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路过那一间办公室时,前处座的眼光才略往里瞟瞟。
没有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那双眼睛。
可他知道且深信。
那双眼睛一定透过墙壁,也在定定的看着自己。
下楼,出门,与每一个擦身而过的前同事或前上下级和门卫寒暄,客套,握手,最后溶入了漫天流云。
拐过那一大丛茂密的冬青树。
前处座的泪花,终于盈出了眼眶。
第三天一早。
前处座又到了局劳资科。
等春钱折着一纸“×××市基本养老金个人帐户信息表”,慢腾腾的出来,慢腾腾的下楼,站在栏杆旁望着天井发楞时,才不慌不忙上去。
轻轻拍拍他肩头。
原因同样简单。
离退休啦!
新生活开始了。
现在同样孤独的儿女亲家,面对不可测的新生活,需要携起手来,共同面对。大约对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因为恩恩怨怨,一直很少见面说话的退休公交司机,毫不意外的回首。
对前处座点点头。
仅此一拍,一点头,仿佛多年的干戈化为了玉帛。
二亲家重归于好。
一起漫步踱了出去。
紧接着,在前处座的介绍下,才在家呆头呆脑,手足无措了个把月的春钱,又在一家小型民企运输公司,重新握起了方向盘。
或许确实是老啦!
重新握起方向盘的前公交司机,老态毕现。
春钱重新工作不到一个月,在跑中途时,差点撞着了一辆凯迪拉克。
这是辆全新豪华的XTS轿车,市场售价56.99万人民币。
这还不算,到了目的地交货,居然无缘无故的差了一包。送运的是什么货物?春钱并不知道。当着启程点数时,老板只是反复叮嘱。
玻璃易碎品。
路上小心小心加小心云云。
现在,货物好好的全都没碎。
就只是差了一包。
对方当时即拿起了电话,然后把话筒递给春钱。话筒中传来老板冰冷的嗓门儿:“签字!然后沿路返回,找!”
可怜又气又急的打工崽春钱。
状如热锅上的蚂蚁。
瞪大眼睛,流着汗。
驾着空车,沿着四百里来路,慢慢腾腾又鬼鬼祟祟的一路找回,哪还有半点包裹影子?疲惫不堪的他刚进家门还没坐下,春钱就接到了亲家的电话。
“算啦!
那公司你就别去了!
还是在家好好帮助亲家母补习吧。”
春钱居然还呆头呆脑的惋惜到。
“不去啦?明天就一个月整,我的工资都还没领,三千三百口多块哟。”话筒里还没回答,小学老师就河东狮吼,响遏行云。
“老糊涂啦?
知道不,人家那包是高科技陶瓷电子加速器。
价值一万八!
要不看在亲家份上,你得坐牢了,还工资呢?”春钱从此呆在了家里,担任了老伴儿补习功课的,渺小,繁忙,崇高又伟大的助手。
可有一天,前处座打来了电话。
“忙些啥呢,也没见你出来逛逛?”
“补习啊,端凳子,倒开水,打扫清洁,冲厕所,复印,擦黑板,开门关门,真忙啊。”
“歇歇吧,出来聊聊。”
第二天上午,借老伴儿晨练未回之机,二亲家又见了面。邱候也不多说,朝着公园方向慢腾腾的就走,春钱则习惯性的尾随其后。
公园,原是本市某某品牌房企出资修建的水上乐园。
其人工湖,占地四百亩。
湖面上,各种新奇的设备设施云集。
人头涌动,欢声笑语,红火一时。
后来,企业破产,水上乐园也就破落下来,成了一滩死水,成了市民不收门票的闲荡处。现在,春钱慢腾腾的跟在邱候后面,离公园越来越近。
二亲家,一路无语。
唯有邱候春风满面。
不断与同龄人招呼玩笑。
开开心心,如鱼得水。
这让春钱很是惊奇,想那前处座虎死不倒,一向自认为高人一等,不屑于与一般凡夫俗子交往玩笑。可没想到离退休不过才大半年,居然也来了个翻天复地的彻底颠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所谓的公园。
柳堤松垮。
百花枯黄,水面泛波,蝇飞蚊绕。
好在虽然一片荒芜,却宽敞无阻,加之树密草茂,小路蜿蜒,成了城市水泥森林中一方天然绿洲。邱候刚进去,便有不少老人围了上来。
大家彼此招呼握手。
吹牛调侃。
不亦乐乎!
前处座扭头对春钱指指。
“这是我亲家,孙女儿她外公。”大家就又朝他招呼微笑,问东聊西。同龄人总是很容易找到共鸣,加上春钱本身就喜欢结交朋友,很快就融入进去。
胡吹乱侃一歇看看太阳斜上了头顶。
春钱惦记着晨曦回来的老伴儿,就告辞往回赶。
邱候也不挽留。
只是挥挥手:“我常在这儿溜达散心,你也来吧。退啦,劳逸结合,颐养天年,光忙也不是个办法。明天是该你们带彤彤吧?”
春钱点头。
匆忙离去。
从此,春钱的退休生活有了固定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