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唇枪舌剑

第四类鬼种无害认定的裁决没有法官，由监狱长的格里芬负责主持，推进流程。然而，面对最后入场的贵宾，格里芬大叔却显得有点困惑。

“因为接到伊凡王子殿下莅临的通知前，我就制定好了流程，按预定，最开始会展示第四类鬼种爱丽丝-里德食人的片段，画面血腥可能会引起不适，为了王子的精神卫生着想...”

格里芬说着，偷偷瞄了一眼王子，用眼神征求第二王子的意见。那时候的录像，大叔你是打算拿出来再播放一遍吗，这也太恶趣味了吧。

只见伊凡王子抬手遮住嘴巴，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说：

“无妨。对灰白剑鬼进行无害认定的时候，父皇可是把年幼的我也带进来了法庭。对于这种事情，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免疫力了。”

格里芬大叔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了当时的录像魔法道具，又把我吃人的残暴录影播放了一次，自己的不雅行为被人大庭广众地拿来观赏，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和在班上播放的时候不同，包括王子在内的七人大风大浪见得多，面对如此残暴的画面，也依旧面不改色地盯着屏幕，伊凡王子甚至在观影的中途打起了呵欠，等录像一放完，他就出声吐槽：

“真是富有冲击力的画面。从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们鬼种都是一些变态吧？”

虽然我自觉犯下的罪孽并非变态两个字就可以形容，但是王子的话似乎把我的罪行归结为鬼种的通病一般，反而让我的所作所为显得有些无关紧要。

其他人也对王子出格的言论感到无语，但口无遮拦正是绝对权力者的特权之一，就像在春之祭上要求国民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帝王家一样，伊凡王子似乎真的不觉得自己的言论有什么不当之处。

最后格里芬大叔把魔法道具的开关按下，结束放映，像是结案陈词一般说：

“铁证如山，即使没有其他证据，光凭这个可疑魔法道具里面的录像，就足以让爱丽丝阁下在巴斯蒂狱关上一辈子了。”

“我有异议！”

站在我身前，就像是辩护律师一般的悠莉娅马上举手反对，并且发表自己的意见：

“首先，安排拥有投票权的格里芬子爵兼当控方，本来就对爱丽丝不利。然后，就连格里芬子爵本人，也承认作为罪证的魔法道具来源可疑。据我的了解，这段录像是匿名提交的，就像是专门为了陷害爱丽丝而准备的一样，掐头去尾，误导性极强。

我来为诸位大人讲述当时真实的情况吧。那天晚上，爱丽丝并非加害者而是受害者。她被盗贼绑架到了奴隶商业街的地牢，随后，作为绑架犯的秘密武器的人偶失控，盗贼与黑天鹅人偶内讧，自相残杀，盗贼们全被自己准备的武器杀死。

我家门下的拉维斯小时候也在盗贼公会混过，她因为出身的缘故，也被绑架犯出于私怨掳走虐待。她那天也被关在同一间地牢里，可以为爱丽丝作证。同时，正直的托尔–劳伦斯骑士也看过录像，他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地牢中尸体的面孔也出现在袭击安娜的绑架犯人之中。

也就是说，地牢里的尸体，全部都是十恶不赦的犯罪者。

尸体，没错，请允许我再重申一遍，我的骑士爱丽丝吃掉的并非活人，而是被黑天鹅人偶杀害的尸体。爱丽丝本人，也只是因为被黑天鹅人偶用大剑腰斩，身受重伤，才会不得不吞食尸体、利用食尸鬼的特殊技能自愈、治疗伤口。

黑天鹅人偶在奴隶商业街上肆虐时，也全靠伤愈的爱丽丝把黑天鹅人偶拖住，撑到前王国最强骑士、亦即但丁-格列怀特赶到救场，才避免王都遭到更大损失。可以说，爱丽丝她违背人性，吞食尸体，全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王都的人们。

以上这些绝非我的一面之词，不少士兵都目击到爱丽丝和黑天鹅人偶战斗的场面，伽罗和罗娜两位治安官也可以为我作证。”

悠莉娅一边陈词，一边走到六位审判者的座位前，出示有托尔签名的证词等相关文件和证据。看到悠莉娅这副可靠的模样，我也有了信心。

“即使事情经过确实如你所说，那也改变不了爱丽丝-里德是吃人的危险食尸鬼的事实吧。”

萨拉斯圣骑士发出质疑，而弗洛加特侯爵也马上附和。

“危险？森林里的狼群也会袭击人类，可是诸君会觉得被豢养起来的狼狗危险吗？爱丽丝是被人族同化的食尸鬼，内心与人类无异，根本没有任何危险。”

悠莉娅说着，又走回到我的身边，仿佛为了证明我根本不危险一样，与我亲密接触。她从我的背后将我拥抱住，伸头前倾，瓜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与我紧密相拥的同时，在我耳边命令我当着众人的面食尸鬼化。

我犹豫了起来。不仅两位侯爵，甚至连第二王子大人都在法庭内，外边走廊更是有重兵坐镇，我害怕自己的鬼化会被视作危险信号，搞不好门外的士兵们会因为担心王子大人的安全，而直接破门而入。

“尽管放心，有萨拉斯大人在，即使你鬼化后丧失理智，也称不上什么威胁。让我也亲眼见识一下你的真容吧，高山上的邻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翼精灵巫女，见我眼神躲闪，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发言说道。于是我依照悠莉娅的吩咐，用犬牙咬了咬手指头，化身青白色的鬼种。

“虽说在录像里面目可僧，但是近看却挺漂亮的嘛。难不成森林里的食尸鬼，都长得这么楚楚动人的？”

伊凡王子依然故我，对我鬼化后的样貌评头论足。自从被黑羊幼崽附身后，我食尸鬼化后的模样就变得相当接近大鬼族了。大鬼族是宛如山神一般的存在，悠莉娅用手指怜爱地抚摸着我脸颊上的青色泪纹，向众人介绍道：

“爱丽丝是食尸鬼的混血，体内还混有其他鬼种的血液，和森林里笨重的食人怪物不同，是理性的无害的食尸鬼。”

悠莉娅对我身上还混有吸血鬼的血的事情一笔盖过。她甚至把我抱得更紧了，悠莉娅手把手地举起我的爪子，用我的指甲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涌出，悠莉娅把她流血的手掌抬到我的嘴唇边上，仿佛在诱惑我舔她的伤口、把她的小手咬掉一样。

当然，我也懂得主人的意图，她在亲身示范，向众人展示我并不会吃人的证据，我肯定也没有因为这点诱惑而露出尖牙。我可是很听话的，没有得到主人允许，绝对不会无故吞食她的血肉。

“从我第一次遇见爱丽丝的时候起，她还没有伤害过作为人类的我哪怕一次。把我逼得只能逃到波塞恩的人类本身，难道不比食尸鬼的爱丽丝要危险得多？”

悠莉娅接着在我耳边交代我稍微忍耐一下，然后松开从背后抱紧我的手，绕到我的身前。悠莉娅用白魔法将掌心的伤口治愈好后，握紧拳头，狠狠一拳朝我的肚子打去。

“咕哇！”

我露出痛苦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吃下了悠莉娅的一记重拳，大口喘气发出呻吟。

“爱丽丝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她那天晚上吃人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让身体快点好起来，击退黑天鹅人偶，赶来救我而已。我想，关于爱丽丝没有任何危险的这件事，我已经不需要做更多的证明了吧。”

萨拉斯圣骑士和翼精灵巫女都对悠莉娅的说法感到满意，弗洛加特侯爵也无话可说。但是，又轮到弗洛伦萨侯爵了对悠莉娅的说辞挑毛病：

“刚才福克斯伯爵称她的骑士为食尸鬼混血，在此我想订正一点，爱丽丝-里德是食尸鬼吸血鬼混血种。福克斯伯爵大概会辩称这说法不准确，但是爱丽丝体内确实还混有吸血鬼的血。我的领地与大鬼族的群落接壤，根据我从大鬼族处收集的情报，大鬼族因为诅咒，同族间无法生育，为了族群的繁衍，他们一直在和近亲的食尸鬼义母交-媾。

在食尸鬼义母产下的混血儿里，雄性幼体会继承父方的遗传特性，被鉴定为大鬼族混血，作为理性的鬼种活下去；而雌性幼体则会继承母方的特征，被鉴定为食尸鬼混血。雌性的食尸鬼混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不可逆的疯狂。

然而，福克斯伯爵所豢养的鬼种是特殊的，我的骑士希洛和她是双胞胎，希洛跟我说，他的妹妹从诞下开始，外表便既不像大鬼族，又不像食尸鬼，反倒像是人类的婴儿幼体。而且，爱丽丝作为拥有鬼化能力的第四类鬼种，其鬼化后的模样，也介乎大鬼族和食尸鬼之间。

非但如此，和早熟的大鬼族与食尸鬼都不同，爱丽丝作为食尸鬼，她的发育甚至比普通人类还要迟缓。这种晚熟和吸血鬼很相似，希洛这样跟我说，而且，在半年多以前的事件里，她确实也作为吸血鬼觉醒了。

食尸鬼和吸血鬼的因子是互不相容的，这头混血种却同时兼具两方的特征，她和将波塞恩要塞毁灭的灾祸一样，是异类中的异类。异类代表未知，未知则意味着潜在巨大风险。

姑且将爱丽丝当成是食尸鬼吧，兴许那头食尸鬼真的从未曾伤害过福克斯伯爵，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袭击其他人类，更不代表她没有危险。

这头食尸鬼实在是太过异常了，就这样将其释放，谁都不能保证不会有问题。在这种不清楚是否该释放的情况，为了平民的安全着想，身为肉食者的吾等，有必要更加保守、更加慎重地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