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一下,尽管大家都对那头食尸鬼更感兴趣,不过,比起鬼种,我还是更加喜爱人类,所以,我也更加关心拥有感情的人偶、花江春月。”
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把人类视作精巧玩具的萨米基纳,仿佛早就在等待这种机会一样,以一种发表演讲的语调,如是说道:
“我最近在读尼采的书,那位诡辩的诗人,在书中深入探讨了人如何成其所是(How one becomes what one is)的问题。这次读尼采让我感受了哲学的震动,让我再一次确认,自己对人类以及人类的悲剧是何等的着迷。”
哎呀,这家伙又要来开始了。莉莉丝和毕弗隆斯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看向将自己打断并且热情高涨地大声演讲的萨米基纳。
尽管目的已经达成,莉莉丝和毕弗隆斯不再争吵,但是,萨米基纳的长编大论依旧在继续:
“照尼采的看法,人类的悲剧、悲剧因素的恒常结构使两个无时间的倾向互相对抗:一种是阿波罗式欲按比例正确宜人的形式塑造世界的倾向,另一种则是狄俄尼索斯式(Dionysian)欲粉碎这种形式,欲猛烈突破意识与无意识、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界限的倾向。
简单来说,就是存在与毁灭,哈姆莱特的To Be or Not To Be。是的,每个人类都是神性和**的矛盾结合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救赎,又每时每刻都在渴望毁灭,这正是悲剧的根源。
人类只是在某个环境中被产下,然后由许许多多带有历史偶然性的规则、准则和规范塑造而成的社会性动物。每个人都体现着自然与文化、混乱与秩序、本能与理性的一种复合,而人的那相互迥异的两个方面的象征,在尼采看来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和太阳神阿波罗(Apollo)。
流有一半普人族血脉的叶卡捷琳娜大人,显然也逃不过这种共性。
虽然王女大人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如同无机物一般,但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模仿你的翼精灵母亲,妄图躲进秩序和理性的一端,来忘掉被王族背叛的耻辱,以及自己对父亲的**的恐惧罢了。”
“叶卡捷琳娜好歹也是时之馆的客人,别太过分了。”
布松抬头提出警告,图书馆的幽灵本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无妨。妾身并不感到被冒犯,反而对萨米基纳的理论表示好奇。”
萨米基纳本人,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话一般,自顾自地论述了下去:
“同样,我也认识活得像是野兽的人类。莉莉丝和布松关于爱丽丝的打赌,在我看来,就是爱丽丝最后到底会委身于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还是太阳神阿波罗(Apollo)的打赌。
然而,无论是成为神(食人鬼的巫女、丰穰之女神的容器),还是成为从神之座上坠下的兽(拥有 ‘最近乎神力量’美称的第三世代吸血鬼),都不过是悲剧因素的恒常结构的两端罢了。
无论选择哪一端,都会被迫抛弃另一端,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在诗人尼采的世界,人类彻头彻尾地成了一架为经济服务的机器,人不再是人,而成了一部巨大无比的发条装置中,无数极其微不足道的、极其精细的、被改造过的齿轮。
在我们的这一侧,人类的末路则成了机械人偶,像乔伊、花江春月那样失去人性的杀戮机器。所以,人到底该如何成其所是?
尼采在《不合时宜的沉思》中写下了答案:
在你必须跨越的生命之河上,没人能够替你搭桥,只能靠你自己,不错,有无数的通道、桥梁和半神人物愿意带你过河,只是需要你为这些付出你的自我。你会把你的自我抵押出去,然后失去它。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一条仅供自己走的路。它通向何方?不要问,走就是。
显然,大多数人显然是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什么特别的必然性。他们只是在名为人生的舞台上,上演一出又一出的悲喜剧。
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使命,或者说,自由人的使命就是为己而活,不去顾及他人。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到他自己的目标,则谁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存在宗旨。所以,不要问,走便是。”
萨米基纳热情高涨,他声音越来越大:
“转念一想,被我视为失败品的雪莉尔,反而是最成功的杰作才对。毕竟那家伙未能成为人偶,而保有自我。所以,我对花江春月这具人偶,非常感兴趣。王女大人说过,她即使成为黑天鹅人偶,也残留着尚未人时的感情。
请务必把她还有她弟弟的尸体交给我,我保证,我一定可以把她加工成完美无缺的杰作,让人偶再一次变回人。”
萨米基纳说着,猛地向叶卡捷琳娜走进,夸张地握紧她白皙的手。萨米基纳过于亲昵的行为,甚至让无机物一般的图书馆幽灵,有点不知所措。她惊恐地把手抽回,答道:
“非常抱歉,花江春月的人偶已经被投放到斯卡死地了,妾身顶多只能告诉萨米基纳大人,人偶大概所在的位置。”
“萨米基纳哥哥,你太得意忘形,让叶卡捷琳娜小姐感到困扰了!”
毕弗隆斯也走过来,把热情过头的萨米基纳拉走。不过,喜欢人类的他,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芒。这一次换作是少年模样的梦魔,凑了上来,加了一句:
“叶卡捷琳娜小姐,我也喜欢搬弄人类的尸体,除了迷恋弟弟的人偶姐姐外,你那里还有别的有趣人偶吗?最近,布松也不怎么占据七重幻影的位置,在时之馆外活动。机会难得,我也想到人类的群落里玩一玩,顺便向莉莉丝证明,我的研究结论是正确的。”
就这样,半人半精灵的叶卡捷琳娜,被时之馆的两位“人类主义者”给缠上了。在内斗争权时,叶卡捷琳娜曾因为身上翼精灵的特征,而被骂作杂种,但是,她现在却为自己并非人类,而是混血感到庆幸。
如果自己是血统纯正的顾伦娜后人,说不定她今天就无法走出时之馆的门,从此沦为那两个魔鬼的人类玩具了。
于是,毕弗隆斯和萨米基纳找到新的玩具,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黑天鹅人偶,为了改造出完美的杰作,而轮流在魔女伤疤深处活跃着。
五、骨龙与人偶
花江秋树无法理解现状。
从小就只会躲在姐姐背后的秋树,是一个爱哭鬼。离开学校到贫民窟讨生活后不久,他和姐姐就被拐走了。秋树因而和姐姐分开,被关起来,成了黑魔法的实验材料。
在昏暗的实验室中,秋树哭了,累了,之后便睡着了,做了一个长达半年的梦。等他从梦境醒来,过去的记忆和对此刻的把握都模模糊糊地仿佛隔着一层雾,只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于斯卡死地,迷迷糊糊地跟着姐姐,如行尸走肉一般,在沼泽中游荡。
他的姐姐,花江春月,不再是往日的那副开朗模样,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木讷寡言,举止怪异如人偶。
从秋树恢复意识起,他姐姐除了和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轻佻男人接触,并获取物资外,就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只是一个人默默在沼泽地里,收集哥布林和骷髅怪的残骸。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轻佻的白色长袍变得不怎么来找春月姐姐了,而他姐姐偶尔也会带着秋树,以冒险者的身份来到顾伦纳王都西侧的公会,出售多余的素材并购买物资。
秋树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和姐姐被赶出学校后,被豹男的绑架犯拐走前,也短暂地当过一会儿冒险者。利用以往的经验,两人和公会打交道的事情也尚且算是顺利。
他俩就是冒险者公会附近,认识了血舌队的七人。因为春月姐姐变得不爱说话,所以,那个时候还是秋树代为交流的。秋树从同乡的山田大叔那里,得到了求救用的烟花,入手烟花的事情令姐姐也很高兴,自己终于帮上春月姐姐的忙了,这让秋树小小地自豪了一下。
后来,轻佻的白色长袍又来到沼泽里,找姐姐谈了一回。在白袍男的蛊惑下,春月姐姐袭击了落单的冒险者,那时候秋树他只顾着哭,并没有去阻止,阻止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做坏事。
两次顺利得手之后,姐姐开始瞄准血舌队的叔叔阿姨,但是,大概因为坏事做得太多的缘故,在加害血舌队的时候,自己和春月姐姐终于遭到报应了。
和以前一样,秋树又被姐姐控制的腐烂哥布林吓哭了,只知道哭的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不过计划依旧进展顺利。可是,中途突然闯入九尾狐和食尸鬼的冒险者,姐姐的阴谋一下子就被狐鬼二人给识破了。
食尸鬼提刀冲向自己,姐姐为了保护他,右手臂被食尸鬼斩断了,阴谋败露,血舌队的叔叔阿姨也拔刀相向。春月姐姐的样子变得更加奇怪了,她突然用手把自己的胸口剥开,从中抽出一本奇怪的书。
疼,剧痛,痛入骨髓,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身体中抽出一样,疼得意识剥离于肉身之外。秋树再度失去意识,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和姐姐一起,坐在巨大骨龙的背上。
剧烈的疼痛,让秋树灵魂和肉体之间的错位,重新以正确的形式嵌合。他脑内朦胧的雾终于消散,花江秋树终于理解了状况,他记起了关于姐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