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明(六) 你先亲我的。
岁聿云的姿势由蹲改为了跪, 单膝而跪,挺直上身,便能毫不费力地承接。
一种微妙的臣服感油然而生。
岁少爷打从生下来起就没服过谁, 更别提跪地为臣, 但现在却觉得挺爽。
而臣服之后,便是另一种下对上的侵·犯感。
商刻羽坐在王座上,一尊焦黑狰狞的王座,身带血气, 却又懒散, 在视线触碰上他之前,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看什么都是睥睨。
现在这人睨来的眼中有了欲。
会因他的迎合而满意,会因他故意离开而生气, 会咬他, 更会在被他吮·咬得透不过气时闪躲、带上泣音。
“我觉得你可能想沐浴。”
岁聿云将手按在商刻羽颈后, 断掉他的退路,迫使他继续贴着他, 低声说道,“先前找水的时候,我发现旁边有个温泉池子, 带你过去?”
商刻羽眼睫抖了一下, 抓在岁聿云肩膀上的手轻轻松开。
这是同意了。
岁聿云亲了亲他的眼睫, 将人从王座中牵起。
汤池的所在应是巫主的寝殿, 一路穿廊过阁,直到走进殿后的桃林才到。
将近五月,桃夭早凋,见不到一池绯红的画面, 但偶有碧叶坠水,也算一番景象。
水面雾气蒸腾。
这是汪活泉。岁聿云剥掉商刻羽身上那层血衣,将人泡进池子里,继续洗他手上的血污。
他洗得细致,从指尖到指根,从指缝到掌心,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商刻羽打了他爪子一下。
岁聿云也反拍了这家伙的爪子一下:“你把人家巫主捅穿了,手上全是他血肉残渣,你也不想吃到这玩意儿吧?”
“……”
理由算是充分,商刻羽把手垂了回去。
却见岁聿云洗干净一只手,又抓起他另一只。
商刻羽皱了下眉。
那颗药丸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暴乱,但满身血痕还在,这人恐怕打的是从头到尾都搓一遍的主意。
要不要这样磨叽?
他面无表情开始屈起指头往岁聿云身上弹水花。
岁少爷自幼习剑,肌理匀称、线条分明,紧实而不过分虬结,穿衣便能遮住,小麦肤色,肩宽腰窄,腿也长,可赏可玩。
商刻羽渐渐不止于往他身上弹水,捏了片树叶往他胸膛上戳。
“别瞎撩拨。”岁聿云再度拍掉这人的爪子。
“你是不是被巫主打得不行了?”商刻羽问,很平很直的语气,所以虽然在问,但听起来十分肯定。
岁聿云冷笑,加快动作一番揉搓、狠狠将这人从头到脚的血痕都洗掉,然后往那张不会说好听话的嘴上一咬: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待会儿难受的是你自己?”
商刻羽偏开头,喘了一下:“我觉得……”
“你别觉得。”岁聿云重新堵上商刻羽的嘴,他直觉这人要说的依旧不是好话。
这个吻和方才一样带着凶,但凶里又带着柔和。
商刻羽被亲得头皮发麻脚趾发酸。
若是以前,他大概已经瘫软下去,但此时此刻他体内灵气比充沛还要充沛,一身是劲,还能站,甚至还能在跟人打一架。
分开后他干脆喘都不喘了,憋着气把话说完:“我觉得你还是不行的好。”
岁聿云的眉高高挑了起来。
下一刻,他听见外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高声呼喊:“少爷,商公子,你们在里面吗?”
“……”
“说。”岁聿云没好气地丢出去一个字。
“原来真的在这里!少爷,巫境设在荒境的传送阵阵点以及传送口令也被找到了!这些传送阵本就是巫主计划中攻下红尘境之后、用来转移他的子民的,容量足够,我们不用赶荒境的路啦!”
来人是步文和,十分兴奋。
“还有,我们搜出了许多传送符,镜久前辈说可以利用它们起一座传送大阵,立刻便能带所有人走!”
“……”
听这话前半截,岁少爷一喜,但后半段一出,脸黑了。
步文和又说:“少爷,大阵两刻钟便能成,我们两刻钟后出发!”
“……”
不愧是以术法著称的巫境。
岁少爷的脸彻底黑成了一块墨。
商刻羽往这块墨上弹了点水,转身往岸上爬。
岁聿云一把箍住他的腰:“不许走,你惹的,你要帮忙解决。”
“你自己硬的。”商刻羽往下瞥了一眼。
“你先亲我的。”岁聿云将人转过来,去抓他手时碰到某处,弯眼笑了。
“你不也一样?”他看着商刻羽被水汽蒸得红润的脸颊,和溅上水花的眼睫,拖起长长的懒散的语调:“我要和你一起。”
活泉冲掉散开在两人周身的血水,桃枝在池外因风而颤。
一刻钟又十三分后,商刻羽终于得以从水中起身,被擦干裹上衣衫,离开这座宫殿。
以符纸临时起出的大阵位于山脚,巫民们背的背、扛的扛,带上了这一时半刻里能带走的所有家当,在兰娘的带领下聚齐。这两人到的时候,镜久刚好落成大阵最后一笔。
于是阵法启动,瞬时将所有人送到了与荒境的传送通道上。
然后便是前往巫境设在荒境上的第一个传送阵阵点。
然后一个传送点接着一个传送点地通过,走向了荒境与红尘境间的通道。
黑水城依旧是离开时的模样,街面宽阔,但没有太多行人。
一座地广人稀的边境之城。
女帝信守承诺,就近以此城安置巫民。
接下来便是商刻羽的去处了。
岁聿云本打算和商刻羽回盛京。商刻羽体质太奇怪了,明明是正常人的身体,却承受不了神魂,这只能说明他的神魂非常人之神魂。再加上密密麻麻的罪印……他直觉要想彻底解决,得从商刻羽身世入手。
而且设下封印之人是商刻羽师父,说不定老爷子当年便考虑过封印解除之后的补救呢?
商刻羽却说白云观不会有线索。
老头子曾经直白地告诉过他,身上的一旦封印解开,便无法再度封印。
至于身世,也不是没找寻过,没得到任何结果。
“那就……只能和我回云山咯。”岁聿云挑了挑眉,话里带了点儿隐约的笑。
“什么叫只能?”少女也发出一声笑,不过是冷笑。她转头严肃地对商刻羽说:“随我回宫。那颗药只能一时拉高你身体的‘重量’,以匹配神魂,治不了根本,你随时有可能陷入刚才的状况。宫中名医名药无数,我定倾力为你医治。”
“我云山难道就是什么少医少药之地?”岁聿云轻嗤。
红尘境是世家的天下,皇室不过八世家中的一支,真要论起来,势力不一定有云山岁家大,眼下又非需要具足表面礼数的场合,岁少爷当然懒得装恭敬谦卑。
少女瞪岁聿云一眼。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抓住商刻羽手臂。
商刻羽垂眸,抬眼。
这时萧取来到他面前:“不若和我回姑苏。”
“……”
商刻羽面无表情把眼皮重新垂了下去。
治伤的想法并没有很强烈,或许是药效还在,感觉不到痛的缘故。不过,这也不算是“伤”吧?
是神魂的问题,和那些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罪印一样。他的想法也和这么多年的来一样,懒得管这些来来去去有的没的。
早知道就答应回白云观了。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争执也很麻烦,他想了想,找出一枚铜钱。
第一次抛出去,朝上是阴面。
第二次,阳面。
第三次还是阳。
阴、阳、阳。
巽。
在方位上代表着东南。
岁聿云笑了。
云山的位置,正好是东南。
“老天都让我带你回家。”
*
一只手捡起掉落在汤池外的血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漂亮,脚步轻盈。
“师父的气息。”
他捏紧这衣衫,露出找到宝物般欣喜的神情,但鼻翼翕动,往空气里一嗅,又变了脸色。
“还有朱雀的味道……又是朱雀,这么久过去,竟然还是没改口味。”
他臭着脸往水里踢了一脚,攥紧那件血衣离开汤池。
路上遇到一座新坟。
那是在兰娘的恳请下,女帝让人起的,葬的是巫主。
他走到碑前,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晦不晦气?虚怪这么好用的东西,交到你手上,却打了个败仗。”
“不过没关系,巫境也是石板之一,吾宽恕你。”
他重新笑起来,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声响落下,被朱雀火烧成废墟的宫殿外,依靠残余灵力勉强运转的护境结界破碎。
于是河断谷陷,山崩地裂。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石板啦。”他满意地抱起血衣,面带笑容,脚步轻快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w因为想法更新了许多所以之前做的大纲不能用了,请两天假整理,周四恢复更新
第42章 茫茫(一)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
夜雾弥漫, 山路幽暗。
林中,一只被天敌咬断脖颈的成年朱雀斜躺在地,鲜血染红矮丛, 却拼命睁着眼不肯死去。
有人靠近它, 银白的衣袍,老鸦般的头发,提一柄雪亮的刀,那刀径直刺入成年朱雀腹中, 不带分毫犹豫。
躲在旁边的岁聿云怒了, 两足一蹬蹿向他, 对着他的手便是一啄,但鸟喙还没碰上,就被这人抓鸡似的提溜住翅膀, 丢到一旁。
“母体已无活路, 若不将腹中卵取出, 那一只朱雀也会跟着魂归冥府。”
这人开口。冷冷淡淡的语调,冷冷淡淡扫来的眼神, 都让他想起商刻羽。
不,这人就是商刻羽。
虽然声音和模样不尽相同,但捏他的力道、触感, 还有飘过来的味道和气息, 都是一样的!
认定了这点, 岁聿云放松的同时也高兴起来, 踏足张翅一扑腾,又朝商刻羽啄了过去。
不,他没有这个打算,是身体自己动的!
不对, 这不是他的身体,虽然他身上有朱雀血脉,也能唤出朱雀元神,但终究是个人,怎会生出鸟爪鸟翼鸟颈鸟头?
岁聿云心下震惊,旋即他的鸟头被商刻羽用刀柄拍偏,啾啾喳喳愤愤叫着落地。
雌性朱雀腹中的蛋被完好取出,它终于不再强撑,阖目安息。商刻羽捡了几片干净的羽毛包裹住蛋,转头看向下方:
“小朱雀,指个出去的路?”
小什么小,我就比你晚出生四年,这样的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好吗?
岁聿云对他的称呼很不高兴,但往前走了两步,又发现不对劲之处。
他现在真的好年幼,和旁边成年雌性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豆丁。
他到底进谁的壳子里了?现在是在做梦?岁聿云纳着闷,身体又自己动了起来,展翅压颈,心中翻涌起浓浓的不信任和警惕。
那只雌性成年朱雀是他母亲,这颗蛋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母亲已死,他要保护弟弟妹妹。
但他完全无法保护。
第三次攻击被商刻羽轻而易举地用一根手指头就化解了去。
商刻羽也放弃让这家伙带路的想法,重新像抓鸡似的将他翅膀一揪,提溜着上了路。
不过商刻羽对这片山林着实不熟悉,走错路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莽到了悬崖边上,就差一两步便要掉下去的时候才住脚。
这真的很商刻羽。
岁聿云寻思商刻羽是又冒出了探索精神和冒险精神,扑腾几下从他手里挣脱,用翅膀狠狠往这人脸上糊了一把,咬住衣领给他换了方向。
这一晚宿于山洞。
商刻羽生火,往火旁烤了几颗果子,等烤得暖和,顺手丢了一些给小步踱来踱去的朱雀。
岁聿云低头啄果。
他接受了自己正在做梦。于修行者而言,梦境从来不是空花泡影,每一个画面、每一个词句皆有其意义。比较不幸的是岁聿云对解梦之道毫无涉猎。
他只能努力分辨:他面前这人绝不是现在的商刻羽,现在的商刻羽连根柴都不会自己捡,更别提熟练地堆柴点火;以前的商刻羽用刀也没这般顺手,更不会主动提刀,那这里应当是以后。
以后……所以便是预知梦了?所以以后他会给别的鸟烤果子?还是主动烤?
怒火咻一下蹿上心头,岁聿云两眼瞪圆,但幼年朱雀需要大量睡眠,这野果顺着喉咙往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再想什么做什么,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面前下起了雨。
雨似珠帘,被风吹斜。
还是在林间,但换了一片林子,他站在一根枝上,茂密的树叶能避雨,底下是被砍得七零八碎的妖兽。商刻羽刀刃被妖兽血染红,他背对着朱雀,逐一挑出这些妖兽身上有价值的部分,收好之后、朝上一招手。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走了。
岁聿云便从树上衔了一串小果给商刻羽带下去。
这时他发现朱雀蛋不见了,方才的树上没有,绕着商刻羽飞了一圈,也没看出带在了哪儿。
他不由又绕了一圈。
商刻羽慢条斯理吃完果子,很嫌弃地投去一瞥:“你什么记性,不是送到你族人那去了么。”
啊。
好像的确如此。
某些像是记忆的东西撞进岁聿云脑海,但是,不对——
这人已经和这鸟竟这般熟了?摘给他的果子看都不看便入口也就罢了,还能读懂鸟在想什么?
想打人了。
在这个梦境,他保留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便打算拿脑袋去撞商刻羽,可扑腾到一半意识这是别的鸟的壳子,撞了也是便宜别人,不由又气又怒又恼。
于是岁聿云绕着商刻羽飞第三圈,第四圈……
飞着飞着,他还发现这只朱雀比先前大了一圈。
上古凶禽的生长何其缓慢,所以这意味着,这鸟和商刻羽相处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岁聿云表情垮掉。
干脆撞死这鸟得了!
他想到就行动,直接往树干上冲,被商刻羽一把揪住尾巴:“我的下一餐是朱雀肉?”
岁聿云生气不说话。
商刻羽继续前行。
岁聿云看出了,他是在这座山上历练。
这山好大,绵延不知多少里,他们打南侧的山林里穿行时,眼前所见尚是莽莽青绿,一路往北去,还未走到头,却已然雪落。
南北之外还有东西,都转过一轮,花去了将近十年辰光。
岁聿云心里烦得很,这意味着商刻羽和这朱雀孤男寡鸟地待在一起将近十年!
好在老天眷顾,事情总有转机。
第十年的一个夏夜,商刻羽下了东山。
山外是雾气弥漫的海,雾气遮住了星辰月亮,海面看起来便如一块黑沉沉的墨。
“我要你的羽毛。”商刻羽朝朱雀摊开一只手。
要羽毛做什么?
朱雀啾啾啼鸣的同时,壳子里的岁聿云也警惕起来。
“雾海需要朱雀翎羽才能渡过去,必须活着的朱雀,渡海途中也不许死。”商刻羽解释。
渡海?你要走啦?朱雀的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岁聿云暗暗咕哝着你要走快走,没抢过身体的操控权,脑袋一下一下蹭向商刻羽手背。
这是在挽留。
尔后被商刻羽反掌一拍。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催促:“宣夜国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啾?
那你还会回来吗?
朱雀发出一声哀哀的叫声。
商刻羽完全不照顾它的情绪,答得一点都不委婉:“应该不会了。”
啾!
朱雀变得急切,绕着商刻羽来来回回地飞,脑袋翅膀对他又撞又扑。
可它挽留的人神情没有一点动容。它渐渐停下,鸣叫的声音变轻:那我能去找你吗?
“随你。”商刻羽回答。
朱雀给了商刻羽最漂亮华丽的那根羽毛,白衣人踏上墨块般漆黑的海面,没过多久消失了踪影。
它在海岸上久久望着。
约莫是在这壳子里待了太久,岁聿云也感到了悲伤。是一种从心脏最底处、神魂最深处流淌出的悲伤,缓慢而不可遏制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和骨骼都写上了酸涩。
你就这样走啦。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压过轨道时发出的声音唤回岁聿云的神思,他从梦境中醒来。入目天色已暮,唯西窗前落下一缕淡蓝的微光,其余皆是茫茫沉沉。
这是去往云山的灵车。
云山岁家大少爷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座席,屏风隔出了寝屋与厅堂,堂上桌椅齐备,有字画点缀,无论待客还是自己做点什么都可,往斜边瞧去,还有一间专门的浴房。
浴房不久前被人用过,满室幽凉的水汽。用它的人已在床上睡着,侧脸压住枕头,眉目清俊,唇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这一觉商刻羽睡得极其不易。
强大的神魂之力点燃了身体,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意志占领高地。
梦乡一片深暗,看不见起始,更觅不得尽头。
床的外侧忽然往下凹陷,商刻羽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动了动眉心,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岁聿云抓住他露在被衾外的手。这爪子在方才的梦里揪过那对鸟翅膀无数次,他从指尖到掌腕很慢很慢地摩挲着,轻轻咀嚼那个名字:
“宣夜国?”
没听过,或许是红尘境之外的地方。红尘境也没有那样一座山,更没有活着的朱雀。
若那当真是一段预示之梦,便说明商刻羽解决了身体与神魂不相和的问题。
虽然那时候的商刻羽模样和现在并不相同。但改头换面出门游历对修行者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可他为什么,欣喜不起来呢?
是,会有一只不是他的朱雀陪伴商刻羽十年,他心生嫉妒,但这世上再没有比商刻羽治好了身体、长长久久活着更好的事了。
他为什么就是欣喜不起来呢?
那股酸涩仍在他心间淌着,白衣人离去之后朱雀独自眺望海面,是那样的孤独。
难道不是对未来的预示?
是啊,解开神魂封印前的商刻羽是不会主动提刀,但在被封印之前呢?
这个人的神魂力量强悍得他都不愿正面对抗,还有一层层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罪印缠绕着,怎么看从前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样的游历对于那样的他而言信手拈来。更何况在久远的从前,在已知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存在过朱雀这样的上古凶禽。
它们是他的祖先。
但若是前尘……
那样强大、聪慧、漂亮的人活在前尘,不就没有长长久久的以后了,不是吗?
而且——他的心中还有一声而且。
而且商刻羽这混账除了他还会有或有过别的鸟??!
*
越是往南,和夏天的距离便也越近。到了云山,路上的人们都身着轻薄凉爽的衣衫。
商刻羽也换了衣衫,月白为底灿金朱雀刺绣的里衣,漆黑如夜灿金朱雀刺绣的外袍,搭一条同色的腰封。这一身用简短的几个字便能形容:岁少爷的衣服。
除此之外,别的也都是岁少爷的,包括但不限于手里的茶碗和碗中的茶,身处的花厅和厅外的花。
是的,他已然到了岁家。
岁聿云的家。
世家大族高墙重门的本宅里划给世家子弟日常起居的一座小院落。当然这个院子压根算不得小,但也很难形容,因为商刻羽压根扫不到几眼——
一进门他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人数起码三十,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皆是有名有望的医者,其中还不乏某支某脉的开门宗师。
光是轮流把脉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有人从他指尖扎了一滴血,有人要了一点他的唾液,又有人…………总之又过了一段时间,无休无止的商讨、驳斥和争论开始了。
神魂不稳乃是世间常有之症,但因神魂太强导致的不稳可就太罕见了!医者们辩得激情澎湃,商刻羽表情逐渐麻木。喝完一壶茶,吃完一盘茶点,他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地起身——
随即又坐回去。
岁聿云的脸出现在面前。不仅如此,这人还用手锁住椅子两侧,让商刻羽再无有半点逃走的机会。
“不许溜,不许忌病讳医。”岁聿云道。
你见过这么配合的忌病讳医?商刻羽简直想翻白眼。
岁聿云又说:“大夫们如此信心坚定,想必今天就能治好你。”
他们只是争得面红耳赤,信心坚定的是你好吧?商刻羽抱起手臂,可忽然间,发现岁聿云的眼神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他漆黑的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动,是静水流深,深处无数害怕担忧恐惧翻涌。
商刻羽下意识撇开目光:“行吧,不走。”
第43章 茫茫(二) 偏偏有人要留他
“夜飞延弄到了一块养魂的暖玉, 想赠给你,我拒绝了,我岁家会缺那一块玉?”
“宫中调了一批药材过来, 倒是有些能用的。呵, 居然还一并送来了瓜果,当我云山是什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穷乡僻壤?来人,去给少爷我买一百斤新鲜荔枝回来!”
“萧取?他找我说什么话。哦,姑苏夜宴将于半月后举行, 想邀请你。哼, 夜什么宴, 不去,你要养病呢。”
“咦,拂萝说她在设想一种可收可放的魂术, 需要时将神魂力量释放, 不需要的时候则收起来, 短期爆发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损伤。她还查到天山有一种较为温和的炼魂术,说正在想办法搞到手, 看能不能加以调整,弄成设想的那样。这有点意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买炼魂术和后续研究的钱我都出了, 若事情真成, 再送她一座京城的府宅!”
“啧, 夜飞延又说在鬼市发现了一件上等魂器, 反正你神魂力量那么强,不如分点儿出去做成武器,自己拿着自己打架也顺手。什么鬼脑筋?还要价三万两。行吧,也是个方法。”
“……”
这是商刻羽抵达云山的第七日。
岁家对岁聿云的禁封在他归家当日解除, 钱也哗啦啦流了出去。除了上述往外散的,更有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往院子里送,一部分用来煎汤药,一部分用来药浴。
商刻羽每天得在池子里泡很久。这里水汽太重,看不了书,唯一的玩耍之物便只有虚镜,岁少爷倒是喜欢到虚镜里打探消息听八卦,可他毫无兴趣,将那绿绿的小竹片往架子上一丢,再也没管过。
自然也不管其余人用虚镜发来的传讯,所以消息都传到了岁聿云那。
岁少爷坐在药池边上挑挑拣拣地念着,商刻羽松开了无聊薅来玩儿的树叶,哗啦一声从池子里起身。
时间到了。
商刻羽浑身赤·裸,并不避讳对面的人,一步便踩住石头上了岸,稳而迅速,再用帕子擦干水,从架子上拿起衣物。
仍是岁少爷的衣裳。
依着商刻羽身量新裁的衣裳其实早就送到,但岁聿云觉得,这人还是穿他的更好。
白色很衬这人的眼睛,黑色衬他的皮肤,金灿灿的朱雀刺绣正好和那颗松石绿的耳珠辉映,一切都很相配。
岁聿云毫不遮掩地打量,摇椅轻晃。“今日时辰尚早,天气也不算炎热,我教你练剑?”
“拒绝。”商刻羽拉好衣衫、系上腰封,回答不假思索,连个眼神都不给。
“那带你出去逛逛?最近有庙会,很热闹呢。”
“唔。”
“你答应了,那就走咯。”岁聿云跃过水池,抓住他的手。
红绸树梢高挂,烟火气空中漫舞,彩纸撒满路。
是东南百姓信奉的某些神明的祭礼。
商刻羽逛过很多次这样的庙会,有时候陪他的人是商鸷,有时候是常来找他玩儿那个小胖子。老爷子说话不多,每逢开口必是逗他,小胖子则一路吵吵嚷嚷,一会儿尖叫这个一会儿欢呼那个。
他原以为岁聿云和小胖子是一个类型,倒不是指那种小孩儿的雀跃,只是会像那样叽叽喳喳不停地说。
但岁聿云没有。岁聿云把生生那两个人和他自己结合了。无论遇到的是好玩儿还是无趣的东西,岁聿云都说上两句;当商刻羽拿起感兴趣的玩意儿,岁少爷响指一打利落结账;一路护犊子似的护着他,尽管现在的商刻羽被十个壮汉撞上都不会倒。
颇为新奇的体验。
商刻羽顺手塞了一根芝麻糖到岁少爷嘴里。
这时游神队伍来到街上,队伍很长,奏乐喧嚣,锣鼓开道,童男童女们沿路抛洒鲜花,神像高坐在十六人共抬的轿上,风吹动纱帘,彩绘瑰丽华美。
岁聿云将商刻羽带向街边让出路,从背后拥住他,脑袋歪在这人肩膀上。
“突然想起你家道观里那个无头神像。”岁聿云说。
周遭是沸反盈天的人声和乐声,他的声音被完全盖过,但商刻羽轻松捕捉到。
商刻羽觉得岁聿云有探究的想法,可惜老头子当道士当得并没有多诚心,从未正儿八经刻过牌,至于他,更是从来没去了解过。
从巫境回来后他甚至有过这样的猜测:那会不会是老头子为了让白云观看起来像个真的道观,从别处捡来的废弃神像。
好在岁少爷的话题马上跳了:“还突然想起了我爹娘。”
因为今天祭祀的是一对夫妻神?商刻羽的思路跟着跳。
“我爹就喜欢这样赖在我娘身上。”
“你也知道这叫‘赖’。”
“嗯哼,我还知道我现在很想亲你。”
商刻羽又塞了一块芝麻糖给他。
“我娘也喜欢这样敷衍我爹。”
“我爹每次赖着了我娘,就不管我和我姐了,以前挺怪他的,现在不那么想了。”
神的抬轿从面前经过,两个人都没抬眼去看。
等队伍完全走过,岁聿云抬手一指对面:“那家糖水不错,我从小喝到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一碗。”
商刻羽停留在长街的青墙前,周围的人群还是那样熙攘。
熙攘的人群很快吞没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听说了岁聿云答应族中长老,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将来接任家主的事。从侍从们口中听来的。云山对岁聿云解除限令的条件。
可是想要岁家家主之位的从来不是岁聿云。
岁聿云想逃的。他想讨厌那些算计谋略汲汲营营,他向往江湖热血豪侠。
虽然极有可能是这家伙的缓兵之计,他答应了“学习”,接任的时间是“将来”,但商刻羽还是很难说清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懒得理会这些来来往往有的没的,不介意活着也不介意死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就是到了终点,但他从来不这么想,死亡只是死亡,和身处的这条街,吃着的芝麻糖没什么两样。
偏偏有人要留他,用的方式还那么傻。
*
东山外的雾海极其辽阔,海面没有能够停歇的岛屿,甚至连块歇脚的礁石都未曾见到,不间断地飞了三日,朱雀终于渡过了海。
累了个半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仔细打量海的这边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猛子扎进树林里,啄了几口树上的果子。
没想到这些果实个个都又酸又涩,他又气了个半死。
是的,这只朱雀是岁聿云,他又见到了那些不知是前尘还是未来的画面,和上次的刚好续接。
岁少爷觅不到果子果腹,只得喝了几口水聊以慰藉,然后体型缩成寻常鸟雀的大小,飞到市集探听宣夜国去了。
——先前商刻羽告别这朱雀,理由便是宣夜国出事,他必须回去。
市集上的景象岁聿云吓了一跳。
不,已经没有市集可言,屋舍几乎全塌了,到处都是尸体,零星几个活人在死尸附近穿行、从他们身上扒拉东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还真是出了大事!岁聿云赶紧飞来飞去听消息。
原来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地动,屋舍都被震垮了不说,偏偏老天还发大水,冲毁了农田。
转眼间,百姓们既没了避身之所,更无米粮充饥。此地官府却不赈灾,大伙撞开粮仓,才发现仓里竟无颗粒存粮。
遍野都是死人。
到了夜里,死的人变得更多。
还活着的,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弹的,终于决定不再干熬。既然上面不主动给粮,他们就去讨。
于是民成流民。
朱雀又振起翅,停停飞飞,一路跟随。
——除了此地的情况,他还探到了这里便是宣夜国。既然商刻羽渡海便是因为宣夜国出了事,那么跟着事儿走,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受灾的不止那一城,贪官恶官庸官也不止那一城有,队伍越走越大,一直走到王都外,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却是一条残破不堪的泥河。
王都拒绝了这样一条烂泥河。
——地动、洪水,水退又逢夏日连晴,这群流民间早爆发了时疫!达官贵人们为了不让流民们钻空隙,甚至还派出守军!
流民只能进山。
山间野果被一夜摘尽,石缝里连老鼠都无存,到了第二夜,便只能挖树根。
树根尚能充一时之饥,可一旦染上时疫,再生还之机。
所以人还是不断死去,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他们的亲人,连掩埋都没有力气。
偏偏明月高悬。
岁聿云心中不是滋味,但他现在是只鸟,不是家财万贯的云山岁家少爷,除了掉几根鸟毛,往外掏不出任何东西。
他还得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些人的眼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逮去吃了。
商刻羽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回宣夜国为的不是这件事?
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跳着跳着,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进人群,兴奋道:
“十一皇子回来了,听说十一皇子回来了,十一皇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岁聿云的跳跃一顿,流民们炸开了锅:
“十一皇子?就是那个从来不住皇宫,也不建王府,一直在外面救人渡人的菩萨皇子?”
“真的是那位菩萨皇子?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果真是他的话,那我们有救了!”
但也有轻蔑和不信任的声音:
“有救个屁,关城门、不许我们进去的是皇帝,他一个皇子有个屁用?”
“我看还不如趁着半夜把王都抢了,那些守卫就是摆设,哈,咱们一身病,冲过去往他们脸上涂点口水就被吓趴了,逃都来不及呢!”
“他们手里拿着刀,你还没靠近就被捅死了,还想抢王都?”
“十一皇子菩萨心肠,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靠人不如靠己,这样的皇帝老儿还是死了更好!”
不同的声音争辩起来。
岁聿云从枝头飞掠而起——他直觉商刻羽和这个“十一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他刚飞出山,就见王都城门开了。
先是兵士鱼贯而出,严密地守在两侧,然后一人白衣出城来。
是商刻羽。
与如今的他不同的样貌,但依然裁冰剪雪,清俊无端。
他踏着月色,夏风燥热,卷起他衣袂和头发,腰侧一把长刀,潇潇然翩翩然。
朱雀清鸣,岁聿云俯冲而下,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停到他肩膀,先凑近看看这人,然后看这人身后。
商刻羽带了一辆马车出城,以朱雀敏锐的感官,轻易便觉察出车上载着的是粮和药。
但流民何其多,那疫病也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这些可没法儿把他们从泥河里完全捞出来,至多是把人捞起来吊一阵。
岁聿云抬起翅膀,往商刻羽脸上糊了一下。
“我知道。”商刻羽低声开口。
那你还……
岁聿云念头转到一半突然不高兴了。
我连啾都没啾呢,你怎么就知道这鸟在想什么了。
不许知道!
他又用翅膀糊了商刻羽一下,然后:“啾。”
这是在问后续还有物资吗?
“所有。”
岁聿云:“!”
啾啾啾啾叽叽叽!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朱雀扯着嗓子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扑腾。
商刻羽:“没有。”
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八风不动的口吻。
商刻羽还没上山,山上的流民便泥沙般滚了下来。
一车食物和药眨眼不到便分完,甚至连拉扯的马都被拖走宰,车也被拆走当柴。
连日来,这山上第一次飘出了米香。
岁聿云觑着商刻羽的脸,没觑出他有半分情绪,扑腾起翅膀在他耳边叽叽啾啾:
这些流民里不乏有谋划有手段者,先前只是饿着,干不了事情,一旦填饱肚子,我担心……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四五个吃得满面红光的汉子走了过来,一些拿着刀,一些拿麻绳。
走近之后,明显是为首的那个冲商刻羽一笑:“皇子殿下,无意冒犯,只是你那些东西能救急但救不了命,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绑了你,换王都开门放粮放药吗?”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砰的一声,朱雀变回本体,如母鸡护崽将商刻羽护在羽翼之下,漆黑的眼紧盯住来者,口中灼炎蓄势待发。
但商刻羽拍了他一下。
“绑。”商刻羽对这几个流民道。
那个夏夜月色如水,流民将宣夜国的十一皇子绑于城外,威胁都城开门赈灾。
王都拒绝。
流民震怒,冷笑拔刀,刺伤了皇子的身体。
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淌落。
王都依旧拒绝。
*
居然又梦见了?
前些日子他百般尝试,但半个画面都探不得,现在已经放弃,却在随随便便打个盹儿的功夫里续上了?
所以开启这段故事的契机是在灵车上睡觉?
岁聿云用胡思乱想盖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的,他和商刻羽又在灵车上。
他答应了长老们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纵然只是一场忽悠,但忽悠也得装好模样。眼下便是乘车去处理一些族中杂务。
商刻羽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不用再每日药浴,只需要按时针灸和喝药。针灸的手法他已学会,煎药更是小事一桩,加之岁少爷坚定认为岁家偌大商刻羽一定不想没人陪着,便把他也带了出来。
商刻羽坐在西窗前的摇椅里。
此刻夕照轻缓洒落,他被笼罩进灿烂的金红。同样绣着灿金朱雀纹的袖袍被风吹起,这人闭着眼,呼吸浅浅,睡得如此静谧。
岁聿云忍不住去握商刻羽的手。
那是一段前尘。
他确信了那是一段前尘,也只允许那是前尘。
那样荒谬的事他绝不会让商刻羽以后去经历,商刻羽也不是宣夜国的十一皇子。
可既然是前尘,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满身罪印?
为何转世之后会是一具“太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魂?
天道不公。
老天瞎眼。
岁聿云冷冷地在心底咒骂,慢慢刮了一下商刻羽手指。
他动作很轻,通常不会将这人惊醒,但下一刻,听见了商刻羽略带嫌弃的声音:“你好烦。”
嫌就嫌吧,嫌我也不走。
他干脆把手抓得更紧,还想拉起来亲两下咬两下,就在这时,商刻羽忽然变了表情。
“离开!”他的声音极沉。
岁聿云也感知到了不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将他一拉,踩上窗框鱼跃向外。
轰隆!
身后迸发出巨响。
再回头看,他们坐的这辆马车,竟然一猛子扎向了一座山!
方才的窗外,分明是绿浪翻浮、一望无际的原野,怎会突然出现山?
没有时间细想。这一撞,车头和前面几节车厢全被撞毁,后面的也都纷纷侧翻。
岁聿云安置好了商刻羽,立刻回去救人。
人的声音盈满这座山。
山十分诡异,草木苍翠茂盛,却都被封在一层冰下。
风从冰面上吹过,仿佛鬼的嚎哭,冷得刺骨。
商刻羽将双手拢进衣袖,慢慢登上高处,慢慢走了下去。
——在这座突兀出现的山上,他发现了一道突兀的裂缝。
他停在这道裂缝前。
一棵树在这里被撕成了两半,底下便是风的来处,风除了透着刺骨的冷,还有股幽苦的味道。
也是这附近被封冻得最厉害,低低矮矮的灌木丛被冰霜遮盖得几乎要看不清楚。而缝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污黑,但若看得仔细些,不难发现上面残留着灵力和符文。
商刻羽踢碎一块冰,将冰渣丢下去。
没听见半点回响。
他又探头看了看,探下去一只脚,然而另一只脚还没跟上,被人从后面拽住衣领,一连倒退三四步。
“你干什么!”
岁聿云气急败坏的声音。
“刚好能过人。”商刻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解释。
岁聿云更气了:“就算能过头猪也不许莽!”
怎么能算莽呢。
商刻羽暗暗咕哝,朝裂缝一努下巴:“你闻。”
“不闻。你也不许闻。在不明环境下,乱碰乱吃乱闻都是有可能遇到危险的。”岁聿云面无表情。
“但是不闻,你会错过线索。”
更何况商刻羽已经闻了。
“你没觉得,很像黄泉的味道?”
他往半空做了个虚抓的动作,手指从风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苦味上捻过。
这种苦里,隐约透着点儿花香。
彼岸花香——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w
第44章 不可追(一) 干嘛,想和我殉情啊?……
地狱般的景象在眼前呈现。
世界迅速下坠。
钢筋水泥铸成的高楼塌毁, 霓虹彩灯撞进山林,顷刻化作泡影。
撞上的另一个世界也于此一瞬轰然破碎。
无数的灰扬了起来,一切也都变成一捧历史的灰。
她甚至没有看见人的奔逃, 没有听见人的哭喊。
太快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是灾变,是劫难,无力阻挡, 无以阻挡, 逃无可逃, 喊无可听。
唯独她在落泪,从一开始的无声啜泣,逐渐变成泣不成声。
“姐姐, 你连梦里都在哭呢。”
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 穿着一身仿佛血染成的红衣,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 轻笑着对她说。
她的哭泣一顿。
“姐姐想不想扭转这样的悲剧,想不想改变家乡被毁的结局?”少年问她。
她怔了一下,旋即变得警惕:“你谁?”
少年:“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我看你一点也不好心!”
她反手掏出炮管, 抵着他拉动扳机。
轰隆!
响声惊天彻地, 梦境在这一刻消失。
可就在清醒的前瞬, 她还能听见少年的声音:“如果想的话, 就往北走,去不周山吧,那里藏着大机缘。”
拂萝睁开眼睛,猛一下从地板上坐起, 脸上还挂着泪。
她面前蹲着一位身穿明黄裙裳的少女,递来一方手帕,关切问:“你又梦到你的家乡了?”
“是。”拂萝嗓音沙哑地回答。
自从看到了家乡与巫境相撞的残骸,每一次入睡,几乎都是这样的梦。
她都差不多要习惯了,飞速擦干眼泪。
她们的周围堆着从巫境王宫里带出来书。
少女与她一同翻阅,一方面是这些东西检阅之后才能入库,另一方面,两人试图从这些典籍里寻找解决商刻羽神魂与身体不协调一事的线索。
她在工作时间睡着了,还是在最大的上司面前,不免心虚尴尬,但忆起梦中的事,立马严肃起来:
“陛下,方才的梦里,有个人让我去不周山,说那里有大机缘,能扭转我家乡的悲剧。”
少女皱起了眉头。
“不周之山,天之柱也,位于境外,向上是条通天之路,向下通的则是黄泉。”
女帝沉声说道,“如今天门已毁,黄泉拒入生魂,我想不出有什么大机缘。”
“我也觉得是在骗我,所以把他轰走了。”
“那人是何模样?”女帝问道。
拂萝凝神回忆,可越是细想,越是茫然:“他……我忘了。”
“那便就当做是个梦,继续看书吧。”少女的神色柔和下去,轻轻拍了拍拂萝后背,坐回先前的位置。
但没过多久,她大叫一声“不对!”
“巫民已在黑水城安置,巫境和你境相撞一事也已传开,而从你家乡来到红尘境的定然不止你一人,那人若要借此生事,恐怕不会只诱骗你!”
*
“黄泉?”岁聿云的神情变得微妙。
他心说这里是挺像黄泉,若非坐灵车的大多是修行者,方才那一撞,车上至少半数人无法生还。
“但你怎么就觉得是黄泉了?”
“生死之苦,彼岸花香。”商刻羽答。
大抵是老天都要给他印证,这话刚说完,就见这裂缝里爬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兽类鬼魂。
岁聿云眼皮一跳,未出鞘的剑向下一划,当即给它拍了回去。
“竟还真是黄泉?”
“走了。”商刻羽将引星一抓,走向裂缝。
岁聿云就着剑再一次把这家伙往回拖:
“都知道是黄泉了还下去?还拉着我一起下去?干嘛,想和我殉情啊?”
商刻羽干脆将手松了,独自向下走。
“……还是殉情吧。”岁聿云赶紧把他的手抓住。
这家伙一旦作出决定,唯有顺从的份。
“你搭着我。”岁聿云将商刻羽捞到怀里。
裂缝一次能够过两个人——只要抱紧一些。
它看似深,但几乎在往下跳的同时便踩到了底,往回一看,它又到了高不可及处,是混沌般的黑暗被划破一条细缝,外界的光十分稀微。
再看周围,这里有一条深色的长河,河岸开花无数。
这些花生长着笔直的茎,茎上无叶,花瓣反卷着,如火艳红。
是彼岸花。
零星几个魂魄在上面飘荡着,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怎么没见着黄泉守卫?”环视一圈,岁聿云生出疑惑。
“死了吧。”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这里不仅没有守卫的存在,也没看见多少亡魂,偌大的黄泉竟然空空荡荡。
古怪。
他重新将双手拢进衣袖。
岁聿云见状,立时在剑鞘上烧起一把离火,递过去:“拿着。”
“不要。”商刻羽拒绝并绕开。
虽然此间未被封冻,但比外面更冷。岁少爷的衣裳用料极好,暑来避暑,寒来挡寒,而他神魂上的封印也被解除,体内充满灵力,故而即使空气又冷又刺,却也造不成太大影响。
把手抄起来只是一种习惯性行为。
商刻羽沿河向前走。
一路所见,未有什么改变。
没见着几个亡魂,没见着传闻里给魂灌汤的孟婆,更没遇到任何守卫或是鬼差来驱逐他们这两个生人。
难道一语成谶了?
但就算在这里干活的死绝了,人和非人的生灵也没有死绝,就如同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生命诞生,每时每刻也有生灵死去、魂魄来到这里才对。
难道是用术法给黄泉打了个洞的人搞的?
商刻羽思索着,忽然发现身旁那个人抱起了剑,走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很晃眼睛。
他面无表情将视线挪向岁聿云。
“我听说,这些黄泉路上的花,其实都是亡魂们前世的记忆,如果碰了,就会把人拉进去。”
岁聿云解释。
这里起风了,花瓣被吹得纷乱如雨,言语间他又是一记滑步闪避,灵活地从两片飞花里穿过。
商刻羽静静看他耍猴戏。
岁聿云摆出一张严肃脸:“碰到的大概率不是自己的记忆。”
商刻羽挑眉。
所以?
“有些人的前尘让人深深感动,但有些人的就很令人气愤了,我才不要为那些人浪费情绪!”
“……”商刻羽无言垂袖,“不过是个故事。”
他继续往前走。
既然他不避花,花便也不避他,细长火红的花瓣或缓或疾地落到肩膀衣袖。
他神情不见任何动容,也不知道是看见了那些前尘还是没有。
走了好长一段路,风终于停歇。
身旁那人也终于不再猴戏,回到和他并肩的位置。商刻羽用余光一瞄:“你躲掉的记忆里,可能有你自己的前世。”
“谁好奇那玩意儿。”岁聿云嗤之以鼻。
他只好奇商刻羽的。
不,不是好奇。他只想看见,宣夜国的十一皇子有个好结局。
如若不然,他说什么都要烧了那王城——虽说他只是那段前尘的一个看客,无法做到,但那朱雀一定会。
绝大多数时候,他和那只朱雀的想法都是相同的。
不过一想到那家伙和商刻羽一起游历十年之久就不太爽。他把话题换了:
“所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裂缝,车。”商刻羽平平答道。
为什么会有人打盗洞似的给黄泉开了个口,为什么灵车会突然来到这里。
他有些好奇。
“话是这样说,但话又说回来……”
岁聿云绕着商刻羽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微微惊奇:“你竟然没说直觉。”
商刻羽又瞄他一眼,将这人剑柄一拽,给他换了个面向,朝着前方延伸出的一条岔路。
岁聿云失笑:“现在又是直觉了?”
商刻羽不言,手指往他背上一戳,示意他走。
岁聿云顺从地往前走。
除了不再遍地盛开火红的彼岸花,这条路和先前所行经的并无太大不同,昏幽冷寒,石上结着青苔,树瘦如枯骨。
不过这条路上有人在喊着什么。
便循着这声音而去,走到深处,见得一个麻衣乱发的鬼,手脚被锁链捆住,胸前穿过一杆红缨枪。
他一边向外拖拽锁链,一边大骂:“罪人!宣夜杪,宣夜国的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这鬼恨意滔天,骂声已是一种诅咒,每次开口,口中都放出黑色的光芒。
就在接近的一瞬,商刻羽耳畔响起嗡鸣声——
作者有话说:这本的内容其实就剩一半了,后半本比想象中难写,每一章都可能重新写,所以接下来的更新会非常不稳定[捂脸笑哭]
第45章 不可追(二) 此心依旧清净?……
“罪人。”
“罪人。”
“罪人。”
“罪人。”
“罪人。”
“……”
巍巍神庭, 漫漫金光,诸神位列,漠然凛目。
白衣刀者立于神庭中央, 听着周围念咒般的声音,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位于最上方的天垂首,沉沉说道:“西陵的覆灭,是众神定下的历史。”
“历史?”白衣刀者抬起头,“西陵尚未变作过往, 你们就给它定为史了?”
“□□大人。上次和上上次的众神聚会, 您都没有参与, 故而有所不知。”
列中有从前和他相熟的神开口。
“西陵所遭遇的,不过是一次小暗劫,将之定为历史、不予相助, 一则, 可将其作为观察对象, 客观研究分析,二则, 也让神国保存力量,以便应对以后真正的暗劫。”
白衣刀者听得笑了:“然后呢?”
那个神加重语气:“您……你襄助西陵的举动,让业镜现出了暗劫提前、神庭崩毁的画面!”
“所以打算定我罪了?”
“你难道无罪?暗劫因你对西陵出手相助提前, 神庭因你对西陵出手相助崩毁, 你罪大恶……”
“吵。”白衣刀者低声打断。
他都不曾拔刀, 袖子一甩, 便将这个神从座上打了出去。
这个举动使得众神大怒,厉声喝道:“□□,这里是神庭,岂容你放肆……”
“你们也吵。”他又一次打断, 用的还是从袖中甩出的气劲。
于是神庭上干戈起。
是以多敌一,白衣刀者拔刀。
偏偏众神还打不过,横倒一地。
天始终位于高处,直到刀者打退最后一个向他扑去的神,一甩刀上鲜血。
祂望着他,问:“你认为自己无罪?”
“随便吧。”刀者答。
“此心依旧清净?”天又问。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刀者再答,将刀入鞘,转身走了。
神庭上一半哀嚎痛叫,一半不忿天对白衣刀者放任。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敢从最末端的座位走下,去追那刀者。
“师父。”她轻声唤道。
待前面的人驻足,又说:“这就是神国么。”
语气里有浓浓的失望
她的师父回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神,不仅自私傲慢,还胆小恐惧?”
此时的她不过是个新晋的小神,这样的问题,她不敢答是,也不敢答不是。
“神是所有。”师父告诉她,“既然是所有,那么既是光明,也非光明,既是慈悲怜悯,也非慈悲怜悯。”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但师父没有回答。
师父不仅不回答,还拿这个问题反问她。
那你呢?
那我呢?
我不知道。
她脑袋又埋了下去,一边跟在师父后头,一边摆弄手上的星盘。
弄着弄着,盘上星线一颤,讯息从她指尖递入脑海。
“师父!”她拉住刀者。
“师父,去罪渊吧,与罪无关,星辰告诉我,你的命运在那里。”
“命运?”
她看见师父很轻很快地挑了下眉,“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
“既然神是所有,那么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用他们的自私傲慢胆小恐惧把你赶下去的。”
“。”
师父无话可说了。
于是她继续说:“你又不能把祂们打死,杀神的罪很大的。”
师父沉默了。
神的世界没有时间,日月星辰的运转极远,夜晚和白昼只随心念。
她不确定他们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也或许是人间一些人的一生。
师父终于重新开口:“暗劫。”
声音很轻。
“暗劫……”
她也跟着重复。
然后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后,师父理了理衣袖:“好像是应该去一趟。”
去罪渊。
他说完就走。
自那后,她再未见过师父,直到罪渊多出一具冰冷的骸骨。
直到神国崩塌覆灭,人间沧海桑田,他的一切都被抹去,连名字都无法再喊出口。
暗劫。
堆满书卷的殿上,少女在心中默念,长长出了一口气。
暗劫。
千年前荒境化作废土,千年间红尘境数度历经天灾和长夜,而如今,巫境与另一境的毁灭也被暴露出。
暗劫,大概真的在降临了。
女帝端正坐姿,沉声问:“能联系上夜飞延?”
对面的拂萝从书中抬头:“能。”
“让他速去不周山。”女帝吩咐,想了想,补充:“若他说不,就告诉他商刻羽会揍他。”
“挨商观主的揍?”拂萝也想了想,“这对他来说是种奖励吧?”
“……”女帝一时无言。
她一拂衣袖,又想了想:“那就说红尘境会驱逐他,他将再无机会见到商刻羽。”
*
黄泉。
麻衣鬼也看见了商刻羽和岁聿云。他停下口中的诅咒,上上下下打量这两个人,眼中狂喜:
“你们是人族的修行者!
“帮帮我,你们帮帮我!帮我解开锁链,帮我解开锁链就好!我会赏你们的,只要你们肯帮我,本王重重有赏!”
他欢喜地朝他们跑过去,然而锁链距离有限,到了尽头猛地一绷,反将他向回一扯。
麻衣鬼重重撞上后面的山石,欢喜变成了哭,哭得呜呜咽咽。
岁聿云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认得这人。
宣夜国的十一皇子被流民绑至王城外、用来威胁城内人开门救济时,这人便在城楼上出现过。
那时的他可比如今风光多了,有侍从婢女随行,高冠博带,佩玉履屐,轻摇折扇,风度翩翩。
但面对城外灾民,流露的却是厌恶和鄙夷之情。
自称本王,看来是宣夜国的皇族。
这样的皇族若能少一个,这样的皇室若能不存在……
岁聿云冷笑:“敢问王爷啊,您能赏些什么呢?”
麻衣鬼听见这话顿时不哭了,眼珠子一转:“我、我赏你一座宅邸,一箱玉器三箱丝帛,再、再添三千金、三十美婢……”
砰!
岁聿云一脚将麻衣鬼踹回石头上,还想上前继续揍,被一只微冷的手扣住手腕,遏制了动作。
“怎么?”商刻羽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丑到我了。”岁聿云垂下眼。
“那你还看。”商刻羽拉着他绕开这里。
不料变故突生,附近的山忽然动了起来,伸出一根触肢似的粗壮东西,自上而下狠狠打向两人。
不,这不是山,是一只和山体颜色相同的怪物,它随之睁开了一颗巨大的、猩红的独眼!
岁聿云反手将商刻羽推到后方,另一只手拔剑,斜向上一斩。
落下的这条触肢被斩断。
可就在此时,地面上也睁开一只猩红巨眼。
它刚好在岁聿云脚底,向内一凹,将岁聿云吞了下去。
然后怪物整个儿站了起来——或许不该叫做站,它没有下肢,只是单单让自己脱离环境,立了起来。
它极其庞大,像一座小山,缓慢甩开无数的触肢,缓慢转动两只猩红的眼睛,望向商刻羽。
商刻羽也望着它,向它走了一步。
但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扯了他一把,拉得他退后。
“不可冒进,祂是黄泉之主。”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商刻羽转头,看见了商鸷。
商鸷并非一人,身后跟着谢如兰——巫境的王后,兰娘——而谢如兰手里还牵了根绳,拖着被女帝用术法拷问过、变得痴痴呆呆的巫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她空出的手也将绳子一拽,猛一下把巫主给抡起、砸了出去。
她选择的落点正是黄泉之主甩出的一条触肢。商鸷亦并指施术,瞬闪至商刻羽另一侧,堪堪挡下另一条。
“退!”
商鸷沉声。
但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在此刻话锋一转,“虽然这个问题不重要,但你为什么穿着岁少爷的衣服?”
“不重要你还问?”
商刻羽在手上聚了点儿灵力,轻轻把挡前面的老头拨开:“你歇着。”
商鸷绷着脸:“从小到大不管教你什么你都懒得学,现在空有一身灵力,又能如何面对黄泉之主,我歇了只怕你也歇了!”
“不至于。”商刻羽的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眼下确实差了点儿东西。
差件武器。
他的目光落到麻衣鬼身上。
将这人穿透的那根杆枪非灵力凝成,而是一根真正的枪,制式和做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战场上随处可见。
他懒得去想这样一把枪为何麻衣鬼挣脱不了,三步两步走过去,直接一拔。
麻衣鬼愣了。
麻衣鬼看看枪,看看自己突然空荡荡的胸口,又看看商刻羽。
“怎么可能?这杆枪是宣夜杪的,也只有宣夜杪能动!”
他骤然尖叫,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怨恨,“你,你是、你是宣夜杪?你是宣夜杪!”
“罪人!宣夜杪,你是宣夜国的罪人!”
“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
咒骂声再度回荡。
赫见此时,一道剑光自黄泉之主腹中炸出。
岁聿云满身血污,踏至半空,剑锋一偏,劈向麻衣鬼:“罪你妈!”
第46章 不可追(三) “西……西西西陵王?”……
滴答。
滴答。
血浸湿了霜白的月色。
刀刃从身体里抽出的声音如此刺耳, 但下一瞬,就被呼啸的风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