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菲菲都要哭出来了,“我不知道,但我觉得……”
“觉得世界崩塌了吗?”
……
“嗯……”
……
“可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就是在一次次世界观崩塌中建立起来的啊。”楚门幽幽叹道,“第一次看见日落的人会以为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第一个吃狼舌果的人还以为它有毒,可他实在饿得不行了吃下第一口才发现原来它没有毒。”
“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崩塌与重建中,人们才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菲菲,你是在为自己出身教团感到难堪吗?不必难堪,因为是它欺骗了你。”
“兰斯,你为教团的欺瞒感到愤怒吗?那就对了,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弥天大谎和卑劣到人类的语言难以描述的行径而愤慨。”
“现在我问你们,你们做好重建世界观的准备了吗?”
屋顶很安静,兰斯浑身一震,却一言不发地抱住了菲菲。
“我没事。”菲菲轻叹一声,展颜一笑,“我刚刚只是……有点闹别扭……只是别扭而已。”
仅仅是闹别扭吗?不仅仅。
这些年里,最受煎熬的人其实就是菲菲。
对面的神行者啊,都是她的同学,都是她的姊妹。
她站在兰斯身后,却要与昔日同窗刀剑相向,还要以一人的唇舌辩驳对面二十七张甚至五十四张嘴。
“如果这样就接受不了的话,那后面的话可以不用听了。”这一次,楚门没有再保持原本温和的风格,而是在菲菲刚刚萌生出一丁点退意的时候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没事!”菲菲急忙说道,“我没事,我刚才只是……一时没绕过来弯。”
楚门反问:“六年了,你都没有绕过来弯吗?”
这一问,把菲菲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她才缓缓回答:“是,我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
“楚门,菲菲没有犹豫过。”兰斯护着菲菲,终于开口了,“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别的地方,她都未曾犹豫过一秒。她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出身的地方变成一个……渎神之所。”
“出身有这么重要吗?”楚门摇摇头,“兰斯,你现在觉得,出身重要吗?”
“并不重要。”兰斯低声说着,“重要的是出身于何处的我,将来打算做什么。”
“迷雾山脉有一种花叫作浊心莲,洁白如月。雨雪不沾身,尘土辟易。可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它长在最污秽的地方。”楚门的手一甩,不知从哪里甩出来一把折扇,拿在手上指指点点,“满是尸体化成的淤泥里,散发恶臭的死水里,任何你想象不到的恶臭污秽的地方。”
“然而最有趣的一点是什么?人们看到它生长在这么恶心的地方,理所当然地认为它的芯肯定也是恶臭不堪的,所以叫它浊心莲。可当人们第一次采摘并剖开它之后,却发现内部洁白如米,中通外直。离水潭远了,人们甚至能闻到它扑鼻的清香,看不出半点生自淤泥的特点。”
楚门手中的扇子一抖,扇面便如孔雀开屏般展开,和着凉风习习抖出了后面的道理:“所以一个人的出身并不重要,若是他在污秽的环境中依旧能保持自己的纯洁,依旧正直如浊心莲,那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因为它坚持着内心的正义,不与周围恶臭的环境同流合污。所以在最后,它才能钻出淤泥,成为臭泥中盛开的芬芳。”
说到这里,楚门也不管菲菲有没有转过来弯,直接话锋一转:“那,菲菲,你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了吗?知道这个真相之后,你不仅仅会怀疑教团,甚至还会怀疑其他勇者和神行者,甚至还会怀疑你自己和兰斯。”
不顾菲菲震惊复杂的眼神,楚门转向兰斯:“你也一样。”
“即便如此,你们也做好倾听真相的准备了吗?”
……
这似乎是兰斯和菲菲有史以来要做的最艰难的决定。
先知的一番话,让他们察觉到了世界并非自己看到的这么简单,更意识到了兰斯那个问题背后的严重性。
不对啊,我就是想问问勇者究竟是怎么个东西,你怎么突然间就扯到教团这个体量这么大的目标上去了?
还是说,勇者制度本身,其实就是教团某种罪恶的缩影?
“兰斯。”菲菲握住了兰斯的手,反过来安慰兰斯,“没关系的,我们听听先知是怎么说的吧。”
兰斯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有搭在了菲菲的手上。
楚门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闪瞎了。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如果他犯了错,大可以有警察来逮捕他,而不是成天让他看闪光弹!
过去在队里当打更人和绣娘的电灯泡,现在当兰斯和菲菲的电灯泡……
有完没完了啊!
楚门缓缓翘起二郎腿,声音低沉而神秘:“我曾看过这个世界14000605次未来,有四百万种结局,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兰斯忽然间觉得,自己刚刚可能震早了。
“最终的勇者,不是你们这108个勇者中的任何一个人。”
楚门的话无疑如投入死水中的一块陨石,让兰斯直接愣住了:“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人?不对,什么是最终的勇者?”
“顾名思义啊。”楚门摊了摊手,“就像前三任勇者都只有一个,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一代勇者却有一百零八个吗?”
兰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首不语。
这个问题他怎么会没有思考过?但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这次女神圣剑不小心做多了的结论……
但兰斯在下一秒又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刚刚又震惊早了。
——“若是我说,实际上前几代勇者,也都是各有一百零八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