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知明幼镜听了这话,却扑簌簌落下泪来,狠狠抽回手来,坚定摇头。
“我不回去。”他说,“苏先生信任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完成。我不会回去的。”
“可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没办法面对那群人!”
“那我也要试一试!”
明幼镜显得有些歇斯底里,“我不要永远生活在宗苍的羽翼下,什么都只能听他的。”
甘武心头一阵绞痛。
“可是你这个样子,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谁来照顾你?”
魔海常年冰封飘雪,四季恶劣如死日,妖兽肆虐,邪物横生。谢阑等人或许能保他不被妖物杀害,可是在那样的寒天冻地里,明幼镜如果不舒服了,生病了,谁又能时刻将他照顾周到?
可是,如果不让他前去,而是把他送回万仞宫……他的处境便会好一点吗?
徒弟怀上师尊的孩子,算是天大的丑闻了。而宗苍会怎么对他腹中的孩子,谁也不知道。
甘武稍微冷静了一些,蹲下来看着他:“……你打算把他生下来?”
明幼镜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那你打算怎么瞒过谢阑他们的眼睛?此行至少四个月,你想遮掩,估计是遮掩不住的。”
明幼镜轻轻道:“瞒不过去的时候,我会坦诚相告。”
甘武笑出了声:“你难道要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天乩宗主?”
这种事自己藏着也就算了,如若说出,还不知要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明幼镜只是目光粼粼地望着他,看样子,已经打定了这番主意。
甘武从坚决反对到逐渐沉默,最后握住明幼镜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许久之后,方才低低开口。
“呵……我早该知道,你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
“但是说好了,你要是敢受点伤生点病……我绝不同意。”
明幼镜眼底一热,小小嗯了一声。
甘武站起身来,把一旁的狐裘重新戴回了他的肩上。
“照顾好自己。”
外面的弟子见他进去多时,开始乱糟糟地骚动议论起来。谢阑隔着帘子喊他出来,甘武转身,掀起船帘的时候,动作又忽然一顿。
转过头来,定定开口。
“……如果别人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不好解释的话,可以说是我。”顿了顿,“我甘武愿意认下,我保证。”
他似乎想落下一个吻来,又见美人低下头去,便只能就此放弃了。
算了,不急。
往后……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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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归来发现老婆还是老婆但为什么自己的崽却管别人叫爹(bushi) 上卷结束啦 下卷应该会比上卷少几章,但总体不会差很多 这章发点红包吧,谢谢大家的支持哟~!
☆、第76章 失魂人(1)
这里是魔海大漠边缘, 名为佛罗山脉的脊线处。
驿馆檐上盖了半尺的大雪,山风呼啸,岿然不动。满脸横肉的壮汉腕上挂着烧烫的烈酒, 拥着一身灰鼠长袄走出大门, 冲着扑面而来的暴雪, 酣畅淋漓地解开裤带放水屙尿。
脚下走过两只瘸腿小鬼,被这一泡臊水浇了个当头, 尖叫嘶啸,化作两缕青烟。
汉子嘿嘿笑起来, 系好裤子, 解开酒葫芦,把地上两只小鬼的骨头收了进去。
“喂, 赵一刀, 你怎么现在才起?”
楼上推开窗户, 尖嘴猴腮的青年冲着下面的汉子喊了一声,很不满意似的。
名叫赵一刀的壮汉不屑哼了一声, “着什么急, 光是那什么十二道风关,就够他们闯个十天半月,哪儿可能正正好好就今天到。”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解下门口拴的屠刀:“说起来, 李铜钱, 你今儿不太对啊。”
李铜钱转了转老鼠似的眸子:“怎么?”
“咱们在这北海也待了几百年了, 三宗那群光脖子哪年不是装模作样地派人来, 什么时候见你这样积极过。”
李铜钱哂道:“你懂什么。新门主, 那能一样吗?”
他抽了把烟杆, 很神秘的, “我可是听说了,这新门主年轻的很,还是宗苍亲自提拔。这一次出使魔海,更是苏蕴之的委派授意。此次押着若其兀回来,任务非同小可,可不能像从前一样敷衍过去。”
李铜钱常年来往鬼城与长乐窟之间,他的嗅觉一向敏锐灵验。只是赵一刀听着,心里却不太对味:“新门主?咱们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就能当门主了?老子还没点头呢!”
李铜钱受不了他这一根筋的脑子。就是因为这屠户一点就着、不懂变通,才害得他们这么多年只能守着这个破驿馆,迟迟也没办法回三宗分坛去。
他没忍住碎碎念了几句,赵一刀立刻急了眼。
“那是一回事吗?就算门主死了,也照样是门主!除非门主回来,否则老子谁也不认。”
虽然嘴上这样说,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就譬如那鬼城里的王吧,照着自家门主的模子做了那么多的怪东西,不还是照样不被承认,说起来也是遭人笑话。
毕竟,宗月就是宗月。除他以外,谁也不行。
李铜钱道:“倘使那新门主不输宗门主呢?”
赵一刀狠狠吐了口痰:“放屁,他要是能比得上门主一根毛,老子往后一辈子都不举——”
又是一阵狂风,飞雪糊了赵一刀满嘴。他叫骂几句,再抬起头来,却见一片融入雪色的素白衣角,穿过山风缓步前来。
一个小小的,纤细的,白玉似的少年,站在赵一刀撒过尿的那滩污渍后面,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
风雪太大,赵一刀看不清他的样貌,嗤笑一声:“干什么?嫌脏?要不要老子把你抱过来啊?”
向楼上的李铜钱大肆嘲笑:“哪儿来的装货……”
李铜钱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只见少年提起衣摆,极轻巧地跃过那滩污渍,落到了赵一刀面前。
他从腰上解下一枚铁符,举起来晃了晃:“我是心月狐门主明幼镜。你们哪个是李铜钱,哪个是赵一刀?”
……
铁符虽然在桌上放着,赵一刀却只盯着面前的人。
这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翘鼻雪腮,目如桃花,无论是身段儿还是嗓子,都是一顶一的娇嫩。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人他妈……活脱脱一个宗月翻版。
不,确切地说,更像是宗月褪去大半锋芒、下到长乐窟当几年陪酒仙奴之后的模样。
赵一刀接受不了。其实也不难理解,换成是谁,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成了娇妻美妾的模样,都得好生崩溃一阵儿。
“你……你再说一遍,你干什么来的?”
面前变得软糯可爱的上司轻声道:“我领着押送若其兀的牢车,经过十二道风关。山雪太大,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我便让他们暂时留在风关之后,自己先过关前来,想找你们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摆平雪势。”
赵一刀有点结舌:“你是说,你一个人,穿过了十二道风关?”
明幼镜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是啊。怎么了?”
一旁的李铜钱看起来已经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倒上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端给他。
而赵一刀看着明幼镜鼓着腮帮小口小口嘬茶的模样,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
不会是拜尔敦的某只造物跑出来了吧?是真人不?……不对,那些玩意儿怎么会有摩天宗铁符。但是这样的小东西怎么会是新门主?宗苍在想什么?
李铜钱眯着老鼠眼道:“那里的大雪是千年不断的,牢车笨重,的确不容易过关。不过想摆平也容易,给点钱打点关隘的魔修,他们山人自有妙计。”
明幼镜有点为难地攥紧袖口。
此行算是背着宗苍偷跑出来的,身上带的财帛相当有限,一切都要节省。
更何况他现在肚子还揣着个崽,平日里要吃许多名贵的药,手头便更拮据了。
因此他巧妙转了矛头,不满道:“好歹我是出使魔海,拜尔敦怎么还要设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关卡。”
李铜钱叹气:“没法子,他们魔修就是这样,地头蛇嘛。或者……您去向宗主传个音,请他威胁威胁拜尔敦?”
明幼镜立马拒绝:“不要。”
李铜钱摊手:“那就只能出点买路钱了。”
明幼镜睨向赵一刀:“你二人在北海这样久,就没有打通什么关系么?好没用啊。”
赵一刀操了一声,恨不得撸袖子:“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光脖子,老子现在就给你打通打通——”
好歹是被李铜钱拦了下去。明幼镜捧着茶杯,还是那副温柔可爱的模样,说话却是露着尖尖小牙,有点坏心眼的利落。他也不多废话,葱白手指点点赵一刀:“我看你本事不错,不如,你就和我一起回关隘去找那群魔修吧。”
赵一刀鼻子都要气歪:“你敢使唤老子?”
明幼镜把袖中星图一甩,轻描淡写地从他眼前掠过。
赵一刀只能徒然瞪大一双牛眼,很憋屈地从了。
李铜钱问:“门主,我呢?”
明幼镜已经起身离去了。
“给我再泡点茶吧,你泡得蛮好喝。”
……
风关之下,暴雪不止。
沿途看见许多冰封的人形物件,据赵一刀所说,这些从鬼城出来的、被拜尔敦叫做造物的玩意儿,实际上是某种特殊的人偶。
明幼镜有印象,自己先前在灵犀阁内看见的人偶少年,应该就属于这种造物。
“哼,不知道吧?听说,拜尔敦在自己的王宫里养了十几个貌美如花的人偶。他从来不和真人上床,只和那些人偶卿卿我我……”
赵一刀一开口便八卦个没完,其实这些都是他从李铜钱那里听到的。说什么拜尔敦的人偶栩栩如生,不仅要食三餐五谷,还能给拜尔敦生儿育女……当然,真假成分到底多少就无人得知了。
明幼镜听完,扁扁嘴巴:“好恶心哦。”
感觉是现代会在家里囤一大堆充. 气娃娃的那种猥琐男,堂堂魔尊居然爱做这种事。
眼见着已至风关,几行魔修卫兵分排看守,列阵齐全。赵一刀有点纳罕,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多卫兵跑到风关来了?
这里毕竟算是荒郊野岭,按道理讲,不该出现太多魔修才对。
他走到那几个魔修身后偷听,听着听着,倒是狠狠吃了一惊。
原来是拜尔敦有只造物,不知道为什么,跑到风关来了。
“那小人偶长得特别好看,但是心智不齐,先前在鬼城的时候就经常莫名其妙走丢。这一回王上闭关修行没顾上看着他,谁承想,他居然给跑出来了。”
“哎,这冰天雪地的,怎么找?要我说,丢了就丢了,再做一个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哪那么容易?王上可喜欢那小造物了,一连宠幸了三个月,想必是满意至极。”
几个魔修三言两句闲谈着,赵一刀听得却有点冷汗涔涔。
他们居然都是拜尔敦身边的卫兵,那想要在这些人眼皮底下花钱打点摆平关隘风雪,恐怕是行不通了。
他正要回头去找明幼镜,却听一个卫兵高喝一声:“谁在那儿?”
赵一刀还以为说得是自个儿,结果那卫兵大步从他藏身的高松旁边掠过,径直走向了明幼镜。
糟了。
赵一刀暗叫不好,而那卫兵在明幼镜面前停下脚步,忽然不说话了。
后面几个魔修也凑了过来,一阵默然之后,不知是谁先行开口:“小人偶……?”
明幼镜:“?”
明幼镜:“我不是……”
那卫兵长舒一口气似的,“妈的,总算找着了!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王上有多担心你?”
另一个卫兵倒是谨慎:“等等,万一不是呢?找错了人,可就麻烦了。”
几个人商量片刻,有的打包票称见过他这张脸,绝对错不了,有的则说他这身衣服古怪,不像是王上会给他穿的。
“算了,大不了验证一下。”
一人脱了皮革手套,上前半步,掌心向着明幼镜的小肚子探去。
明幼镜顿时警惕起来,被踩了尾巴一样,慌忙用掌心捂住小腹:“干什么?”
他不知道,拜尔敦的人偶以丹珠操控,而那丹珠就在小腹内。
这魔修不由分说地移开他的手,大掌落在小美人柔软温暖的小腹上,用力按揉。
口中不由得喃喃念了句:“怎么软成这样……”
明幼镜低哼一声,猫儿一样蜷缩起来,想要从他的手下逃离。
那魔修碰到了隐隐异动之物,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朝同伴们点点头。
“他腹中确有丹珠,错不了,就是他。”
什么丹珠……
那是他的宝宝啊。
明幼镜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一员人高马大的卫兵打横抱起,一路往不远处停靠的金车内走去。
而赵一刀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小门主已经不见了。
不是……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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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尔敦:…… 拜尔敦:记大功一件
☆、第77章 失魂人(2)
应该戴上那只面具的。
直到明幼镜被带回鬼城王宫, 他还在后悔这件事。
鬼城和它的名字不太相符,这是个金碧辉煌、华贵到有些骚包的地方。所有高阁琼楼毫无章法地堆砌在一处,颇有一种暴发户炫耀腰包的感觉。
明幼镜被放在了那张同样金雕玉饰的大床上, 床榻极其温暖, 铺满了绒毯与毛皮, 直叫他脑中一阵昏沉。
房间内浓香氤氲,那极其甜腻的燃香仿佛是刚刚从蜜罐里取出点上, 透着化不开的缱绻颓靡。
仿佛在哪里闻见过这种香。
但是意识迷乱之下,无论怎样回忆, 都无法回想起来。
这屋子里隔音不算特别好, 能听见穿廊里纷沓的脚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低声议论。
“哎呀, 这小人偶终于找回来了。”
“听说他是王上的所有造物里面最笨的, 刚做出来的时候, 连靴子都不会自己穿。”
“是啊,傻乎乎的, 怪不得经常走丢。”
“可能也就是在床上伺候王上的时候才有点用处了吧……和公主是没办法比的。”
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 这一群人忽然噤声了。好一阵寂静过后,又是两道陌生的人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房怀晚没有被剥去灵脉, 她还留在誓月宗。”
另一个声音则玩味含笑, 华贵如金石磋磨:“不意外。誓月宗内受房室吟欺压的弟子众多, 她这番弑父之举, 实际上对许多弟子来说倒是件好事。毕竟比起房闲那小子, 房怀晚可是靠谱得多, 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拥趸, 也算是意料之中。”
“就是不知道宗苍那边怎么样。”顿了顿,“王上,属下总还是隐隐担心,他会借此机会把誓月宗收入麾下。”
被称作王上的男人戏谑一笑:“哦?我原以为,自他心爱的小徒儿跑到魔海来之后,他会好生颓丧一阵儿。”
那下属沉吟片刻:“据传来的消息说,倒是不见有什么异常。听说过些日子他还要去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嗯……”男人意味深长道,“果真是天下第一的无心无情人啊。”
下属赞道:“论起情义,天下还有哪个比王上更加痴情?宗苍那等人士,终究只是假仁假义罢了。”
这当然只是应承的话。下属承认自家王上有情,只是算不算痴情,便不好说了。
但他得承认,王上在人间乐事、床笫之欢上别有心得,单是他雕琢出来的人偶,便都是这世间一顶一的貌美尤. 物。
面前房门敞开一些,珠帘风动,惊鸿一瞥。看见暖阁内那只“小人偶”,穿着雪白及踝的抹胸长裙,披散着墨黑的长发躺在榻上。
那下属曾经见过这只小人偶几面。大眼睛,长头发,声音软软嫩嫩,细腰藕臂,相当娇气年幼,任谁见了都要心软得不行。
但王上以前的口味可不是这样。他从前做的造物,大多都是艳丽高挑、咬字清脆,一个哄不好就要扇巴掌,有时候还会背着王上和侍卫眉来眼去。
或许是改变喜好了吧,下属心想。
不过也隐约有点奇怪。榻上这小人偶,好像和他以前见过的模样也有点不同。
似乎……更加脆弱易折,也更精致漂亮。
拜尔敦冷冷剜了他一眼:“看够了?”
下属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明幼镜无处躲藏,只能半躺在床榻上,隔着那层影影绰绰的床幔,看见进到暖阁内的男人血红色的一身华袍,仿佛一面染血的旗幡。
这大概就是那位北海魔尊,拜尔敦了。
眼见着男人越靠越近,明幼镜连忙闭紧双眼。只觉身下床榻轻晃,有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还没看见脸,那沉磁的嗓音便一下子撞入耳中:“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
明幼镜心头狠狠一跳。
没有墙壁阻隔后,他才发觉,这人的声音……好像宗苍。
说话的腔调也很像,只是会更加年轻佻达一些,没有那么冷漠。想来如果换作是青年意气的他……大概就是这样的口吻了。
明幼镜呼吸发紧,能感觉到拜尔敦在抚弄他的后腰。
“怎么,也想学着阿月,在风关驰骋风雪?”
柔软敏感的腰肉被他用力一捏,惩戒似的:“省省吧。再怎么白努力,你也就是个替代品。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你只要在我面前笑一笑就行了,毕竟,你也只有笑起来才像他。”
明幼镜蜷缩着身体,腰间隐隐传来的疼痛感使他不自觉地发抖,而拜尔敦只是冷冷开口:“又干什么?难道还想要我好声好气哄你两句,你才肯睁眼?”
明幼镜不得不睁开眸子,从朦胧的烛光下,望向这个传说中的魔海王上。
面前青年此刻一身血红色长袍,微卷长发编作数股,用掐银羽纹抹箍起,压在飞扬入鬓浓眉之上,尽显年轻贵胄倜傥风流之气。
他的右耳挂了金坠,衬着那双与宗苍极其相似的金色瞳孔,轻慢冷笑却不达眼底,像两颗已经冷却的熔金。
明幼镜不敢轻举妄动,弯曲着膝盖伏在榻上,忍着屈辱道:“……不敢。”
拜尔敦哼了一声:“知道不敢就好。”
他的目光从明幼镜的小腹处掠过,“几天不见,你怎么胖了?”
明幼镜不知道人偶会不会长胖,但是他……他的小肚子才不是因为长胖才有的。
只是这种话没办法说出口,所以红着耳根把裙子往下扯了一扯,欲盖弥彰地遮掩起来。
“你在风关那里徘徊那么久,有没有看见过明幼镜和谢阑那群人?”
明幼镜斟酌了一下,想到原来那只人偶应该是个天真而又有些笨蛋的秉性,于是抿抿唇瓣,摇了摇头:“没有哎。”
……好装。
拜尔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心烦意乱,揉着额心骂了一声。
“哼……果然是做的时候出问题了。”
“阿月小时候,怎么可能是这样一副蠢货的德行。”
明幼镜大为无语,但此刻尚不得发作,只因他忽然想到,倘使就此假扮拜尔敦的人偶,再趁机提出阻断风关暴雪之事,或许也是可行之法。
因此眼下只能先想办法哄拜尔敦开心了。
于是攥着指尖道:“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许我可以帮您回忆一下。只要我能想起来……”
可惜拜尔敦似乎没有这个耐性,他坐起身来,满心焦躁似的:“算了,看见你就烦。气质也不像,学又学不会,真不知道把你做出来有什么用。”
紧紧拧着眉心,顿挫有力道:“……废物。”
明幼镜自以为早已不会在意谁人的评价,可是听见这两个字以后,心头却猛然抽紧了。
这样压低的,冷漠的语调……简直就像是宗苍本人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甩下羞辱之词。
但凡拜尔敦的声音不是这样低沉磁厚,明幼镜也不会觉得既视感如此之强。
为什么会这么像。
像到刺耳,像到……
让他感觉不适。
他反复压下过度起伏的情绪,绷持着一线理智,缓缓道:“您希望我学什么?我可以努力的。”
拜尔敦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站起身来,撩开床幔。
“废物就是废物,还学什么?不如早早销毁比较好。”
这一句话的尾音尚未落定,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回过头,那个乖巧又温柔的小人偶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歪着脑袋,扬起白嫩下巴,很纯善的模样。
开口却字字诛心。
“真的吗?你不希望我学学怎么扇你,让你学狗叫吗?”
顿了顿,“还是不希望我学学怎么给你排个编号,让你在大雪地里一等等七天,结果还是被放了鸽子?”
……拜尔敦全身陡然僵住,片刻过后,仿佛忽然觉醒一般,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球节的连接。
他不是人偶。
拜尔敦一字一顿:“明幼镜?”
明幼镜抽回手来:“拜尔敦王上,你们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拜尔敦却只在意他方才的那一番说辞:“刚刚那些事,你听谁说的?”
诚然那些都源自宗月的日记记载,但是明幼镜不想告诉他。既然装作人偶不能使拜尔敦帮忙,那也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毕竟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他是受苏先生的委任,代表三宗出使。
他可不能丢了苏先生的颜面。
“我只是在风关附近徘徊,谁承想,就被王上你的卫兵抓来。看样子,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你的人偶。”
明幼镜明知故问,“真奇怪,怎么王上还会做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偶呀。”
拜尔敦猛然回身,高大身躯一步步逼近他,浑身都是将要熊熊燃起的戾气。
“你少自作多情。那人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方才那些事,是谁跟你说的?”
明幼镜托着雪腮,沉思片刻,轻快开口:“算是道听途说吧。毕竟,谁不知道前门主宗月水性杨花、品行不端?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把追求者都当猴儿耍。传得多了,落到我耳中也在所难免……”
拜尔敦怒极反笑:“一派胡言!阿月是天下最正直、最纯善之人。”
明幼镜不屑地哼了声:“我看未必吧。”
平心而论,拜尔敦并不是容易被激怒的性格。
但他没有办法忍受面前这个家伙。
明明长着和阿月如此相似的面孔,笑起来更是像得让他都为之恍惚,但是却如此刺耳地讽刺着阿月,讽刺着他心头最为珍视的宝物。
还把他如此怀念的往事,像讲笑话一样讲出来。
……不可饶恕。
他走到明幼镜身前,扼住了他细白的脖颈。
“小门主,你最好知道自己是站在谁的地盘上说话。”
“这么爱多嘴,不如我把你的皮剥下来,再做一只新的人偶,如何?”
怜悯似的,重重碾了一番他的红唇。
“反正,连宗苍都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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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唯哥,狠起来连正主都骂(。) 来晚了几分钟,果咩捏
☆、第78章 失魂人(3)
明幼镜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他已经想好,倘若拜尔敦胆敢对自己出手,他就立即反击。
同袍藏在那边床榻的薄衾下, 同泽则卷成两圈缠在手腕上。拜尔敦的修为虽深, 可是如果自己出手够快, 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就是在这短暂的思索间隙,却听见一声细小的异响。拜尔敦即刻回身:“什么人?”
原本紧锁着的门竟然敞开了一道窄细的缝隙, 穿廊的冷风便趁虚而入,吹开他额前的发丝。
拜尔敦隐约意识到不对, 站在原地未动, 只抬起手,隔空挥出一道风刃。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么?
他落下手来, 往那暖阁门前走去。而只在他迈开步子的这一刹那, 房间里的灯台烛火齐齐熄灭, 四下陷入化不开的漆黑。
拜尔敦低低啐了一口,掌心燃起烈焰, 照亮狭窄房间。
可火光映处, 方才明幼镜站着的地方,俨然已经空空如也。
几名卫兵迟迟而至,下跪求罚。拜尔敦一言不发,走到门前, 蹲在地上, 手指一揩, 摸到了一些热油。
“老鼠偷油……李铜钱?”
他笑起来, 坐到了椅子上, 翘起二郎腿, “稀客啊。”
卫兵问:“他们的大队还在风关处, 要不要把人扣下来?”
“用不着。”拜尔敦不慌不忙,“给他们放行吧。”
……放行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能不能在鬼城内活下去,就得看明幼镜自己的本事了。
……
李铜钱小心翼翼掌上蜡烛,笑嘻嘻地在明幼镜面前坐下。
明幼镜坐在烛火前,问他:“你好像对鬼城王宫很熟悉?”
“这是自然。实不相瞒,属下贯作那梁上君子,鬼城王宫内金山银海,属下自然要时常光顾着。”
宗月的这两位下属,一个屠户,一个小偷,也当真是稀奇的配置。
李铜钱仿佛看透他的心思:“门主,您别看咱们这身份上不了台面,可本事都是一顶一的,往后您就知道了。”
明幼镜其实没有什么偏见,他自己都是区区炉鼎出身,哪会瞧不起旁人。
“此次多亏你救我出来,只是……我的同袍剑落在了拜尔敦那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拿回来。”
李铜钱挠了挠脑门:“拜尔敦起了警惕,再潜入恐怕不容易了。您如果不急,可以等到和谈之时再寻机会讨回……我看您不是还有一把剑嘛。”
小偷的眼睛果真尖得很。明幼镜点点头:“嗯。如今我们受人牵制,还是不要自投罗网的好。”
李铜钱把他带回了驿馆。这驿馆的陈设堪称寒酸,四面漏风不说,墙壁斑驳、房梁霉腐,一副不多时便要被狂风吹颓的架势。明幼镜那身狐裘都落在了拜尔敦处,此刻只能暂时裹着赵一刀的灰鼠袄子御寒,被上面男人残留的体味熏得够呛。
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是李铜钱相当殷勤,端茶送水、笑脸逢迎,更是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两个甜饼子饱腹。明幼镜十分感动,啃着饼子谢谢他,又见这男人搓了搓掌心,循序渐进道:“门主,咱们这儿的条件您也看见了,也是为了您日后的生活着想,这个……看看能不能,让宗门内稍微拨点银子来?”
明幼镜一时有些哽,李铜钱立马补充:“不需多,不需多!只要宗主他老人家稍微漏点,咱们就能好过多了!”
李铜钱往南边指了指,“过些日子,有来往的修士会从这儿经过,您正式点,写一封信去,公事公办嘛。”
明幼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若放在往昔,银子这东西他根本不用在意,也不必等他开口,该打点好的宗苍都会事先安排好。
但是现在境况已经大不相同,就算他写信去,宗苍大概也不会理会吧。
可是看着李铜钱希冀的目光,明幼镜实在说不出拒绝之辞,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下了。你也不必太着急,谢阑那边还有一些存银,既然都是一家人,先一道用着也无妨。”
李铜钱倒也没多问,乐呵呵应下了。
却听狂风拍打门窗之声,他连忙起身,透过破洞窗户一瞧,看见远方风雪深处若隐若现浓重阴云。他定睛望去,哎呦一声:“门主,糟了,外面又起雪了。”
明幼镜侧目,迎面便是一阵凄寒风雪,寒气顺着脖颈灌入,叫他全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尝试运起丹田灵气驱散寒意,可是自己本就是至阴至寒的阴吸之体,在御寒方面几乎可以说是几无效用。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将逢君还给了宗苍……如若逢君尚在此处,黑焰多少能帮忙提供一些暖意,不至于在这寒天冻地里太过难熬。
摩天宗上四季炎夏,连冬装也穿不得。一朝来到北海大漠,却是从发丝冻到足尖的严寒。
明幼镜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他大概能想象得到,想必一定是清瘦见骨、面色如纸,憔悴得很。
连身上这件又破又脏灰鼠袄子都顾不上嫌弃了,只想把身子全部缩进里头,哪怕多半丝温暖也好。
李铜钱也见着不好,便自告奋勇道:“我去弄些炭火来,门主,你且等一下。”
明幼镜想叫他不必去,然而对方已经利索地推门走了。
冰窖似的驿馆内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好冷。
小腹处传来微弱的动静,仿佛是肚里的胎儿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的寒冷,焦躁地在母亲的身体里异动着。
明幼镜把掌心覆盖在小腹处,安抚般轻轻揉了揉。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很不负责呢?明明有了孩子,却还要一个人跑到这样的冰天雪地来,还孤身一人闯入各种各样的险境……
如果这个孩子知道,大概也会埋怨他这个做母亲的吧。
明幼镜只能将袄子往下扯了扯,牢牢裹紧小腹。
那袄子本就没有多长,这样一扯,大半脊背和肩颈都只能暴露在了寒风中。
他也顾不上这样多了,能感受到轻轻的动静钝钝地触着掌心,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冷风呼啸,全身都僵硬得难以动弹。明幼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那一豆烛火在面前缓缓矮了下去,最后变成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
仿佛有温热的东西蹭过自己的脸颊。
明幼镜全身都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时高时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个带着一点烟嗓的年轻女声:“哎呦,身子这么弱,还怀了孩子,干嘛要到北海来……”
不多时,感觉有蒸腾的热气拂面,落在他的唇边。苦涩的滋味透过唇瓣渗入舌尖,明幼镜勉强咽下一点,喉中溢出几声咳嗽,又把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于得以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榻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子,一身挺惹眼的红裙,唇上染了胭脂,鬓边簪了绒花,看着很像是谁家干练艳丽的老板娘。
那女子见他醒了,挺高兴地把药碗放下,拿着绢布给他揩了揩唇瓣。
“你、你是……”
“哦,我是胡四娘。这里是鬼城内的胡家茶楼。”胡四娘为他掖了掖被角,“你在驿馆里冻晕过去了,李老鼠就把你带了过来。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比那老鼠窝好多了,你放心住着吧。”
明幼镜的神智还有些不清醒,胡四娘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弟弟,你怀孕了,知道吗?”
明幼镜面上一红:“我知道。”
胡四娘有点吃惊,李铜钱说他才十九岁,她原本看着这小美人年幼单纯的模样,以为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胡四娘深吸一口气,“弟弟,你男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娘倒要问问,他这畜生是怎么照顾老婆的!”
这泼辣老板娘说话像是呛了辣子,明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她气不忿般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怀得很危险,你知道不?要拿金贵的药吊着,才有可能保下来。在此期间,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能吃……他们这群畜生自己爽了,拔卵提裤拍拍屁股滚蛋,却把你留在北海受这种苦,算他妈什么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嗓门过大,外面有人重重敲了几下门:“四娘,差不多得了。”
胡四娘一把将门拉开。外面站着个独眼而佝偻脊背的锦衣老头,五指都戴了金镶玉的戒指,明明瞧着挺有威严,被胡四娘瞪了一眼后,却立马不吭声了:“好好好,你喊你的。喊你的。”
胡四娘摊开手心,老头放了一把金瓜子上去,这才哄得老板娘眉开眼笑,落个飞吻,将房门重新掩死了。
回来却不屑一哼,点着金瓜子念着:“老男人也就这点好了。哎,姐姐我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便宜他了。”
提到男人,胡四娘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弟弟,要我说,这男人还是老的好。事少,钱多,还会疼人。你要不然还是跟你男人掰了吧,不闻不问就算了,也不给银子,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明幼镜在心里苦笑。偏偏他遇上的那个,就是上天入地最有钱的老男人。
只是会不会疼人,就不一定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茶馆楼下飘来一阵茶香,不知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很想念天青云雾的味道。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胡四娘开口问了。
胡四娘为难道:“天青云雾?北海这儿好久不产这个茶了……”
明幼镜一阵默然。
可是,他真的好想喝……
平日里也就算了,怀孕之后,越发想念这一口甜茶。尤其是现在身处冰天雪地,如若能有一杯热茶暖胃,一定能舒服许多。
腹中的宝宝仿佛也有所感应似的,在他的体内焦躁地动了几下,好似也在渴望着这香喷喷暖融融的甜茶。
明幼镜可怜兮兮道:“真的没有吗?一点点就好……”
胡四娘想了半天:“原来是有的,后来听说是摩天宗上的那个宗主下令,不许再把天青云雾卖到北海,所以现在就没有了。”
明幼镜咬紧唇瓣,多种难言委屈一下子漫上心头。
怎么都跑到北海来了,宗苍还要欺负他。
真的好讨厌……
美人细白的指尖收拢,捏着被角,下定决心一样:“姐姐,能不能借给我纸笔?”
“嗯?你要做什么?”
“写信。”
胡四娘很不理解:“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写什么信,给谁写?”
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是不是要给你男人写?”
明幼镜缩在被子里,半天过去,才探出一双眼尾通红的柔软桃花眼,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麻、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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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让我看看老婆写了什么信 (展开) 镜:登,钱,来 ——好吧并不会这样发展!
☆、第79章 失魂人(4)
从岩壁上滑落的一滴水, 未等落地,便已经在半空处蒸干了。
瓦籍费了半天劲才爬上这座位于绝顶的洞窟,隔得挺远, 便见石门前摇撼不止, 极重的灵气几乎要崩裂山石而出, 致使整座崖壁都在震颤着。
烈日之下,沿路的花草都被晒干枯死, 蒸腾的暑气扑面而来,瓦籍的脊背都被汗湿了。
停在石门前, 试探性地开口:“宗主, 魔海来的信已经送到了。”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男人相当不耐烦的低声:“老瓦, 我在闭关。”
瓦籍哦了一声:“可是, 这一回这几封里面, 可有你家小狐狸署名的信哟。”
见还是无人回应,又添油加醋地长叹:“听说拜尔敦那不做人的难为小狐狸, 又是设关卡, 又是拒绝接见的。哎,也亏得他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惦记着你这个师尊,特地给你写信来……”
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来, 故意把纸抖得很大声, 在石门前踱来踱去。
“好吧, 宗主你老人家日理万机, 没空看。得, 反正也不看, 老瓦我就拿这几封信去给丹炉添点柴喽。”
刚刚一转脚步, 身后那扇禁闭的石门却缓缓打开。
宗苍的声音冷硬如昔:“拿来。”
瓦籍眉开眼笑,顺着门缝,把明幼镜的信给他塞了进去。
自己则坐在门口,摘了个树上青果,就着袖子擦擦,大口大口啃起来。
没过多久,却见那石门轰然而开,宗苍面具下是一双冷到冰窟的眼。漆黑袍袖一甩,将那封拆开的信丢掉了瓦籍脚边。
瓦籍一阵发懵:“怎么了这是……”
宗苍不发一语,转身坐回了洞窟之中。
瓦籍只能将信捡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封信竟然不是写给宗苍的。抬头是敬奉苏蕴之,通篇陈词相当公事公办,用词虽然略显稚嫩而口语化,但是十分用心。
大意还是说任务进展顺利,只是自己没有足够的经验,因此想请教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怎么处理。
瓦籍看了好半天,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苏长老钻研修行虽然极具心得,但早就飘然出世已久,对这些人情世故其实不了解。
对这些事真正了解的,其实是……
他凑在洞口问:“宗主,既然小狐狸问了,你也看见了,就指点两句呗。”
宗苍抬起眸子,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如钟:“人情世故还不简单?要么用银子,要么用拳头。你让他选一个。”
瓦籍觉得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好歹是做师尊的,这样小气作甚?
宗苍挥挥手:“你去吧。既然是写给苏长老的信,没必要给我。”
瓦籍这才明白了。
小狐狸这事办得是有点不周到。好不容易寄封信回来,哪能通篇都不提宗主一句呢?哪怕装模作样问一句师尊安也好哇。
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宗主,要不然,给他拨点银子,也算是帮帮忙……”
宗苍面无表情:“信是写给谁的,就找谁要去。”补了一句,“老瓦,你如果敢私自拨给他银子,药石峰的那批丹炉,你也不用想了。”
……真狠呐。
瓦籍叫苦不迭,只能连声说着不敢,转身下山去了。
宗苍自己坐在洞窟内,双手攥拳搭在膝头。座下血花坛内汩汩血河涌动,在他周身凝成阵法之态。灼灼的青黑烈焰裹挟着雾气,于半空中化作人世百态,又被他焦躁地挥手散去。
百般劫难不过心结难解,心劫难过。
山风呼啸过袖,将散在座下的一众纸笺吹开。只看了明幼镜的那一封,其他的倒是还没看。
目光落定处,却看到了一张药方。
宗苍眉心微动,抬手捡起。
随便掠过那几味药,仿佛有一只巨锤在胸口重重一敲,引起回音阵阵。
信里面怎么会夹着这种药方。
这药方……是谁的?
……
谢阑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正趴在案头,胳膊底下垫着厚厚的一沓古籍和账本,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这是他们来到鬼城的第二十日。虽然顺利度过十二道风关,但是拜尔敦处一直不肯接见,双方便只能这样苦苦耗着。
只是拜尔敦耗得起,他们却耗不起。魔海地气至阴至寒,一般修士如果在此处驻留过久,对灵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谢阑望着明幼镜的侧颜,想到当初在水牢里的少年。生机勃勃、伶牙俐齿的,说爬天阶就爬天阶,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而现在却成了灯下一支凝满冰雪的花儿,挂着孤独冷寂的露。
谢阑正凝眸看着他,却听背后传来赵一刀的大嗓门儿:“明幼镜,明幼镜!”
明幼镜猛然惊醒,抬起一对水眸。谢阑真想给这屠户一巴掌,而赵一刀已经不由分说跑到了明幼镜跟前。
“你给宗苍写信了?那……那银子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明幼镜眨了眨湿润的睫羽,将额前的乱发顺到耳后:“信是写了,但是能不能得到援助,不清楚。”
赵一刀不解,这怎么会不清楚?李铜钱那么信誓旦旦的,想必宗苍应该是很重视明幼镜才对。
明幼镜捏着眉心,转而问道:“让你们去打听若其兀的事,怎么样了?”
“打听是打听到了。圣师的名头在鬼城也十分响亮,其所研制的蛊毒、秘法能在长乐窟拍出千金。”赵一刀大皱其眉,“就是若其兀他妈的现在时疯时傻,老子都怀疑拜尔敦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左膀右臂,更别提那些蛊毒秘法,他说不准早就不记得了。”
谢阑脸色巨变:“明幼镜,你……你不会是想兜售那些蛊毒秘法吧?”
明幼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向赵一刀道:“没事,交给我解决吧。你们这些天再寻觅一下悬日宗的踪迹,如果有发现,记得告诉我。”
赵一刀称是退下。谢阑即刻攥住了明幼镜的腕子:“你疯了?”
明幼镜不以为然:“反正是把鬼城魔修的东西卖给鬼城魔修,又没违背三宗规矩,怕什么?”
谢阑愤慨道:“那也不行!堂堂名门正派,怎么能和魔修一样干这种勾当?”
明幼镜听得心烦,站起身来,挣开他的手:“或者你大可豪掷千金,我便无需做了。”
“你!”谢阑喉头一哽,“……你不照样还是求了宗苍。”
明幼镜只是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
谢阑这愣头青怎么会知道,既然自己如此干脆地一走了之,就不可能向宗苍开口索要什么,所以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的。
要给宗苍看的东西,是夹在信中的药方。
只不过,宗苍能不能看到、看到以后会不会明白,就不一定了。
看着谢阑这一副讨人厌的正人君子德行,明幼镜轻轻叹口气:“你放心,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这么做。先下去吧,嗯?”
谢阑将信将疑,到底还是告退了。
……傻瓜。
既有途径,为何不做?
现在拜尔敦迟迟不接见他们,说白了不就是不着急把若其兀接回去嘛。
等到若其兀把他们魔修的秘密都抖落干净,他不信拜尔敦还能坐怀不乱。
当然,若是想从若其兀口中套出话来……恐怕得用些手段才可以。
明幼镜思忖片刻,站起身来,将散落的长发在鬓边挽起,携一条银缎子扎紧。
他一面坐到了房间角落的矮榻上,一面向着门外的弟子道:“去押若其兀过来,我要见他。”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小声禀报:“门主,近些日子是他们龙族的发. 情期,恐怕……。”
明幼镜眼皮都没撩一下:“我知道呀,没关系。带他来吧。”
……
幽山龙族蜕骨重生之后都会重新经历一次生老病死,而如今的若其兀,正值这一次重生的青年期。
他的情热并不会因为多日的阶下囚生活而消退,恰恰相反,被困于牢中的日子削减了他的其他感官,如今只剩下了汹涌的情热难以消弭,致使他这一次的发. 情来得比以往都更加猛烈。
猛烈到当他从那弟子口中听见明幼镜的名字的时候,若其兀几乎是难以克制地有了反应。
直至被上了重枷押至明幼镜跟前,他的吐息都是乱的。
看见明幼镜斜靠在矮榻上,只有小腹处盖了薄薄的衾被。他似乎消瘦了一些,肩膀撑不起衣裳,素白的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两弯银月似的锁骨,还有雪白胸口若隐若现的,微微凹陷的惹眼沟壑。
眉眼间的稚气淡去不少,隐隐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诱人气韵。
他的黑发从手背上倾泻下来,铺满枕间,香气氤氲。另一只手则覆在小腹前,时不时地轻轻揉一下。
小小一个美人儿,就这么躺在离若其兀不到十寸的地方。鞋袜也没穿,一对裸足从衣摆下伸出来,足尖粉得叫人血脉偾张。
明幼镜缓缓开口:“阿若。”
若其兀听到他这么唤自己,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美人计。
只听他又问:“你饿么?”
若其兀深深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娘亲,阿若是个傻子,你想要的东西,阿若没法告诉你。”
明幼镜抬起眸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我只是问你饿不饿而已,你想多了。”
若其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幼镜,“比起阿若,我想,娘亲肚子里的宝宝应该更饿一点才对。”
明幼镜眸色略变。
若其兀察觉到他的惊讶,不由得在心里笑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龙的感官如此敏锐,在摩天宗水牢的时候,他便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水牢就在万仞宫下方,他可以把很多事都尽收耳目之中。
包括在他面前各种抗拒的明幼镜,是怎么在宗苍身下卸下防备,任由对方摧残蹂躏;又是怎么在那三日里被宗苍的纯炽阳魂注得饱满盈涨,连阴吸炉鼎之身都难以容纳。
怀不上才奇怪吧。
尽管被重枷压制着,若其兀依旧上前半步,跪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再说……就算阿若饿了,娘亲就能喂得饱吗?”
他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唇瓣,“如果娘亲有信心喂饱阿若,阿若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甚至帮你促成和谈,也在所不惜。”
“我们谁也不告诉,宗苍就不会知道。娘亲回到摩天宗,照样是一个好门主,好弟子。”
明幼镜面色不改,却见他张开唇瓣,湿淋淋地伸出了那条青紫色的长舌,在半空中盘曲着、舔舐着不存在的东西。
从上至下,戳点划弄。
“怎么样?阿若有分寸……不会伤到你腹中的宝宝的。”
美人计大多数时候是绝顶有用的。
……除非遇上的是这种绝顶恶劣、大脑完全被废料侵占的发. 情期恶龙。
明幼镜甚至不敢对他动手。
毕竟这一次没有戴面具,如果他再像上次那样……
可就没有东西能护住自己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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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药方是先前那个大夫开的安胎药方。 盒盒(邪笑) 狐聪明
☆、第80章 失魂人(5)
明幼镜整饬心神, 维持着不慌不忙的神色,就连龙的舌尖已经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也视若无睹。
粘湿滑腻的触感从指缝中穿过,那舌头十分嚣张, 顶着他白嫩柔软的手心□□。
明幼镜压着声音问:“真的吗?”小手攥住若其兀那条不安分的龙舌, “我为什么信你?至少拿出点诚意。”
若其兀抽回长舌, 笑道:“可以。我的束腰下挂着的那根黑色龙骨,娘亲可以拿去, 作为长乐窟的敲门砖。”
明幼镜将信将疑,伸手向下, 向着他的腰间摸去。
他那里的衣服破的破, 沾血的沾血,触之湿热, 惹得指上一片黏湿。
明幼镜摸索片刻, 小手忽然停下, 面色染上浓郁的红,齿尖咬着唇瓣啐道:“你……!”
若其兀却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看着他:“就在那里, 娘亲, 你拿出来啊。”
明幼镜手腕发抖,试探着再度把指尖往里探了探,还好,摸到了那根龙骨。
漆黑的龙骨锋利尖锐, 触之升温, 是和同袍剑一样的感觉。
“只有这样?”
“剩下的……等娘亲从长乐窟回来, 阿若再告诉你。”
明幼镜略带嫌弃地把手揩净, 眯起桃花眼, 将龙骨收好, 再度垂眸看向他。
若其兀身上的疮疤未愈, 即使是龙族的自愈能力也抵不过镇钉的日日折磨,脓血将肌肤尽数沾湿染脏。
明幼镜俯身,白皙的脸颊落在若其兀面前二寸处。
他冷冷淡淡道:“给你亲一下脸吧。”
挑起睫毛浓密的眼尾,柔软的声音揉进几分锐利,“只能在脸颊,如果敢碰到我的嘴唇,我就宰了你。”
……若其兀并不知道那一顿鞭子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恶果。
如果说从前的明幼镜尚且对他们这群魔修有一些过度的怜悯之心,那么现在,便只剩下纯粹的利用。
而利用,是要讲求价格的。
现在他给出的东西,只配得到这样的价格。
甜软的,香糕儿一样的脸颊,两腮微微鼓起,迎面而来扑鼻的馥郁清香。如果咬一口上去,或许会浓浓流出汁水。
若其兀滚了滚喉结,颤抖着张开唇瓣,舌尖与齿尖牵连着粘稠的涎液。滚烫的舌尖触在明幼镜雪白的腮肉上,重重地舔舐而过,舌腹顶出一块凹陷,擦着小美人的眼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齿尖轻咬,在他的脸颊上咬出齿痕。
像是舔舐着可口的猎物,将每一寸美味的地方饱食入腹。
明幼镜不让他碰到嘴唇,若其兀很听话。
青紫色的龙舌在小美人的眉峰、鼻尖、眼下游走着,唯独没有挨到唇瓣半分。
明幼镜额前的发丝都被他的涎水打湿,心里逐渐不耐烦,颤颤推拒:“喂,够了……!”
他挣开若其兀,逃到离他丈余之远的地方。雪白下巴上银丝滴落,将胸口的一小片衣襟都打湿了。
那张貌美诱人的面孔也染上了一层淫.靡的潮湿。
若其兀一言不发,只是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舔唇瓣。
他又热起来了。
……
长乐窟位于鬼城东方,乃是一处寻欢作乐的销金所在。
凡是被魔修俘虏来魔海的仙奴,基本都会安排进长乐窟。至于那些新鲜的蛊毒秘法,也会安排进长乐窟兜售贩卖。
毕竟,魔修的修为增长只能依靠于吞噬一般仙修的灵力,而各种各样的蛊术、邪咒便是其依托的根本。
譬如阴灵咒,又譬如灵犀之法,如若追根溯源,往往都与长乐窟脱不开干系。
是日入夜,华灯初上,金甲守卫矗立排开,迎千客万宾入内。锣鼓喧天,丝管不绝,一众魔修以面具遮颜,着华裳,配蹀躞,鱼贯而入,鞋履将门前大地踩得不留方寸盈余。
入口处站一位人偶少女,在胡四娘面前伸出手拦下。
胡四娘拉了拉一旁少年的衣袖:“这是我弟弟,他此次带了好东西来,贵客们保准喜欢。”
人偶少女只道:“进入长乐窟行商需要凭证。”
胡四娘正为难着,却见那少年卷起雪白袍袖,一枚漆黑的龙骨落在手心,呈给人偶看。
人偶少女脸色瞬时肃然,恭敬向他行礼,喝令身后守卫放行。
……明幼镜转过身来,胡四娘握着他的手,嘱咐道:“弟弟,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进了里头,万事小心!”
明幼镜掀开额前面具一角:“您放心,我有分寸。”
他向胡四娘挥挥手,转身走入潮水般的宾客人群之中。
今夜,长乐窟内摆了自市。所谓自市,便如其名,可以自由行商,贩卖秘术。
而在这个角落里的少年则显然有些不寻常。他面戴玉白狐狸面具,一身素简的雪白斗篷,不饰半点金玉。偏偏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醒目,仿若一颗白芝麻落进满地的黑芝麻,叫人一眼便看得见。
而他的身前,林林总总,似乎是在兜售一些特制的蛊毒。其中摆在正中的,则上书两个大字——
媚蛊。
一只白貂不知从何处窜出,落在少年的臂弯间。一人一貂仿佛在窃窃低语什么,又被人潮的脚步及议论声盖了下去。
“你好久没出现了。”
“嗯,宿主的任务完成得都差不多了,指数也刷得足够,我就没什么必要出现了。”
……也是。毕竟自己又是挨了鞭子,又是给宗苍揣上个崽,还接下了这个艰巨的出使任务,简直不要再倒贴了。
明幼镜若有所思:“说起来……有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原主到底为什么能学会做媚蛊?”
甚至于这记忆还留传给了他。原本他只是想试一试,谁知道竟然相当顺利。
白貂沉默片刻:“宿主,这不重要吧……”它话锋一转,“毕竟,你现在就只差最后一个剧情节点了。只要顺利度过,你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明幼镜感觉这家伙在刻意隐瞒着一些真相,但不得不承认,它这个话头转得很好,成功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什么节点?”
“宗苍的死劫。”
是说宗苍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血洗二十八门后自.杀的事?
那他是要改变宗苍的命运,还是干脆顺应剧情的发展,不要更改结局?
白貂说:“这是宿主你的选择。”
媚蛊在玉瓶中呈现出淡红色的光晕。相遇之初,便是这一记小小的蛊毒,将他和宗苍捆绑在了一起。
刀锋刮骨而过,将媚蛊剔除。可他二人的命运却并没有因此解绑,反而联系得更加紧密。
以至于不知不觉间,爱意与死亡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深入骨血。
淡红色的光晕深处缓缓走来一人。黑氅加身,面具遮颜。
明幼镜心口猛跳,将媚蛊放下。
目光落定处,却并非记忆中的那个人。来人是个青年,戴着蛇纹盘曲的面具,黑色的斗篷将全身都遮盖起来。
他的声音是难以分辨的沙哑:“媚蛊?你做的?”
明幼镜点头:“是的。”
随着这人的到来,周围聚集起了许多魔修贵客。他们似乎对明幼镜面前的这些媚蛊产生了极大兴趣,但又出于某种顾虑没有贸然上前。
“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黑衣青年问,“从来没有在长乐窟见过你。”
媚蛊虽然算不上多么高深的蛊毒,但是其秘方已经遗失多年,据说如今一贯掌握在那些修炼合欢之术的仙修手中。
除去那些仙修,便只有经验丰富的魔修才有可能继续制作。
而面前的少年看起来这样年幼,和经验丰富,显然是不沾边的。
明幼镜道:“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试试。”
青年笑道:“媚蛊对人的心智操控如此强大,倘若是真的,试在谁身上,恐怕都不好收场。”
明幼镜沉默片刻。
只见他从桌后走出,那一件盖雪般的斗篷长及脚踝,仅能看见半片银色的足尖。他个子不高,肩膀也窄,体型像个女孩子,纤瘦而轻盈。
玉白狐狸面具之后是两只漆黑水润的桃花眼:“我确实会做这些蛊毒。不止媚蛊,还有孕蛊。”
孕蛊?
那种能让男子有孕的蛊毒?
青年道:“哦?那可是相当高阶的蛊毒了。”
能制出孕蛊的话,媚蛊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该怎么证明?他可没有卖孕蛊啊。
面前少年轻轻勾唇,粉白手指搭在腰间,将斗篷轻轻掀开。
斗篷之下,是一截细软如春柳的腰肢。因为他腿长,腹部便显得愈发娇小,合掌可握似的。
而在那素白的短衫下,可以隐约看见一点鼓起的弧度。
并不显著,但足以看清那略显突兀的隆起,是孕育生命的象征。
一众贵客瞠目结舌,半天才有人问:“你、你把孕蛊用在了自己身上?”
明幼镜面不改色地扯谎:“是的,而且我成功了。现在,你们可以相信了?”
孕蛊这东西太过稀奇,绝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造假的可能太低。
照他这样讲……大概他确实是某位隐姓埋名的厉害魔修无疑。
一时间众人纷纷慷慨解囊,将他摆在桌前的媚蛊洗劫一空,就连那个带头质疑的黑衣青年也买了一份。
……却不曾注意到角落里静静矗立的青年,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谢阑就知道明幼镜不会放弃他那些邪魔外道。为了点钱,什么都不顾了,居然去和魔修做交易?
他怀着一腔怒火而来,谁知,又看到了更让他眼前发黑的景象。
见那少年半坐在桌上,解开自己的斗篷,挺着柔软小腰,让那些个魔修尽情观赏。
谢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隆起的小腹,耳畔不断回响着那些人的议论声。什么孕蛊,什么男子有孕……更离谱的是,偏偏明幼镜居然还点头了!
少年身前媚蛊被人一件件拿走,换来的则是数之不尽的银票与金锭,流水般落在微微分开的大腿缝内。
那件斗篷掀开以后,里面贴身的短衫几乎将身体线条勾勒得玲珑毕露。
他这才发现,一向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小门主,居然有着如此……诱人的身子。
而且,还怀孕了。
年幼纤细的陌生少年,戴着面具,裹着斗篷,香气扑鼻地坐在桌上。稍稍挽起一些的裤脚下,是两截薄瓷一样的脚踝,在半空晃动着,白嫩得发光。
小腹内则不知是哪个男人的种,只要拿走媚蛊的人稍微抬起手,就能碰到这软绵绵的小肚子。再用些力,便能将他一把按倒在桌上,肆意发泄见不得人的欲望。
商品是媚蛊么?
明明是这个全无戒备的美丽瓷娃娃吧。
谢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不受控地冲了出去,扯着明幼镜的手,把他带离了人群。
明幼镜的手里还攥着银票,看见他,桃花眼倏地蹬圆了:“谢阑……?”
谢阑一把夺过他的银票丢在地上,再一抬眸,看见他微敞的胸襟和领口也被人塞了银票进去,手腕上还挂着一串金珠。
他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你……你……”
明幼镜不顾他的怒火,艰难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银票。
却听青年愤怒发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还好意思捡?”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和那些卖……的有什么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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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咋了,狐狐聪明能赚钱,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