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子笑着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浮于表面,似乎有什么不堪回首之事。俞慎言也识趣地不再?谈此事,再?次说起窗外湖光山色。
片刻,一艘大船驶过来,船上笑笑闹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在欣赏景色,目光转到他们小船时,甲板上一位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忽然朝他们这边招手。
俞慎言确定不认识此人,看向?白公子。白公子命人将船靠过去,并对俞慎言道:“他唤赵平,我表兄之子,随我读过半年书。”
船刚靠近,白衣少年翻过栏杆,直接从大船朝小船跳。俞慎言惊住,这太危险,想?要开口喊住,见白公子没什么反应,似乎并不担心,他也将欲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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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猛然晃了下,少年差点落水,被?甲板上小厮搀扶住。
少年拍拍手咧嘴笑着钻进?船舱,朝白公子
施了一礼,“表叔,你怎么今日也出?来了?这位是?”
白公子教?训一句:“还是那么没规矩。”
少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嘿嘿笑道:“表叔,你就?别当?外人面骂我了,我不是想?过来给?你问个安嘛。”说着就?拉过旁边小凳子在桌边坐下。
白公子没给?他介绍,他就?自己问:“在下赵平,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如此随意,俞慎言也就?不那么拘礼,稍稍欠身道:“临水县俞慎言。”
白公子询问船上还有何人。
“都是府学的学生,在那里吟诗作赋,好没意思。侄儿跟着陈公子过来凑热闹,最?后没凑到热闹,倒是无聊了。”然后又对俞慎言道,上面还有两?人也是临水县的,问他认不认得,正是宗承文?和钟熠。
俞慎言只?道认识,没有说与二人的关系。
赵平转头瞧见旁边正在用糕点垒城墙念念,好奇地跑过去,这才?注意到船中还有一个小书生,看着男孩和俞慎言几分相似眉眼,猜到二人关系。
“怎么塌了?”
俞慎思看他一眼,若不是他猛然跳过来晃动船只?,岂会塌,自己没自觉,还问。
赵平似乎意识到可能和自己有关,笑呵呵道:“塌了再?垒。”伸手帮忙。念念将他垒的那块拿开,还很生气?地道:“不要。”然后让俞慎思垒。
赵平:“……”
白公子取笑道:“你就?别去和小孩子凑热闹了,哪儿你都凑不到一块儿去。”赵平也识趣地回到旁边和表叔说话。
回城途中,白公子询问赵平何时回去,赵平道:“明年。”
俞慎言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赵平这次是替父母回乡到祖母身边尽孝。父母一直在外数年未回,祖母年初染病,他便回来侍奉。
听到这些消息,俞慎言不禁怀疑赵平的身份。
若说他父亲在外为官,母亲自该在婆母跟前尽孝。母亲不回,长兄也不回,反而?让他回来尽孝。
联系到赵平今日从大船上跳过来,身手不错,又不喜诗词歌赋,大致猜到了对方应该是出?自习武之家。宁州府最?大的赵姓便是镇守东南的赵海川将军。
近年来东南沿海常有倭寇海盗贼侵扰,赵海川夫妇镇守多年,屡次击退倭贼,赵家也深受陛下倚重。
他心中如此猜测,对方不做任何身份透露,他也便不多问。
俞慎思边和念念游戏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也和俞慎言相同猜测。毕竟他们身份差别之大,若是主动挑破,倒显得他们有攀附巴结之意。
更让他意外的是,白公子竟然和赵海川将军是表亲,白公子的母亲是赵海川的亲姑姑。
这几日他见过几次白老夫人,是个温和慈爱的老人家,没瞧出?来竟出?身将门-
六月中,科试发榜,俞慎言二等第三。
这个结果远超他的预期,他猜想?自己最?好的结果是二等末,甚至不一定能上榜。
科试一二等便可以参加明年乡试,这一步他跨了过去。
宗承文?和钟熠则皆是一等,同来的裴谦落在二等末。
两?日后,兄弟二人便向?白公子辞行回乡。
分别时,俞慎思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一本书递给?白公子。
白公子好奇,自己身为长辈,没有送他一个后生书,他倒是先送自己书了。接过书瞧,书封上写着《成语故事绘》,翻开来看,里面是连环画,旁边都配有文?字。图画线条粗糙,旁边的字迹却工整秀美。
“你画的?”
“是。”俞慎思道,“晚生与家兄叨扰白公子多日,得白公子厚待,无以为报,为免俗就?送了此书。里面是晚生自己挑的十几个小故事画的连环画,即便不识字,看着画儿也是有趣的。”
他又对白公子道:“不过,晚生这不是送给?白公子,是送给?念念妹妹的。”
白公子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将书又多翻了几页。说道:“你这份礼可比什么都珍贵,我替念念谢谢你,她知道是你送的,肯定喜欢。”
俞慎思只?愿不要撕了就?成,毕竟花了他好些天点灯熬油画出?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念念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哭闹。不过小孩子忘事快,过两?天也就?不记得他了-
回到临水县,县学和苏先生的私塾都放消暑假,苏先生今年没去排云山避暑,俞慎言偶尔会过去拜访。
消暑假后,俞慎思便提出?搬出?戚婆婆的院子。现在裁缝铺后院房间多,他们兄弟一人一间都住得下。虽然裁缝铺距离苏先生的私塾有点远,但是想?到戚婆婆院子里住着一个怪人,全家还是觉得搬回裁缝铺住更安全些。
搬东西的那天,李郎也在。
他坐在院子的树下,握着刻刀在刻一根树枝。
俞慎思走过去,见到他在树枝上刻字,标准的宋体“李帧”二字,他猜想?这应该是李郎的名字。相识近一年,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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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停下动作,将手中树枝翻转隐藏刻字,抬头看他,浅浅笑了下问:“你们要走了?”
“嗯!”俞慎思道,“你还欠我五戒尺呢!”
李郎愣了须臾,想?起这事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面前这孩子还记得这仇。
李郎瞥了眼旁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递给?俞慎思,伸出?左手,摊开手掌送到他面前,“打吧!”
俞慎思看着李郎的左手,掌心细嫩光滑,掌纹清晰,没有杂纹,更没有一个茧。手指细长,指纹清晰干净。
这哪里是普通人家子弟的手掌,倒是和白公子的手相似,是从小就?没有做过任何粗活的手掌。
“右手!”
李郎右手握了握,犹豫几瞬便将右手伸出?去。
俞慎思观察他的右手,和左手差不多,不过是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一关节有生硬的茧。刚刚他刻字时用到的是中指,无名指那个位置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所?致。
还说自己只?识的字,一双手暴露了所?有。不仅从小读书识字,还常年握笔书写。又有这么高的刻字功夫,骑术不俗,若非出?自富贵人家,那就?出?鬼了。
若真从萦州逃难过来投靠远亲,为何对外隐瞒自己的才?学?
李帧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一定。
“还是左手吧!”
李郎干脆将两?只?手都摊开。
俞慎思毫不客气?对李郎左手抽了五树枝,掌心留下几道红印,李郎只?是微微皱眉。
“两?清了。”俞慎思道。
李郎点了点头。
俞慎微见幼弟在李郎面前待这么久,不知道说什么,还抽了对方手掌,怕临走了还闹矛盾,走过去询问怎么回事。
“没事。”俞慎思笑道,丢下树枝,转身拉着俞慎微离开。
俞慎微收拾完东西,和戚婆婆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临出?门朝树下的李郎看了眼,正与他四目相接。李郎好似做错事一般,忙垂下目光。
俞慎微愣了下,迈步出?门去。
李郎再?次抬头见到人走了,将刚刚俞慎思丢下的树枝捡起来,一点点削去外面的树皮,在树枝上刻字。
第一个刻的便是“俞”字,第二个“慎”字刻完,戚婆婆从俞慎思兄弟租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对他喊道:“李郎,这是小言他们兄弟落下的,他们应该没走远,我老婆子腿脚不行,你帮我追上去还给?他。读书人可不能丢了书,这一本不少钱呢!”
李郎愣了几瞬,看了眼手中的树枝,将其和刻刀放下,起身过去接书。
“快点啊!”戚婆婆催道。
第037章第37章
俞慎言赶着车,俞慎微和幼弟跟着,她又问起刚刚幼弟为何打?李郎。
这个李郎性情?怪异,总让她觉得他身上藏着许多秘密,是个危险的?存在。他个头高大,若是幼弟得罪此人?,以后上学散学落单被对方盯上,难保对方不报复。
俞慎思却不这么?认为,自从年后此人?回来,他能瞧出?几分,此人?行为怪异归怪异,并非心肠歹毒之?人?。否则不会乖乖应下他的?“报复”,今日?还?欣然挨他的?打?,没有一丝不满。
他隐隐觉得李
郎像受过心灵重创而?变得性情?孤僻。
为免俞慎微担心,他将?原委说给大姐听?。
俞慎微蹙眉,点了下他脑袋教育:“这么?点事,你?记这么?久?人?家又不是故意扰你?,是重病难忍,岂可怪罪?”
“这是大事!读书无小事,爹说的?。”搬出?俞纶来当?盾牌。
俞慎微便不再教训,嘱咐他以后再遇此事要多体谅些。
俞慎思并非不体谅,只是想捉弄李郎罢了,刚刚抽他手的?五下都抵不过苏夫子一戒尺打?得重。
俞慎思余光朝旁边瞥了眼,见到马车上落下一个人?影,回头见到李郎,惊了一跳。
“你?怎么?神出?鬼没?”什么?时候就跟在后面了?他们姐弟的?对话都听?去了?
俞慎微姐弟回头瞧见李郎,俱是意外。
“你?们落下的?,戚婆婆让我?送还?。”李郎将?手中的?书递过去。
俞慎思见书封面一个卡通小人?儿,是自己的?,接过道了句谢,转身快走两步追上牛车。
恰时迎面走来一名妇人?,招手冲李郎喊:“阿帧。”
妇人?三?四十岁年纪,一身乡里妇人?打?扮,俞慎微认出?来是去年末见到的?那位,当?时李郎给了她一个钱袋子,她乐得合不拢嘴。
妇人?直奔李郎身前,责怪道:“怎么?两三?个月也不回去一趟,表姑担心死你?了,秋收后你?表弟成亲……”
姐弟三?人?走远,没听?到后面妇人?说了什么?-
天凉添衣。入秋后,裁缝铺生?意好起来,俞纶堂兄弟二人?的?裁缝手艺毋庸置疑,前几个月宣传,如今在城中大俞裁缝铺也能叫得上名。铺子中又经营布料,生?意比预想的?好。
俞慎微在入秋时去拜访唐母,唐母给她介绍的?那个做绣品生?意的?胡老板,与唐母沾亲带故。有唐母帮忙说话,生?意顺利许多。胡老板每年春秋两季跑货,也想在临水县有个固定合作的?人?。两人?想法一致,便定下这事。
事后俞慎微琢磨着家中裁缝铺有爹和小叔经营,娘和小婶帮忙,用不到她。她可以把心思放在绣品上,这里面的?利润可观-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今年入冬有些不寻常,刚过立冬天就寒起来,冬月里就飘起雪,比往年早了半月。庄稼人?靠天吃饭,全都讨论明年的?收成。俗话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但?凡事过犹不及。
腊月里雪又少了些。
小年后,裁缝铺已经没什么?生?意,全家决定回乡过年。
到大俞村第二天,一位族老领着几位族人?过来,说田地的?事。
俞纶以为是如今家里添丁,田地有变动,却未想是族人?想将?田地挂到俞慎言的?名下免税。地还?是他们种,每年交他们一定的?租子,租子自是低于朝廷田税。
秀才名下有五十亩良田免税的?特权,俞纶他们一家本来人?少地也少,不足十亩。俞慎言的?名下空着几十亩免税田。俞纶本来想着以后手里有余钱买些地,如今族人?主动送过来。
这种方式在乡里很普遍,不少家中田少的?秀才都会让亲族挂名。亲族不用向官府缴纳田税,将?田税的?一部分以租税形式交给秀才,亲族最后也就成了秀才的?佃农。
大盛朝相比前朝土地管控一块虽好些,却仍存在许多问题,买卖转让是平常之?事。这种事每个乡都有,官府是不管的?。
这种不劳而?获的?诱-惑,俞纶不可谓不动心。此事关系俞慎言,他询问俞慎言的?意思。
族老和几位族人?商量想让他们几人?每家分十亩田挂过来。俞慎言知晓族老和几位族人?家中男丁多,所以田地多,田税自然也多。若是男丁皆是劳力则罢,不是劳力,生?活也不容易。
以前他没有想过这种事,如今族老提及,他自然愿意帮一把族人?。以后也是要买田的?,倒不如将?这好处先给族人?。与族人?和睦,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族人?也能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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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俞氏族中的?顺叔公家。
顺叔公大儿子去世,小儿子和他差不多大,下面还有两个总角孙儿。老的老小的?小,生?活艰难。若说真的?要挂他名下,他倒是愿意帮顺叔公。只是这种挂名的?田,在官府那里这些田就是他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地转出?去,如此自己没有保障,只能做佃农。
他出?于好心,自不会吞了这田,更不会多收他们租子,甚至可以不收。但从顺叔公来看,田地还?是握在自己手里踏实,不见得能信任他。
俞慎言道:“我名下只能分出?去三?十亩免税田,叔公和几位叔伯要匀一匀了。”他想留十亩,若是顺叔公以后愿意,自己就帮一把;若他不愿意,便空着,以后家中买田再填上。
族老和几位族人见他点头,当?即便商定,那就几家匀一匀,族老家中有个瘸了腿的?儿子,其他几家让他挂名十亩,剩下他们商量分了。
年后,顺叔公也过来问此事,俞慎言便将?那十亩份额给了顺叔公。
事后俞慎思询问举人?名下多少免税田,才知晓那些乡绅地主是怎么?来的?。前朝后期一大弊病就是土地兼并严重,本朝有所控制,百姓才吃得上饱饭-
破五后,县城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营生?,俞慎微也琢磨收绣品的?事。
过年时俞慎微和家里说,今年准备做绣品生?意,他年前打?听?过这方面消息,年后准备四处去问问。
俞纶夫妇不同意,毕竟女儿大了,不能总是在外面跑,这个年岁找个好儿郎说亲才是正事。俞慎微搪塞道:“待小言乡试后再说亲,若小言高中举人?,娘还?担心我?这个举人?的?大姐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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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纶夫妇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小言若高中举人?,女儿的?婚事就能往上找一找,不再拘泥村里的?那些儿郎,兴许能找个更好的?人?家。一年半载也等得起。对于俞慎微要出?门?跑绣品生?意,夫妻二人?还?不放心。
施长生?便道:“年后我?不去昌隆布庄,我?陪姐姐,也能保护姐姐。”
施长生?这二年身量长起来,已经和俞纶一般高,有了大人?模样。在昌隆布庄做了两年伙计,跟着少东家见了不少人?事,说话做事愈发成熟。有他陪着俞慎微,夫妇二人?放心不少,免不了还?是要叮嘱一番-
正月十五,俞慎微和施长生?去乡里谈绣品的?事,回城天色已晚,城中灯市已开。上元佳节的?灯会,历来是衙门?和城中大户人?家联手举办。街市各处可见衙门?和各家的?灯展以及游戏项目。
这一日?家中长辈都不会拘着儿女,让他们出?来赏灯游玩,其实也是借着赏灯让两家儿女相看,所以上元节在宁州府有个别名叫“定情?节”。
临水县城有两条穿城而?过的?小河,照水街前的?小河中漂着各式各样河灯,河边还?有许多人?在放,有的?祈福,有的?则是祈缘。
“姐姐要不要也去放一个?”施长生?扯了下俞慎微袖子问,“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大叔和婶子也就不催这事了。”
俞慎微瞪他一眼,“我?瞧你?是想早点找到如意娘子吧!”
施长生?傻笑道:“姐姐还?真说对了。”
“那你?去放灯,我?回铺子。”
施长生?朝铺子方向望一眼,今日?街道上全是人?,虽然已经快到铺子,他还?是不放心,“我?送姐姐回铺子再过来。”
两个人?刚越过石桥,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落水,旁边一片惊叫。“有人?跳河了!”周围的?人?都朝河边涌。
俞慎微二人?被人?流挤得寸步难行,最后被挤得不得不朝河边去。河中的?人?有气无力拨水,像是会游泳又像不会,像求生?又像要认命。
正月里河水冰冷刺骨,周围的?人?不敢轻易下河救人?,拿着竹竿往里递想将?其拖上岸。
落水的?人?手在那里划,就是抓不到竹竿,看得周围人?干着急。
这边举动将?官差惊动挤过来,四名官差看着冰冷河水也犹豫了。落水
之?人?朝下沉,官差忙询问其家人?在哪。家人?落水,别人?不救,自家人?倒是救啊!
施长生?抓了把俞慎微袖子道:“好像是李郎。”
俞慎微借着河两岸的?灯光仔细瞧,还?真的?像是李郎。
他在临水县城没亲人?,哪里会有人?救他。
施长生?拨开面前的?人?,将?外面的?袄子脱下便扑通扎进河里。
俞慎微身子一哆嗦,好似自己也扎进冰冷的?河水里去。
见到有人?去救,围观的?人?更加紧张,官差夺过竹竿递给施长生?。
将?两人?拖上岸,俞慎微忙将?袄子递给他,回头去看李郎。人?已经晕过去。官差对着李郎胸口按了一阵,呛的?水吐出?来,人?也醒了过来。俞慎微嗅到酒水味道。
“你?们是他家人??”官差转头问施长生?和俞慎微。
“认识。”施长生?道。
官差见李郎虽醒,人?却晕晕乎乎,一人?一边将?李郎架起来,询问他家在哪,将?人?送回去。
戚婆婆的?院子有些距离,送回去也就只有戚婆婆照顾。俞慎微见人?半死不活样子,不早点医治,冻也冻死了,一时心软,道:“麻烦两位差爷将?人?送到旁边大俞裁缝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38章第38章
街边正在赏灯的唐璎见人群涌动,踮脚望过?去,看到跟在几个官差身后的俞慎微,此时?正一脸关心地?同身边头发湿漉漉的少年说话。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姿,模样却有几分俊俏。看得出二人关系不寻常。
她笑着对身边人道:“良哥哥,你瞧那?人是暖姐姐吗?”
宗承良忙抬头朝人群望去,一眼瞧见俞慎微,她正从小包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身边少年擦身上的水,满脸担心。
自去年跟着父亲外?出他就没见过?俞慎微。入冬回来,父母便将他的亲事定下。他即便有心去见,顾及姑娘家的名声,也不敢再去见。
此时?瞧她对旁人关心,心里还是酸酸不是滋味。
旁边有人问:“跳河的是大俞裁缝铺的人?”
“应该吧!否则这么?冷的水,能跳下去救人?”
大俞裁缝铺全是俞慎微的亲人,宗承良心中紧张,迈步准备过?去。唐璎伸手拦,手伸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抢过?去,将宗承良拉住。
宗若云瞪着自家大哥:“你瞎凑什么?热闹,在这儿陪唐姐姐赏灯,我去看看暖姐姐那?儿需不需要帮忙。”带着自己的婢女挤过?人群追上去。
唐璎随手取一只灯笼,得意笑道:“良哥哥,我喜欢这个。”
宗承良应付笑了笑,“这个好看。”-
官差架着个满身湿透的人进?铺子,紧随其后的施长生?也从头湿到脚,俞纶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忙让俞慎言去请郎中,让卢氏烧热水。
郎中过?来时?,李郎已经换上干净衣服,头发解开擦干,用旁边炉子烤着,一碗姜汤也灌下去,人清醒许多。
郎中诊了一遍道:“只是醉酒受寒,喝两服驱寒汤药,注意保暖,不起烧就没什么?大碍。”
卢氏让郎中给施长生?也看一看,然后将女儿拉到对面?房中,询问那?人是谁,怎么?回事。
恰时?院子中听到俞慎言询问声:“钟兄和云姐姐怎么?……一起过?来了?”
“我听闻铺子里有人落水,过?来瞧瞧,谁落水?怎么?样了?”
俞慎微听到钟熠的声音,走到门边朝外?望。幽暗灯光下立着一个身影,只能看到侧颜,轮廓清晰,神色几分紧张。
他身边站着宗若云,身着淡粉色裘衣,衬着人儿如三月桃花娇俏。
俞慎言朝她望过?来,俞慎微忙向旁边移步,躲在墙后。
卢氏知晓外?面?儿郎身份后,迟疑了下走过?去。“小言,这位郎君是你的同窗?”顺势将钟熠打量一番。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举止有礼有节,像个受过?极好教养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儿郎在临水县的确不多见,又与微儿青梅竹马,难怪微儿到这会?儿还放不下。
微儿已经十七了,但凡有点?心,也早该请媒人登门提亲,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家里是什么?态度不言自明。
再好的儿郎,不合适终是不合适。
卢氏听闻俞慎言介绍后,笑着道:“上次小言岁试,多谢钟少爷照顾帮忙。是小言的一个朋友落水,大夫瞧过?已经没什么?大碍,让钟少爷费心了。”
目光又移到旁边宗若云的身上,模样娇俏,灵动可人。这就是微儿曾提过?的宗家二房长女,还真?如微儿说的一样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卢氏又道:“小言,既是你的同窗,你招呼。”
宗若云问俞慎微如何?,卢氏领着她朝女儿房间去。
郎中从房中出来,施长生?灌下姜汤后,身体在微微发汗,如今舒服许多,并?无问题。
俞慎言要随郎中去抓药,便对钟熠道:“难得今日上元节灯会?这般热闹,钟兄就别在我这儿虚度了。”拉着钟熠朝外?走,和他说灯会?之事,只字不提自己大姐。
钟熠随他走了两步,回头朝俞慎微的房间看去,除了窗户上的灯光,什么?也瞧不见。
出了裁缝铺,俞慎言询问今岁乡试的事,两个人浅聊几句,俞慎言要去抓药,便留下钟熠一人-
裁缝铺后院,宗若云一年未见俞慎微,拉着她小声抱怨,明明答应自己及笄来观礼,却食言。
俞慎微只能道句抱歉,背后缘由不便与她说。
宗若云又兴奋道:“我大哥三月初要与唐姐姐成婚,你来观礼吗?”对于大哥没娶暖姐姐,她是十分开心的。
俞慎微拐着弯答道:“你出阁,我会?去观礼。”宗承良成婚,她为何?要去?即便去也该是小言作为同窗去才是。
宗若云又问:“暖姐姐还记得那?个收绣品的钱老板吗?前几天我听爹和大哥说,他今年还来咱们临水县收绣品。我爹说大哥成婚他会?过?来喝喜酒,应该也就三月份。你若是有绣品要出手,我让爹娘帮你问问。”
“你怎么?还操心我这事了?”俞慎微打趣问,“你想学经营了?”
宗若云苦着脸点点头,她对经营不甚感兴趣,但是家中就是做这个,即便将来成亲,也不能一点?经营之道都不懂。“是娘让我跟着学点,我知晓暖姐姐你做绣品生?意,我有这个消息就想着你了。”
“谢谢你记着我。”
“不用这么?客气,你可是我最好的暖姐姐。”宗若云笑着扑上去抱着俞慎微。
对面?房中就不这么?和谐了。
俞慎思很不友善地瞪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今晚他又要和俞慎言挤一张床,这人真?的是阴魂不散。
李郎轻咳两声,歉意道:“又要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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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见他说话半死不活模样,想到去年正月里也这样。这次病没去年重,明显心事比那?时?重。
他故意揶揄:“喝那?么?多酒,情场失意了?”
李郎眉头拧了一把,原本眼神中就没什么?光彩,这会?儿更加空洞无神,面?如死灰。转过?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应答。
俞慎思轻哼一声,“堂堂男子汉,有什么?想不开要自杀,真?没出息!”他前世被病魔折磨死去活来,还是一天天熬着,想多陪父母一天,多看一天太阳。
施长生?已经踏进?鬼门关,自己硬是挣扎爬出来。他们姐弟也是几次死里逃生?活下来。
别人艰难求生?,他却主动寻死。
太没出息!
李郎还没反应,他起身准备出门,李郎有气无力回道:“我是被挤下桥。”
“……”
俞慎思很不厚道地?笑了,坐回凳子上八卦道:“以前没见你喝过?酒,你今日怎么?喝那?么?多酒,给哥们儿……咳,给小弟说说。”
李郎又没了声,眼睛直直盯着屋顶。
俞慎思刚点?燃的好奇心被一盆水泼灭,轻哼一声,起身出门-
次日,铺子的人各忙各的,俞慎微相对清闲些,在灶房给时?雪儿煮汤,顺便将李
郎的药也熬上。
时?雪儿如今七八个月身孕,做什么?事不太方便,俞慎微便将活揽了过?来。
将汤给时?雪儿送过?去后,便端着粥和药给李郎。刚到门前,房门打开。李郎颀长的身子堵在门口。
“醒了刚好,到灶房吃吧,思儿不喜人在他房中吃东西。”转身将东西端回去。
李郎回头看了眼没收拾的床铺,想到那?个喜欢记仇的小孩儿,转身将被子叠整齐放在床头,把动过?的东西一一归位。
到灶房时?,俞慎微已经离开,只留下桌上一碗肉糜粥和一碗汤药。
他坐下后尝了一小口肉糜粥,肉滑米烂,咸香可口,细细咀嚼,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下。
“你不是取笑我大姐的厨艺吗?”俞慎思瞧他吃得香,走进?灶房也从锅里盛一碗,在对面?坐下,阴阳怪气道,“嫌弃你倒是不吃啊!”
李郎看了眼面?前小孩,活泼机灵,模样可爱,怎么?这么?喜欢记仇。
“抱歉,我的错!”
“知道错就行,吃过?记得把碗刷了。”自己狼吞虎咽几口结束,碗勺朝面?前一推,拍屁股走人。
李郎吃完饭,喝过?药,便收拾一下告辞回去,承诺将身上衣服洗干净和延医买药的钱一起送过?来。
几日后,李郎过?来还衣服和钱,几个晚辈全都不在铺子里,李郎与几位长辈不熟悉,还完东西便走了。
时?雪儿拉着卢氏询问李郎可有婚配。她瞧李郎模样不错,人还算知礼规矩,便想到了侄女儿的亲事。
虽然侄女儿想等小言乡试后,这会?儿也应该先相看起来。
卢氏忙道:“可别乱物色。小言他们几个都说此人性子不好,又不是本地?人,家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一点?都不可靠,万万不行。”
时?雪儿应了声,“我以为是小言的同窗或朋友。堂嫂这么?说,那?是不行的。怎么?也要找个本地?读书?的儿郎,这才配得上咱们微儿。”
“那?是。”卢氏看着她隆起的肚子,说道,“你别操心这事了,好好养着身子。全家可都盼着他出来呢!”
时?雪儿抚着肚子幸福地?笑着应下。
二月初到三月底,俞慎微分别和胡老板、钱老板搭上线,做成了几笔绣品买卖。
俞慎微在收绣品时?,碰到了和她一样做这一行的。
临水县不大,有你的就没我的,难免有摩擦。后来商量各自负责几个乡,互不冲突。俞慎微并?不满足于此,但她刚开始入这行,暂时?也没那?么?多钱扩大收购,便应下对方提议-
出伏后暑气还没有退去,乡试却已在即。
七月里,俞纶收到大姐俞乔的来信。她听闻侄儿今年考乡试,便请侄儿到她家里住,方便照顾。她的长子今年亦参加乡试,表兄弟二人可以相互有伴,研讨学问。
俞乔出嫁没几年夫家就发迹搬到省城,鲜少回临水县,姐弟二人往来并?不多,一年也就来回一两封信。
这次俞乔诚邀,俞纶心中激动。乡试是整个南原省生?员参加,不是院试能比的,小言没去过?省城,一切都陌生?。能有亲姑姑人照应,一切都会?顺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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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几日,俞慎言去拜访苏夫子,钟熠和宗承文皆在。
他们二人自消暑假前便回临水县。这一个多月他在苏夫子处碰到过?二人两次。
苏夫子坐在树下,面?前桌上几篇文章。俞慎言走过?去,老仆就端来梅子汁。
梅子汁是俞慎言夏日比较喜欢的饮品。
苏夫子扫过?一遍俞慎言的文章后,取过?朱笔在其文章上从头标到尾,看得俞慎言心里发慌。
前几次过?来,苏夫子虽然也对他的文章批评多于夸赞,却没今日这般从头到尾,只有寥寥几个圈。看上去,自己的文章一无是处。
他偷偷瞥了眼其他二人,没比自己好哪里去,心中稍稍舒了口气。
挨骂的不是他一个人就好。
苏夫子标完才对文章进?行点?评。
几篇文章指点?完,苏夫子道:“此次乡试,承文和阿熠文章问题不大,慎言有些困难。但慎言素来较稳,入考便能定心,这是你们二人不及的。你们万不能小瞧了这份沉稳之心。”
“是。”
苏夫子提到二人院试,皆有失利之处。
每届乡试不少落榜考生?,不是才学不够,而是心态不稳。临场总是出各种乱子,以至于平日的才学都没有得到施展,文章写出来不及平日六七成功力,落榜实乃惋惜。
苏夫子教育宗承文与钟熠务必稳得住心。
最后看了眼俞慎言的文章,点?了点?道:“今日老夫所言,这几日你再好好琢磨琢磨。”
下个月乡试,临时?抱佛脚管不管用只能看天意了。
直到此时?,苏夫子对俞慎言急着考乡试亦是不太支持,却也知晓他的难处,无更好的选择。
三人辞行时?,苏夫子为免三人紧张,打趣一句:“你们三人若都中举了,老夫这私塾在南原省也要扬名了。”-
八月初,三人与裴谦结伴同行前往省城。小跟班俞慎思也跟了去。
这次住在大姐家中俞纶夫妇放心,大姐从未见过?俞慎思,也让她瞧一瞧这个孩子。
出发前,俞慎言收到白公子的信,他已准备北上入京参加明年春闱。信中提到上次俞慎言请他帮忙捎信给京中二弟的事。白公子竟然一直记得。
白公子在进?京前会?先到省城拜会?友人,走水路北上,他们相约在省城相会?。
安州城作?为南原省省城,是宁州城不能比,马车驶入城中便能感受到省城的繁华热闹。街道上车马辐辏,往来行人多是锦缎华服。
乡试在即,处处可见从各州府前来赶考的生?员。
俞慎思探出脑袋,四处打量。这几年从书?中看到许多关于省城的介绍,也想象过?省城面?貌,如今亲眼来瞧,有些出入。纸上得来终觉浅,书?中描述再形象生?动,终不敌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小心你的脑袋。”钟熠拍了下他提醒。
“没事。”
俞慎思看了一会?儿,坐回马车里道:“城南有一所百戏园,等几位哥哥乡试过?后,咱们去看百戏如何??”
钟熠好奇地?问:“你怎知百戏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书?中说的。城北的排云山下还有一座园子,城中官宦人家打马球、踢蹴鞠、赛马、射箭,还有其他的一些活动,都会?去那?里。乡试后必然会?有许多富贵人家子弟相约去游戏,我们可以去凑凑热闹。”主要他想长长见识。
他是很信奉苏夫子的那?句“文章常在书?卷外?”。很多看起来平常之事,往深处想,却都透着另一层现象。
“你知道不少啊!”钟熠夸道。
“我知道还多着呢!比如安州城最有名的美食石子鸡、黄金脆皮鸭、百宝豆腐,还有著名的安州清酿。”俞慎思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饿了。
其他几人调侃他:“小吃货。”
俞慎思又拉开帘子朝外?瞧,街边茶聊酒肆坐满人,他抬头朝二楼望去,窗边楼台上也都是人,好不热闹。他忽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大哥。”他抓了把俞慎言,指着一处茶楼临窗的人道,“你看那?人。”
俞慎言顺着幼弟所知望去,窗边一位二十出头年纪的男子,锦衣玉冠,正与对面?的人谈笑风生?。
“像不像李郎?”俞慎思问。
俞慎言点?点?头,竟有五六分像,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钟熠也透过?车窗望去,马车已经驶过?,茶楼的旗子遮挡那?扇窗,没瞧见人。询问俞慎言,“李郎是你县学的同窗?”
“不是,是……一位邻居。”
俞慎言又朝那?扇窗户望了眼,已不见人,但那?年轻人的装扮像是富贵人家公子,这和当初他们姐弟猜测李郎出身富贵人家倒是相一致。
李郎是萦州口音,若此人和李郎有关,多半是来安州
城参加秋闱。
俞慎思也如此猜想,若真?是来参加秋闱,倒是有可能再见,兴许能从此人身上知晓一点?李郎的身份。
钟熠忽问:“是上元节落水的那?位?”
俞慎言不知他为何?追问此事,点?了点?头,“以前租房时?是邻居。”
钟熠张了张口想问什么?,最后闭了嘴,目光又透过?车窗朝后面?看了眼。
第039章第39章
瞿宅位于城西,普通三进院。大姑父瞿乘小?本生?意发家,能在?省城有这?样一所宅院不易。
一别?八-九年,如今姑侄相见,大俞氏眼眶当即红了一圈。
兄弟二人刚行了礼,俞乔就扑过来?抱着两个侄儿泣不成声。俞慎思动容,眼眶温热,也溢出泪来?。
一阵劝说后大俞氏才止住哭,抚着从没见过的小?侄儿的脸蛋声音哽咽:“你眼睛跟你娘一模一样。”
俞纶他们也曾这?么说,还说这?位大姑姑和俞氏模样十分相像,他看到大姑姑就知道母亲模样了。
大俞氏年近四旬,面皮白皙,但满是疲态,两鬓已?经生?出几丝白发。俞纶说两位姐姐的眼睛最是灵动有神,像清水中一颗乌黑发亮的珍珠,可面前大俞氏的双眸没有神韵光彩,反而?像一潭死水,满是沧桑。
一个人眼神的变化,不是年纪的堆积,而?是历经世事的沉淀。显然大俞氏这?些年过得并不如俞纶他们想象那般如意。
瞿永铭——大俞氏独子——劝自?己母亲:“两位表弟过来?,这?是高兴的事,母亲莫哭坏了身子。”
大俞氏抹着泪道:“娘是太高兴了。”终于见到娘家的人了。
调整好心态便询问他们是不是饿了,让人立即准备午饭。
饭后,大俞氏领着他们去早已?准备好的客房,又和他们兄弟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他们一番,这?才在?儿子的劝说下回去休息。
瞿永铭和俞慎言年纪相近,又同参加秋闱,留在?客房与?俞慎言说了好一阵话,也没忽略俞慎思这?个小?表弟,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上次回去,小?表弟还没出生?呢,如今都这?么大了,现在?是随苏夫子读书吗?”
“表哥也知道苏夫子?”
“当然知道,你大哥的夫子。”然后询问他现在?都读了什?么书。得知面前这?个小?孩子四书都已?经学完,惊喜问:“明年可参加县试?你大哥九岁就考了童生?,是咱们临水县最小?的童生?。”
俞慎思没答话。俞慎言未满四岁就入私塾,他近七岁才跟着苏夫子读书,算来?两年不到。苏夫子对俞慎言参加秋闱就不赞同,觉得太急了些,却知他是被逼无奈,最后松口。于他,上面有大姐和大哥撑着家,凡事用不到他顶着,是不会让他小?小?年纪就去考。
他自?己也想再?沉淀几年。
与?其考中童生?或者秀才,在?榜上吊车尾,倒不如沉淀几年名列前茅更耀眼。
俞慎言道:“思儿入学晚,再?等?几年。”
瞿永铭点头赞同,“是不用急,年纪太小?就考取功名,身边赞誉之?声太多,容易自?满,反而?沉不下心向学,算不得是好事。”自?古神童多得是,成年后还能够有大才者却寥寥。
瞿永铭走后,俞慎思便和俞慎言说大俞氏的事,他觉得大俞氏眼底满是沧桑,有说不出的愁苦。
俞慎言也瞧得出来?,身为晚辈,又是瞿家外姓侄子,他们不好插手过问,只能这?些日子小?心观察,若是能帮大姑姑分忧一二自?是最好,若是帮不上也只能祈愿了-
两日后,俞慎言带着幼弟去见白公子,瞿永铭担心他们对城中不熟,这?几日进城的外来?人又多,陪着他们一起过去。
三人还没进茶楼,抬头看到了二楼临街的窗口站着的人。
白公子依旧一身俭朴,见到兄弟二人第一句便是:“一年多未见,你们兄弟又长高不少。”面前少年和他差不多身量,旁边的男孩个头也到他胸口位置。
二人见礼后,便给白公子介绍自?己表兄。
几人寒暄几句,白公子提到当日俞慎思送给念念的绘本,“念念如今开始识字,对你送她的画书特别?喜欢。”
俞慎思心里一份窃喜,没撕就好。小?孩子可喜欢撕书了。
“既然念念喜欢,晚生?这?几日再?画一本,让人送到宁州府去。”
对女儿有益的事,白公子向来?不客气。“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不用送到宁州府,念念在?安州,我到时让人去你那儿取。”
俞慎思愕然疑惑,就算是女儿奴,也用不着春闱还将自?己宝贝女儿也带着吧?自?己入考场三场九日,念念谁照顾?那么小?的孩子带去纯遭罪。
这?是疼女儿还是害女儿?
白公子瞧出他心思,简单道一句:“她寄居在?外祖家。”便转开话题。
俞慎言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信交给白公子。信很厚,这?已?经是他逐字逐句修改删减后的内容。他还有千言万语,但如今不知二弟情况,许多事情想说不敢在?信中说,只能期盼将来?见了二弟面再?倾诉。
他拜托道:“万望白公子能够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晚生?二弟手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公子知晓这?份托付多重,这?不是一封普通家书,是姐弟三人五年的期盼和等待。
他接过信郑重应了声,“你且放心,此次入京,依着惯例我要去拜访同乡的高大人,必会寻个机会私下将这信交到令弟手上。”
俞慎言起身朝白公子作了一揖,“多谢白公子,白公子对晚生?姐弟恩情,晚生?此生?不忘。”
白公子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令弟不是准备赠书酬谢吗?”
俞慎思尴尬笑了下,白公子对他们姐弟的恩情,他就是画一辈子的绘本也报答不完。
俞慎言询问白公子什?么时候启程。
如今已?入秋,从水路走,若是晚了,北地河面冰封不能通行,还要转官道北上,辛苦且麻烦。
白公子面露遗憾,“本想等?观了桂榜沾沾喜气再?启程,如此时间太迟,下旬便启程。”
俞慎言端起茶盏,“晚生?祝白公子杏榜高中,金榜题名。”
白公子点了点头,笑道:“我也祝俞小?郎秋闱高中。”-
八月初九,南原省乡试于贡院正式开考。
乡试三场,俱是第一天?入场,第二天?开考,当天?交卷,第三天?出场。
南原省南边的几州府俱是才子之?乡,今科秋闱考生?数千,为免贡院门前考生?与?送考拥堵,更免于考生?于贡院前虚度光阴。南原省下辖十三州府依次安排入场时间。
宁州府进场靠后,天?已?亮。
瞿乘在?外地未回,大俞氏亲自?过来?送考,对儿子和俞慎言千叮咛万嘱咐,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哪样,或者哪样不合规。
原本表兄弟二人不紧张,被大俞氏叮嘱得反而?紧张起来?。
俞慎思拉着大俞氏道:“大姑姑放心,秋闱的事表哥和大哥比我们懂,知晓如何?应对。”门外汉瞎指挥,反而?容易坏事。
大俞氏闻言点着头,自?我宽慰:“是啊,你们两兄弟相互提点,自?不会出错漏。”
“娘放心,儿子和表弟都准备妥当了。”
俞慎言也道:“大姑姑不必担忧我们,侄儿与?表哥要过去了,您后日过来?接我们出场便是了。”
“好好好!一定要好好考。”说不叮嘱大俞氏还是拉着两个少年又叮嘱一遍。
待贡院前宁州府的考生?都已?经入院了,大俞氏才带着小?侄儿回去。
俞慎思这?两日除了陪大俞氏解闷无其他事,空闲便在?自?己房中作画。
相比去年,自?己的画技又提升许多,线条细腻一些,卡通小?人也更生?动传神。
上次送给念念的是成语故事,这?一次他准备画点不一样的。但是又不能画的东西太脱离这?个时代,亦不能画的东西浮夸,否则白公子要责怪他教坏他宝贝女儿。
他思索了会儿,想到了龟兔赛跑、坐井观天?
、乌鸦喝水这?类启蒙小?故事,又全?都是小?动物,小?孩子应该是比较喜欢亲近小?动物的,至少他小?时候是这?样。念念这?个年纪有家中长辈陪着讲解,小?故事她也能理解。
他提笔便画起来?,将每一个小?故事都画成连环画形式,一个故事四到六幅图不等?,每幅图旁边都有活泼的语言叙述图片内容。
两日来?他画了五六个小?故事,估算待俞慎言三场考试结束,他差不多能画够一本书了。
乡试第一场出场,姑侄去接俞慎言和瞿永铭,二人精神还算可以?,比同出考场就吐的强太多。
俞慎言打趣道:“幸好有大姑姑赠的香囊随身带着,否则侄儿都馊了。”
安州府八月天?还是热的,穿一件薄衫稍稍动一动就会出汗。考生?们个个紧张答卷,难免冒更多汗。贡院几千考生?,上到几十岁老头,下到十几岁少年,全?是男人,三天?两夜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里,那味儿可想而?知。
大俞氏笑道:“回去好好洗一洗,这?几日没吃好睡好吧,也养一养。”
表兄弟二人上了马车就开始谈论答题情况。今科乡试主考官俞慎言不算陌生?,当年他抄书挣钱时抄的就是这?位蔡腾大人的文章,且将其文章都背下来?。这?几年学识增长,对其文章理解透彻,对其观念主张也了解。
科举之?事,有时候就要投其所好。苏夫子也常说,同而?不同,方为大同。
他对第一场的答卷都尚算满意,感?觉比平日文章还好些。瞿永铭也觉得答得尚可。
回到瞿宅,两兄弟养足了精神,次日继续。
三场下来?,两人的精神状态就不那么理想了。俞慎言平日有运动,身体素质好些,反应不大。瞿永铭从考场出来?双腿发软,脑袋昏沉,上马车前吐了一通。回到家中养了两三天?才缓过来?-
几日后,许是考生?们都缓过力气,相互递帖子相邀参加各种文会、诗会,还有马球赛、骑射赛等?。瞿永铭也收到同窗的邀请。
准备赴约前,瞿乘从外地回来?。
俞慎言兄弟俩听闻消息便过去拜见。刚到堂前小?院,听到堂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怒吼的声音。紧接着是大俞氏的哭声。
兄弟二人猜到大俞氏这?些年在?瞿家过得不如意,又曾听俞纶提过,瞿乘脾气不算好。兄弟俩相视一眼,怕出事,也不顾自?己客人的身份,急忙朝正堂去。
门外的下人瑟缩身子,面露惧色。
兄弟俩走到门前,瞧见大俞氏坐在?椅子上哭,瞿永铭侧着身子站在?一旁,双目含怒瞪着自?己父亲。瞿乘更是怒不可遏。
“大姑姑,大姑父。”俞慎言拉着幼弟走进去,朝瞿乘施礼,“侄儿慎言见过大姑父。”
俞慎思也跟着施礼。
瞿乘见到外人,面上的怒气收敛一些,甩袖离开。
大俞氏好似心中的一根弦一瞬间崩断,扑在?儿子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俞慎言不清楚何?事,不敢轻易相劝,也不知大姑姑的哭是不是和自?己贸然进来?有一些关系。但看着大姑姑哭得伤心欲绝,自?己也眼眶泛酸。
“娘,没事。”瞿永铭劝大俞氏,“有儿子在?,儿子不会让爹如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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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也劝大俞氏莫哭伤身子,俞慎思吩咐门外下人去端茶水过来?。
大俞氏哭了好一阵才止住,喝了两口茶,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眼中又泛泪花。
俞慎言此时才鼓足勇气询问:“大姑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大俞氏拭去泪水,吸了吸鼻子,伸手来?拉兄弟俩,二人忙朝前一步将手递过去。
大俞氏抓着他们的手哽咽道:“这?事本是不想你们知晓。既然你们兄弟都看到了,大姑姑也不瞒着你们。”
果然与?兄弟俩猜测不差,大俞氏这?几年过得很不好。
瞿乘发迹后本性暴露,在?外头相继养了好几个外室,常年不回宅子,家中上上下下全?都是大俞氏一人操持。前几年把外室的孩子接回来?,要寄在?大俞氏的名下养。大俞氏不答应,夫妇二人吵了一架,感?情更淡了。
瞿老太太对儿子在?外面养女人的事不管,反过来?责怪大俞氏。家中子嗣单薄,她膝下只有永铭一个儿子,这?些年也没再?生?一男半女,外面既然有几个孩子就该养在?膝下,以?后也多几个孩子孝顺。
大俞氏本就受了多年委屈,哪里会答应让丈夫的私生?子记在?自?己名下,直言:“除非我死了,否则那几个孩子永远别?想入我名下。”从此和瞿乘的关系也僵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俞氏这?么多年不回乡,就是瞿家故意不让。当年妹妹俞氏去世,她之?所以?能够回去看一眼,也是因为儿子回宁州府参加院试,她借着机会回乡。
这?些年娘家艰难,弟弟又常年身弱,妹妹刚去世,这?种糟心的事,大俞氏无处去说,也不敢和娘家人说,一直自?己忍着。
好在?瞿永铭一直向着自?己母亲,如今长大了,能护着自?己母亲。瞿乘不敢胡来?。
瞿永铭坦言:“这?是我执着读书考功名的原因,不想母亲再?受父亲那份罪。”
俞慎思心头难过,她们姐妹皆命苦。他抓着大俞氏的手劝道:“大姑姑,今非昔比,如今您的娘家有我爹娘小?叔小?婶,还有我们姐弟三人。以?后您既有表哥护着,也有我们撑腰,若是受了委屈就回临水县告诉我们,我们和大姑父理论,别?再?自?己一个人忍着。”
大俞氏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将小?侄儿拉进怀中,哭着道:“有你这?话,大姑姑什?么都不怕了。”-
瞿乘没在?宅子住下,当天?又走了,去外面女人那里。大俞氏也不希望瞿乘回来?,回来?只会给自?己和儿子添堵,她权当自?己没有丈夫。
因为家中的事情,瞿永铭无心参加同窗的邀请,在?家陪母亲。俞慎言收到钟熠等?同窗相邀,也都婉拒。
月底白公子要启程北上,俞慎言兄弟过去相送。不仅见到了白公子的岳父和内兄,还见到了赵平。
白公子的岳父林老爷刚刚半百年纪,发须却已?花白,怀中一直抱着外孙女念念,看得出对自?己早逝女儿极其疼爱。
城外码头送别?,白公子最后抱了抱女儿,对林老爷道:“有劳岳父大人和内兄照顾念念,尧春闱后再?来?接她。”说完俯身拜别?。
老岳父泪眼蒙眬,“你且放心去考,勿用挂心念念。”商船已?要起航,催着他别?再?耽误,快上船去。
念念不懂别?离,但看着父亲上船,还是哇哇哭了起来?,喊着不要爹爹走。
商船离岸后,众人挥手作别?,直到船驶远才舍得离去。
俞慎思借机将自?己画的《蒙童故事会》交给赵平,让他转交给照顾念念的林老爷。
赵平没等?回去,转身就给了林老爷。
念念看到书,开口就唤“小?哥哥”。她已?经不记得小?哥哥长什?么模样,但是知晓会画这?种画书的人是小?哥哥。
林老爷这?些天?没少听外孙女念叨小?哥哥,她喜欢看的那本《成语故事会》就是一位小?哥哥画的。此时也便朝旁边兄弟二人望去。
码头送行的人太多,他只瞧见女婿和这?兄弟俩说了几句话,并不知道什?么关系,见到这?书便知晓了。
兄弟二人见长者望过来?,只好上前见礼。
“你画的?”林老爷翻了翻书笑问。
俞慎思忙道:“小?子粗陋笔墨,让林老爷见笑了。”
林老爷微微点头,夸赞道:“画与?故事都十分有童趣,不错。老夫替念念谢过你。”
“小?子当不起,念念喜欢便好。”
此时在?林公子怀中的念念盯着俞慎思看,不知是记起他,还是又重新认识了他,轻轻唤了声“小?哥哥”,并不如去年那般上来?粘着俞慎思,只是呆呆看着。
林老爷又打量了眼旁边俞慎言,便与?家人上马车回城。
进城后,俞慎言兄弟与?林家马车分道而?行,这?时有人追上来
?唤住他们。
俞慎言掀开车帘,见到一张陌生?面孔,亦是书生?打扮,应是参加秋闱的考生?。
书生?朝窗户拱手一礼,笑问:“公子认得林山长?”
俞慎言稍稍愣了下,反应过来?面前书生?指的是林老爷。林老爷是林山长?
“排云书院山长?”
“正是,公子不识?在?下在?码头时见公子与?林山长相谈,又以?书相赠。”
俞慎言可不敢攀这?层关系,忙解释:“托人所赠,亦非赠林山长,公子想来?误会,在?下并未有幸认识。”
书生?回想下码头情形,似乎是不相熟,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声,便作揖告辞。
俞慎言思忖须臾,想起去年白公子推荐他考排云书院的事。如此看来?自?己要去试一试。
第040章第40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乡试放榜前,排云书?院举行三日论道会。此举不仅吸引了南原省的学子,还有外省府学和书?院的学子前来参加。
排云书?院内外挤满文人儒士,山下停靠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尽头。
俞慎思如今学问尚浅,去了也听得似懂非懂,俞慎言还是?带着他去凑凑热闹。俞慎思也有缘见一见这场古代?“学者交流会”。
他下了马车抬头朝远处高阔的牌坊望去,走一段山道来到排云书?院大门。正门和两?侧门俱大开,匾额上“排云书?院”四个大字沉稳大气,若雅正君子。
天下书?院分为两?类,一类是?专注探究学问,著书?立传,文化?传承,这种书?院较少;另一类便是?排云书?院这种偏重科举之途。
排云书?院成为书?院之首,不仅在于学问,亦在于规模。进?门便是?一空旷大院,四周俱是?几人合抱的古树,这个季节依旧苍翠蔽日-
此时论道已经开始,俞慎思兄弟俩皆以?为这次能够见到林山长,却不想林山长只是?在开场的时候说了几句,随后便因为身体不适离开。
他们兄弟来得晚,错过开场,自是?没?见到人。
第一天论的主题是?“治民?”,通俗点就是?国?家要?如何治理臣民?。
台上文士们有年近古稀老者,亦有未及弱冠年轻人,俱是?舌灿莲花,各抒己见,相互交锋,论道与辩道并行。下面的人听得亢奋,有主张与己相同便会举手?呐喊支持,若有相悖者,亦会吵嚷反驳。
俞慎思听一上午,治民?之论听了一耳朵,个个说得俱有理,但这种事不是?空谈,知行合一才是?真道理。
他有些饿了,也在太阳下晒得头晕,拉着俞慎言和瞿永铭到旁边树下歇息,顺便吃点东西。
表兄弟二人谈及刚刚诸位文人儒士所?论,俱道受益匪浅,听百家之言,思想和心胸也开阔许多?。
这坚定了俞慎言考此书?院的决心。
俞慎思也对这所?书?院生出?几分憧憬,他暗暗给自己定个目标,待自己院试考过,就来考此书?院,届时便能和俞慎言一起?在此读书?。那?时高晖定然也回来了,他们兄弟三人一处求学。俞氏在天上瞧见,必然欣慰-
一名书?生笑着走过来和瞿永铭打招呼,是?他的同窗。
书?生很自然地拍着瞿永铭道:“前些日子邀你宴饮,你推脱几次,今日推不掉了吧?待会儿论道会结束,回城咱们好好饮两?杯。”
瞿永铭借口表弟在,改日再聚。
书?生笑着道:“汪诲几人也一起?,今次乡试过后,咱们同窗说不准各有去处,以?后相聚不易。”
俞慎言闻言,便识趣地对瞿永铭道:“表哥且去,不必在意我和思儿,我们自行回去便可。”
书?生忙对俞慎言拱手?道:“公子也是?参加今科乡试的吧?不若同行,席间?也能相互探讨学问。”
俞慎言并不喜欢这种宴饮,又不是?相熟的人,身边幼弟尚小,便婉拒。
日头偏西,今日的论道会也将结束,为免回城车马拥堵,他们先离开。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四位年轻书?生。
进?城后瞿永铭交代?几句,便与其他人过去。
兄弟俩到瞿宅后便去给大俞氏问安,见到瞿乘在,二人没?进?去,又不敢走开,怕瞿乘和大姑姑又起?争执,便在旁边廊下守着。
房中瞿乘怒骂:“妒妇!”
大俞氏也怒声回道:“一个烟花柳巷的下贱之人,还不配我妒她。你就是?养十个八个我都不会问一句,但是?你休想将那?些孩子记在我的名下。就是?我死了,永铭也不会让他们入瞿家门。你在哪儿生,你搁哪儿养!”
“那?个不孝的东西,就是?被你教唆坏的!”瞿乘怒道。
大俞氏也怒斥:“这么多?年,你可问过儿子一句?连他参加乡试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闻不问,只顾在外风流快活,你有什么资格骂他不孝?”
“乡试?你还真指望他能考个举人回来?你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瞿乘!”大俞氏勃然大怒,“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我再不会教,我也让他考了秀才,为你们瞿家争了光。你养的那?几个又算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吃喝嫖赌,你想让他们进?门,想让他们记在我的名下,你是?想毁了永铭!毁了瞿家!痴人说梦!”
“我不与你这妒妇费舌!”
瞿乘从房中出?来,见到两?位内侄,冷冷瞟了眼朝院门去。
兄弟二人此时方过去,大俞氏瘫坐在椅子上,眼中又蒙上一层泪水。没?见到儿子回来,眼睛朝外看,满是?落寞。
这个时候,也只有儿子能够抚慰她的心。
俞慎言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宴饮,侄儿去接表哥回来。”
“不用。他难得和同窗宴饮一回,让他高兴高兴。”
这么多?年因为她的缘故,儿子总是?不放心,极少和同窗一起宴饮。他如今长大,不能因为她这个母亲一个交往的同窗朋友都没?有。
兄弟二人便陪着大俞氏,一直到晚膳后天黑了还不见瞿永铭回来,大俞氏这才有些担心,让一个小厮过去看看。
俞慎言不放心,“还是?侄儿去吧,若是?表哥的同窗刻意留人,小厮也不能强行将人带回来,侄儿过去总好说话些。”
大俞氏想着也是?,嘱咐他路上小心些。
俞慎言去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不仅大俞氏,俞慎思也有些担心。
从他们宴饮的地儿到瞿宅来回半个时辰有余,不至于大半个时辰还没?动静。
俞慎思在宅门前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回来,他意识到肯定出?事了。大俞氏心头也很不安,最后让管事带几个人再去看看。人刚出?门,马车回来,俞慎言扶着全身瘫软的瞿永铭下来。
“怎么喝成这样?”大俞氏责怪一句,走到跟前嗅到浓浓酒味中掺杂胭脂味道,儿子从脸颊到脖绯红,衣领上还有胭脂。顿时心凉半截。
俞慎言忙道:“侄儿去得及时,表哥没?事。”
瞿永铭双腿一软跪在大俞氏面前,哭了起?来,“娘,儿子不孝。”
“怎么回事?”大俞氏忙扶儿子。
瞿永铭哭着一直重复“儿子不孝”。
“到底出?了什么事?”大俞氏从没?见儿子如此,询问俞慎言。
俞慎言瞥了眼旁边的下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吩咐下人:“过来扶少爷进?门。”
大俞氏忙命人备温水、解酒汤。
俞慎言见瞿永铭精神恍惚、萎靡,扶着他劝道:“表哥不能这样子和大姑姑说话,先洗漱下吧!”
儿子去洗漱,大俞氏拉过俞慎言询问出?了何事。
她了解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从来不沾染女子,平素交往的同窗也均是?洁身自好之人,即便宴饮也不会有女子作陪。可儿子的身上明明有胭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言犹豫半晌不知道怎么和大姑姑说他当时看到的一幕。
大俞氏心中着急,恼道:“说!”
俞慎言艰难开口道:“有人给表哥下了药,又安排了一个有那?方面病的女子……”
大俞氏如遭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早已泪流满面,怒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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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大姑父外面的那?位。”
“啊——”大俞氏崩溃地抓起?手?边茶盏狠狠朝地上砸去,“瞿乘!你不得好-死!”
俞慎言忙劝道:“侄儿去得及时,那?女子没?对表哥做过分之事。只是?侄儿大意,没?将人抓住,让人把她救走了。”-
瞿永铭将伺候的小厮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浴桶中,一遍一遍擦洗身子,眼泪不止。
小厮要?进?去换水,也被赶出?去,只能去禀报夫人。
俞慎言过去相劝。
瞿永铭恨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很恶心。”
“表哥,那?女子没?做什么。”
瞿永铭闭上眼,狠狠擦着身子,忽然趴在桶边呕吐-
次日,大俞氏派人去叫瞿乘回来,瞿乘未有理会。大俞氏哭着将此事告诉瞿老太太,瞿老太太不管儿子在外面的女人,也希望将外面孙子接回来,但在她心中家里的长孙才是?她的命根子。
听闻长孙被儿子外面的女人如此算计,当即怒了,命人将儿子叫回来。
瞿乘刚进?门,瞿老太太就抡起?拐杖打。
“混账东西!你把我这个老太婆杀了算了。你养的什么腌臜东西,竟然用下流的手?段毁铭儿。你瞧瞧铭儿现在什么样子?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太婆也不活了。”
瞿乘尚不知道何事,但见老娘老泪纵横,要?死要?活,问一旁大俞氏。
大俞氏早就恨不能杀了他,拿着旁边桌上的小刀指着瞿乘大骂:“你自己是?个烂-人,别祸害儿子。瞿乘,我原不管你在外面的烂事,可她来动我儿子。我告诉你,你不将那?女人孩子给卖了,我明儿就提刀将他们都砍了。为了永铭,我这条命可以?不要?,我豁得出?去!”
瞿乘还是?稀里糊涂,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事。
“永铭怎么了?”他见大俞氏发疯,知道事情肯定严重,去问自己老娘。
瞿老太太抹着泪又骂几句儿子,这才道:“你在外面养的女人孩子,合起?伙来用脏病的女子害铭儿。如今铭儿像失了魂儿。铭儿就是?我的命,你是?要?纵着外面的贱-人来取你娘-的命!你让她把我杀了算了。”不断拍着自己的心口,又哭又骂。
瞿乘被哭得心烦,转身去儿子的房间?。
俞慎言兄弟正在陪表哥,见到瞿乘来两?人没?再见礼问安,没?给半点好脸色。
“你祖母和你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瞿乘进?门便质问。
瞿永铭恶狠狠瞪着自己父亲未答。
俞慎言从昨天心里就憋着火,这会儿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怼道:“事到如今,大姑父觉得还有假吗?还想护着外面的人吗?若不是?为了表哥和大姑姑,还想着给大姑父你留三分脸面,我早就报官抓人了。他们说到底不过是?瞿家的奴婢,用此下作手?段谋害主子,扔到官府也是?打死的份。”
瞿乘未想到这个看上去温厚的少年竟然如此语气和他说话。
“这是?我瞿家的事!”
“我大姑姑姓俞,这就是?我俞家的事!我表哥身上流着一半俞家的血,就是?我俞家的事!大姑父若是?不将外面的事处理干净,我便去报官,我倒要?看官府是?不是?饶他们性命!”
“你……”瞿乘怒目瞪着俞慎言。
俞慎言也狠狠瞪着瞿乘,半分不退让。
瞿乘心中清楚面前少年说的是?真的,他不妥协外面那?几个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瞿永铭,“他们可是?你弟弟妹妹!”
瞿永铭怒道:“别拿他们恶心我!他们不过是?你无媒无聘的女人在外生的野-种!”
“你……”瞿乘扬手?要?打,手?在半空被两?个少年同时抓住。
瞿乘愣住,面前两?个后辈竟然联手?来对付他。见到二人犀利眼神,心中生出?一丝畏惧。
硬着头皮喝骂:“不孝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可以?没?有父亲!”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臂。
“你……”对上儿子冷酷的眼神,瞿乘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在意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为一头猛虎,随时能够扑向他这个父亲。
俞慎言道:“大姑父还是?去把外面的事处理干净吧!”
瞿乘怒视二人,甩袖离开。刚出?门管事跟着去,“夫人吩咐让小的帮老爷处理。”
当日管事就回来,瞿乘说没?想好怎么处理,让他安排几天。
大俞氏怒道:“我倒看这几天他能耍什么花样!”-
几日后乡试放榜,俞慎言以?为瞿永铭要?在家等?小厮回禀消息,却不想他主动要?出?门看榜。
他能够愿意走出?去,大俞氏心中稍安,他就怕儿子沉浸那?日的事情消沉下去。之前三兄弟出?门,大俞氏都是?嘱咐儿子照顾两?个表弟,这次嘱咐俞慎言照顾表哥。
贡院南墙贴榜,往贡院去的街道上,越走人越多?。远远就能瞧见那?边人头攒动,知道肯定是?挤不动,也不过去挤。
瞿永铭让小厮过去看榜,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茶楼进?去坐等?。
街道两?边茶聊酒肆都满座。
二人挤进?茶楼见到钟熠和宗承文,才勉强拼一桌,有个位子坐。
刚坐下,俞慎思见到对面一张熟悉的面孔,拍了下俞慎言示意。钟熠也望过去,见到了上次兄弟俩说那?个和他邻居像的人。
二十出?头年纪,锦衣华服,面容俊逸,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和身边人笑谈,看不出?对这次乡试的担忧。
“项公子如此镇定,今科必是?高中!”一位书?生上前去打招呼,那?人笑着回礼。
姓项,俞慎思继续观察-
乡试放榜是?从末位朝前贴榜。
那?边刚贴完,楼外的街道上就有人大喊大叫:“中了,我中了!”
茶楼中等?消息的书?生多?,这时就有小厮奔来过恭喜自家主人高中。
俞慎言四人心里皆紧张,最紧张的要?数瞿永铭,搭在桌上的手?掌一遍遍攥紧,能攥出?汗来。
俞慎思挤到旁边窗口朝外看,南墙边黑压压一片,有的放声痛哭、捶胸顿足;有的仰天长啸,悲愤不已;有的则激动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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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瞧见瞿永铭的小厮跑回来,因为太急,绊倒摔一跤,爬起?来没?顾得上身上灰土,直直朝茶楼来。
“表哥,你高中了!”俞慎思激动地跑回桌子,“大哥,你也高中了!”
两?人愣了下,相视一眼,纷纷看向他。
这时小厮高喊:“少爷中了!”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人气喘呼呼奔上楼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少爷中了,第六十九名。表少爷也高中,第七十三名。”
两?个人激动相识,起?身抱在一起?。
“表弟,我中了,我中了。”瞿永铭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恭喜表哥!”俞慎言心头滚烫,连苏夫子都觉得他乡试高中几率不大,未曾想自己不仅高中,还没?有落在后面,而是?在中段。
这一年多?的日日夜夜,他终是?没?有辜负。
他这一步走对了。
从此他便是?举人,爹娘小叔大姐都不用那?么辛苦,他也能更好地护着家人。幼弟以?后读书?也不用愁,这条路他帮幼弟踏出?来了。
不禁眼眶一阵温热。
“也恭喜表弟!”瞿永铭沉沉地拍着表弟的背,似乎要?夯实这一切,肯定这一切。
随后二人皆赏了小厮一笔喜钱。
“谢少爷,谢表少爷。”小厮这才去注意自己摔疼的膝盖。
俞慎思动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俞慎言走到这一步的不容易。虽然名次不是?特别好,但十五岁的举人屈指可数,他中间?荒废三年光阴,若那?三年没?有荒废,如今名字必然会在前排。
他在所?有人的否定中,肯定了自己。
他也跟着上前道:“大哥,表哥,我先报喜的,我的赏钱呢?”
俞慎言戳了下他脑袋,“少不了你的,回去给你包个大的。”瞿永铭附和。
“小弟先谢过两?位哥哥。”
他转身又跑到窗口,刚探出?头又回头对钟熠和宗承文道:“两?位哥哥,你们也要?为我准备喜钱了。”话音刚落,二人的小厮也都进?来报喜。
钟熠高中三十一名,宗承文高中四十三名。
钟熠道:“哥哥也给你包一份大的。”
宗承文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布包道:“哥哥现在就给!”
俞慎思毫不客气拿起?来,乐道:“多?谢文哥哥,还是?文哥哥行动力强。”然后对其他三人道,“这个喜钱可不能赖,一定要?给。”
三人笑了,“还能少你的?”
宗承文道:“夫子知道这个消息,必然欣慰。”-
旁边桌项公子的人来报,高中第十名。
难怪如此风淡云轻,自信满满,原来实力摆在那?儿。
项公子得知自己高中后,就和身边朋友告辞离开。
俞慎思顿了顿,便笑着走过去,恭喜刚刚高中的那?位公子。公子今日高中,对来恭贺的人一脸笑意,当俞慎思是?来讨喜钱,让下人打赏几文。
俞慎思没?接,笑着问:“请问举人老爷,刚刚那?位可是?萦州的项公子?”
“小友认识?”
“认识但不熟,曾有缘见过几面,小弟听说他还有个兄弟,今科秋闱没?来?”俞慎思用猜想来套话。
那?人稍稍愣了下,打量他几眼,“项二公子已经去世几年你不知?”
“去世?”俞慎思故作震惊,“何时之事?小弟从未听说。”
“三年前。看来你们是?真不熟,项二公子三年前便中举,还是?第三名经魁。”
第三经魁?俞慎思震惊,是?李郎吗?
这些信息似乎和李郎很吻合,他是?两?年多?前到临水县。时间?来推测,便是?他中举后就“去世”了。
俞慎思怕露馅,不敢再套话,谢过对方回去。
刚刚对话俞慎言几人都听到。
兄弟俩俱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