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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 岫青晓白 19562 字 17天前

第31章 乌啼(四) 哄一下

商刻羽眉梢一挑, 并无过多反应。他身侧的夜飞延也只是看着,而其余人神色各不相同。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向他们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拂萝将提在手上的炮管稍微一收, 上前去:

“诗大人, 无意妨碍您执行任务,只是我等此番前来,亦是陛下指派。可否请问您等在此处遭遇了多少虚怪,未死的又逃往了哪个方向?”

她与那女首领互相认识。

便见诗姓首领将拘住的魂魄丢与下属, 答道:“很多, 数不清, 这里就跟个巢似的,那些没死的大都逃向了西边。”

“虚怪诞生于无形无相之地,这里不可能是它们的巣。”夜飞延用下颌指了指墓室里的痕迹, “有人曾在此处炼器布阵, 显而易见, 它们是被弄到这里、控制在这里的。”

“无形无相之地?”诗首领目光锐利地看过去,“依这位公子的看法, 那么巫境也不是它们的老巢了?”

夜飞延耸肩。

“走吧。”商刻羽不欲在此处多留,率先走向诗首领所说的西面。

那里的石壁上开了一条甬道,入口处有很长一段被炮轰过的痕迹, 甚至还有几处坍塌。

于是没走几步, 他身前多了个岁聿云。

引星亮起的光芒和队伍末尾镜久法杖上青灯照出的光辉映, 众人的影子在脚底拥挤成一团。

商刻羽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听见前方的人道:“你是如何认出那个人是巫民的?”

问的是夜飞延,这家伙一眼就看出被黑武士团抓住那人的身份。

但夜飞延并不乐意回答他:“嗯哼,你问我我就要说?”

“说说。”商刻羽开口,不过话语里听不出多少好奇。

“好吧, ”夜飞延便回答,“巫民的一大特征,是神魂重而身体轻。另一大特征——巫境多密林多雨,长年不见阳光,那里的人长得跟树似的,看起来青得不行。”

前者需要极强的感知力才能判断,后者则只需看一眼,那巫民的皮肤的确白得发青。

“那罪印呢?”岁聿云又道,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你看见他有罪印的时候,似乎也没觉得奇怪。”

夜飞延拉长语调:“这就涉及到一些神界辛秘了。”

“说说。”商刻羽重复先前的话。

夜飞延转了下眼珠子,有些吞吞吐吐,“这个嘛……我只能悄悄和你说。”

很快,商刻羽心底响起夜飞延的声音:“最初的时候,巫境是放逐神明的地方。

“都沦落到被放逐了,那肯定是犯了罪,所以去那里的神身上都带着罪印。

“罪神是能够繁衍的,但祂们的后代同样有罪,不过会一代一代减轻。”

是以方才那个巫民魂魄上的罪印极淡。

商刻羽缓慢眨了下眼:“所以巫民是罪神的后裔。”

“没错。”

“老实说,你的神魂亦重过身躯,又有罪印,一开始,我便怀疑过你是巫。但那样多的罪印,只会出现在初时便被放逐的神明——巫民的先祖身上,可罪神的寿命是有尽头的,活不到现在。

“人间也不是不能形成这样多的罪印,那些被万人唾骂的君主、祸乱过世间的魔头,死后同样会被定为重罪。但那种人的转世,绝不会如你这般活得淡然,什么都不计较,也什么都不在乎。”

“商商,你身上的秘密很多呢。”

夜飞延尖长的耳朵动了动,弯眼挽上商刻羽手臂,但下一刻就被岁聿云撕开。

商刻羽也被岁聿云往他那儿带了一带。

“别担心。”岁聿云轻轻一捏商刻羽手指安抚。

不过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商刻羽从不关心自己神魂上有没有罪印,有多少罪印,这人问巫民的事,会不会是为了别的?

“你……是在怀疑什么?”岁聿云偏首看着他,试图从这人细微的神情上寻出点儿蛛丝马迹。

突然间商刻羽反拽了岁聿云一把,刹停他的脚步。

一堵石墙竖在远处,没路了。

商刻羽望定那处,轻抬下颌,示意岁聿云。

“你倒是会使唤我。”不满的话语里夹杂了点儿笑,岁聿云转身。

朱雀巨影飞掠而出,一口灼炎激射,转瞬间清掉前方的挡路之处。

不曾想变故发生,炸掉了墙后,沙尘竟如流水般灌了进来!

岁聿云表情一变,眼疾手快将商刻羽按向自己。

剑还未出,先见符链自后方打出,如长龙般贯向那滚滚尘沙,生生冲出一条路。

岁聿云翻了个白眼,带着商刻羽踏上这路。

数步之后,竟直接出了墓穴。

但还没来得及问一声商刻羽情况,又先听见萧取温温沉沉的声音:“师弟如何?”

“啧。”岁聿云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没事。”商刻羽回答,顺带拍掉了岁聿云的爪子。

这里是沙山半腰,残月伴两三疏星。

远处被风蚀上千年的城池几乎融进了夜色,脚下沙尘一波一波流向倒塌的石墙、涌进墓室里。

但无论何处,都没有虚怪的踪影。

“你觉得接下来该往何处寻?”岁聿云问。

商刻羽打开水囊喝了两口,未做声,不慎漏掉的几滴从下颌滑向脖颈,旋即便要没进衣领,被一只手截住。

商刻羽视线移向岁聿云,依旧没做声,但眼神赫然在说:

你果然发·情了。

“真是那样,我会只用手?”岁聿云将指尖的水捻掉,没好气地转移话题:

“你之前说在运气不好的时候通常运气很好。”

商刻羽给了个“嗯”。

“眼下算运气不好吗?”

“看你如何想。”

岁聿云笑起来:“我是觉得不太行,所以不如就在这里等等?”

“啊?在这里吃着沙子等?”步文和一脸这是另外的价钱的表情。

岁聿云没理。

而没过多久,竟真等来了些声音——从底下墓室传来的交战声。

剧烈的炮声,底下发了疯似的开火。

整座沙山都被震得摇晃,满山劫灰扬起来,又哗啦啦向下滑落。

“看那里。”岁聿云剑指向相反的方向。

在那远处,悄无声息多了一只虚怪。

一只个头很大的虚怪。

但他们一行有七人,围攻之下,没费多少力便把它打残、捆了起来。

拂萝晃着这玩意儿,一脸问号:“不是说大多数都逃往这边了吗,怎么就来这一只?它单独出来干嘛?大自然给我们的恩赐?”

“既然虚怪是被带来这里的,便意味着有人在控制。既然有人控制,单独出现一只不足为奇。”

一只对付起来简单,一只,也刚好解他的离相症。

若是细听商刻羽的语气,会发现有些微妙。

“师弟,既然虚怪已经到手,不如先回盛京。”萧取道。

商刻羽就在萧取不远处。

残月的光芒落在他眼底,像落下一片清幽凉薄的水色,他带着这片凉薄的水色向萧取侧头,凝视了片刻,才说:“师兄,你知道你这话说得像什么吗?”

“哎呀,小刻羽,你想错啦!”镜久走了过来,缓慢摇着头,“你师兄是和我一到寻过来的,和这里没关系。”

商刻羽的视线转向他:“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差最后的确认。”镜久答非所问。

商刻羽:“折返就能确认。”

镜久又是摇头:“若在此处的人真是他,他不会希望你折返;若在此处的人不是他,你没有必要折返。”

“这是在说什么谜语?”步文和听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谁知道呢。”岁聿云把虚怪从拂萝手里拿过来,往他怀里一丢,“控制这玩意儿的方法在于对力量的控制。”

“啊?”

“带回盛京万春堂,要是出了岔子,你这辈子别想再领到一个铜板的工钱。”

岁聿云不再看步文和,也不看其他人,拉起商刻羽就走,“想折返便折返,管别人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墓道。

剑光不算太亮,两道身影都显得昏沉,墓室里的激战未停,劫灰顺着被破开的石壁大片大片地往里掉,好在甬道很长,又一路倾斜,并未堵上。

后方一时无人跟来,岁聿云停下步。

“怎么?”商刻羽撩起眼。

“你看起来很不太高兴。”岁聿云回身抬手,按住他后颈,逗猫似的捏了两下。

商刻羽难得没打掉这人的爪子,只是瘫着脸:“你猜出了多少。”

却听岁聿云反问:“你当真要我说?”

商刻羽瘫着脸看他。

岁聿云低低一叹:“最开始那道阵法,没有杀意,你也解得很快,显然对它很熟。之后的傀儡,也是以拦为主,不在于杀。

“为什么要拦?因为有不少虚怪被黑武士团逼得逃出来了,若是太快和它们打照面,指不定要受伤。

“可你已经为虚怪所伤,便不难判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寻一只做解药。所以出现了刚才那个虚怪。

“操控这一切的人,待你很好,为你着想,对你很熟悉。你也对他熟悉。他还和你师叔很熟。

“如此一来,十有八·九就是你师父了。”

商刻羽撩起的眼眸垂了下去,不再言语。

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微微使了点儿劲,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岁聿云以额头抵住商刻羽额头,再以鼻尖抵住鼻尖,很轻地吻上去,很轻地将唇挑开,很轻地勾了一勾。

“所以,哄一下。”——

作者有话说:死手,快写啊!

第32章 乌啼(五) 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剑鞘。”商刻羽向后退了一些, 朝岁聿云伸手。

剑被岁聿云提在另一只手上,光自下方漫上来,堪堪照亮商刻羽小半张脸。

这半张脸白得像新落下的雪, 却没什么表情地绷着, 眼睛浸在昏暗里,眸光一如既往直而轻。

岁聿云回视着他的目光,缓缓慢慢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地看了他一圈:“想做什么?”

这还是他破天荒头一回主动问他要剑鞘。以前哪次给他他乐意了?

商刻羽面无表情:“怕忍不住打人。”

“那你还要剑鞘?哦,怕想打人的时候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是吧?”岁聿云听得一乐。

商刻羽依旧面无表情, 但看岁聿云的目光稍微变了, 变成给还是不给不给就找别的去的意思。

“给你给你, ”岁聿云立马将东西放到他手上,给完忍不住低哼笑:“除了我还能找谁?来的这几个人里,也就我能匀你一件武器。”

“符纸也一样。”商刻羽道。且这玩意儿萧取不仅能分他一张, 还能分他一沓。

岁聿云不笑了:“呵, 不许。”

说完将商刻羽空着的那只手一捞, 继续往前走。

甬道内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过从更深处传出的打斗声变小了, 方位有所变化,声响也被分散。

听起来像是上演起了逃和追的戏码。

“如果真是你师父……”岁聿云回到先前的话题,说到一半又止住, 思忖片刻改了口, “但我觉得他和设计你来荒境的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他, 没必要这么麻烦。”商刻羽的语气平静且笃定。

虽说他打小就懒, 不喜出门更不喜出远门,但也不是没办法让他出来,老头子动心思想想就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幕后的人还是没出现。”岁聿云声音渐沉, 又轻轻一啧,“这种对手在暗的体验真是让人不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最要紧的药引已经到手了。”

商刻羽瞄了他一眼。

“你放心,对于步文和来说,扣他工钱比要他命还难受,他一定会把那只虚怪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岁聿云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里尽是安抚之意。

商刻羽倒没担心这个。

他又向后看了一眼,看向光亮过去之后重回漆黑的墓道:“他们一直没跟上来。”

“是有些奇怪,光说拂萝便……不对,这不是我们先前走的那条甬道!”岁聿云脚步陡然一顿,手起剑落。

这一剑照亮了远处,但见青砖作壁,两壁间劫灰缓慢飞舞旋落。

“先前我们走到这个距离时遇见了坍塌。”

而黑武士团还在底下持续不断和人交手开火,震荡之下,坍塌应该只多不少。

但眼前这一段,除去被落下的少许碎石,堪成完好无损!

“没有术法的痕迹。”岁聿云将商刻羽手腕抓得更紧,压低眸光一寸寸查探,探完此间无果,就要向前,商刻羽先一步散出了灵力。

剑光逼照之下,灵力的微光淡得无法寻见,但出了范围,便是夏夜遇萤,纷乱如星。

这些灵力如同商刻羽的一部分,探入砖缝,探入更深的地底,不过须臾,传回有用的信息:

“是机关——升降机关,运行十分平缓,加上墓道太黑,人多声响也多,便给掩盖了过去。”

岁聿云皱起眉。

难怪外面的人一直没跟来,也难怪先前直接就走了出去。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按照这个墓葬的规格,主墓室旁至少该有个耳室陪葬室之类的才对。

“如此,沿着现在的路,我们不一定能走回先前的墓室了。”

“那就不回去。”商刻羽语气平平。

岁聿云便笑:“商观主又有高招了?”

商刻羽目光落到甬道远处。

他收回了灵力,远处亦归于黑暗,黑暗中不可视物,唯能听见尘沙在斜倾得甬道里滑出的细微声音。

但商刻羽没去听,只是抬手,指着声音所流向之处:“炸过去。”

岁聿云眼皮一跳:“你不怕把你师父也炸死?”

商刻羽:“他坟头草已经很高了。”

“……”岁聿云忽然察觉出了商刻羽的可怕。

“不想动手?”商刻羽话语里带着点儿不耐烦。

“动手动手!”岁聿云赶忙应下。

“我算是看出了,你何止不高兴,你是很生气,不过——”

岁聿云咕哝着,咕到一半灵光一闪,眼里带上笑:“想不想亲自炸?”

商刻羽眉梢一扬。

片刻后,引星剑鞘被岁聿云佩回腰上。他握住商刻羽双手,商刻羽握住剑柄。

“来,注入灵力。”岁聿云缓慢引导他。

夏夜萤火般的幽润光芒裹住剑身,旋即剑上迸发出茫茫浩浩的亮光,随着一斩,倾数砸向下方!

这一剑有风雷之势。

与此同时,赤色的朱雀巨影从岁聿云背后飞出,振翅引颈,砸出同样磅礴的气劲。

轰!

轰隆!

轰隆隆!

沛然的声响遮盖住了其他一切动静。

这一回,墓室不止在摇晃,还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塌。

此墓其实甚为坚固,上千年未曾坍塌不说,还扛住了黑武士团不计耗费的炮火。

——这都是因为穹顶结构在支撑,亦是因为结构未被损毁。

所以一旦破坏了它的主结构,哪怕只是抽掉一块小小的砖,都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岁聿云只炸了两次,两次之后,其余皆是回响。

这条墓道亦不能待了。他迅速带着商刻羽后撤,速度拉到极限,化作一道残影奔出洞口。

又是一声轰隆。

不及先前剧烈,但沉闷得让人心慌。

下一刻,整个墓穴,连带覆盖在上的沙土,统统落陷下去!

岁聿云捂住商刻羽口鼻,将人带得到更远处,“有解气么?”

商刻羽不答,目光瞬也不瞬落在前方。

片刻不到,第一个人从尘沙断石里冲出来。

“我还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是你!姓岁的,我们差点就要费心找你了!”

是夜飞延,灰头土脸脸带杀气气势汹汹,但在看见是商刻羽握着剑的一刻刹住脚,露出委屈神情:

“——商商?竟然是你么,下次不许这么狠心了。”

随后出现的是萧取、镜久、拂萝及拂萝的同僚。

再之后,才是黑武士团的甲士,以及五六个巫民。

两拨人离得很远,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这些巫民如夜飞延所说,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白得发青,还有夜飞延不曾说的,眼眶都陷了下去,眸色很淡。

除了被他们护在中间的老头。

老头是个精瘦的老头,因为要循着时令耕种劳作的关系,被晒得又黑又黄;眼眸的颜色也深,是又深又浓的棕褐色,就像白云观门口那片地。

除此之外,商刻羽还知道由于这人时不时便爱抽上两口,一口残牙被熏得发黄。

“师父。”挡在面前的手移开,商刻羽喊道。

那精瘦的老头朝他转过来,挠着头笑开,露出一口黄牙:“你发现啦?”

“你难道遮掩过么。”商刻羽掂了掂手上的引星,发觉剑比剑鞘好使多了,遂挥了一下。

老头立马小心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我又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做什么遮掩?”他道,说着又将脸一板:“但你不该卷进来,回盛京去!”

商刻羽:“你落在下风,看起来也是要回红尘境了。”

老头:“……”

镜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小刻羽,下次能对老人家温柔点么?”

他拿法杖当拐杖,一步一杵一咳地走到商刻羽身旁,隔着眼前的白绫在黑武士团和巫民之间看了看,很老好人地一叹,

“哎,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得先解决一下问题,师兄……”

商刻羽不想听废话,不需要人打圆场,手中剑锋一偏,雪亮光芒一闪。

镜久闭上嘴。

“你也是个巫民。”商刻羽看着远处的师父,继续道。

“是。”

“巫境想对红尘境不利,所以黑武士团被派到这里对付你们。”

“……”

这话老头不答了。

商刻羽看了他许久,垂下眼:“我知道了。”

商刻羽将引星还到岁聿云手上,然后勾下了腰间的青玉瓷瓶。

这是岁少爷亲自挑选的法器之一,还用他的离火做了改良,使用和作用都简单——扔出去,炸不死敌人也烧死敌人。

于是商刻羽将它扔了出去,辅以灵力,使其在对方拦截住的那一刻,砰然炸开!

黑武士团众人陷于火海。

这些人身着甲衣,寒夜甲冷,但于此一瞬烧灼!

亦是在这一瞬,老头带着手下几个巫民,如悄然落下的夜风般消失在沙山中。

“有了灵力确实不错。”商刻羽垂回手。

岁聿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该跑了。”

“说得对,走走走走!”夜飞延拉起商刻羽便窜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镜久,这个总说自己是老人家的人彰显出了超越年轻人的实力,一溜烟便没了影。

“啊?那我们呢?”拂萝的同僚茫然吃惊地指着自己。

拂萝将他往前一踹:“黑武士团是怎么对待犯人和疑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们说不清楚,先跑再说。”

“拿下他们!”那位诗姓首领自火海中滚出,勃然大怒。

她的一名手下当即张弓搭弦。

说时迟那时快快,整座沙山兀的往下一陷。

沙成流沙,吞掉那一片茫白的朱雀离火,也吞掉火中的人。

拼命往山下跑的人也差点跌倒。镜久猝然一撑法杖、止住脚步,对其余人道:

“城里也有他们的人,不能去那,都过来,靠近我!”

他捏碎一张符纸,一个复杂精密的阵法在几人脚下亮起。

第33章 乌啼(六) 还是你的狗。

周遭景致瞬间变换。

沙山变成了青石, 四面断壁残垣,纵残月依旧高挂,但和先前相比, 位置已偏。

——镜久使出的赫是一个传送阵法。

夜飞延当即拍上他肩膀:“你这老小子, 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用!”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笑道:“术法皆有痕迹,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指不定能摸过来。”

言语间忽觉得背后发寒, 转头一看, 商刻羽正直直地盯着他。

镜久的笑容变得有些心虚:“是, 你师父给的,他说传送点是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稍稍向后一退,指着天上那月亮说:

“小刻羽你看, 这里和先前的地方离得很远, 不必担心黑武士团的人会找过来。”

商刻羽并不看, 扭头就走。

此地亦是一座荒城。

曾以青石铺路,现在路上布满沙尘石粒。路也宽, 两侧屋舍错落,不难看出从前的繁华富裕,所以一场灾劫过后, 倒塌得也密集。

月光寂寥地落在这里, 风也寂寥地穿行。商刻羽银白的衣袂被扯得如飞, 一时竟难以分清是月色将衣衫照亮了, 还是衣衫点缀了月色。

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掌心覆着层剑茧的手捧住这片衣袖。

“商观主,你好像一只蝴蝶。”岁聿云轻声道。

“一只在生闷气的大蝴蝶。下次给你买衣裳,就选蝴蝶图案的好了。你是喜欢花蝴蝶,还是素净点的蝴蝶?”

他不仅叽里咕噜地说, 叽里咕噜地问,还将手里的衣料揉了揉。

“吵。”商刻羽扯回自己的衣袖。

“哪里吵?哦,是拂萝在吵。”

那厢拂萝正担忧“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回了红尘境还是会被黑武士团抓”,姓岁的半点不含糊地将锅甩了过去。

“回了红尘境,便直接去云山。在我岁家的地盘,就是那位女帝亲至,也得笑得客客气气的。”

岁少爷顺着拂萝的话作出安排,不过对于商刻羽的举动,还是抱有疑惑:

“你是真不怕你师父对红尘境不利?”

“指不定明天就被抓了。”商刻羽语调平平。

岁聿云不仅挑眉:“那你还帮着他逃走?”

自是想做便做了,商刻羽都懒得答。

“但是巫境……”岁聿云的挑眉变成皱眉,这回语气当真流露出了担忧。

“自有造化。”

商刻羽停下脚步。

这是他被传送至此地后第一次望向天空,他仰着头,静静看了一圈,视线降下来,落到岁聿云身上。

“嗯?”岁少爷又是一挑眉。

“上去看看。”商刻羽说。

岁聿云笑了:“我还以为你要睡觉。”

引星光亮如雪,载着两个人升入云间。

这座城的全貌便收进眼底,它规模很大,比之商刻羽生活的盛京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已是一座残城,却是不难想象从前的人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商刻羽闭了一会儿眼,低声道:“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西陵?”

“谁知道呢。”

岁聿云单手环在商刻羽腰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

“看,那边有个祭坛。再看祭坛之后的山,很明显被开凿过,入口还残存着半根石柱,我想里面应该是个神殿。”

商刻羽目光移过去,定定看了几许:“过去。”

岁聿云调转剑头。

不过疾驰间,他再度叽里咕噜起来:“你使唤我使唤得越来越顺手了,我都觉得我不仅是你的仆人和护卫,还是你的狗。”

商刻羽:“哦。”

岁聿云大为不满:“就哦?”

商刻羽便又定定看了岁少爷几许,然后抬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

祭坛极宽,两侧各有五柱华表,但岁月已晚,其上雕刻全然辨不清楚。

祭坛之后的山壁上确也凿出一个神殿,穹顶高起码十丈,清掉殿门口的石块,甫一步入,温度骤降。

“光。”商刻羽说。

引星剑身登时光芒暴涨,但这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岁聿云干脆将剑往半空一放,布下一个剑阵。

阵法的光芒虽只是幽亮,却能溢散到各处,寒冷亦被驱散,穹顶的藻井落入视野,乃是浓墨重彩的莲花与飞天。

看完它,视线往前,商刻羽见到两尊高大的石像。

这两尊都是站立像,立于壁上,身后没有寻常神明像所有的圆光。

他们挨得很近,姿态算得上亲昵,左边那位单手按剑,面上带笑,偏首视着身侧者,而其身侧者手捧书卷,看向远方。

岁聿云看着看着神情一变,下颌指向左位者:“你看,他身上所穿,像不像疯神给你那师兄穿的王服?”

又指了指另一位:“还有他,和那日给我穿的衣饰相同,耳间也戴了颗珠子。”

“还真是西陵……西陵王和那个名字无法被喊出口的神。”即使早有预感,商刻羽仍有些惊讶。

“但这里未免被保存得太好了。”岁聿云皱了下眉。

“久无人至,又不见天光,加之干燥冷寒,你若死在这里,也能被保存得很好。”商刻羽上前碰了碰这两尊石像,“材质并无特殊。”

岁聿云:“……”

“你真是一点不嫌弃这些灰。”岁聿云手臂一抱,将脸扭开,“看壁画。”

两侧都有壁画,和穹顶的藻井一样,都不吝于颜料。可是画面的起始,却是昏昏茫茫。

大地被幽黑之气缠绕,处处白骨骷髅,执矛提盾的战士在冲杀,所对付的,却是没有具体的身体、形如破布烂麻的怪物!

“西陵也遭到过虚怪的攻击!”岁聿云惊道。

商刻羽话语比他平静:“比我们遇到的虚怪厉害,连土地都被污染了。”

壁画里的虚怪被涂成了黑色,连片的大地亦是黑色,其上树枯叶败。

岁聿云思索片刻,摇头:“不是污染,我觉得,这像是被吞噬了。”

继续看壁画。

西陵人难抵虚怪,死伤惨重,开始向天祭祀,寻求神明的帮助。

祭祀举行了很多次,供品不断更换,先以寻常牺牲,后换做闪着光的法器。

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身穿王服的男子亲上祭坛,神情颇为冷淡,长剑直指高天。

画上没有文字,无法得知当时的西陵王对天上说了什么,但白袍的神明下凡来。

于是画面一转,白袍神入战场,一人一力阻拦虚怪,将其驱逐至河界外。

后来王与神并肩而战。

再后来,王与神率领的战士清除了最后一只虚怪,所有的土地恢复生机。

民众喜笑颜开,一边歌宴,一边拆毁了从前的庙台,为白袍神筑像起殿,虔诚叩拜。

“所以,经此一战,这位神成为了西陵上下唯一的信仰?

“荒境灭亡得太早,没有典籍记录,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虚怪卷土重来?

“若真卷土重来,这位神难道没再出手?还是……一起死了?

岁聿云摸着下巴,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里也没说虚怪究竟是从怎么个无形无相之地里蹦出来的,哎,这些古人怎么不讲清楚点。

“也没有神婚相关的画面。说来神婚这个习俗便很奇怪好吗?虽然远古时期诸神行于大地,和地上的人看对眼、搞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但怎么就成为习俗了?

“啧,莫非是这两位成婚了?那倒是一段佳话。不过……”

岁聿云的不理解又多了,将整个大殿重新扫了一遍,目光回到左边的石像上,“不过这位神,能以一力战成千上万虚怪,到底是哪位?”

殿中无人应答。

商刻羽粗略扫了一圈壁画便坐去了剑阵中央,脑袋歪歪靠着引星,睡着了。

“这么多灰你也睡……”岁聿云低声嘀咕着,上前将人抱起。

第34章 乌啼(七) 想炸

营地就在传送点附近, 帐篷已由夜飞延扎好。火亦生得暖。岁聿云轻手轻脚地将商刻羽送进去,同其他人说了神殿里的发现。

隔日一早,众人即探了过去。

正应商刻羽的推测, 天光照不进此处, 便是白日殿上亦昏昏沉沉。

也依旧未觅得壁画和石像之外的信息。拂萝在此处留得最久,戴在左眼上的琉璃镜光芒闪烁流转,如实记录所见。

这次探索之后,便启程返回了。

西陵距离荒境和红尘境间的通道甚远, 加之第一日走错了方向, 一行人花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走出这片遍布劫灰的大地。

这些时日, 商刻羽没有再收到所谓的“指引”。

好在一路也不无聊,有妖兽可戏耍猎杀,且肉质紧实、富含灵气, 是十分不错的食材。

还探了好几座古城古墓。这些沉睡上千年的地方保依旧热情好客, 不仅不吝啬展示宝物, 还允许带走。

只是时不时会遇上一些游荡的亡魂。

这些于灾劫中横死、积怨千年的魂灵大抵便是荒境最难对付的东西。

镜久的超度之术是很好的应对之策和破解之法,就是有些辛苦老人家。

终于, 在残月弯成新月,新月一寸寸圆满成弦月时,众人抵达了最初那一片沙丘。

悬浮于虚空、幽光明灭的通道就在眼前, 一直兴奋地走在最前方、用琉璃镜记录路上奇风异景的拂萝却刹住脚步。

“近乡情怯?还是舍不得结束这趟旅程?”岁聿云问。

“都不是。”拂萝抱着炮管一叹, “我是在想, 会不会过了这通道, 我们就被围了?我了解黑武士团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肯善罢甘休。”

“过去再说。”商刻羽淡淡说道,和拂萝擦身过去时, 顺带揉了一把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岁聿云虎了脸:“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谁的脑袋都上手揉?”

别人手感比你好。

商刻羽在心底默默评价。

通道不长,十来步便走完。两侧重新布置了守卫,那堵挡在这里和通行文牒签发之处的墙也新修了。

但没想到刚一绕过,一群人围了上来。

拂萝一语成谶了。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谶。

这群人并非黑武士团的甲士,身上蟒纹衣、绣春刀,赫是宫内侍卫的打扮,且仅仅是围,并未亮出刀兵。

岁聿云一把将商刻羽拉到身后,警惕问:“宫里来的人?拦我们做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岁聿云岁少爷了。”

侍卫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了出来,见人先笑,一礼之后说道:“回岁少爷的话,陛下有旨,请盛京白云观商刻羽、云山岁氏岁聿云、姑苏沈氏萧取、无量门镜久、记录官拂萝、记录官丹黎进宫,有要事相商。”

语气相当温和,用的词也有些微妙,是“请”,而非“宣召”。

但岁聿云首先想到的是这伙人想把他们骗进宫再杀。

商刻羽在荒境当着黑武士团的面帮他师父逃跑,黑武士团又是宫里那位女帝的直属队伍,怎么想她对他们的态度都该如诗盈那般,当场下令抓捕。

“不去。”岁聿云拒绝得直截了当。

“还请岁少爷莫要为难奴才们。”小侍卫的笑变得为难,“陛下虽说要奴才们以礼相待,但若请不动几位进宫,奴才们也只好……”

一行人互相交换神色。

拂萝和丹黎本就是朝廷的人,直接垂下肩膀,不打算做挣扎。萧取和镜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岁聿云没兴趣探寻。夜飞延一脸看戏。

至于商刻羽,他脸上没有表情。

岁聿云想到什么,绷紧的神色稍微舒缓,转头向商刻羽,拿眼神问他要去吗。

“随便。”商刻羽答。

反正都是坐灵车,终点在哪有何不同。

“行吧。”岁聿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头笑容变得玩味,直白地向小侍卫确认:“确定不是把我们骗进去再杀?”

“岁公子真是会说笑。陛下若要杀人,对我等下令便是,哪需得到公子们的同意。”小侍卫笑得更谦和了:“此番请几位进宫,确有要事相商,请不用担心。”

岁聿云轻声一笑:“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我俩要先走一趟盛京。”

“岁公子可是要去盛京万春堂取药?”小侍卫眨眨眼,“那位步小兄弟已带着药往皇城去了,算算日子,今日便该抵达了。”

这话让岁聿云脸上笑容微微消失。

看来那位女帝早做好了硬逼他们去的准备。也罢,去一趟也无所谓。

他便向身侧之人示意:“走?”

商刻羽直接抬脚向前。

“那我呢?”

开口的是唯一没被点到名字的夜飞延。

拂萝拍拍他肩膀:“这种情况,就是你在这里解散、自由活动的意思了。”

夜飞延扭曲脸:“那皇帝凭什么不点我?”

*

黑水城乃红尘境边境,本地人少,往来人也少,灵车好几日才有一趟。

亦因此城乃边境,距离皇城遥遥,是以到达时,天上那片弦月已盈成满月。

四月十四,春意更浓。

河中暖水浮鸭,道旁柳如繁烟,行人春杉轻薄。

不过没什么功夫看人赏景,众人刚下灵车,便被一辆华贵的车驾接进了宫。

商刻羽坐在车内软垫上,其实不困,但还是低头打了个呵欠,吃着车上备的蜜水,满意这样的直接。

但很快他就不满意了。

面圣是件烦琐的事,先要经过一重一重的检查,然后要过一重一重的宫门。

宫内还不可乘车不可御剑,又恰是正午时分,日头极晒,商刻羽懒惰了很多年没做过表情的脸流露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

“忍忍。”岁聿云捏了捏他手指,低声安抚。

商刻羽忍不了,冻着脸问:“还要走多久。”

“回商公子,快了。”领路的仍是那个小侍卫,回过身来笑得一脸歉意。

这话和没答没什么区别,商刻羽神情更差:“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小侍卫估摸了一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

“……”

想炸。

想从这头炸到那头,再从那头炸回来。

但他的法器全被收了,气海里那点儿灵力只够把自己炸掉,连旁边的岁聿云都带不走,遑论这晦气的皇宫?

商刻羽更烦了。

“商公子,若是加快脚程,便只需要走半刻钟。女使们早备下了膳食瓜果,到时便能好好休息一番了。”小侍卫捏捏拳头,满脸鼓励。

商刻羽一听脸色更差。

“休息、一番?”他语气凉嗖嗖,“所以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马上见到人的意思?”

“当然,得等陛下召见才行。”

“……”

更想炸了。

“咦?”小侍卫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

一辆御车从步道远处缓缓停了过来,随行女官打开车门、放下轿凳,笑盈盈地向商刻羽等人一礼。

*

明德殿。

此为红尘境一统之后历代帝王的书房,陈设简而不朴,华而不浮。

炉中静静燃香,却是不见侍从女官,唯一袭明黄裙裳的女子坐于椅中,紧盯悬在面前的铜镜。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应当说年幼,大抵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稚嫩青涩,可眉宇间又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这便是当朝的女帝。

但当开口时,帝王的威仪忽就散了。

“你看!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看人的眼神,看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懒却觉得别人晦气、看得让人想要踹上两脚的态度,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满眼都是少女的欢欣。

“冷静。”

这话同样出自她口,可语气截然不同,且于须臾便恢复到方才属于帝王的神态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完全无法冷静好吗?他和师父很像,虽然表面模样变了,但里头那芯子不说极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又是属于少女的语调和神色,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师父……当真是他?他终于回来了?”

冷淡威严的帝王停止拨弄菩提珠串的动作,鼻腔哼出一记单音,“他最好是回来了。”

“他最好是回来了。”少女的娇哼里带着不满。

“死了这么多年才起尸回魂,呵,料理完接下来的事,我要给他封个……封个……嗯,封为帝相!

“谁叫他是师父呢,师父帮徒弟处理政务事务和杂物,天经地义!”

“小心他揍你。”帝王道。

“你用词准确点,揍的是我们。”少女轻轻瑟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不会的,师父现在很弱小,我们又是皇帝,他不敢揍的。”——

作者有话说:食物链顶端:商刻羽

第35章 乌啼(八) 你……不想我死?……

一刻钟的路程终究是缩短到了半刻钟。

如小侍卫所言, 宫中的女使已为众人备下膳食,等他们用得差不多了,女帝现身于殿中。

一袭明黄裙裳, 冠带十二旒冕, 面庞虽稚气未脱,但眉宇自有一股威严。

她在众人起身恭迎之前道了一声“免礼”,落座最上首后一拂衣袖,看向随行之人:“你讲。”

这人是岁灵素。她比岁聿云、商刻羽等人先自荒境归来, 但开口讲的却是巫境。

“你们应当知晓, 巫境在三十年前便自行封锁。这次巫境向我境出手, 想来封锁有所松动,我便往巫、荒两境的通道走了一遭,没想到当真混了过去, 还探得了它封锁的缘故。

“巫境发生了灾变, 一场极其严重的灾变, 本土多处不再适合生存,巫民的数量也大幅减少, 粗略统计,大抵只剩一城之人。

“如此一来,不难得知它封锁是为了掩盖真相、避免外敌借此入侵, 而对我境出手, 便是出去侵占我境土地、迁巫民来居的心思。”

她话语直白, 开门见山, 也不做煽情渲染,只平平表述。

这番表述让商刻羽想起西陵神殿上的壁画,那里的土地也曾树败枝枯,寸草不生。

莫非是历史重演?

他挖了一勺酒酿圆子送入口中, 瞥向岁聿云,便听见这人问问:“是虚怪造成的?”

“并非,”岁灵素答,“我探过好几处废墟,都有巨大的撞击痕迹,且是建筑撞上了建筑,另一方直接倒扣砸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显然不属于巫境的物件散落于各处。所以我断,这是一场两境相撞造成的灾变。”

“两境相撞?是哪一境撞上巫境了?”

“撞过来的那一境,其风物与巫境、与已然毁灭的荒境、与我境都相去甚远,想来是很远的地方。”

“岁小姐可有将另一境的东西带些回来?”是镜久发问。

“对对对,若带回一些,便可与藏书阁里的典籍作对比,说不定就能查出是哪一境了!”拂萝附和,她紧紧抓住了筷子,神情有些紧张。

岁灵素摇头:“我曾试过,但那些东西一捡起便碎作齑粉,无法带回。

“也凭记忆在宫中及虚镜的藏书楼里查找过,无所获得。”

“可惜,可惜。”镜久甚感遗憾。

“不必可惜。”高坐上首的女帝开口,“近段时日,红尘境全境出现了数桩虚怪伤人的案件。如此下作的手段,朕必然要反击。”

商刻羽放下勺子,直截了当地询问:“所以你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去反击?”

少女模样的帝王微微一笑:“我希望你们能直接杀死巫主。”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红尘境高手无数,比我们有经验、有谋略者更是数不胜数,为何选中我们?”

半晌之后,岁聿云问道。

“高天仰止,群星照来,业镜上现出了你们的身影。”女帝垂目视来,“选中你们的不是我,命运。”

当啷。

瓷碗与食案撞出一声轻响,商刻羽放下熬得乳白的乌鱼汤:

“不过是前尘业识牵连成的线,你竟然称之为命运。”(注1)

“你……”女帝微微一怔,眼中有亮莹莹的光闪烁起来,又立刻恢复平静。

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商刻羽打了个呵欠,一脸兴趣寥寥地起身。

他挑的这张食案离门最近,来的时候走三四步便能坐下,是以再走三四步也能出去。

殿上侍卫大步流星上前阻拦,却闻女帝一声喝令:

“退下。”

商刻羽出殿,有女使上前相迎,领到他宫中安排的住处。

仍是乘车。

宫中行车缓慢,即使道路平坦,也依然晃得商刻羽昏昏欲睡。

不过一下车,他的瞌睡虫就飞了。

步文和亦在他们下塌的宫内,且已等候多日,既无聊又担忧。

他一见商刻羽便激动地张大嘴,然后嗖一下蹿回屋中,再嗖一下蹿回庭院,将一大包药递出去:

“商公子,这是治离相症的药,一日三次,连吃三日便好了。”

商刻羽:“……”

商刻羽觉得他好不了一点了。

这段时日他每天雷打不动一颗吊命药丸,难闻难吃难咽,已教他麻木。

眼下这药还未煮,闻起来就那药丸更难闻,隐隐还透出股腥味儿,他吃连吃三日才是要完。

“觉得我已经好了。”

或许还是亏损了一点点,但完全可以用双修补,反正他看岁聿云那厮也是乐在其……不,不不不,还是吃药好。眼下正值一年之春,万物勃发之时,姓岁的又年轻气盛,但凡给一点机会,好的就不是他了。

商刻羽瘫着脸接过药。

步文和脑筋一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诶,商公子,还是我来吧,我去给你熬药。”

他仗着对这里更熟悉,把药一拿,又嗖的一下蹿去了小厨房。

可不能让少爷逮着机会扣他工钱!

于是当余下众人到时,满院都是药的苦味。

商刻羽住在离得最远的那间厢房,门窗紧闭。岁聿云三叩其门,才终于换得他将门拉开一条缝。

“还以为你直接睡觉了呢,没想到居然醒着。哦?居然还是在下棋!”岁聿云惊讶。

商刻羽坐回了西窗下,窗户半支起,正好让窗外那树梨花将香透进来,身前的小几上摆着棋盘,盘中黑白子已战过几轮。

岁聿云便坐去他对面,从棋篓里捞了颗黑子到手中,把玩着,低声开口:

“你走之后,我们商讨了一下去巫境的具体事宜。

“我也不想你去。等入了夜,便偷偷带你出宫,正好夜飞延没进来,就让他在外面接应。

“出了宫,直接去云山。白云观没有任何防御,不能回去。”

他几乎将一切都想好了,还打算让商刻羽不住家中客房,就住他那院子里。

萧取亦步入此间,道:

“师弟不如随我去姑苏。你对那处熟些,住得更自在。母亲她也甚是想念你,念叨过好几次了。”

岁聿云不由冷笑。

呵,能把母亲搬出来不得了哦。那我母也念叨过他好多回呢,梦见一次念叨一次。

啪嗒一声,他落下棋子。

却见商刻羽目光只虚虚地落在棋盘上,一脸思量的神情。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岁聿云问。

商刻羽很久都没理会这话。

就在岁聿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要继续说服他去云山时,商刻羽轻轻嘀咕了一句:“命线有无数条,卦算出的也好,用其他方式探得的也好,只不过是其中痕迹最重、最有可能的一条。”

“什么?”

“不过既然说到不过……”他是在自言自语。

岁聿云却是觉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断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虚怪设计你之人的最终目的便是让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么。”

“若要算这个,计划从二十二年前便开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没几天便被老头子收养,老头子又恰好是个巫民,即使他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但依旧是计划中的一环。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从前他被虚怪扑脸都懒得动弹,又怎会理这种久远的设局?

岁聿云心知肚明这点,紧盯着他。

萧取从商刻羽细微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你会给人算卦,但从来不理自己的命数,除非牵扯到了我们。”

他神情变得严肃:“师弟,你算出了什么。”

商刻羽下颌向前一指:“师兄,你看这棋局,是否刚好是双方俱亡之象。”

还恰好是岁聿云落那一子导致。

于寻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局寻常死棋,但对卦者来说,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决定为始,再由岁聿云牵线,所串成的终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会死。”他掀眸看向岁聿云。

“怎么可能。”岁聿云对这话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某种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岁聿云看看棋盘,又看看商刻羽,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将脸转向萧取:

“萧公子,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

萧取眯起眼,眼中尽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就被岁聿云强拉到门口、推出门外。

啪。

岁聿云关门、落锁,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飞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商刻羽面无表情看着他。

“商、观、主。”

岁聿云一字一顿,缓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将棋盘上的死象打乱。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双手撑在商刻羽两侧,慢慢低头,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给你戴铃铛吗?”——

作者有话说:注1:改自荣格“你的潜意识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第36章 无明(一) “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巫境。

参天的树遮蔽日色, 金顶的宫殿掩映在丛林深处。

虚怪以守卫的姿态立在殿外,殿内香炉飘出清寂的香,高处象牙雕成的王座空无一人, 玉石玛瑙点缀的权杖斜横在地, 身着王服的男人蹲在长窗前,正细致地给一盆花松土。

“商鸷,养器千日,终有用时, 更何况你养了他二十载, 恩义已尽, 现在是时候让他发挥本来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对跪在自己身后的人说道。

那是个离开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风霜所摧,复归此处, 不仅年华老去, 更连模样都显得异类。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肤色, 一双手黝黑发黄,闻得上位者的声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将他交给我,便是为了此时么?”

他正是商刻羽的师父。

他们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红尘境盛京城还没有那座名为“白云观”的道观, 是巫主将一名婴孩交与他, 再抬手一挥,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来仍是当年模样,晃着手上的铲子,视花而笑,话语听起来温和极了:“若非为了此时,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活到现在?”

“可您一开始将他带给我时,不是这样说的!您任我为师,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养,还为他定下亲事……”

“商鸷,我已经很虚弱了,若不换代,你来撑起现在的巫境?你去占领红尘境?”巫主打断他,“还是说,你打算叛主?”

商鸷猛一抬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就去把他带来。”巫主缓和了语气,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你从小带大,想来这对你而言不是件难事。”

“主上!”商鸷的手紧握成拳,伏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是。”

他领命告退。

殿门开了又合,有轻微的风流了进来,将一室的香搅动。

巫主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悦,吩咐:“熄了。”

侍者连忙步出,将水浇进香炉。待满室香气散尽,透出清甜花香,他说起:“主上,我不觉得商鸷狠得下这个心。”

“他当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为何?”侍者不解。

“得让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会来碍事。”

“哎,当初准备了那么多躯壳,却只长成了那商刻羽一个,希望这个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担忧。

“他不会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温柔地笑着,将最后一片土铲松,埋进几颗灵气充足的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走得未免太慢,我这老东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时又改口:“罢,你将花送到夫人那里,我亲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静的劫灰被风扬起千万,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团的女首领行于队伍之首,扬鞭对身后喝道:“今夜扎营此地,明日辰时动身。”

这里不是沦为废土的城镇,但位于山的背风面,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其余人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布阵者布阵,扎营者扎营,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一路走来,好像有些太顺利了?”岁灵素负弓坐下,神情微显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动作一顿,整张脸都皱紧了:“顺利?是指我们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兽,还有好几个人受重伤吗?”

“是有些顺利了。”岁聿云亦思索起来,“约莫再赶半日路,即可抵达巫境与荒境之间的传送通道,但一路行来,竟没看见一个拦路的巫民。”

啪啦。

他顺手点燃前方那堆柴火,嘀咕:“我们这次行动,真有这样隐秘?”

商刻羽在他身侧:“说不定是调虎离山。”

说完看了一圈营地:此行以黑武士团为主,人数在百左右,不多,就算加上他们几个和岁灵素的人,也不过是加上了个添头。

好像根本算不上虎。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要去。”岁聿云嘀咕得更轻了些。

商刻羽改了主意,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去,而他又不能把人关起来,只好任这人一道来了。

不过商刻羽从头到尾又是焕然一新,无论是剑簪、头冠,腕间的手串,还是腰上的长刀短匕,都是皇城法器铺里的顶尖货,自有一股华光萦绕,衬得他出尘如仙。

衣裳也重新配了两套,皆是霜白色,以浅银的朱栾刺绣为点缀,织工不凡,用料精良,纵使在堆满劫灰的荒境里行走许久,依然纤尘不染。

但这回不是岁少爷亲自选的了,而是女帝所赐。

岁聿云对女帝的大方和眼光还算满意,嘀咕完,从袖间扒拉出一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麻绳:“这个给你。”

商刻羽正将一颗苹果往树枝上插,忙里抽空抬了下眼睛。

岁聿云解释:“我从黑武士团的人手里收的,用这个捆人,不得捆者的命令,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挣不脱。不过时间短,仅能维持半个时辰。

“等遇见了你师父,二话不说就给他绑上。我看那诗盈是当真记上仇了,不如我们先将人擒住。”

商刻羽不由又抬了下眼。

诗盈便是黑武士团的首领。

因了他帮老头子逃跑的缘故,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可碍于女帝以礼相待的命令,又不得不对他友好。

但老头是个巫民,诗盈要杀他,名正言顺。何况老头还是个老头,被黑武士团围堵,还真不一定躲得过。

商刻羽接过麻绳:“谢谢。”

“嗯哼,若想谢我——”

商刻羽把刚插好、可以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苹果丢给他。

岁聿云眼神变得有点儿幽怨:“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感谢。”

商刻羽觉得他多半是又发·情了。

先前在宫中没顺着他,这厮便一直有些欲求不满,但又非他欲求不满,懒得理。

不过商刻羽想了想,理了他另一桩事:“你还是觉得自己值十万两黄金?”

“区区黄金,也配和本少爷相提并论?”岁聿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商刻羽轻轻道了一声哦。

他又想了想,侧目看向岁聿云:“这次的任务是皇帝亲自指派,你又什么都不缺,不若等完成时,就让她将那数额赏给你。”

岁聿云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