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茧(八)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
“商刻羽说他来的时候, 你那师父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是信任他还是信任你?”
行走于残破街面,岁聿云身上加持着夜飞延的幻术, 纵使衣装不改, 看起来已是拂萝的模样,走在萧取三步之前,提着出鞘的引星,没什么表情地问。
“有没有可能都?”萧取回他, 语气同样不咸不淡。
“呵, 有点意思。”岁聿云忽然笑了, 笑完眸光沉下去,一脸凝重之色。
他想起商刻羽古怪的运势,想起那家伙遇到危险向来懒得躲的破习惯, 想起如锁链般缠绕在他魂魄上的罪印。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打上罪印。
那样的印痕, 是成千上万的声讨、责骂、憎恶、怨恨才能形成。
而商刻羽竟缠了那么多, 密密麻麻几乎覆满整个魂魄……那家伙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吗!
“先说明,我可不是来演那些被倒霉选上扮演神明的少女的。”岁聿云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快脚步的同时也放快了语速。
“我也不可能扮演娶你的西陵王。”萧取道。雨过天青的衣袖倏尔飘转起来,街道上起风了。
满地劫灰亦飘转而起,扬成灰蒙蒙的一片, 似要与日色争夺。他轻轻看着, 又说:“荒境亡魂不足为惧, 疯神才是重点, 这次来,至少要找出祂的破绽和弱点。”
岁聿云听见这话不禁嗤笑:“萧公子不觉得这样过于麻烦了?”
萧取神情不变:“那么岁公子有何高招。”
“按地上杀了不就完事了。”岁聿云慢慢悠悠地答。
萧取的目光终于落到岁聿云身上。
“不愧是云山岁,快人快语,果断直接。”
这是他遇见岁聿云后第二次打量这人, 虽说视野里并非其真容,但那身无畏和恣意张扬一览无余。
“不过说得倒是不错,目下城中百姓皆已撤离,无需再顾忌什么。”
萧取并指捻起一张符纸。
疯神所在的宅院一派喜气。
大门上挂红花、贴囍字,大门后摆开一张又一张桌案,有新有旧有圆有方,约莫是把城东能搜到的都弄过来了。
亡魂们正忙着往桌上端酒送菜。侧耳细听,更远的地方还有劈柴烧火的声音传来。
他们竟然认认真真地在弄这场喜宴。
岁聿云的表情变得微妙,抬脚跨过门槛,手上长剑剑锋一偏——
疯神的声音响起来:“咦?”
祂就坐在屋顶,手中玩耍着一面铜镜,如同孩童般天真好奇的眼睛向两名不速之客望去。
尔后身影一晃,出现在两人丈许开外:“嘻嘻!”
“别轻举妄动。”萧取略一抬手,拦着身侧之人,压低声音警告。
这时疯神开口说话:“让吾猜猜,你,是来当西陵王的?”
完全异于当今人族的语言自他口中响起,拗口、冗长、繁复,但声音落入耳中时,其含义便一并抵达了脑海。
话是对萧取说的。
祂绕着萧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倏忽怅然:“西陵……西陵好久没有过王了。”
“你,不太像,但勉勉强强也行吧。”
疯神皱着眉头语气勉勉强强,将头转向岁聿云,又笑起来:“至于你,嘻嘻。”
笑声刚起,但见祂五指成爪闪电般一抓,扯下了夜飞延落在岁聿云身上的幻术。
玄衣灿金朱雀刺绣的衣袍露出来,衣袂在撒满劫灰的风里起落迭旋。
疯神视线顺着升高,锁在岁聿云漆黑的眼眸上,“原来长这样子,但也不错,嘻嘻,随吾来吧。”
“随你个……”岁聿云话音戛然而止。
疯神将那飞速转动的铜镜按停,正面朝向两名来者。
——那镜中所现画面,赫然是将黑水城隔出东西的土墙某段,商刻羽等人眼下的所在。
*
土墙上的灰被风扬起好大一把,紧接着又被腾转的符文按下,将将从商刻羽身前擦过。
他对此毫无触动,背靠着树干,低头打了个呵欠。
倒是此时坐在望远仪后的步文和突然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看到少爷嫁人的一日……真是人生事无常。”
又蹭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商公子,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家少爷吧?
“商公子,能别嫌弃吗?虽然少爷再和你成婚就是二嫁了,但我们云山会给很多陪嫁的!再说他也是为了红尘境呀!”
他深深凝望商刻羽,语气三分担忧三分急切三分委屈。
剩下一分是商刻羽被辣到了耳朵和眼睛,嫌弃地别开脸。
夜飞延却是眼前一亮:“对哦,经此一事,姓岁的就成了二手货,商商,你踹掉他的理由又多了呢!”
你们真的不姓岁么,话不比姓岁的少分毫。
商刻羽面无表情。
拂萝也面无表情:“与其关心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办的婚事,不如来看看眼前那个正在向我们移动的亡魂。”
土墙上的符文克制亡魂,一直以来他们都远远绕着、不敢接近,此时此刻却有一只飘了过来。
商刻羽当即离开另外两个人的夹围,向拂萝所指之处看去:“没什么恶意。”
“没恶意来这边干嘛?看风景吗?”拂萝皱着眉。
商刻羽:“说不定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喜宴的。”
话语之间,那只轻飘飘的亡魂轻飘飘地靠近了,但也不曾靠太近,站在符文的伤害范围外,往墙上丢来一封柬帖。
帖上是从前的文字,弯弯扭扭状似蛇形。商刻羽粗粗扫了一遍,眉梢很轻地动了动:“还真是。”
还真是邀请他们去参加喜宴。
“啊?”拂萝茫然担忧地从那些字上抬头:“要去吗?”
“我会去。”
商刻羽越过墙上的符文,一步步走下去,对那只亡魂道:“带路。”
*
小两刻钟后,商刻羽几人步入贴满囍字的宅院,坐进席中。
几乎所有的亡魂都聚到了此处。
他们一个贴着一个挤在摆满食物的桌案旁,形如一圈幽暗的墙影,面对着并不如何、甚至隐隐能嗅到焦糊味道的菜色,显得格外高兴。
这种情绪,或者说感情,比先前商刻羽透过镜久的法术看到的要炙热纯粹得多,似乎这就是三千年前西陵国仍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国土上,真切地举行着祭礼。
但没寻到那疯神的踪影。
商刻羽垂下眼,打算事已至此先吃个饭。
隔壁桌一道亡魂探过头来,严肃按住他伸向筷子的手,嗓音低沉:“王,和大人,来了。”
这些亡魂竟然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商刻羽听见院中爆发出震耳的呼喊:
“西陵!西陵!西陵!”
“西陵!西陵!西陵!”
萧取出现在院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袍换成了古老年代的王服,绛色作底,束深黑腰封,衣上襟前缀珠玉宝石,但并不浮华,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棵沉静的松。
亡魂们注视着他,振臂欢呼,呼声沸反盈天、如浪翻涌。
他面色不改,提步走向院中,而在下一刻,岁聿云出现在相对的一侧。
岁聿云的衣饰便简单得多了。
一件没有明显性别区分的白袍,细长金链勾勒出劲窄腰身,发亦以同色的金冠压住,耳间也多了一枚灿灿的金珠。
浑身唯白金二色,贵气雅致,但脸臭得宛如要去上坟。
“不得不说,姓岁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夜飞延摸着下巴点评,“你那个师兄也不错,嗯哼,为什么不试试两个一起呢。”
岁聿云耳尖地从声响里捕捉到这句话,目光锐利向他射去。
也是在这时,众亡魂的欢呼停止了。
不对,不是停止,他们依然高举手臂、振奋激动,嘴巴一开一合。
只是这一次,他们目光所向从萧取变成岁聿云,口中的呼喊从西陵变成其他字词。
但是这一次,他们发不出声音。
声音被抽离了。
可亡魂们没有意识这点。
这一刹那的画面变成哑剧,诡异得让人心惊。
然后商刻羽听见了笑声:“嘻嘻,西陵。”
“西陵!西陵!”
疯神现身屋顶,疯狂挥舞手臂,眼神兴奋,脸颊通红。
“西陵!西陵!西陵!”
背负双翼的狮子在身披彩衣的疯神背后凝成,狮尾轻轻一甩,张口长吼。
“去死吧,西陵王!”
“去死吧,**!”
红从脸庞染进祂的双目,高举的双手用力按下,猛烈的气劲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激震出。
天地骤然变色。
满院桌案皆被掀翻,桌案之外树倒墙断,陷入欢庆的亡魂们如同草叶被摧折。
“嘻嘻,西陵。”
“嘻嘻,**。”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字。
祂在被自己震垮的屋舍废墟上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着,砰的一声再度将手按向地面。
力道不再是向外。
此时此刻,祂大力抓扯住那些正在挣扎翻滚着的亡魂,将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拖!
“这、这是要……”是拂萝慌乱的声音。
几人躲在步文和臂上铁环化出的盾下,盾高一丈,艰难抵御住了那股大力。
商刻羽立在最后,袖舞猎猎,神情不见动容,冷静得几近冷漠:“吃掉他们。”
“西陵王,**,”亡魂被撕扯成碎片,化作一道幽黑的“流”涌入疯神身体中,祂抬起赤红的双目,笑容狰狞扭曲:“西陵,人族……你们,都去死吧!”
第25章 成茧(九) 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
院不成院, 从荒境飘荡而来的亡魂欲图挣扎却无从挣扎,哭嚎声凄厉得刺耳揪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又一道符纸自萧取袖中飞出, 接续成链, 悍然将疯神周身的幽暗气流撞出破口。
而岁聿云以树枝作剑杀到,枝上气劲磅礴,如有龙缠,挑风停浪。
两道攻击一左一右夹逼疯神, 自亡魂们身上汲取力量的势头被阻。祂震怒, 身后的狮子元神一甩尾鬃, 向着萧取飞扑,本体则起身,两手一合扼住岁聿云剑势!
岁聿云当即弃掉这根断枝, 后撤拉远距离。疯神紧追, 却见岁聿云一绕, 旋步至祂身后,再度将树枝捡起。
戏耍。
于神而言这不啻于戏耍!
疯神怒火上又加一个恼字, 目眦欲裂,双手结印,气劲迸发, 彩衣飞腾!
“要来大的了, 跑吧?”步文和双腿打着颤, 撑盾撑得愈发艰难。
拂萝对这建议不敢苟同:“你速度能有祂快?没准一转身就死了, 不如留下来打。”
边说边打开背后木匣,三两下将里面的东西组装成一根丈长的炮管,扛上肩头。
炮身铭刻阵法符文,女孩子左眼前琉璃镜薄如蝉翼, 光华飞掠,就要轰个一炮两炮出去,商刻羽突然开口:
“亥宫,十二度。”
“啊?”
“卯,十七。”方位换了。
是疯神在移动。
拂萝决定信商刻羽一把,听言一调角度,扣下扳机!
这一击并非正正冲着身体或者头打去,而是擦着脸过。
疯神那一记法印正要打出,乍闻如雷轰响起于身侧,竟是硬生生将势一收,矮身伏地抱头!
汹汹而去的元神亦是一顿。
萧取抓住机会,符链瞬息间将狮影缠绕,紧贴着一张一张炸开。
疯神面前岁聿云剑势又起。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打法,先将这位神挑至半空,再一剑划下,拍得祂重重摔倒在地。
看得轰出这一炮的拂萝一愣:“这是为什么?”
“祂心有恐惧。”商刻羽淡然说道。
“你捕捉情绪也太厉害了吧?”拂萝眼睛亮晶晶,“不愧是商观主,下一个坐标!”
“不急。”商刻羽将视线转向萧取,“师兄。”
“嗯。”身穿古代王服的青年轻声应道。
“白露阴九局。”
一瞬间萧取便理解了商刻羽的意图:“你想困祂?”
商刻羽:“玩玩。”
萧取眼底浮现笑意:“行。”
他看回前方的狮子元神,并指向上一划,“天之数六,地之数四,天地之数,行为鬼路。”
再落下:“锁!”
“寒露阴三。”商刻羽又道。
“天四,地五,召!”
于是局中再叠局。
阴风袭来,仿若冥府门开,重重鬼影摇曳升起,泥土里翻起的凌乱绿意霎时化作枯灰。
狮子见状不妙振翅挥之,而四面符墙上电光一闪,生生将气劲弹了回去!
轰——
它被自己的攻击掀倒,鬼影转瞬将狮身爬满,张牙舞爪撕扯。
而在另一边,正同岁聿云对战的疯神本体随之一抽搐,发出惨烈痛叫!
“这次的原理又是什么?”拂萝惊呼。
“脑子不好的人脑子不好。”商刻羽道。
夜飞延只觉得自己脑子也疼了起来。
元,初也,神,本也。
不提是否能够具现,元神都是一切生灵的根本。其性属阳,遭遇阴物,必被消耗。最好的办法,便是立刻绕道,沾都不沾。
偏生商刻羽让萧取用符纸把去路封了,四面困锁之下唯有一战,唯有任其消耗,而本体也还在挨着打,祂脑子不痛才怪了!
商商好可怕,还好不是我对上。夜飞延悄悄退后半步。
这时商刻羽将视线落向岁聿云。这位朱雀后裔身穿纯白衣袍,手中青枝一截,倒是风姿绰约。
不过那断枝经不住剧烈的战斗,悄然便碎。
好在疯神被岁聿云打到了很远的地方,无法立刻反扑,趁这空档他抬手一抓,隔空将引星抓回手中,拔剑出鞘。
“岁聿云。”商刻羽对他说,“放你的元神。”
“那样你会……”岁聿云眉梢轻皱,欲言又止。
“不用顾虑。行吧,你先到一旁顾虑,师……”稍加思考,商刻羽移开目光。
“呵。”岁少爷臭起一张脸打断他,“放放放,我尽快打完把你捡回去就是了!”
剑锋一转,赤红巨鸟拖长尾降临,尾翼裹挟流光扫过天地,引颈一鸣。
烈烈离火烧起,遍布劫灰的视线被灼得一清。岁聿云白衣翻飞,立于火中,横举长剑,剑亦啸鸣。
剑出之势,崩山裂地。
疯神嗬嗬喘着粗气,两手一撑从地上爬起,如弹射出的炮撞了过去。
这像极了主动找死,但皮开肉绽之后脚步不停,依旧狂奔。
祂目光锁住的是商刻羽,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极致,当空连道残影都难寻。
“别管。”商刻羽对挡在身前的夜飞延和步文和道。
刹那,有风拂面,血腥气浓。
他垂眼复掀:“申,四。”
拂萝猛然转身。
以灵石打造的炮弹自炮口冲出,暴涨出剧烈光芒,那道矮小的身影被逼出,五指做爪,狰狞面目。
祂仍是不避不让,扛着这悍然一击也要杀死商刻羽。
就在此刻——
咻然一声,利箭破风,箭上亦带灼灼离火,不偏不倚穿进疯神头颅。
也是在此刻,朱雀巨影旋身奔来,口中灼炎激射,猛地将祂打到丈外。
岁聿云闪至商刻羽身后,将人一扣,一路疾退。
“慌什么。”商刻羽低声说。
“有时候真觉得你还是死了比较好。”岁聿云气得想笑,手越收越紧,恨不得直接将他截成两段。
商刻羽便朝下瞥了一眼:“那不如再用点力。”
“呵。”岁聿云更加没好气,但眼下不是多说的时候,他看向逐渐消失的灼炎里将中的那根箭一把扯下的黑影,语气不免凝重:“都这样了还是死不掉。”
“好歹是个神。”商刻羽语调平平,“师叔,惊蛰阳一。”
“哎呀,我们小刻羽心可真狠。”
带笑的声音自高空传来,以白绫蒙眼的镜久立于云间,和岁灵素一道站在侍从御起的剑上。
笑完他杖上青灯一亮,放出万丈光芒。
“这次又是什么目的?”岁聿云问。
商刻羽:“半疯半醒有什么意思。”
镜久的声音随即落下:“天四,地九,堕雷龙。”
刹那,闷响起于四野,电光如龙盘转。
风摇树颤,瓦石狂翻。
步文和不得不再次落盾,才不至于被气劲掀退。
雷震电落。
地动山摇的一刻,光凝成万千根尖刺,起于四面八方,终于狮子的喉咙!
那脖颈被狠狠刺穿。
而待身首分离,地面又见鬼影升起,浩浩荡荡猛扑。
——萧取抓住时机,又起了方才那一局。
“啊啊啊啊——”疯神抱头嚎叫,摇摇晃晃中背脊往下一佝,四肢着地向自己的元神冲去!
“该你了,杀祂本体。”商刻羽一拍岁聿云的手。
岁聿云哼笑着松开:“搞战术的果然都心脏。”
朱雀尾翼从商刻羽面上轻轻掠过,落下细碎微光,岁聿云反手挽出一道剑花,骤然提速,截下疯神的路。
疯神满身是血,眼中不见瞳孔,唯余一片赤色,避也不避这逼上面门的一剑,直到吃痛才陡然一转,窜上天空。
这时有符链向上甩出,岁聿云飞身踏上,借力一跃——他的剑身上缠满气劲与火,擦着疯神过去,再兜头劈下!
疯神凭着本能结印抵挡。
两道气劲相撞,响声动天彻地,趁着扬起的尘沙迷蒙视线,祂亦借力退远,当空调整身形。
而在这时,符链又至,猛然将之一缠。
祂立时被这一招吸取注意,浑厚灵力向外一炸,将符纸扯得稀碎,转身向萧取伸手。
正是这个机会,赤红朱雀展翅而至,口中灼炎倾势迸发!
轰隆!
声势不下先前那道惊雷。
一条街被推成一道深壑,尽处更是深坑如湖。
身披彩衣、貌如孩童的神仰躺在里面,半边身躯被毁,却是还没死,痉挛了一下,睁开眼便爬起。
“未,九。”
离得太远,商刻羽的声音是由一道术法送来。
岁聿云反握引星一闪而至,将自己也当做一柄剑向商刻羽所说方位斩去。
——这是商刻羽最初让拂萝炮轰的位置。
疯神神智彻底不清,本能占据上风,想也不想就地一滚躲避。
而在同时,炮轰声再起。
如若白日里一颗坠星,疾速扯破长空,不偏不倚砸向祂躲闪之处,不偏不倚砸中脑袋!
“这么怕,以前被人从这个方向狠狠走过?”岁聿云堪堪避过,低声嘀咕,紧随拂萝这一击,他将引星掷出,直穿心脏,将疯神定在地面。
“神陨不是好事,尤其祂怨恨极深,别让祂死在红尘境。”萧取在远处提醒。
“用得着你说?”岁聿云腰一弯揪起奄奄一息的疯神。
黑水城损毁惨重,城关也塌了一半,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还算完好。
岁聿云拖拽着疯神越过满地碎石,踏上那条四面无着、幽光明灭的路。
孰料疯神竟两眼一翻,剧烈抽抽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去荒境!不去荒境,不去荒境……”
祂的神情极度恐慌,扭拧身体、拳打脚踢,满是血污的脸上居然一转眼泣满了鼻涕和泪,完全变个真正的熊孩子。
“哦?为什么不去?”岁聿云问。
“不去,不去,不去荒境!就是不去荒境!不去……不——”
没有回答,只有更厉害的苦恼。
岁聿云一笑:“那就更得去了。”
他加快脚步,在疯神尖锐刺耳的惨叫声中,将祂拖过了通道。
此端便是荒境。
乍一看像是来到了荒漠,斜阳昏昏,风满沙尘。
都是劫灰。
灾劫之后余下的尘灰。
放眼望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岁聿云便懒得在这时深入,重新用引星把疯神往地上一钉,身后的朱雀巨影掠起一片火海。
“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啊啊呃!”
疯神尖叫起来,完好的那只手疯狂向上抓扯,血和眼泪一同往外流。
岁聿云低头看祂,看火舌一点点碾过祂衣角,吞噬祂的皮肤和头发,若有所思。
“啊啊啊啊!”
祂的脸上流露出恨意,连脚也抬起往上一踹:“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都说我错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陵,西陵西陵西陵,西陵王西陵王西陵王……罪人罪人罪人罪人罪人……去死吧,都去死吧!”
吵死了。
岁聿云摇摇头,手按上剑柄。
顷刻间火势加剧。
“呃……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锐得能撕破耳膜的惨叫,又于中途戛然而断。
那些繁复拗口、却能直接砸进人心间的神语也终于不再响起,神明的脸扭曲到不成形,姿势更是因挣扎变得吊诡。
然后这具吊诡的身体化作灰烬点点散去。
“居然这么痛苦?”岁聿云挑挑眉,“不好意思,第一次杀神,没什么经验,下次会注意的。”
第26章 成茧(十) “喜欢啊?那你亲它一下?……
神的死亡与凡人之死似乎没有区别, 一样的不甘咒骂,一样的徒劳挣扎。
等烈火灭尽,唯余一团黑灰。
朱雀的羽翼掠过这片荒土, 奔入岁聿云体内消失不见。他俯身捡起它, 手心里蹿起一簇火焰。
这簇火格外精纯,一片白芒里仅透出些许红光,若是寻常人来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淬炼着这团黑灰之物, 渐渐的, 析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这时通道出口处传来声音, 岁聿云将之一收,拔出引星,转头看去, 见是商刻羽几人, 剑才又收回来。
荒境——至少此处——被劫灰堆成了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 人行其上,几乎发不出足音。
商刻羽一身苍青衣袍, 袖口衣摆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被风高高低低地扬起,没进沙漠上昏黄的天光。
岁聿云看着他安静地走向自己:“外面如何?”
“我师叔和你姐善后。”商刻羽言简意赅。
他用带着些许倦意和好奇的眉眼打量此间。岁聿云打量他, 眉梢缓慢一扬:“你这次好像没被影响?”
“呵。”
走在商刻羽身后的夜飞延嗤笑, “我大大小小是个神, 虽无法彻底不让商商受到影响, 但短期控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倒是你——”
他还没“倒是”完,忽见岁聿云脸色一白,低头呕出一口污血。
商刻羽脚步顿住, 视线转向他。
岁聿云手往剑上一抓,强行撑住自己,道:“不必担忧。”
“哦。”
商刻羽当真不担忧了,视线转回去,左左右右打量这片荒境,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
身侧还陪着个萧取。
岁聿云十分冻容。
岁聿云死亡凝视片刻,把手一松,摇摇晃晃就往下倒。
“少爷少爷你小心!”冲过去的是大惊失色的步文和。
岁聿云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扶住,低声说:“喊大声点。”
“啊?”
“哦。”
步文和不惊了。
步文和抬高嗓门,冲着越走越远的商刻羽情真意切地喊起来:“少爷,你没事吧!少爷,你可别吓我!少爷,你不会要死了吧!少爷,你可不能死啊!”
刷拉。
刷拉。
刷拉。
是风吹的声音。
俄顷,风吹来一片苍青色的衣摆,商刻羽的鞋面出现在岁聿云视野里。
还有商刻羽的声音:“你不是没……”
“刚才没事,现在有事了。”岁聿云打断商刻羽,说着朝前一栽,整个人挂了过去。
岁聿云刚燃过一场送葬神明的火,周身余热未散,烫得惊人。商刻羽皱起眉,面无表情向步文和扭头,要他把人接走,不料身上这坨鬼玩意儿不仅在他颈间一蹭,还收拢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等回去了,让人给你打成法器?”岁聿云摊掌递出那枚流光溢彩的晶石。
商刻羽一听最后两个字就脑壳大。
岁聿云接着又说:“这是从神骸里烧出来的,我还淬过一次,有了它,便不用再带其他的了。”
行吧。
商刻羽勉强接过,尔后还是将脸转向步文和:“扶住你家少爷。”
他才不要扛着这样又重又烫的一坨东西。
*
一刻钟后,商刻羽回到客栈。
这里位于黑水城西边的西边,未遭战火波及。而岁聿云消耗过大,身上带伤,不易立刻进荒境,他便没有深入探索,只在通道出口附近看了两眼就折回。
城中正从混乱中缓慢恢复秩序。
荒境过来的那批亡魂被岁灵素用离火围了起来,镜久在上空诵咒超度。
至夜晚,风骤然变重,扯破云扯出雨,整座城都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商刻羽用过晚膳,就雨入眠。
他入睡一向快,这次也不例外,往枕头上一倒、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他的梦境从来一片漆黑。
屋室之内亦一片漆黑,但不知在何时,或许是亥时,又或许是子,黑暗里乍现一片盛大的光芒。
这时门口一声砰响。
岁聿云提剑踹门而入。
屋内光芒耀眼而不刺眼,浩瀚若星海,缓缓倒转流淌。
都是灵力,满室灵力。
一面是商刻羽体内散出的莹莹幽光,另一面……岁聿云凝神一辨,竟是那枚从疯神遗骸上烧出的晶石把自己崩成了最原初的形态!
岁聿云啪一声将门拍上,落剑起阵。
说时迟那时快,两方灵力相交相接,开始往商刻羽体内灌!
岁聿云神情一变。
他对这个场面其实不陌生。前些日子还在白云观时,商刻羽的灵力便跑出来过一次,溜达一整晚,把自个儿变纯净之后再归于气海。
但这次怎能与上次相比,即使只是遗骸里烧出的小小一块晶石,其蕴藏的灵力也不是商刻羽那一团小小的气海能够承受的!
“商刻羽,你又睡不醒?!”
再不采取手段,这人铁定撑爆!
岁聿云一个箭步走到床前。
却见商刻羽真的还在睡,只是这次睡得并不安稳,脸颊额头冷汗直下。
“商刻羽,坐起来。”
岁聿云试图将这人摆出盘膝而坐的姿势,以便助他行气,几度尝试几度无果,又气又觉得好笑。
“叫你平日懒惰,现在好了吧,连打坐都坐不稳。”
岁聿云唯有撑住他,另一只手疯狂摇他肩膀:“喂,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商刻羽……”
这人还是不醒。
明明如此难受,明明被如此折腾,却依然陷在梦里。
想来是场迷梦。
岁聿云盯着这人的脸,犹豫片刻,伸手捏住他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三十息,商刻羽手猛然一抽,向前将岁聿云推开。
他大瞪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看着岁聿云。
“能坐稳吗?快,坐好,我教你行气。”岁聿云抓紧时间。
却见姓商的还没平复完呼吸就倒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衾被揉皱在怀里,几乎要扯破。
他很不舒服,根本无力坐起。
岁聿云见状不再尝试扯起他,将掌心抵住他后背,让自己的灵力叩进他的关脉。
但这样太勉强了。以商刻羽此时的境界,若要用正统之法理气,他必须坐起坐直,否则中脉不通,根本无济于事!
“只能双修了。”岁聿云无奈道。
冷汗如珠从商刻羽脸颊滚落。他眨眼,眨眼,再眨眼,不知是不是神思被扯得不清,话有些不着调:
“你们朱雀……果然重欲。”
“我是为了帮你!”岁聿云又开始气,“需要吗,不需要我走了。”
说着就往门口抬脚,但未走出三步,响起叩门声。
“师弟?”萧取的声音,“你这里灵力异常,想来和那块神骸有关,可需要我帮忙?”
“师……”商刻羽轻轻偏了下头。
岁聿云脚步一收,冷声朝外:“不用,谢谢。”
他抬手便往剑阵上再加了一道气劲,扭脸回到商刻羽床前:
“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解法?哦,我想到了,我可以先帮你控制起来,然后把你绑在柱子上,反正药还剩很多,去荒境也不急,你就那样坐着慢慢炼化。”
“躺着也行。”商刻羽小声道。
岁聿云冷笑:“你一躺,就想睡,一想睡,气就散了,气一散,这玩意儿就会折腾,你还想舒坦?”
“……”商刻羽皱起眉,“或许你不淬炼那一道,便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怪我咯?”岁聿云抱起手臂,随即意识到好像是该怪他。
他不由烦躁,但这实在是件好事,旁人求都求不得这样的机缘,只消商刻羽将这些灵力炼化。
“之前不都挺乐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不愿双修了?”岁聿云问,转念意识到什么,俯身而下,撑在商刻羽床前。
“是不愿双修,还是不愿和我?”他从后槽牙里挤出这个问题。
商刻羽没立刻回答。
倏然间,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师弟,你当真无事?”萧取并未离开。
岁聿云没再帮他答话,维持着姿势,漆黑的眼眸瞬也不瞬盯着商刻羽。
商刻羽慢慢坐了起来,对门外的人道:“小事。”
“那我……”
“睡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熟悉商刻羽的人都知道他这脾气。
“行。”萧取温声应下,稍微一顿,又说,“还请岁公子照顾好我师弟。”
“那是自然。”岁聿云没往门口看一眼。
商刻羽又坐起来一些,眼皮撩起垂下,不太高兴地踩住岁聿云肩膀:“弄快一点。”
“哦,现在又愿意了?”
“你现在又不愿意了?”商刻羽反问。
岁聿云平平一啧,勾住他腿弯,欺身向前:“什么时候能好,这得看你自己吧,商观主?”
……
夜雨淅沥,震颤花枝。
满室光芒已散,照明唯桌上灯烛一盏。
烛影摇晃间,忽起一声清鸣,仅比寻常鸟雀稍大一些的朱雀拖尾飞出,缓缓绕旋。
一只如竹如玉却指尖薄红的手抓皱衾被,旋即被另一只手覆上。
岁聿云轻轻将商刻羽抬起一些,手指捻过颈侧一道咬痕,忽然问:“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是不是该收点报酬?”
过量的灵力在商刻羽气海无以继续吸纳时被岁聿云带走,他引着商刻羽一点点将它们度给自己,连经脉都一起被拓宽。
满身湿汗换成另一种薄汗,过了好一阵,商刻羽才找回声音搭理他,眉尖轻蹙,睫上盈满水色:“那些灵力,分你一半?”
“我们是在双修。”岁聿云没忍住又咬了他一下。
双修是两个人的灵力交融,两道灵力回路彼此连通,如同两条河流汇聚,就在前方再度分流,但道中流水已无法分别彼此。
无论商刻羽是否同意——
当然,在他允许岁聿云叩关过关时,就已经表示同意了。
商刻羽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那……定亲信物还你?不过没带出来,得等回……呃!”
所有声音都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他被岁聿云捞了起来,双膝摆开跨坐。
“那本就是我的。商观主报答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思?”岁聿云叼住商刻羽喉结,缓缓动着,哼笑说道,“我呢,姓岁,云山岁的岁,自小不缺银钱,也不缺……”
“当初、你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商刻羽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眸轻敛,望进岁聿云眼底。
“……”
“若非我没急着要账,你现在也连二十两都拿不出。”
“……”
“唔,你……慢点!”
“那商观主想好给我什么报酬了吗?”
和动作完全相反,甚是悠然的语调。
商刻羽指甲嵌进岁聿云后背,余光瞥见他耳垂上一点金色,伸手去不是太愉快地捏了捏,发现手感不错,又捏了捏。
岁聿云未曾穿耳,这颗金珠是夹上去的,初时甚是不舒服,习惯之后竟忘掉了它的存在,直到商刻羽一碰,才想起来。
耳垂在触碰之下变红。他陡然停下动作,眸色深暗。
“喜欢啊?”岁聿云轻柔地抚上商刻羽后颈,用诱哄的语气:“那你亲它一下?”
第27章 成茧(十一) 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雨到卯时才停。
空气里溢满青草气息, 横过窗前的青枝抖落余水,滴滴哒哒,将商刻羽唤醒。
这远不到他平日里起床的时间, 但精神很足, 脑袋不似往日那般昏沉,便慢慢睁开眼来。
目光先落向窗外,尔后一点一点移向床顶,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表情一变, 瞪眼扭头。
一声低低的哼笑从头顶传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岁聿云也醒了, 以手撑头注视着商刻羽,将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都吃它一夜了,怎么现在还嫌弃上了。”
“你们朱雀, 果然重欲。”商刻羽面无表情。
“商观主好生无情, 昨夜我耗了足足两个时辰, 才帮你把灵力都炼化完,没想到非但没得来一句感谢, 还被评价得如此下流。”岁聿云做出一股委屈样。
次数多了,这人竟也装得有模有样起来,凤眼低垂, 黑发半散, 凌乱衣衫, 加之胸膛腰间一道道半掩半露的抓痕, 似乎真受过欺负。
但商刻羽不为所动:“滚出去。”
“不滚。”
不仅不滚,姓岁的还手一伸将商刻羽箍住,低头胡乱吻咬。
吻得零散,碰到哪便是哪。
力道不重, 但每一次触碰都极其分明。而每一次触碰都伴着另一种耸动,商刻羽不得不咬住唇才抑制住将要溢出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