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驹小姐振翅依旧，天空龙巨大的头颅高昂，龙之瞳坚定不移地仰望着天空的裂缝，向后挥动的巨翼，仿佛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划动船桨。

于是，爬升的速度进一步加快，可是我却感受不到扑脸而来的冷风，感受不到随着速度提升而带来的风阻，须臾之间一切阻力都消失了，龙爪上的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仿佛不是我在向上飞，而是那宏伟裂缝在向下坠落。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前方就是清醒人世与梦之地之间的裂缝，亦即所谓的深渊。”

天空龙飞行的速度极快，进入裂缝前的一刹那，呼啸的破风声中传来但丁的喊话，我用力握紧了咒刃刻耳柏洛丝的刀柄，一瞬之后，便与巨龙一起没入在天空的裂缝之中。

想象中尸山血海的地狱景象并没有出现，蓝黑色的单调苍穹被一片缀满无数巨大彩色玻璃球的空间取代。

巨大玻璃球中充满了梦幻的色彩，而在那无数色彩梦幻的玻璃球之间，亦有无数道与当初天空中的宏伟裂缝相仿的裂缝，透过那众多裂缝，可以看到不可名状的怪物，看到奇美诡异的恶魔，看到白昼烈阳当空，看到永夜永不破晓。

在天空龙庞大身躯的周围，时不时有单色调的兽群奔走穿梭，有成群结队的死魂灵呼啸而过，然后进入各个裂缝之中。白驹小姐没有理会过路者，不停下翅膀扇动，毫不迷惘地朝离我们最近的一颗群青色玻璃球飞去。

群青色的玻璃球与另一颗海蓝色的玻璃球挨得很近，近得马上要发生碰撞一般，两颗玻璃球巨大得似乎包罗万有，色彩怪异得能把人拉入迷离梦境，我在那海蓝色玻璃球上感受到钢铁森林高楼林立的气息，在那群青色的玻璃球上感受到了西利亚森林凉沁沁的味道。

而在两颗紧挨着的巨大彩色玻璃球附近，除了我们飞出的裂缝外，还有一道裂缝。

有许多双白蒙蒙的眼球在那裂缝中涌动，我用右眼的六颗复眼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巨大得不知其几千里也的白蜘蛛，白蜘蛛那镶嵌有无数白色瞳仁的复眼，正在透过裂缝向外窥视，仿佛每一只眼球都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将视线投向四面八方。

注意到我的目光，密密麻麻的白色瞳仁忽然停止涌动，齐刷刷地向我所在的方向扭转，万千眼球同时和我复眼内的六颗眼球相互注视。这冰冷的凝视让我产生了幻听，听到有冷冰的虫鸣声在耳边不停回响重复：

“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如是十方恒河沙三千大千世界，是名为一幻梦世界，是中更无余梦，实皆如幻影泡沫。”

在那冰冷的虫鸣声中，我顿然醒悟，明确知道眼前那颗群青色的玻璃球就是我们来时的世界；而相邻那颗海蓝色的玻璃球则是我穿越前的世界。

正因为两个世界相邻如此之近，我死后灵魂在深渊中飘荡时，才会来不及被裂缝吸入，便由相邻世界中掌握【时光】位格的莉莉丝捡拾来，投进西利亚森林食尸鬼义母的子宫里，成为吸血鬼食尸鬼混血的实验品之一；而我保留着原世界的部分记忆和人格，则是因为我被莉莉丝捡到的时候刚死亡不久，人格还没有彻底消亡。

之前屠杀了整座波塞恩要塞的那匹吸血鬼食尸鬼混血种，其体内也蕴含着一个异界来客的灵魂，只不过那灵魂的人格和记忆都不复存在，才会导致那鬼种陷入嗜血的疯狂。如若想要制造像我这样有理智的吸血鬼食尸鬼混血种，必须从相邻世界找到死后人格未消的灵魂作为素材，才有可能成功。

这样的情报可不能让莉莉丝知晓，否则她绝对会量产一批像我这样的混血种幼儿出来从小豢养。我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停止从那白蜘蛛复眼的凝视中摄入知识。

不过，这头庞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的白蜘蛛，就是我身上【监管-梦之白蜘蛛的统合】的来源，以及希洛那白色家伙所持加护的真面目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蜘蛛察觉到了我在思考它的事情，脑海中冰冷的虫鸣声愈发庞杂，似乎自己的身体被蜘蛛丝所控制，双手被蛛丝-操-纵着，不停地用手指甲刮擦黑板，发出刺耳杂音。

另外两只龙爪上的悠莉娅和布莱克先生都受到影响，他们伸手捂住双耳，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只有但丁跟还跟个没事人一般，我都已经错开视线了，这粗神经的家伙却仍不知死活地跟白蜘蛛对视。

我还以为是自己引起的问题，没想到是但丁你捅的蜘蛛窝！

“笨蛋但丁，你想找死吗，别再惹那白蜘蛛生气了！”

我朝右前方龙爪上的但丁大喊，然而但丁只是斜眼看了我一秒，便又扭过头去，继续用警戒的眼神提防监视着离得越来越近的白蜘蛛。

喂喂，但丁你这家伙，该不会把那巨大的白蜘蛛当成是假想敌吧？你招惹它干嘛？！如果不是白驹小姐的爪子捏得太紧，我都想拔刀去砍这神经大条的傻瓜了。

不过，也用不着我出刀提醒，因为天空龙愤怒的咆哮声随后就到：

“对视，禁止！白蜘蛛，被激怒！绕路，浪费，时间！”

白驹小姐在发出龙啸的同时，改变了飞行方向，不再沿直线飞向群青色巨大玻璃球，为了避开白蜘蛛栖身的缝隙，不得不绕了一大圈，在缤纷斑斓的空间里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从白蜘蛛所在裂缝的背面穿过，向玻璃球的另一侧飞行。

百年宛如一瞬，漫长的绕道而行结束，那梦幻的群青色玻璃球终于和我们离得极近，近得就像伸手便可触及一般。

高速飞行之中，仿佛越过了境界线、超过了临界点、彻底堕入梦境一般，刹那之间，诸天星辰泯灭，虚无缥缈的裂缝愈合，镶嵌在空间中的无数巨大彩色玻璃球消失，怪物、恶魔、兽群、灵魄还有那骇人的白蜘蛛，全部如海市蜃楼般散去，徒留下一片荒芜的天空，以及同样荒芜的大地。

所以说，只要飞进群青色巨大玻璃球的范围，就能回到西利亚森林以北的寒冰大陆，而如果冲进那颗海蓝色玻璃球，我是不是有机会回到原世界？

天龙龙两张嘴发出的层叠龙吟，打断了我的思绪：

“此处，便是尽头。再见了，我的朋友。”

白驹小姐说完，毫不犹豫地松开了龙爪，于是，在重力的牵引下，我们开始往下坠落，从万丈高空，坠入深渊裂缝。

二十二、高空的坠落

“咿呀呀呀，我可不会飞哇哇！”被天空龙从穹顶扔下，我在万丈高空之中，发出绝望的尖叫。

万万没想到，我出生在西利亚大森林艰难求生的时候没死，在波塞恩要塞遭到食尸鬼混血种袭击的时候没死，去到王都被陷害关进监狱的时候没死，死亡行军穿越却魔寒冰结界的时候没死，现在居然要滑稽地死于高空抛物。

而且，上一辈子我好歹是被抛中的那一位，这辈子我竟成了被抛掷的那一个。

“人生十五载，如梦亦似幻。有生斯有死，少女复何憾？永别了，我的……”

“爱丽丝你在瞎感叹些什么啊？”

我的遗言还没说完，肩膀突然被悠莉娅抓住，主人大人对我念了一个悬浮咒语，就像为我打开了一把降落伞一般，我下坠的速度迅速减少，将我从天空龙高空抛物的绝境中解救了出来。

“果然还是魔法能救命呀。”我在空中转身抱住悠莉娅的大腿，此时悠莉娅和死之独角兽解除了融合，不再是毛茸茸的小可爱，不过大腿软乎乎的，手感还是很好。

“那你自己也去学一下呀，这个浮空魔法我三岁就会了，很简单的，等回去之后我就教你！”

悠莉娅双手伸到我的两腋之下，把不习惯浮空的我从她的大腿上抬走，抬到与她齐肩的位置，蓝宝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出被布莱克先生示范教学了一晚上之后，她对教导我魔法这件事又变得跃跃欲试起来。

不过，噩梦先生把咒刃修复得差不多，有了这万魔御器级别的魔法道具的辅助，我应该能学会这个浮空魔法吧。

我点了点头，不小心瞥到了相距万丈的地面，或许是刚才的急速下坠使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忽然对脚底下这山丘小如砂砾的风景感到恐惧，害怕得往悠莉娅的脸颊蹭一蹭，用主人大人的味道分散注意力：

“我有点畏高，我要抱紧你一点，快到地面了悠莉娅你再喊我。”

“真拿你没有办法。”

悠莉娅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这时候长着一对蝙蝠翅膀的布莱克先生，大概是听到了我之前的尖叫声，也扑扇着蝠翼朝我们飞了过来。

“两位有见到吾友但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