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江秋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的伤口没有一滴血流出，正在被沙子似的某种东西慢慢填满，透过空洞可以看到自己停止跳动的心脏。

啊，原来是这样子呀，自己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死了，姐姐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完全复活。

春月姐姐正爱抚地拍着自己的后背，秋树看着姐姐的侧脸，百感交集。

姐姐收集魔物傀儡，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姐姐狩猎冒险者，是为了用人类的肉体和灵魂，来修复他残缺的身心；甚至连最开始的时候，春月姐姐会被捉住，也是为了从豹男绑架犯手上，把自己救出去。

又是这样。对于春月姐姐，自己已经欠得太多了。

剧烈的晃动传来，把秋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脚下的骨龙正在挥动巨大的龙爪，攻击敌人。

骨龙是春月姐姐的王牌，以前在沼泽地深处被无头骑士追击的时候，姐弟俩也是靠着骨龙才顺利逃走。面对身长数丈的骨龙，血舌队露出胆怯的神色，然而，食尸鬼却握着洁白的刺剑，一脸不屑地冲了过来。

骨龙虽然巨大，但是行动笨重，攻击很难奏效。食尸鬼就像是灵活的猴子一样，一边躲闪着骨龙的攻击，一边上跳下窜地作出反击。春月姐姐像人偶似的，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不过秋树还是能从侧脸看出来，姐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了。

骨龙扇动巨翼，想要逃到天上，却被某种结界妨碍，春月姐姐瞟了编织结界的狐女一眼，眼中闪过厌烦的神色，像是驱赶害虫一般，丢了数十片黑色羽刃过去。

狐女用尾巴挡住了羽刃，始终维持着结界，另一边，食尸鬼的攻击越来越猛烈。轰隆一声，骨龙的左脚受到食尸鬼的持续冲击，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沼泽地上。

一旁春月姐姐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响。黑天鹅人偶燃烧灵魂透支魔力，无尽藏的魔力从体内涌出，漆黑的魔力宛如泄洪一样，把骨龙包裹起来。

被魔力包裹的骨龙，再度取回气势。只见骨龙一爪拍飞跳过来的食尸鬼，重新站了起来，对地面上的众人，发出吐息。

山脉连峰的顶部有龙的巢穴，南方诸城邦亦有对吸血魔龙尤纳斯的信仰。吐息是龙类特有的能力，几乎每一头龙，都能做出吐息攻击。红龙的吐息是龙焰，白龙的吐息是寒气，蓝龙的吐息是雷电，即使是沦为不死种的龙之末裔、被亡灵法术驱使的骨龙，也能够使用吐息。

骨龙的吐息是疾病云雾，和爪击不同，吐息是大范围攻击，更容易命中敌人。骨龙的病魔吐息，瞬间将血舌队和狐鬼二人淹没。

骨龙持续地放出病魔吐息，夜晚沼泽的雾气本来就浓重，吐息与雾气融为一体，让人伸手不见五指。无边无际、飘满病毒的浓雾，仿佛将活人吞噬的怪物一般， 张开巨口，把地上的生命尽数吞没。

吐息是骨龙的必杀技，所有生命都将在病魔吐息中损耗殆尽。浓雾中间歇地传来几声咳嗽声后，便安静了下来。

骨龙背上，春月姐姐急促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了下来，她摸了摸秋树的头，无机质的声音蕴含着一丝温柔：

“告：无需担心，敌对者已被全歼。为对普人族个体花江秋树进行修复，开始回收必要的素材。”

六、暴怒的深红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春月姐姐一味地为秋树付出，而他自己却不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因为过度透支魔力的原因，春月姐姐的脸色变得比平时还要苍白了，然而她却还是首先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安抚紧张的秋树。

秋树看着为了自己而去行恶的姐姐，泫然欲泣。他对着脸色苍白的姐姐，大声喊道：

“已经够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足够好了，姐姐你不用再为我去勉强自己了，请你更加珍惜自己，我这样子已经够好了！”

春月姐姐呆呆地看着秋树，尽管面容依旧木讷，但眼睛里却写满惊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偶，而像宠爱弟弟的普通女孩一样，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说道：

“告：普人族个体花江秋树的要求为最高优先级，准备实行贵方需求，拒绝实行。普人族个体花江秋树的要求为最高优先级，再次发起申请，现实行贵方需求，拒绝实行。理解不能…理解不能…”

坐在骨龙上的秋树，向姐姐挨了过去，紧紧抱住困惑的姐姐。就在秋树准备和姐姐好好谈一谈的时候，浓雾背后传来食尸鬼愤怒的嗓音：

“居然把我主人的尾巴染黑，不可原谅！”

异变发生，安静的地面上，忽然卷起风的旋涡。疾病云雾像是被吸进肚子里去一样，快速地向地面上的某一点靠拢集中。雾气变得越来越淡，秋树和姐姐已经可以看到，浓雾后的人影。

九尾狐有六条尾巴都被浓雾感染、染黑，她正和血舌队的牧师阿姨一起，气喘吁吁地使用白魔法展开结界，保护血舌队的其他人。而另一头，食尸鬼就像是被愤怒所染红一般，泪纹变成红色，青筋暴露，浑身上下爬满深红的纹理。

把疾病云雾全部吸到肚子里面去。做出这般疯狂行径的，正是那头深红色的食尸鬼。不一会儿，浓雾就彻底消失了。愤怒的食尸鬼，就像是自地狱归来的恶魔一样，恶狠狠地瞪向自己和春月姐姐。

骨龙立刻对准食尸鬼，再次发出病魔吐息。

“呵，谁怕谁啊？你这个可怜的人偶，就乖乖地成为本小姐，不，是本大爷的口粮！”

食尸鬼沐浴在病魔吐息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咆哮。嘶吼声震耳欲聋，深红的食尸鬼那副暴怒的模样，就算被称作恶魔也不为过。

方才被食尸鬼吸进肚子里的浓雾，如今全都被奉还回去，随着食尸鬼的咆哮一道喷出，像吐息一样，与骨龙的吐息针锋相对，朝姐弟俩喷了过去。骨龙的吐息被食尸鬼喷出的气流冲散，反过来把秋树和他姐姐淹没了。

秋树的胸口发闷，他明明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却还是发出了不适的咳嗽声。愤怒的咆哮声仍在继续，就连秋树都看得出来，那头怒火中烧的红色食尸鬼非常不妙。

狐女忙着使用白魔法结界保护血舌队，已经没有余裕阻止骨龙起飞，春月姐姐和秋树想的一样，她立即使役骨龙扇动双翼，往天空中逃去。

然而，深红的食尸鬼从胸口拔出一把同样深红的剑，弯曲膝盖，一跃而起，飞也似的弹射到红月之下，拉升到骨龙的正上方，只用一刀，就直接把骨龙的一边翅膀砍掉，折翼的骨龙被击落，狼狈地摔倒沼泽地上。

如果说，之前食尸鬼是凭借技巧和速度，瞄准春月姐姐附在骨龙身上的操纵魔法，逐个击破，以此和巨大的骨龙抗衡，那么，现在这头暴怒的深红色食尸鬼，则是单纯依靠远超过骨龙的力量，进行单方面的蹂躏。

跳到空中的食尸鬼，身后是一轮深红的下弦月。下弦月就如同恶魔展开的双翼一般，深红的恶魔再次挥动手中的红刀，风压直下，骨龙展开余下的另一边翅膀，护住秋树和姐姐，但是马上被击碎，变回一堆零散的白骨。

春月姐姐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姐姐又想要勉强自己了，漆黑的魔力溢出，把骨龙折断的翅膀和身体连接起来。

“想要加快自己的死期吗？我可没有所谓，反正你在魔力爆炸前，会有十多秒无法动弹，那段时间够我把你的心脏吃掉了！”

食尸鬼说罢，把红刀换成白剑，在骨龙的翅膀重新接驳上之前，在空中挥出剑击，剑气把漆黑的魔力打碎。而春月姐姐也分毫不让，马上唤出黑羽，射向深红的食尸鬼。

听到食尸鬼的话，听到姐姐“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跳声，秋树也想起来了，轻佻的白色长袍最近一次和姐姐碰面时，曾经这样说过：

“到底是你先猎杀到足够的人类，完成对弟弟的修复呢，还是你的心脏先撑不住，发生魔力爆炸呢？真让人好奇啊，失败品。”

秋树再一次扑到姐姐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已经够了，春月姐姐，已经够了，别再勉强自己了。”

姐姐因为秋树的哭喊而愣住了，食尸鬼高跳的劲头也消失了，开始落下。只见深红的鬼种无视黑羽，穿过羽刃从空中坠落，踩在骨龙的头盖骨上，向秋树和姐姐高速接近中。

“告：歼灭敌对者为首要目标，普人族个体花江秋树的要求亦为最高优先级，矛盾发生，理解不能，矛盾发生，理解不能……”

春月姐姐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停地重复着一样的话，而食尸鬼已经来到自己和姐姐的跟前，洁白的刺剑如独角兽的白角一般，刺了过来。春月姐姐本能地把秋树护在身后，白剑也因此捅-进了姐姐的身体。

“告知：普人族个体的要求受理，已中止对食尸鬼个体的攻击行为，现向贵方提出沟通申请。”

春月姐姐说着，解除了驱使骨龙的魔法，由白骨组成的巨龙，像是脱线木偶一样，散落成满地骨头。可是，暴怒的食尸鬼，却对春月姐姐的话充耳不闻，他松开刺剑，双手握着深红的剑，满怀杀意地继续砍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