42章
宁州府往北天寒,积雪封路,寻一人何其难。
这个年不仅俞家,高?家,以及远在京城的高?明?进一家均没过好,全都在找高?晖。
京城、省城、临水县,全无丁点消息。
卢氏担心得?哭了好几场,俞慎微亦日日精神不振,托生意上往来的钱老板与胡老板今春北去之时?帮忙沿途打听。
年后排云书院开课,俞慎言请假未回。
出了正月还?没见到?人,高?家那边急得?上火,又派了一批人出去四处打听寻找。高?明?进派人从进城一路寻回来,和高?明?通的人都半途碰上了,竟是没有寻到?儿子的影子。
“这个孽障,我就不该让他回去!”高?明?进气得?又是拍桌子又是踢椅子,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这几年书没读几卷,回去能考什么试!”
高?明?进的继室郭夫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两个月她也被?烦得?头疼。
如今继子失踪,京中?闲言碎语都来了,说是她容不得?继子,将人打发?回乡。这哪里是她的意思?,是孩子自己要回去考童生试。她若拦着,外人又要说她阻继子前程,如今让他回去,生怕出事还?派了心腹跟着,没想到?人半道丢了,她又被?怀疑成了“凶手”。
继母难当。
“夫君,你且坐下,你转得?我头晕。晖儿素来机敏,父亲也吩咐人去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高?明?进气得?面皮涨红,“待寻到?人,我非打断他的腿,看他还?往哪里跑!”
郭氏白他一眼,“你就知道打他,晖儿年少,顽皮些?正常,可以慢慢教。你真?打了他,外面的人知道,又说是我这个继母挑唆,背后给我扣个不慈的罪名。人寻回来后,你不许动手。”
高?明?进心中?火气不好对妻子发?,埋怨道:“就是你平日宠着,才让他这么胆大妄为。”
郭氏不想这时?候和丈夫拌嘴,软声道:“行行行,我的错,晖儿回来后,我就把人看起来,请几个夫子在他院子里好好教,你总满意吧?”
高?明?进没再说话-
新柳初黄,运河水暖。
南下的商船甲板上,一名十?二三岁少年,头枕双臂,跷着二郎腿躺在一摞麻袋上看着沿岸风景。和煦的阳光铺在身上,混着河面淡淡雾气,周身似笼着一层金光。
“新柳不及老柳绿,明?年春景更宜人。”少年感叹一句。
一名中?年男子从船舱中?走出,呵呵笑道:“小女婿,作?诗呢?”
少年歪头看了眼中?年人,“沈叔,你这么喊,不怕晚辈真?把你宝贝闺女拐跑了?”
中?年人哈哈笑道:“拐跑了,你这小女婿可就没得?跑了。”
抬眼望着沿岸堤坝上的柳树,都是新栽,这个季节已经抽芽。
“马上要到?安州府了。小子,多谢你救了月儿,这恩情沈某欠着你的,以后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到?海州找沈某。”
少年晃着腿笑道:“那晚辈可就不客气了。”-
商船停靠安州府码头,中?年人给少年一包东西,“回家总需要盘缠。”
“多谢沈叔。”
一个小女孩跑到?跟前,懵懂地问:“哥哥,他们?都说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我以后要嫁给你是不是?”
旁边几人闻言不由地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道:“他们?逗你的,那都是戏文,图个乐子,骗人的。你不用嫁给哥哥,哥哥以后也不会娶你。”
女孩低头想了想,从脖颈上取下琥珀石坠子递到?少年手中?,“既然不用嫁给你,那我就用这个谢你。这是我爹爹从南海商人那里买来的,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如此珍贵,你舍得?送我?”
“再珍贵也抵不过我性命对吗?”
少年笑着点点头,将琥珀石重新给小女孩戴上,说道:“哥哥不用你谢,你爹爹已经谢过哥哥了。”说着提了提手中?的袋子示意。
“我已送出,你又还?我,我便当是哥哥回赠我的。”
少年无奈笑了笑,朝中?年人和旁边几人抱拳一礼,道:“沈叔,诸位叔伯兄长?,就此作?别,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归程金银满舱,有缘再会。”
“小女婿,多保重。”众人挥手道别-
临水县街头,布衣少年站在一个小摊前抬头看看天,日上三竿,低头对摊主道:“我若半个时?辰内将你的核桃全卖完,你得?赠我一斤。”
摊主看着自己两大竹篮核桃,今日运气很不好,没占到?好摊位,到?这会儿核桃都没卖出去几斤。他冷笑道:“赠你两斤都行。”
“说定了。”
少年从地上捡起秤,先称出二斤放在一旁,然后捡起扁担,用随身小刀在上面刻了四个字。人抚着扁担站在一旁清了下嗓子开喊:“状元核桃,状元核桃,咱们?临水县状元郎高?大人最爱吃的核桃。吃形补形,别说你不行,吃了状元核桃,来年也是状元郎!
来来来,过来瞧一瞧,肉质饱满,口感香甜,每天吃二两,读书不会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想当状元郎,先把核桃尝。”
摊主被?少年喊得?一愣一愣,旁边摊主也都呆若木鸡。
“多少文一斤?”有人被吆喝声吸
引过来,询问价格。
“四……”
“六十?文一斤。”少年截断摊主的话,又将摊主吓得?一愣。
“这么贵?”
“你想要多少文一斤的?三四十文一斤的也有,但不是状元核桃,你要到?旁人那儿去买了。我这是状元郎吃的状元核桃,提神补脑。一文价一文货,比价不比货,难买好东西的。叔,剥一个给婶子尝尝。”
愣了半晌的摊主终于回过神,忙剥一个递过去。
顾主尝了尝,是比平常略好,但是六十?文一斤,好像贵了那么一点儿,还?能接受。
“真?是状元郎吃的?”
“你可以让人去高?家问问,高?大人以前就爱吃这种核桃。”
“那……给我称二斤。”
“好嘞!”少年示意摊主,摊主忙拿起秤。旁边围过来的人听着少年一声声吆喝,看着掰开的核桃,果仁饱满,也都想着称些?回去让家里读书的孩子尝尝。
不消半个时?辰,两竹筐的核桃全都卖完,还?有顾主过来问。
“今天没了,明?儿赶早来。”
摊主提着沉甸甸的钱袋,咧着嘴笑:“你这小郎还?挺有法子。”让他今日多赚了一半的钱。
少年提着旁边的二斤核桃离开-
天至晌午,少年坐在桥头看着人群往来的街道,手里剥着核桃,边吃边晒太阳,听到?桥下有打架声,歪头看过去。
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围殴一人,被?打之人也不过十?二三岁,一身青灰色粗布麻衣。抱着头蜷缩在地。
几人装扮像学?堂的学?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看戏一般,靠在桥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几名学?童打够了,走了,他才对麻衣少年问:“你常挨打吗?”
麻衣少年抬头翻了他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和草。
“翻我白眼做什么,我又没打你。给你个核桃,补补脑子,以后别缩着挨打,逮着带头的往死里扑,下次就不会被?打了。”
麻衣少年看着地上的核桃,捡起来砸向少年。
“欺软怕硬。”少年又扔回去,正中?对方脑门?。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麻衣少年将核桃再次扔回来后,拿上东西瘸着腿钻过桥洞离开。
少年在桥头躺了许久,核桃壳剥了一小堆,最后连没吃完的都扔在了桥头,爬起身离开。
走上桥和迎面一个小学?童撞上,他朝右小学?童朝右,他朝左小学?童朝左,反复几次,他停下来,小学?童也停下来。
“你要走哪边?”俞慎思?昂首问,自己还?赶着回家吃饭呢,都饿了。
少年打量面前小学?童,八-九岁年纪,模样清秀,脸蛋白白嫩嫩,身上衣料平常,做工却极为精巧。在临水县,这样的小学?童十?之八-九是大户人家当心肝儿从小宠到?大的小少爷。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怕是要闹翻天。
他心中?一个念头生起。
他冷笑道:“小子,该我问你,你想走哪边?桥上走不下你,我可以让你游过去。”
“蛮横无理!”俞慎思?不愿搭理,朝右边想绕过对方,身体?猛然被?腾空拎起,甩在了石桥一侧,少年抓着他一只?手将他吊在半空。
“救命啊——神经病——”意识到?对方有狂躁症,精神不正常,俞慎思?不指望他能拉自己上去,朝周围人呼救。
立即有人过来要阻拦。
少年喝道:“少管闲事!”
“你这小郎,怎如此猖狂?青天白日敢害人性命,哪家的孩子?”
少年得?意地笑着对小书童道:“记得?找城西五福街高?家算账。”说完便将手一松。
“啊——”
扑通一声,俞慎思?整个人落入水中?。
少年朝河里瞟一眼,拍拍手笑着离开。
初春水冷,俞慎思?激得?全身一僵,本能地往河边游,却发?现腿抽筋使不上力。
“救命啊——”他昂着头呐喊。
立即有人扎进水里游过来,俞慎思?见来人是李郎,立即抓住他道:“我腿动不了了。”
李郎将他救到?岸上,去看他的腿,发?现不仅是腿抽筋,左脚腕处还?划伤一道口子,正在朝外冒血。
“我送你回去。”
趴在李郎的背上,俞慎思?才感觉到?左脚腕伤口的疼痛。身体?被?冻得?发?抖,心中?怒火却越烧越旺,颤抖声音骂道:“高?家竟出神经病,把我二哥弄丢了,又来害我,就没一个好东西……”
李郎听了一路骂声,最后问:“高?家哪位少爷?”
“我哪里知道,他们?家的人我又不是都认识。肯定是有神精病的那个。”
俞纶夫妇在前面铺子招呼客人,见到?走进来的两个人,俱大惊。
“怎么回事?”瞧见俞慎思?脚腕处血红一片,卢氏吓得?不顾客人,引着两人朝后院去,“怎么落水了?”
在后院的俞慎微姐弟瞧见二人,上前接过俞慎思?,将他抱进房中?。
李郎准备转身离开,施长?生唤住他道:“水冷,别着凉,先换身干净衣服。”
李郎犹豫了下笑着谢过。
俞慎思?洗完澡换完衣服,两碗姜汤下肚,仍不禁打了几个喷嚏,浑身怵冷,将被?子紧紧裹着。
俞慎微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扔你下河的人你没见过?”
“高?家我就只?认得?晰哥哥、高?旷、高?晗、高?昉,其他都不识。他自己说是高?家人,但我瞧着衣着打扮,像是高?家下人。”
卢氏气道:“高?家也欺人太甚了!一个下人就这么猖狂害人,小晖他……”又担心失踪几个月的孩子,不知道是真?的自己走失,还?是被?高?家给害了。
俞纶道:“我去高?家问问,他们?想干什么,小晖没找到?,又想来害思?儿。”转身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忙唤道:“爹,您对他们?不熟,儿子去吧!”
又道:“大姐,还?是给思?儿请个郎中?过来瞧瞧,别身上还?有旁的暗伤,冻了一场莫病着了。”
“我知晓。”-
高?家下人见到?俞慎言满脸怒气赶来,忙去禀报。
俞慎言走到?正院便见到?高?明?通兄弟,高?明?通笑着从廊下走出来,“大伯正要派人请你过来,你就来了。”
“请侄儿过来看你们?唱戏吗?大伯又准备唱哪出?”
这个侄子随着年纪增长?,读的书越来越多,说话却越来越难听。
高?明?通笑容收了起来,问:“你今日来不是为了小晖的事?”
“小晖的事大伯还?没给侄儿一个交代,如今你高?家的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将思?儿从桥上推下河,致使他摔伤。”
俞慎言冷笑一声,“大伯、三叔,你们?现在都如此明?目张胆不遮不掩了吗?是不是觉得?我们?俞家太好欺负?”
高?明?通兄弟相识一眼,当初再怎么对几个侄儿,他们?也不会明?面上落人话柄。院试之事后,也没有再为难过他们?姐弟。如今俞慎言考了举人,他们?更不会轻易触他霉头。
“家中?何人?”
“侄儿也想知道何人,更想知道大伯是怎么治家,纵容家人当街欺凌弱小,高?家这样的家教在临水县还?是独一份。侄儿真?长?见识了。”
高?明?通脸色难看。面前少年再不是当初孩子,说话含讥带讽,怎么难听怎么来。
一旁的高?明?达吩咐下人去各院问问谁今日惹了事,立即将人带过来。
在房中?准备换衣服的少年,听到?小厮的话,愣在原地。
小厮又道:“言少爷这几个月也一直在找二少爷,二少爷不若也去正院那边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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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手掌抓了抓,抓了空,最后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衣摆。
“二少爷?”小厮见他失魂落魄模样,轻轻唤了声。
“我知道了。”-
俞慎言见到?从旁边廊中?走过来的少年,十?二三岁,个头已开始长?起来。五官虽有变化,却还?保留幼时?的痕迹,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身着一件灰蓝色粗布短衣,黑色长?巾束腰,下面同
色裤子和一双黑色布鞋,和思?儿描述一模一样。
高?明?通见他认出来,这才开口,“大伯本要请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小晖回来的事。”
高?晖看到?面前阔别六年的兄长?,早已不是记忆中?模样。记忆中?兄长?见到?他总是会温和笑着,同他说话亦时?温声温语,好似从没有什么脾气。如今却面无表情,目光更是冷得?骇人。
他紧了紧手掌走上前。
俞慎言未想到?一别六年,二弟竟然变成这样,小时?候他虽顽皮,却也算懂事,知道是非轻重,知道何可为何不可为。如今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是路上相遇,双方皆无过无错,他不高?兴便将思?儿从那么高?的桥上扔下河去。
若是遇到?其他不顺心不顺意之事,是否要杀人放火?
高?明?进竟将他教成这般。
“大哥。”高?晖唤了声。
啪——俞慎言扬手一个凌厉耳光扇过去。
在场所有人都惊得?心头一跳。
“小昭——”高?明?通想过他们?兄弟见面多种情形,从未想过他会动手。
俞慎言厉声道:“你们?高?家不会管教子弟,我替你们?管教。”
高?晖泪瞬间溢出来,垂头泪珠滚落,当着众人的面,屈膝跪下,“大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三弟,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能轻易伤人?高?大人这么多年就这么教你为人行事?”
高?晖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
旁人这才听出来是怎么回事,原来闹了半天,俞慎言兴师问罪,最后问罪到?自己二弟的头上。
高?明?通一口气终是顺了,也不拦着也不劝,准备看看俞慎言这个大哥在两个弟弟间怎么选择。
高?明?达欲开口,高?明?通拦下,轻声劝道:“他们?兄弟的事,你还?是莫插手,免得?又成了我们?叔伯的错。”
高?明?达瞥了眼兄长?,终是没有开口。
第043章第43章
俞慎言心如刀绞。
他们姐弟等了六年,盼着早日接他回来?。他写信给他,用词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用得不谨慎伤了他的心。可面?前的二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二弟。
高明进将他教育成?了第二个自己。
甚至更甚。
大姐若是?见到这样的二弟,不知道?要多伤心,多失望,多自责。母亲泉下有知,又?是?多么痛心。
他一把将二弟从地上薅起来?,拎着他朝外走。
高明达忙喊道?:“小昭,你干什么?小晖刚回来?,你别乱来?!”高明通再次阻止他,“出不了事。”
小晖失踪几个月,全家都找疯了,自己早就一肚子火,若不是?他现在?身份特殊,进门自己就将他的腿给打断。如今变成?这般,回来?就将旸儿推下河摔伤,小昭岂能饶他?
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出这口?气,他很乐意当个看客。
若是?小昭真敢将小晖伤到哪里,他也有理由以高家名义去找俞家的麻烦。
一举两得-
俞慎言将高晖拎到高宅外的巷子里,将人摔在?墙上,斥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教你可以随意伤人?”
高晖泪又?涌出来?,复跪下认错:“大哥,我知道?错了,三弟有没有事?”
“你有什么脸问?!”
高晖垂着头没敢再说?话,泪珠却不断滚落。
俞慎言看着二弟如此自责愧疚,心终是?软了几分。二弟有错,可他当年终究不过七岁,养不教父之过,真正有错的是?高明进。在?小晖尚不知是?非对错的年纪,没有教他是?非道?理,将二弟养成?这般。
以前二弟跟在?母亲身边,母亲用心管教,他懂事知理,从不会做这种蛮横狠毒之事。
高明进才是?罪魁祸首。
他不仅想害死他们姐弟三人,还想毁了小晖。
如今他回来?了,尚算年少,自己和大姐以后多管教,还算不晚。
他没再责骂,问?道?:“你当日如何失踪,这几个月去了哪里?”
这是?全家人都关心之事,为此也猜测种种。
高晖哽咽答道?:“大哥在?信中虽未言明母亲病逝之故,我已猜到。我……我……我对大哥所?言并不十分相信,不信父亲会害死母亲。但?我身边时时有父亲和继母的人,我无?法去查此事。我借口?回乡考童生试,半途甩开他们的人,折返回京暗查此事。”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所?料。
难怪找了几个月没有他丁点?消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失踪的州府和京城回乡途中州县,谁都没猜到他折返回京,故意躲避高明进等人。
小小年纪自己一人去做这种事,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心疼。
这本是?他这个兄长该做的事。
“查到了?”他关心问?。
“嗯。我找到当年所?有给母亲看病的医馆,发现其中有一位早期给母亲医病的老大夫可疑,他在?母亲去世后就回乡了。我寻了过去,老大夫已经去世,临终前将此事告知其子。当年老大夫被父亲威逼利诱,给母亲开的是?两副药方,明面?上一副是?没问?题的,但?母亲入口?的却是?另一服药。”
俞慎言愤怒地握紧拳头狠狠捶墙。
母亲卧病两个月,高明进请了好几位大夫,开的药方相互看了都说?没问?题,连药渣都相互过目,皆说?无?错,是?对症下药。原来?母亲一直喝的都不是?治病的那副。
他们姐弟日日在?母亲病床前伺候,给母亲喂药,喂的却是?害死母亲的毒-药。
高明进,你真是?阴毒至极。
俞慎言又?狠狠捶砸石墙,眼泪夺眶而出,悔恨自责与仇恨交织,让他心痛难忍。
许久,俞慎言慢慢收起悲痛,拭去泪水,道?:“药方的事莫让大姐知道?。”当年大多时候是?大姐给母亲喂药,若她知晓自己喂给母亲的是?毒-药,必然痛不欲生。
“我知晓。”
俞慎言拉起二弟,“跟我去见大姐和思儿。”-
裁缝铺后院。郎中已经来?过,俞慎思喝过药,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身上依旧畏冷,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将把自己扔下河的神经病又?骂一遍。
俞慎微出门准备再抱床被子过来?,见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李郎。
去岁小言乡试回来?,和她提过在?省城见到的项公子,猜测李郎是?武阳府知府二公子,丙午科举子。
她福礼道:“多谢李郎救了幼弟,这份恩情?我俞家记着,将来?必会偿报。”
李郎欠身道?:“俞姑娘无?须相谢,令弟去年救我一命,我今次算还你们恩情?,如此两不相欠。告辞了。”转身离去。
俞慎微瞧着人走进前面?铺子,才去抱被子。
施长生靠在?门边,感叹道?:“这个李郎奇奇怪怪。他若是?知府公子,不回去过他锦衣玉食的日子,在?咱们小县城做什么?体验民生疾苦?”
俞慎思闻言道?:“估计是?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施长生走进屋里问?。
“应该是?有人想他一直做个‘死人’,在?咱们临水县他才能安然活下去。”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混蛋!”他再次骂了句那个有狂躁症的高家神经病。
俞慎微将被子给他又?盖一层,问?道?:“还冷吗?大姐将炉搬过来。”
“不用,太燥了。我喝了药,过一会儿会发汗,反而难受。”
这时院中传来?声音,俞慎微出门,见到跟在?弟弟身后的小少年,垂着头,一身装扮和思儿描述一模一样。她含怒冲过去,看到小少年抬起的脸,霎时顿住脚步。
他们姐弟四人,唯有二弟模样几分像高明进。如今没有幼时圆润脸蛋,眉眼却没有多大改变,还是?有高明进的影子。
俞慎微不可置信地望向大弟弟,“小……小晖?”
俞慎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俞慎微的泪水瞬间涌出,不敢相信,面?前将幼弟扔下河的恶少年,是?她心心念念六年的二弟。
他怎么变成?这样!
“小
晖!你怎么敢如此伤人!”俞慎微怒斥。
高晖泪流满面?,走到跟前,跪在?俞慎微脚边,抱着俞慎微哭道?:“大姐,我错了,你打我罚我都好,求你原谅我。我真不知是?三弟,我只是?……我只是?一时生了恶念,我以后绝不再无?故伤人。大哥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以后再不敢了。大姐,求求你,原谅我。”
俞慎微看着二弟半边脸颊清晰掌印,心中又?气又?怨又?痛又?心疼。
俞纶几位长辈过来?,闻言,和俞慎微同样心境,谁都不敢相信那个从小乖巧听话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
……
俞慎思在?房中听到院中对话,生气地躺下蒙头睡觉。
施长生轻轻拍他安慰道?:“思儿,你二哥不知道?是?你,现在?来?认错了,你不见见。”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也出去,我病着呢,我要休息。”翻个身,面?朝里,把自己裹成?蚕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见完长姐和舅舅,走进屋中向幼弟道?歉。俞慎思将被子裹得更紧,脑袋蜷缩在?被子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坐在?床边,想要拉开被子,俞慎思从里面?抓得更紧。
“二哥错了,二哥给你道?歉,你理一理二哥好不好?”
俞慎思心中冷哼,你一句道?歉,我遭的罪白受了?想着在?被子里又?打了个喷嚏。心中开骂。
俞慎微姐弟说?自己二弟小时候乖巧,还说?二弟最喜欢他,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他玩。
带他玩?玩他吧?
见面?就将他扔下河,要玩死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他看来?高晖就是?个有狂躁症的神经病。高明进夫妇两个大神经病,将孩子教成?这样,用心歹毒。
“思儿,你说?怎样才能原谅二哥,二哥便怎样,理一下二哥好不好?”
俞慎思继续没理。
好一会儿,高晖也不离开,他闷在?被子里憋得喘不过气,快把自己闷窒息,最后探出脑袋,大喘几口?气。
“思儿。”高晖笑着搬过俞慎思的身体,见到被憋红的小脸,说?道?,“二哥错了,别生气了,二哥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不好!出去!别妨碍我养病养伤。”又?翻过身去。
俞慎微进来?也让他出去,“你将他从那么高的桥上扔下去,害他摔伤冻病惊吓一场,你想他这么轻易原谅你?我们还没原谅你呢!你别在?这儿惹他生气,妨碍他休息。”
高晖看了眼大姐,惭愧地低头应了声出去-
天黑之后,俞慎言见到暂时为高晖准备的房间灯灭,房门却开着,走过去不见人。唤了两声,院中无?人,走到后面?小门,门闩抽开,人走了。
俞慎微走过来?见到面?前一幕,沉默片刻,隐忍几分心痛,道?:“他毕竟在?高大人身边长大,我们经历的种种他未曾经历过,自不会与我们一般心境。即便知晓母亲的事,也不是?立即就改变。别逼他太狠,让他慢慢接受。”
俞慎言道?:“大姐,我不担心小晖对高大人的看法。他能独自一个人去查当年的事,已经说?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我担心的是?他的脾性?,若是?不及早管教,以后更难管了。
他如今离开,是?去高家。高大人带在?身边都没有好好管教,高家的两位长辈又?岂会管教。我已经向书院请太长时间假,月底必须回去。而小晖他……”
他愁得皱起眉头,长长叹气。
俞慎微笑着道?:“家里离开你就不行?了?不是?还有大姐吗?不是?还有爹娘小叔吗?你安心去读书,家里的事情?大姐会处理。”
“可……”
“又?想说?大姐是?女儿家这种话?”俞慎微将门闩落下,转身教育道?,“大姐虽是?女子,却不是?闺阁弱女子。这个家要想越来?越好,就要各司其职,人人尽其心尽其力,不是?靠谁一个人。
你和思儿的职责是?读书,科举入仕。爹和小叔是?经营好裁缝铺,娘和小婶是?管好家,照顾好家中后宅事,大姐和长生是?做好绣品生意。
小言,我们只有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才能携手往前走。你别把所?有担子揽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月底你便回书院。”
“大姐,辛苦你了。”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嗯。”-
高晖走到白日将俞慎思扔下河的桥上,河水倒映一轮明月,在?河水中涌动。他坐在?桥上抬头望着天上月,长吁短叹。
听到桥下有动静,接着看到一人走上来?,瘸着腿。借着月光认出来?是?晌午被围殴的麻衣少年。
“瘸子,你睡桥洞呢?”高晖揶揄。
麻衣少年冷嗤一声,“好过坐桥上的人,不避风不避雨。”
“小爷我是?不想回去。”
麻衣少年走近看到高晖脸上的伤,嘲笑道?:“白日不是?很能耐吗,好像打架很有经验,怎么被打成?这样?”
高晖摸了把自己的脸。靠在?桥栏杆上抬头看着月道?:“我是?做错事被我大哥打的,和你能一样吗?”
“那可真巧了。”麻衣少年坐下来?靠着桥栏,也抬头看月。
高晖转头望了眼少年,冷笑道?:“同命相连。不过我要走了,你自己在?这儿顾影自怜吧!”站起身拍拍屁股,朝桥下去。
麻衣少年嘁一声,“不知道?谁刚刚顾影自怜。”-
高晖回到高家,第二天便去高明通的院子,说?自己的打算。
高明通疑惑:“你不考童生试?虽然县试时间已过,但?交钱可以补考,补考过了亦可。”
高晖笑道?:“我又?不想当官,考功名做什么?家中不是?晰哥哥、晗哥哥几位兄弟读书吗?父亲身边也有弟弟读书,少我一个不少。我想学经营,大伯将文韬书肆给我,我来?经营。”
高明通打量小侄儿,回乡说?考童生试,如今却说?不考了,那么回乡便是?一个幌子。
“昨天小昭和你说?什么?让你考功名的事都不做了。”
“大哥就问?我几个月去哪里了,大伯不是?知道?吗,我走迷路,身无?分文,才耽搁到现在?才回。大伯不会认为大哥怂恿我不去考童生试吧?”高晖反问?。
高明通自不会这么怀疑,小昭对这个弟弟疼爱,从他得知二弟失踪反应就能看出来?。小昭必然希望弟弟走科举仕途的路。
学经营只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笑着搪塞道?:“你还年幼,先去跟着掌柜学几年。”
高晖笑问?:“大伯舍不得?”
高明通呵呵笑道?:“一个小小书肆,大伯岂会不舍。”
高晖也笑道?:“侄儿也想大伯素来?疼侄儿,不会一个小铺子就舍不得。高家产业那么多,也不差一个小小书肆。大伯这么疼侄儿,不如就将书肆转到侄儿名下,让侄儿用此书肆练练手,如何?”
“练手你过去便是?。”
高晖没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埋怨道?:“大伯,你还是?不舍。两位堂姐出嫁你都陪嫁几个铺子,侄儿要一个铺子过来?经营你就推三阻四。看来?侄儿这个高家子,不如外嫁女。”
他叹了声道?:“那以后侄儿入赘别家去,大伯也给侄儿陪嫁几个铺子。”
“浑话!”高明通训斥,“没出息!”
“侄儿想出息,大伯不是?不给机会吗?侄儿去给父亲写信,求父亲给侄儿安排一个练练手。”
高家的产业能够有今日,大部分是?二弟的功劳,不少也在?二弟的名下。因?为小小的铺子,哪里还需要惊动远在?京城的二弟。
高明通无?奈答应:“行?,但?盈亏你要自负。”
高晖笑着躬身作揖:“侄儿谢大伯厚爱,侄儿定会好好经营。”
高明通又?提醒,“还有,你平安回来?,要给你父亲去封信报平安,免你父亲担
忧。”
“侄儿昨夜已经写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信,“准备问?问?大伯是?否有信要送进京,顺便将侄儿的信一并送去。”
走上前,放下信,然后去帮高明通捶背捏肩,笑着讨好道?:“大伯,你最疼侄儿,你去信给我父亲,一定要替侄儿说?几句好话,否则走丢这么久,父亲肯定来?信教训。”
“你不欠教训?”若不是?因?为这是?俞氏留在?高家唯一孩子,他想亲自动手狠打一顿出出气。
“大伯以为昨日你大哥将你带走,会再狠打你一顿。”
高晖嘿嘿调皮笑道?:“大哥是?教训侄儿了,不过没舍得再打。大伯,侄儿知道?错了,再不敢乱跑,您千万要替侄儿说?好话。”朝高明通施礼拜托。
“你乖乖听话就行?。”
“侄儿肯定听大伯的。”
高晖走后,高明通看着侄儿留下的信,取过,见到信已封口?。
他犹豫几息,取过刀小心拆开,将信从头看到尾,除了报平安,便是?解释走失之事。与昨日和家中人所?言一致。信中又?提到回到家叔伯善待,自己会在?家读书,跟着叔伯学经营,让父亲莫担心。
高明通满意地将信塞回去。
第044章第44章
文韬书肆的人都已知晓,现在书肆转到刚从京中?回来的晖少爷名下,以后这位小少爷就是他们真正的东家。
高晖到书肆的时候,见?到生意还算不错,他在前面铺子转了一圈,然后朝后院去。
掌柜笑着陪在身边,说道:“书肆一直都是老叟在照看?,晖少爷有什么想知晓的,直接问老叟。”
高晖看?了眼?身边年近半百的老掌柜,已经在书肆干了多年。书肆如今是他的,书肆里的人却不是他的。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挂名东家,经不经营得下去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他笑道:“掌柜经营很好,比前些年生意红火不少,书肆的账我看?过,这几年收益提了三成多。掌柜做了这么多年,佣金也要提一提,我年少没经营过不太?懂这些,待我回去问问叔伯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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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柜立马脸上笑出褶子,在书肆干了多年,虽然中?间提过两?次佣金,如今也好几年没动了。
年少的少爷经营不懂,但心肠必是软的。
“晖少爷还记挂这等?小事,晖少爷费心了。”
“这可不是小事。”高晖一本正经道,“穿衣吃饭娶媳嫁女养孙都要钱,你辛苦多年,总得辛苦值得。”
老掌柜笑应着。
“掌柜,你让人将铺子里最好的笔墨纸砚准备两?套,一套纸墨半年的分量,一套纸墨半个月的分量。”
“晖少爷是要送人?”
“嗯。”
高晖朝后面刻房去,询问:“最近咱们铺子有卖得比较好的书吗?”
“去岁各省乡试闱墨卖得比较好。”
“每个省都准备一套。”
“是。”掌柜立即让跟着的伙计去准备。
高晖走进?刻房,见?到伙计正在忙着印刷。他扫视一圈,注意到坐在角落一张桌子边正在写字的年轻人。
老掌柜介绍道:“他是咱们书肆的刻工李帧,来了三年,虽年轻,但是刻板手艺却不输老刻工。”
高晖应了声,让掌柜去忙书肆生意,自己走过去。
见?到李帧一笔一画在纸上抄写要雕刻的内容,标标准准赵体字。
李帧抬头?见?到高晖,起身唤道:“晖少爷。”
“你认得我?”高晖问,他第一次来书肆。
李帧笑了下,“晖少爷不也认出我来了吗?”
高晖想到当日他将三弟扔下桥,在离开?时见?到面前人跳进?河中?救人,三弟好似与此人认识。未想到那日对方也注意到他了。
这两?日事情传开?,书肆内的人必然知晓。
他立即在旁边坐下,拉着李帧兴致勃勃地问:“你和我三弟很熟?”
“认识而已。”
“认识你就那么着急跳下河去救人?”
“春日水冷,小孩子受不住寒。即便是陌生人,我亦会?去救。”
高晖低眉沉思一瞬,笑道:“经你上次救他,也不算只是认识而已。跟我来。”起身朝外?走。
李帧看?了眼?桌上抄了一半的字,轻轻叹了声,跟了过去。
掌柜已经将他刚刚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装在一个大木箱子里。
高晖走过去检查一遍,示意李帧抬箱子。
李帧猜到他要做什么,自己得罪弟弟,想让他帮忙当说客。那孩子,一点?点?的事情能?记他两?年,将他扔下桥,他能?记一辈子。这个说客当不了。
他推脱道:“晖少爷,令弟对我一直不喜,你还是另请他人。”
“为何?对你不喜?”
“不知。”
“你救了他,他还对你不喜?”
李帧道:“如今晖少爷是文韬书肆东家,我是书肆伙计。喜也不喜了。”
高晖犹豫了下,道:“那总强过我吧?帮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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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今日身体好一些,腿伤还疼,便没去苏夫子那里,坐在院中?棚子里,跟着俞慎言写文章。
李帧搬着箱子过来,俞慎言走出棚子,询问:“这是?”
李帧朝棚子里的孩子看?了眼?,道:“晖少爷让我送来,给你们赔罪的东西。是笔墨纸砚和去岁各省乡试闱墨。”
俞慎思冷哼一声。
俞慎言打开?箱子看?了眼?,笔墨纸砚均是临水县能?够买到最好的一类,书也送得有心。他看?到最上面一册是南原省乡试闱墨,拿起来翻来。脑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装作无意将书翻到中?间位置,笑问:“李郎,此书是你刻的?”
“不是,从省城运来。”
“看?看?这篇策文。”说着将书递过去。
李帧当是书中?有什么瑕疵,接过去,见?到最右侧一行字:南原省己酉科乡试第十名萦州府项格。
他抓着书的手稍稍抖了下,面色也冷下来。
俞慎言见?他神色异样,道:“他这篇策文,和其弟丙午科第三名经魁项柯的策文比,还是差了些。项柯那篇策文,排云书院的夫子言,点为解元亦当得。”
李帧将策文看?了一半,递还给俞慎言,道:“我才疏学浅,看?不太?懂,枉费你一片好心推荐。”
俞慎言笑着接过书,歉意道:“是我疏忽了,你见?谅。多谢你那日救了舍弟,也辛苦你今日跑这一趟。”
李帧冷淡道:“我已说过,救令弟是还恩,不必言谢。我本乃文韬书肆伙计,晖少爷吩咐的事,不过是我分内之事罢了。东西已送到,我告辞了。”
李帧走后,俞慎言回头?看?了眼?幼弟,俞慎思道:“他真是项柯?”
“错不了。”
俞慎思嘀咕:“原来身边一直隐藏个学霸。”
若他没有“去世”,今年会?和白公子一样入京参加春闱,以他这等?才学,今科必然能?够金榜题名。二十?一二岁的进?士不多得。
这也算天妒英才吧!
俞慎思颇为他惋惜-
休养两?日,俞慎思脚好了些,走路有点?不舒服,问题不大。他没再告假,去私塾。
私塾的同?窗全知晓他的倒霉事,纷纷表示关心,宗承玉还给他带了零食,是肉干,让他好好补一补。
这个小同?窗,也是个小吃货,书箱里每天不少的就是零食。
几日没过来,落下不少功课,他在晌午用饭和散学后的时间恶补。
苏夫子看?着外?面天色不早,念他病情初愈,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后面慢慢补。
他本来是和俞慎言说好,再晚半个时辰过来接他。如今苏夫子开?口,他不便再多逗留。现在他脚也不是不能?走路,自己回去也可以。
背着书箱走到当日那座落水桥,抬头?见?到高晖双手插怀站在桥上,一脸灿烂笑容看?着他。
他翻了个白眼?。
走上桥被高晖拦住去路,伸手要捏他的脸,俞慎思躲过去瞪他一眼?。
“还生二哥的气呢?”
“懒得生你的气,让开?!”俞慎思朝旁边走。
高晖再次挡
住去路,上手要帮他拿书箱。俞慎思不让,“我可不敢劳高大少爷大驾,别妨碍我回家。”
“怎么还记二哥的仇了?”
不记仇记你什么?
俞慎思冷笑一声,瞥了眼?旁边的河,置气道:“你跳下去试试。”幸好这身体里的他是个成年人,若真是个孩子,别说冻病摔伤了,吓都能?吓出事来,以后也落下恐惧。
高晖歪头?朝桥下看?了眼?,问:“是不是二哥跳下去你就原谅二哥了?”
俞慎思不愿搭理他,绕过他朝对面去。
刚走两?步,身后几声惊叫伴着落水的声音响起。
俞慎思惊一跳,忙趴在石栏上往下看?,水中?正是高晖。
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俞慎思咬牙切齿拍着石栏,心中?连骂三声。见?过疯子,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疯的,脑子有病!
河中?人挣扎几下便向?水中?沉去。
不识水性?
俞慎思朝桥下跑准备救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孩子。这个身板根本救不了人,反会?被对方拖累溺水,他忙请求围观的人帮忙下水救人。这时有人跳进?水中?朝高晖游去。
将人拖到岸边,救人的少年累瘫在地,歇息几口气后,抬脚用尽力气朝高晖踹,骂道:“死疯子!”
高晖翻身,吐了口水,咳了两?声,望向?少年,冷笑道:“死瘸子!”
俞慎思冲过去也踹高晖一脚,怒道:“你神经病啊?”
高晖嬉皮笑脸看?着他问:“神经病是什么病?”
“疯子!”小小年纪就这么疯,长大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还是让俞慎言趁早将人打残,免得出来祸害自己还祸害别人。俞慎思气得转身拎起书箱离开?。
高晖爬起来追两?步,又顿住脚,指着瘸子警告:“不许拆穿!”
少年冷哼一声,朝他狠狠翻一眼?,骂一句:“死疯子!”爬起身朝桥洞另一侧去。
“你不是瘸子?”
“你才瘸子!死疯子!”
高晖笑着忙去追幼弟。俞慎思回头?见?到高晖,加快步子,小跑回到裁缝铺-
俞慎言正准备去接幼弟,见?到幼弟气呼呼地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从头?湿到脚的人。
俞慎思叫道:“大哥,快把二哥打残,他就是个疯子!”
高晖缩着身子拧衣服上的水,满脸委屈道:“我以为只要我从桥上跳下去,受一遍思儿?的罪,思儿?就能?不生我的气,能?原谅我,所以就……是我鲁莽了,思儿?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俞慎思,晚风吹来,冻得身子哆嗦。
俞慎言瞥了眼?幼弟,暗暗叹了声,“成什么样子,先把衣服换了,别着凉。”推着他进?房,将自己前几年的旧衣服翻出来给他。
俞慎思坐在门槛上,歪头?瞪着隔壁房门,这个高晖,不仅疯还茶,之前真是小瞧他了。
他这一跳,这种认错态度,俞慎微姐弟肯定不会?再因为此事责怪。自己若是不原谅,反而成了他小气记仇,不念兄弟情义。
果不其然,傍晚俞慎微回来,得知此事后和俞慎言一样,只是训斥高晖冲动鲁莽,教训他以后不许无故伤人,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却没有再责怪。
俞慎思边吃饭边打量对面的高晖,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招。
俞慎微发现他一句话不说,看?出点?苗头?来。这件事的受害人是幼弟,最后还是要幼弟开?口。
她问幼弟:“思儿?,还生二哥的气?”
俞慎思放下碗筷,借机故作心有余悸,道:“大姐,你不知道,二哥今日跳桥,我三魂四魄都吓飞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当着我的面跳下去,我以后都不敢过桥了。”
俞慎微安慰他两?句,转头?教训高晖。
俞纶夫妇闻言也开?口训斥高晖,这种骇人的事不许做,更不许当着思儿?的面做。
高晖一一应下,认错态度诚恳,“思儿?,是二哥不好,原谅二哥好不好?要二哥做什么都行。”
今日闹过这么一出,还问这话。不就是变相迫他原谅吗?若是自己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全家都要来说教他。不提要求,自己这口气顺不了。
他忽而想到今日高昉同?他说,高晖今后不走读书科举的路子,去文韬书肆学经营。只因为他这些年在京没读几卷书,也不喜欢读书。
让一个人不痛快的最痛快方式,就是让对方做不喜欢的事,去完成达不到的目标。
他狡黠一笑,“二哥是回乡来考童生试,若是二哥今年考了秀才,我就原谅二哥。”
读书促人上进?这种事情,即便再过分,也没有谁会?说什么。
话出口,全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高晖。
被他失踪和回来这几天的事情闹腾,都忽略了他不仅错过上个月县试,下个月的府试也要开?考了。
俞慎言道:“县试和府试都可以补考,误了时日不打紧。大哥明日去县衙礼房问问如何?补考。”
高晖看?了眼?对面一脸稚气的弟弟,人小心眼?不少。
接连两?波刚平,他不敢和大哥说自己不想读书科举的事,至少目前这事不能?让大哥知晓,得先应付应付。他支吾应道:“有劳大哥了。”
俞慎思眯着眼?睛笑道:“二哥加……壮哉!”-
县试补考定在月底,俞慎言要返回排云书院,临行前请俞纶夫妇和大姐盯着此事。
补考不同?正式县试,两?日后便有了结果。
高晖县试取中?。
俞慎思去向?高昉讨说法,高昉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思弟,我是听我爹说晖哥哥这些年在京中?净干混账事,书没读几卷。”并且安慰他,“别担心,下个月府试,肯定过不了。”
俞慎思也认为,高明进?能?够将高晖教育成这个性子,估计读书之事上是不会?上心的。
他虽有心刁难高晖,但心底里还是希望他能?考中?。这是俞氏的遗愿,也是俞慎微姐弟的期望。
四月府试,高晖亦取中?。
高昉再次搭着他的肩头?,拍着他胸脯宽慰他:“思弟,还有院试,院试难,当年我哥就落榜了。”
俞慎思心道:你哥落榜是你大伯害的,不是他学问不够。
但是这种盼着自己兄弟落榜心思,是不是不合适。
院试还有四五个月。
今年院试,学堂中?的高晗、宗承武和唐子丰都会?参加。他们的学问,俞慎思了解,高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真摸不准。
他觉得高晖这种性情的人,又不喜欢读书,肚子里墨水不会?多。但县试、府试他的确轻松过了,府试甚至名次还排在前面。
若非高明进?督促,便是他自己有心向?学。
高明达说他这些年没读几卷书,净干混账事。想来这些年他过得十?分不易,或者说要看?别人脸色遂别人的意。所以,连读书做学问都要藏着掖着,不让旁人知晓。
他们姐弟这几年虽然艰难,却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还有俞纶夫妇疼着他们。高晖在京中?,孤身一人,所有苦所有委屈都是一个人忍着。
心中?对高晖生出几分同?情-
散学后,俞慎思依着习惯整理笔记,如今夫子讲解的东西越来越深,有一些他需要琢磨,不懂之处借这个时间问苏夫子。
苏夫子也习惯性散学后在学堂中?看?书,或是批评三位少年学生的文章。
“思儿?。”苏夫子忽然唤了声。
俞慎思抬头?,见?苏夫子示意他上前,搁笔走过去。
苏夫子将手中?一篇文章递给他,是高晗的。
“你来评此文章。”
俞慎思愕然,让小学生批改中?学生作业?开?玩笑呢?
他忙施礼道:“学生学问尚浅,文章稚嫩,不敢乱评。”
苏夫子又将文章朝他面前递了递。
俞慎思见?拒绝不成,硬着头?皮将高晗的文章接过来,文章题目是“物有本末”,出自《大学》第一卷。这是平常小练的四书题,算是比较简单的题目,上个月苏夫子也让他们三个小的练习过。难怪让他来评此文。
此题只要不想着“别出心裁”都不会?出问题。
显然,高晗想另辟蹊径,然而写偏了。
审题自不能?只顾一句,还要知晓上下句,甚至整卷的内容。本卷已经阐明,何?为本末,何?为始终。
他看?出高晗文章问题所在,但文章毕竟是兄长的,他不敢多言批评之语,按照夫子平日讲解,说了自己的看?法,明德修身为本,本无错其他亦不会?错。
苏夫子听完他一番论述后,笑着点?头?,“你是真正明白了此篇。”
又教育道:“做人亦是一样道理。德善为本心者,行止怪异荒诞,亦非大恶之人。包藏祸心者,行止谦谦君子,亦会?害人性命于无形。”
苏夫子这话意有所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沉思几息,将文章放下,作揖道:“学生受教了。”
“天晚风凉,早些回去吧!”
“是。”
回去路上,经过那座落水桥,又见?到高晖。
高晖上来帮他背书箱,见?他还没好脸色,笑着道:“二哥已经考过府试了,你是不是气该消一点?了?”
“我不消气,你是不是还要跳桥?”
“二哥又不傻。”
你是不傻。他关心问:“院试你能?考中?吗?”
高晖想了想,摇摇头?:“院试考得深,过得可能?性不大。不过二哥这些天一直都跟着晰哥哥读书,为了你能?原谅二哥,二哥也努力考取。”
这话说得,好像考秀才是为了他。
“晰哥哥秋日也要参加院试,他上次受了打击,你莫耽误他。还是找个夫子全天教习你读书吧!”
高晖笑着点?头?:“二哥听你的。”
将俞慎思送回裁缝铺,高晖准备回去,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问:“那个李帧得罪过你或大哥大姐吗?”
俞慎思蒙了,高晖不会?对李帧下手吧?忙道:“没有。”就是和你一样是个不讨喜的怪人罢了。
他忽而想到,找什么夫子,文韬书肆就有个大学霸。他也想看?两?个怪人凑一起是什么化学反应,笑道:“二哥可以请他当你夫子,大哥赞他才华学问在自己之上。”
“小小书肆藏龙卧虎,我知道了。”
几日后俞慎思从高昉口中?得知,高晖搬到书肆住,并高薪聘请一名刻工教他读书做文章。高明通兄弟只教训两?句,说他胡闹,并没有阻拦,也由着他胡闹。
高昉叹声道:“思弟,你说晖哥哥会?不会?上次落水脑子不好使了?一个刻工能?教什么?晖哥哥不会?院试在考卷上刻字吧?”
俞慎思也跟着打趣:“也可能?考卷雕花!”心中?却纳闷,高晖用什么法子,让一直隐藏才学身份的李帧愿意教他读书。
他可不信李帧是被高薪打动,李帧若贪财,以他的才学,想挣比这高十?倍的钱都不是问题。
第045章第45章
四月宁州暑尚微,春闱佳音热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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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科取士三鼎甲南原省占了俩,其中一位便是宁州府白尧白逊之。
读书人中有句话叫“南原才子半平炎”,顾名思义,南原省一半的才子出自平州府和炎州府。宁州府算是省中才子贫瘠之地,自前?朝起就没出现过一个三鼎甲。
而这六年间,先出了状元郎,如今又出了位榜眼。连任的宁州知府难掩喜色,这也算他教化一方有功,年底功绩簿上怎么也得有这一笔。
五月初白公子衣锦回乡,经过省城时,俞慎言前?去恭贺,并为去年其帮忙送信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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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县城东私塾,俞慎思来得早,正吹着晓风,脑海中回顾昨日夫子教授的内容。宗承玉蹦蹦跳跳进来。
“思弟,给你带了好?吃的。”从书箱里掏出红纸包,里面是一块喜饼。
没听宗家有什么大喜事。
他故意调侃问:“你们家哪位叔伯兄长?金榜高中了?”
“是我小侄女?儿满月。”
俞慎思记起来,去岁春日里宗承良与唐子丰的堂姐成婚,这么快就喜得千金。
他笑着道贺恭喜,又不禁想起俞慎微来,她已经十八了。虽然在他看来这个年纪是最恣意青春的时候,可?这个时代,这个年岁的姑娘若是再拖下去就要被称为“老姑娘”,难嫁人是其次,还要被流言蜚语淹没,甚至会被造谣。
这段时间,有媒人登门,俞纶夫妇和俞慎微提此事。她总是淡淡地,似乎对此事意愿不大-
散学回家,俞慎思见到俞慎微和施长?生在棚子里纳凉,说绣品的事。
这段时间两人的精力都在绣品上。这一年多,他们对这一行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也有了一套收购模式和出手?的固定行商。如今两人最想的事情是能够扩大收购的范围,但?明显影响到旁人的利益,一直没拿出好?的解决之法来。
这两个人在经营之道上,都是有野心的。
他觉得施长?生给俞慎微当?夫婿是个不错的选择。施长?生模样不差,脾气又好?,知根知底,对俞慎微十分照顾,几年相处下来相互熟悉,做事也十分默契。
这样的另一半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奈何两个人,一个不想找夫婿,一个天?天?念着存钱娶媳妇。
俞慎思摇头叹息。
瞧见幼弟回来,俞慎微笑着道:“买了你爱吃的香瓜,快去净手?。”
“谢大姐。”
俞慎思素来喜欢吃瓜果,放下书箱,洗过手?走过去。香瓜已经去皮去籽,切成长?条块。
俞慎微习惯性地抚了下他的头,问他今天?功课多不多,夫子讲授的是否都记下。
“嗯。夫子说接下来几日讲诗,我准备待会儿去向二哥讨几本诗集。”
俞慎微笑道:“你倒是挺会占便宜。”
“这叫充分利用人脉资源。”
“就你歪理多。”
俞慎思瞧见他们面前?一堆纸,瞥了眼,是记账,看起来有些繁琐。
之前?他们收购的绣品少,用这种?文字记账倒不觉得如何,如今收购的绣品多,往来的账目也大,这种?记账的方式不仅记着麻烦,看起来也麻烦,消耗很大的时间和精力。
他下巴点?了下纸张,笑道:“大姐,我以前?在一本叫《算筹方》的书上看到一种?记账方法,比你这个简单。”《算筹方》是他随口胡诌的书,至于世上到底有没有,他也不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道:“可?以用表格记录,用十个特殊符号代替一二三四这十个文字。会比你这样满篇文字看起来简单便捷,还一目了然。”
俞慎微知晓幼弟杂书看得多,往往想法奇特,鬼点?子也多,便让他详细讲讲。
俞慎思将前?世学的表格统计和阿拉伯数字给她简单说一遍。
俞慎微现在记账也没有涉及多么复杂的形式,很容易就理解他所说,和施长?生相视一眼,点?着他脑袋乐道:“小脑瓜子挺好?使?,如此的确醒目便捷,能节省不少时间,账目算起来也简单许多。”
俞慎思嘿嘿笑道:“所以,大姐,以后我看杂书的时候,不许再说我了。”
“行,只要你能将夫子教的东西都理解,功课都完成,大姐不拦你。”
“谢大姐。”俞慎思将最后一口香瓜塞进嘴里,起身朝后门去,“我向二哥讨书去。”-
高晖跷着二郎腿躺在树下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脸上扣着一本书,旁边小桌上,瓜果茶水点?心一样不少。
俞慎思走到跟前问:“高大少爷,要不要小弟给你打个扇子?”
高晖闻声将书拉下来,笑道:“那?感情好?,哥哥还没这么享受过呢!若是能再给哥哥捶捶腿捏捏肩,就更好?了。”
“想得美!我是来向你借书的。”俞慎思在旁边小凳上坐下,翻看桌角压着的一篇文章,纸上缝隙处被朱笔填满。批语犀利,字字如刀,简短几字将症结点?破。
“李郎批的?”
“嗯!”高晖幽幽叹道。
“他人呢?”
“我让他休假了,否则二哥早晚折他手?里。你看他的批语,我千辛万苦写?出来的文章,他批得一文不值。”
俞慎思粗略扫了眼高晖的文章,虽然不算什么好?文章,倒是可?圈可?点?。李郎的批语的确苛刻,比他脸还冷,手?中刻刀还锋利。
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凑上前?八卦,“你是不是用什么非常手?段迫使?他教你读书写文章?所以他
报复你。”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依李郎的性子,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给高晖当夫子。
高晖狡猾一笑,不提此事,转开话题问他要什么书,起身去帮他找。
俞慎思没打听到八卦,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别走极端。”李郎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
“二哥用你教。”拍了下俞慎思的头朝前?面铺面去-
六月消暑假,俞慎言没有回来。年初他告了两个月假,准备在消暑假补回来,便留在书院。
俞慎思这个消暑假也没闲着,暑气太重,他几乎窝在后院棚子里纳凉看书。放假前?,苏夫子因材施教,给每个人布置了相应的功课。他的功课便是将四书温故一遍,每天?写?一首诗和一篇文章,假后交过去。
每日完成苏夫子的功课后,他便会看一些闲书。高晖知道他喜欢杂书,尤为喜欢看风俗地理之类的书,给他送了许多。还有一些经史子集。
俞纹的女?儿去年春日生,夫妻二人为其取名阳春。小阳春现在已经一岁多,会走路说话,每次瞧见他在看书,都会迈着小短腿晃悠悠过来,奶声奶气喊着“哥哥”,要翻看他的书。时雪儿怕打扰他读书,大部分时间会将女?儿抱走,瞧见他闲着方过来与他说话,顺便给他送些茶果。
俞慎微很喜欢小阳春,每次闲着就会抱着她。
这日几人在棚子里纳凉,时雪儿便提到最近俞纶夫妇为她说亲的事。
时雪儿道:“你莫怪我们催着此事,着实怕耽搁你。我们都舍不得你嫁人,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晚几年就难再觅得良配。”
俞慎微也知晓这个道理,她一拖再拖,推托好?几年。现在小言考了举人,小晖也回来了,幼弟读书上进,家里宽裕许多,她也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
“你是不是还想着钟家儿郎?”时雪儿问,这也是俞纶夫妇的猜想。
钟家儿郎已过弱冠,如今还没定亲,夫妇二人猜测会不会女?儿心中还没放下。但?他们是不太瞧上钟家儿郎,人样貌才学是好?,但?明显没有什么担当?,这几年一点?态度没有。不过是想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加之钟大人和高大人关系,他们也不看好?钟郎。
俞慎微笑着道:“小婶想哪儿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放下了。”
时雪儿闻言舒了口气,“那?就好?,那?你为何……”
俞慎微摆弄手?中的树叶苦笑说:“我心中总是害怕这种?事。”
“怕什么?”
“怕……怕遇人不淑。”
时雪儿此时方明白根源,她亲眼看过生父的伪善与狠毒,亲眼看到生母被生父辜负,害怕所嫁之人成为第二个高明进,自己会和生母一样遭遇,所以心中畏惧、抵触。
人心隔肚皮,谁都不能保证对方就一定是善人。当?年高明进亦是温文尔雅的读书郎,俞家才将女?儿嫁过去。谁会想到后来他一朝登天?,翻脸无情,对自己的孩子都下死手?。
她不知道怎么去劝,索性闭口。
俞慎思暗暗叹了声,父母婚姻不幸,真的会影响子女?对待婚姻的态度。
他宽慰道:“世上总有好?儿郎,若是大姐遇不到心仪之人,便不嫁人,将来思儿和大哥养着大姐。”
俞慎微笑着拍了下他道:“好?。”-
七月底俞氏忌日,俞慎言告假回乡,姐弟四人去高家村给俞氏祭扫。
高晖跪在坟前?只是看着俞氏的墓碑,一句话不说。
俞慎微问他有什么要对母亲说的,高晖摇了摇头,只是眼中的泪水没有藏住,顺着脸颊滚落。
回去的路上,高晖坐在马车边看着窗外?,依旧不开口。
姐弟三人见他情绪低落,知晓他把悲痛都藏在心里,这比释放出来更煎熬。
进城后,俞慎言问高晖请李郎当?夫子的事,问他怎么说服李郎。
高晖不敢欺瞒兄长?,坦白道:“思儿和我说他的才学在大哥之上。这么年轻就有此才华的人,必然都有一腔雄心抱负,绝不会心甘情愿隐居。我猜测他多半是被迫,不想人知晓,甚至这个身份都是假的。我简单查了下他,发现的确可?疑,就用此做筹码和他谈条件,他便答应了。”
所谓谈条件,不过是威胁罢了。
俞慎言见二弟行事粗暴,本欲教训,见二弟眼中含泪,念及今日母亲忌日二弟伤心过度,也不忍心再严厉教训,耐心教育道:“你虽未拜他为师,但?他到底也算教你学问的夫子。哪里有向人求学是你这种?态度,毫无尊师重教之心。今日我不责你,但?今日起拿出向学尊师的诚心,对李郎敬重,不可?再如此无礼。”
“我记下了。”
俞慎思猜想过高晖会用的方法,还真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生猛的手?段。也难怪李郎将他的文章批得体?无完肤,贬得一文不值。严苛归严苛,终是没有胡乱教,还是将他当?学生对待,这真算李郎胸怀大度、心地纯善了-
九月宁州府院试。去府城前?,高晖拿着满纸朱字的文章,叹气问:“李夫子,我是不是院试无望了?”
“嗯!”李郎应一声。
“没有什么临时抱佛脚抄近路的妙招吗?”
“没有!”李郎冷冷道。
高晖朝椅子上一摊,“过不了,我就将你画像贴满南原省各个州县。”
李郎冷冷瞪他一眼,转身朝刻房去。
“你别以为我不敢。”
李郎没搭理他-
高宅,高明通听到下人禀报文韬书肆的事,冷笑道:“他在京中几年书没翻几本,能考什么院试。”
“晖少爷县试和府试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