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宁子清迟钝地转了转脑子。
难怪他总觉得晕晕的。
宁子清依然坚持爬起来,硬撑着口气的后果,就是猛地咳嗽起来,胸口震得生疼。
“奴都说您要好好休息了。”百里羡无奈地要扶他躺下。
宁子清一把挥开他,嗓音更加嘶哑:“还轮不到你来管我。去那边柜子,把我的传讯木牌拿来。”
百里羡只好依言先去将他要的东西带过来。
宁子清的这块传讯玉牌是阿影给的,只与阿影绑定,不论阿影身处何处都能随时联系到他。
他直接往玉牌输入灵力,传音:“影十七!谁准你擅作主张下山了?给我滚回来!”
玉牌接通新传讯需要时间,宁子清等阿影回复的间隙,注意到一旁的百里羡盯着他看。
他疑虑抬头:“你看着我做什么?”
百里羡恍然回神:“原来影卫阁下有名字的吗?”
宁子清:“……”
他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向百里羡。
百里羡:“您一直叫他阿影,他也从未提及过,奴还以为影卫阁下无名。”
宁子清收回视线,随口似的解释:“他不喜欢那个名字,我不常用。”
百里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正好这时玉牌亮起,阿影欣喜的声音传出:“主人!您醒了?!”
宁子清不耐烦:“废话,不醒怎么给你传音?赶紧给我回来。”
阿影第一次违背宁子清的命令:“不行,您的身体太虚弱了,请原谅属下这次不能再遵循您的指令!”
说完,阿影主动切断了与宁子清这边的联系。
宁子清:“???”
他愤愤地将玉牌摔进被窝里:“真是胆子大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宁子清气得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又猛地咳嗽起来。
百里羡上前来给他顺气:“主人,您现下身体不适,不宜动怒。”
宁子清还想挥开百里羡,这次被早有准备百里羡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手腕。
宁子清:“?”
宁子清:“你也胆子肥了是吧,私自离开竹栖苑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现在都敢还手了?!”
他抬头瞪视着百里羡,但实在是身体虚弱,脸色还因高热满是潮红,眼底湿漉漉的泛着水汽,反将眼尾浅淡红痣衬得显眼。
……真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百里羡:“抱歉主人,但您现在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若您状况恶化,影卫阁下回来会削了我的。”
宁子清:“……”
那也是阿影真能做出来的事情。
宁子清一时都没注意到百里羡转换的自称,气闷地躺了回去。
脑袋刚沾上枕头,勉强支撑起来的清醒意识便再次被混沌一点点淹没。
……等他病好了的,再重新教教他们这两个放肆的家伙规矩。
宁子清闭上眼,昏昏沉沉地再次睡过去。
百里羡始终只站在床边,在宁子清气息变得绵长平缓后,才回到桌边捞起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再回到床边坐下,轻轻放在宁子清额头上。
这还是阿影临走前特意提醒他的,宁子清不喜欢被人照顾,最好不要在他意识清醒时让他知道这些。
百里羡坐在床边,用视线描摹宁子清此刻安静沉睡的身影。
宁子清容貌定格在十八九岁,本就是少年模样,往日清醒时总是张牙舞爪,如今病恹恹地昏睡着,看起来倒是乖了不少。
百里羡静静地看了会儿,又将视线转向宁子清被纱布包裹的手心。
宁子清手心的伤是百里羡处理的,乍一看到时,那血肉模糊的模样把他都吓了一跳。
而且显然是手心先受的伤,又不知是什么样的处罚,让他还卸了护体灵力在雪中待了两个时辰。
百里羡垂下眼睫,藏起眸中思绪,把宁子清的手塞回被窝里,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
宁子清再醒来,便已临近晚上。
他睡了大半日,没清醒吃过药,但状态意外地恢复了些,没有早晨刚醒来时那么头晕目眩。
想起身时也记得自己哪只手有伤,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坐起,然后见到的依然是坐在桌边的百里羡。
百里羡正拿着书卷在看,见他醒来便放下书:“主人您醒了,影卫阁下已为您抓好药回来,奴去通知他。”
说完,不等宁子清有任何是否允许的指示,百里羡径直起身出门。
……果真是这段时间太纵着他,这是愈发放肆了。
宁子清按了按突突直疼的太阳穴,没多会儿便等来端着药回来的阿影,还有跟着他身后的百里羡。
阿影将汤药递到宁子清面前:“这是属下下山为您抓的药,您今日发热一直在反复,还是赶紧喝药吧。”
百里羡在旁,阿影没提及顾闲,但这个“下山抓药” 也显然是顾闲根据他精血损耗,又因受寒高热不退的身体状况,特意调配的药方。
宁子清惜命,有病都会好好治,姑且先放下要找阿影算账的事情,安分把药给喝完了。
阿影接过空的药碗,担忧询问:“主人,您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好一些?”
宁子清无奈:“你当这是神药吗,喝完就能立马好?”
阿影挠挠头:“也是哦。”
百里羡:“影卫阁下也是关心则乱。见主人状态好多了,奴与影卫阁下也能放心许多。”
宁子清不喜欢被关心,很不耐烦似的:“我又不是铁人,生病多正常,有什么好担心的,发个几天烧又死不了。”
百里羡已经学会顺着他的话说:“嗯,是死不了。不过接下来可能有件事情会让您觉得很烦心。”
宁子清:“?”
宁子清警惕地打量他:“你不会又任由宁子卫那个废物东西欺负你了吧?”
百里羡:“比这麻烦些。大公子已经在院子外等您一个时辰了。”
宁子清:“……”
那确实很烦人了。
宁子清掀被窝躺回去:“不见,让他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百里羡:“类似的说辞奴已同大公子说过了,但大公子来时正好撞见影卫阁下着急地带着药回来,所以……恐怕您不去见大公子,他会干脆待一夜。”
宁子清“啧”一声:“他不是很忙吗?就这么爱管闲事?”
百里羡继续道:“大公子说猜测到您会询问这类问题,让奴转达,大公子已向家主告假两日,这两日都无事,会一直等您。”
宁子清:“……”
本就不适的身体让宁子清更加烦躁。
这又算什么?
假惺惺地来做些自我感动的事情,好抵消自己心里的本就没多少真心的愧疚吗?
阿影询问:“主人,需要属下把他赶回去吗?”
宁子清掀开被子坐起身:“算了不用,我自己去。”
阿影:“可是您还发着烧……”
宁子清:“他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难不成你还想被扣上一个欺辱未来家主的罪名?”
阿影似乎很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宁子清:“……不许。给我安分待着。”
一个两个的,一点都不省心。
百里羡走上前:“让奴陪您去吧,会客的话,也总归需要有端茶倒水的人。”
宁子清想了想,这个理由倒也合适:“嗯,随你。”
他起身去换了套衣服,脑袋还有点沉,但比第一次醒来时要好得多,强撑着精神状态去吵个架是没有问题的。
百里羡待在门口:“主人,大公子已至会客厅等候。”
宁子清:“嗯。你去备茶。”
“是,主人。”百里羡转身去备茶。
宁子清理了理袖摆,走向会客厅,刚进去便见宁瑾臣在会客厅内走来走去。
“小清!”宁瑾臣一见他来,立马应上来,“我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感觉如何了?”
宁子清后退一步,避开宁瑾臣的接触:“托兄长的福,死不了。”
宁瑾臣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指尖轻蜷,又收回。
“小清……我知道你对我误解很深,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和睦相处。我是真的想关心你。”
宁子清却只觉得好笑:“宁大公子的关心,我这种顽劣之徒可不配。你还是留着去关心那些天资聪颖,颇有宁氏风骨的宁氏子弟吧。”
“……你就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宁瑾臣眸中更多是无奈,“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地聊一聊。”
宁子清冷漠:“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少用你假惺惺的姿态来恶心我。”
“小清……”宁瑾臣还想说些什么。
正好这时百里羡端着茶水进来,见两人站着对峙,主动插话:“主人,您要的茶水奴端来了,请主人入座。”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宁瑾臣:“大公子,我家主人身体抱恙,若有何事商议,也请入座商议。”
宁子清轻哼一声,更是找到切入点再刺宁瑾臣一句:“说什么关心,你还没个奴隶体贴。”
他不再看宁瑾臣是个什么反应,转身走向主位坐下。
有了椅子的支撑,宁子清不用崩得那么紧张,单手支着下巴等着百里羡给他倒茶。
结果就发现百里羡给他倒出来的,只是平平无奇的温水。
宁子清:“?”
宁子清:“我不是让你去泡茶吗,茶呢?”
百里羡温声:“您身体抱恙,不宜喝茶。”
宁子清:“……”
宁子清面无表情地决定收回刚才夸百里羡体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爱喝茶的宁崽:体贴,但大可不必:)
第 29 章
宁子清喝了口寡淡无味的水,心情更差劲了。
百里羡低声安抚:“阿影已按您的口味命膳房那边准备膳食了,这边结束便可去用膳,请主人暂且忍耐片刻。”
宁子清口味本就清淡,生病不影响他吃他爱吃的东西。但阿影是个呆的,平日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事情,多半是百里羡让阿影去吩咐的。
他姑且按捺住些烦躁的心绪。
百里羡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在宁子清疑虑抬头时,又似是从未变换过神情,温顺地向他致意,随后走去给宁瑾臣也倒了杯水。
“主人身体不适,我便未备茶叶,大公子见谅。”
他是为宁子清好,宁瑾臣自然不会介意,颔首:“有劳百里公子平日照顾小清。”
“我是主人的人,照顾主人是我职责所在。”百里羡回应完,转身走回宁子清身边,站在他身后随时候着。
有百里羡这么一打岔,宁子清与宁瑾臣之间紧张的氛围稍微缓解了些。
宁子清把手中茶杯放下,语气散漫:“兄长还有何事便直说,没事就请回,我们竹栖苑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宁瑾臣也尽可能将语气放得温和平缓:“小清,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嫡亲的兄弟。今日你身体不适,我便不多打扰,之后我希望能找个时间,我们好好地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
“嫡亲兄弟?”宁子清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不是兄长之前亲口跟我说,难怪我没有半点宁氏子弟风骨么?”
“如今,又认我这个‘嫡亲’弟弟了?”
宁瑾臣轻蹙眉:“我何时有不认……”
他正疑虑着,却在对上宁子清嘲讽的神色时,忽然想起在六年前,他似乎确实亲口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在他们过世的娘亲陷入所谓“红杏出墙”风波时,所有人都在质疑宁子清血脉身世时。
他因宁子清将所有说那些话的宁氏子弟与长老都打了一遍,闹得整个宁氏鸡犬不宁,一时口不择言下说的。
那时他还差点冲动过头亲手打宁子清一巴掌,幸好阿影及时出来制止了他。
宁瑾臣握紧手中的杯子:“对不起小清,当年的事情是我太冲动。我知道娘亲不会是那样的人,冷静下来后我也反省过我自己,不该那么说你。”
宁子清嗤笑:“你若能对娘亲无条件相信,还会有那样的一时冲动?”
宁瑾臣沉默了片刻:“……对不起。”
宁子清冷漠:“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你和宁崇岱一样,不配在我面前提起娘亲。”
宁瑾臣还想说什么:“小清……”
宁子清打断:“看在你道了歉的份上,我今天已经算心平气和了,别逼我再对你动气。”
宁瑾臣话头哽住。
百里羡适时出面:“大公子,我家主人今日尚未用膳,若大公子无其他事,便请离开吧。”
“……我知道了。”宁瑾臣起身,“那我不打扰了,小清你好好养病,我等你病好再来。”
宁子清没搭理他。
百里羡上前一步:“我送送大公子吧。”
宁瑾臣:“有劳百里公子。”
百里羡回头又对宁子清说:“膳食奴已经让影卫阁下带去膳厅,主人先去用膳吧,奴送大公子离开后便回来。”
宁子清摆摆手,随他去。
百里羡便对宁瑾臣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宁瑾臣离开。
今日宁子清状态不好,百里羡也没送多远,在竹栖苑门口停住脚步:“主人还需要照顾,我就不远送了。”
宁瑾臣作揖致意:“无妨,那便就到这里吧。”
“另外,我也有句忠告给大公子。”百里羡抬眸看向宁瑾臣,漆黑瞳仁隐在昏暗暮色中。
宁瑾臣愣了愣,本能间感知到像是危险一般的气息,但马上又消失不见。
……错觉吧?
宁瑾臣调整状态:“请说。”
百里羡看向院子内撑着脑袋走向膳厅的宁子清,片刻后才回头看向宁瑾臣。
“我从影卫阁下处了解了一些您与主人的过往,据我所知,您与主人仅有的两次见面,只带给了主人两次不愉快。”
“……是。”宁瑾臣承认。
百里羡对上他的视线,黑眸间依然看不出具体情绪:“我忠告您,您如今的尝试靠近,只会给主人带来负担。”
宁瑾臣怔住。
百里羡:“主人不喜欢无端的打扰,倘若您真想为他好,那便用您切实的行动证明,而不是光靠说,或是伤害您自己的靠道德绑架。”
宁瑾臣:“我没想道德绑架小清……”
百里羡看着他:“两次见面都是失望的情况下,您认为主人为何会要带病出来见您?”
宁瑾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为何会见宁瑾臣,对宁瑾臣抱有希望吗?
并不,只是单纯觉得很烦。
并且倘若宁瑾臣真的在竹栖苑门口出事,宁崇岱再如何“宠爱”他,也不会再坐视不理,到时只会更烦。
百里羡没再继续:“我言尽于此,大公子请回吧,恕我不再相送。”
他不再看宁瑾臣是什么反应,转身也回到竹栖苑内。
宁子清用膳的时间不用百里羡伺候,百里羡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估算时辰差不多时,百里羡才出来,正巧见到坐在院子里的宁子清。
宁子清手中拿着一柄剑,正是上次百里羡偷摸练剑回来撞见宁子清时,他就拿着的那一柄。
百里羡走上前:“主人。”
宁子清还在擦拭手中剑刃,头都没抬:“什么事?”
百里羡:“您还在发烧,怎么跑到院子里来了?”
宁子清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与你无关的事少管。”
百里羡却没像往常那样乖乖闭嘴,而是坐到了宁子清身边,猜测:“这柄剑,是与您的娘亲相关吗?”
宁子清动作停滞,抬眸看向百里羡,眼底却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百里羡解释:“奴上一次见您擦拭这柄剑,是您被家主喊去,家主向您提及您娘亲那日的夜晚。
“此次又是您的兄长向您提及您的娘亲,斗胆有此猜测。”
宁子清收回视线,语气更是不耐:“那又关你什么事?”
百里羡:“抱歉,奴只是有些好奇。因为奴的娘亲……亦是因病早逝。”
听到百里羡的后半句,宁子清抿了抿唇,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百里羡具体情况,但从百里羡此前的资质都是被他娘亲替他竭力隐瞒,也大概能猜出,那是唯一对百里羡好的人。
就像他的娘亲,也是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
可是却在他约摸七八岁,正是最顽皮最不听话的年纪,因病彻底离开他。
宁子清稍微卸下些防备,但依然没和百里羡搭话,只是自己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继续擦拭剑柄。
但因一时走神,他擦拭的动作一歪,没受伤的手划过剑刃,又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宁子清吃痛回神,轻吸一口气,皱眉看向手心的新伤口。
百里羡注意到他的状态:“您受伤了。”
宁子清没好气地回应:“我没瞎,也没丧失痛感。”
他拿着剑起身,走回屋里拿药箱,却见百里羡只是跟着到了门口,便站着不动。
宁子清皱眉,坐在床边语气不耐:“傻站着作甚?过来给我上药。”
百里羡这才走进房间内,拿取需要的东西,蹲在宁子清面前给他上药。
百里羡的动作很轻柔,像是生怕弄疼了宁子清,这反倒让宁子清颇为不自在。
他一副依旧很不耐似的神情:“就这点力气,你是没吃饭吗?”
结果百里羡真的“嗯”了一声。
宁子清:“?”
宁子清训斥:“你的晚膳阿影不是帮你捎回来了,故意不吃饭是想饿死在竹栖苑吗?”
百里羡低声补充:“奴的膳食,都被动过手脚,不是残羹冷炙便是馊掉的饭菜。”
宁子清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百里羡音量更小:“一直以来。”
“……”宁子清气得直接往他那边轻踹一脚,“你是不是欠的?没饭吃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找我?!”
百里羡没有躲,但也没有受宁子清这一脚,轻巧地握住他的脚腕。
但或许是因为宁子清发热未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百里羡总觉得握着他脚腕的手心微微发烫。
“抱歉主人,但请不要乱动,会牵扯到手上的伤。”百里羡低声安抚,将宁子清的脚放回去。
宁子清“啧”一声:“麻烦死了。”
他等着百里羡包扎完,站起身,给百里羡下令:“在这里老实待着,哪也不许去。”
百里羡疑惑:“您要去哪儿?”
宁子清:“不关你事,但你要是再敢擅自出来,下次解药别想那么容易拿到。”
他凶巴巴地瞪视着百里羡,可折腾这么小半会儿,脸色实在潮红,半点气势没提起来。
百里羡还是乖乖听话:“奴知道了。”
过了会儿,宁子清才从外边回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百里羡愣住了:“这是……”
宁子清直接把面条放桌上:“自己端回房间吃,我要睡觉了,别在这里打扰我。”
百里羡看向宁子清:“是您做的吗?”
宁子清没好气似的:“反正毒不死你,爱吃不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床铺。
百里羡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了那碗热腾腾的面条,目光沉沉。
已知阿影不懂厨艺,竹栖苑又没别的下人,这碗面条,只有可能是宁子清亲手做的。
须臾,百里羡才端起面条,走回自己的房间,一口一口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把面吃完,百里羡再回到宁子清的房间时,宁子清已经睡着。
身体的虚弱疲惫与今日的烦心事将宁子清压垮,就连在睡梦中,宁子清都无意识地皱着眉。
百里羡敛了自己的气息,静静站在床榻边。
他的视线往下挪,便见宁子清才包扎好的两只手手心纱布都渗着血,应当是煮面时又压到了伤口导致开裂。
明明他还发着烧,两只手又都受了伤,却因为他的一句没吃饭,亲手为他做了一碗面条。
在此之前,百里羡从来没吃到过别人特意为他做的吃食。
许久之后,百里羡走近床榻边,缓缓地,也是第一次主动且自愿地,跪在宁子清面前。
“……主人。”他极轻地开口,虚虚握住了宁子清温热的指尖。
“对不起。”
第 30 章
因为晚上的折腾,宁子清半夜又高烧起来,迷迷糊糊间抱着被子,将自己蜷缩在床铺的角落。
阿影早在他用完膳后便被打发去外边守着,无事不得入内,以往的每一次生病,他也都是靠这样自己咬牙坚持下来。
但这一次,他却感觉在最难受之时,忽然有个冰凉的温度覆上他的额头。
宁子清强撑着要睁眼,但又感觉到那阵冰凉的温度缓缓往下,遮住他的眼睫。
“请安心睡吧,我会陪着您的。”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朦胧间宁子清只觉得熟悉,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头好晕,无所谓了。
宁子清绷紧的警惕心在冰凉温度的轻柔安抚下渐渐放松,再度陷入沉沉的昏睡当中。
直到次日早晨,宁子清再睁开眼时,只觉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
这倒是稀奇,以往冬日里发烧,少说要熬个三四日的。
宁子清打了个哈欠想撑着坐起身,结果这次因为两只手都有伤,还是不经意压到了伤口,疼得他再次倒吸一口气。
趴在桌边休息的百里羡闻声醒来:“……主人?您醒了?”
百里羡本就是浅眠,醒来后就恢复到往日的状态,走向床边,自然地查看起宁子清手心的伤势:“您双手都有伤,醒来时要小心些,您看,伤口又开裂了。”
宁子清还没完全清醒,被百里羡这么一打岔,一时都忘了他怎么待在他房间的事情,随口嘟囔:“谁刚睡醒能想那么多啊……”
百里羡拿起放在床边的药箱:“您把手伸出来,奴为您重新包扎一下。”
宁子清还懵懵的:“哪来的药箱?”
百里羡:“奴昨夜为您包扎用过后,想着这几日主人您随时需要换药,便暂时放在这里了。”
宁子清一时没多想:“噢。”
等他再反应过来要问百里羡为何在他房间里时,还没来得及开口,百里羡又在上药时一个不小心用重了点力气。
“嘶——”宁子清眉头紧锁,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不知道轻点吗?是不是趁机报复我呢?”
百里羡放轻动作:“抱歉主人。是奴一时走神,绝无故意要弄疼主人之意。”
宁子清更不满了:“给我上药还走神,什么事情在你眼里比我这个主人的事还重要?”
百里羡未言明:“想必,过会儿阿影便会来向主人汇报这件事了。”
宁子清疑虑地看着他,正巧这时,阿影还真敲门入内。
阿影匆忙地进门:“主人,宁氏弟子苑昨夜出事了。”
宁子清皱眉:“何事?”
阿影:“是那位宁守荣,昨夜忽然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宁子清愣住:“走火入魔?什么原因导致的?”
阿影摇摇头:“不知。如今宁氏长老那边乱作一锅粥,还在调查。他们第一个怀疑您,不过查不出任何与您有关的线索,有您那位父亲和兄长在,无法空口牵扯到您身上来。”
宁子清冷笑:“那群老东西,当真是一有什么坏事就想往我身上推,省得他们再去费心费力地调查。”
宁子清想起百里羡方才的话,扭头看向他:“你干的?”
百里羡单膝跪在宁子清面前,仍在轻柔地为宁子清包扎手心伤口,并未抬头,随口似的说:“不知主人是否听说过,纯粹的金灵根灵力,既是金灵根修士的助益,亦是对非金灵根修士的剧毒。”
说完,他抬眸看向宁子清,仰视的视角显出几分甘愿俯首的卑微,漆黑的瞳仁却藏着宁子清在初见他时,见过的不择手段的狠厉。
但仅仅片刻后,所有的狠厉阴冷都被这段时间调教出来的乖顺遮掩,仿佛在宁子清面前,他只是对主人最温顺无害的看家犬。
宁子清挑眉,扭头看向阿影:“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影解释:“属下此前在修仙界听说过,这是修仙界的一种秘法。纯粹金属性单灵根的修士,只要分出一丝灵力悄无声息地进入无金灵根的修士体内,便会搅乱其灵力的纯粹,在其修炼时导致走火入魔。”
说着,阿影又疑虑转向百里羡:“但这秘法具体如何修炼,只有修仙界很厉害的大门派中的大人物,才有可能知晓,百里公子怎么会知道并且修炼过的?”
百里羡并不隐瞒:“是年幼时,偶然遇到过一位修仙界而来的仙师。似乎是为找人而来,但找不到他要寻觅之人,又恰巧遇见我,觉得我天资不错,便传授了我一些修炼秘法。”
回答完阿影的问题,百里羡再次抬头看向宁子清:“主人……会觉得奴做得太过了吗?”
宁子清垂眸看向他。
宁子清不是第一次以俯视的姿态看百里羡,但百里羡是第一次以如此温顺的态度仰视他。
“宁守荣那样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死不足惜。只不过……”宁子清指节落在百里羡的下巴处,轻轻抬起,“你若是敢将同样的手段用到我的身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百里羡顺从地与宁子清对视,在宁子清垂眸时,更清晰看到他眼尾那颗浅浅的红痣。
他漆黑的双眸中清澈倒映出宁子清的身影:“请主人放心,奴的手段,对主人无用。”
金属性灵力强势,而修士修炼最注重灵力的纯粹,百里羡能搅乱那些无金属性灵根的修士修炼进程,却影响不了本就是混沌五灵根的宁子清。
这也是他敢于在宁子清不信任他时,便将这个底牌告诉宁子清的原因。
而他,不仅仅是在说这个手段无用,更是第一次在宁子清面前,表示他的忠心。
宁子清微微松开手:“你最好说到做到。”
近在咫尺的药消盈盈欲散,百里羡主动偏过头,脸颊贴着他的指尖,弯眼轻笑:“主人放心,奴,一定说到做到。”
宁子清印象中没怎么见百里羡笑过,这忽然一笑,倒是让他有一瞬恍了神。
这百里羡长得确实还挺好看的,笑起来蹭人的模样,便更像温顺听话的乖狗狗。
宁子清轻蜷指尖,陌生的温凉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端着他乖张肆意的姿态:“笑什么笑?给我站好了,跪这么久你还要不要你的膝盖了?”
百里羡乖乖站起身:“好的,主人。时辰差不多了,那奴去为主人备药。”
宁子清摆了摆手,随他去。
直到百里羡消失在门后,宁子清才忽然想起最初没来得及开口的一件事。
——百里羡到底是为什么大清早就在他房间里待着?
宁子清正思虑间,阿影又道:“主人,您的早膳已备好,是百里公子特意让属下吩咐膳房那边,做的依然是您最爱吃的。”
闻言,宁子清也懒得纠结了,大抵是百里羡正好早晨过来,见他没醒就等了会儿吧。
宁子清:“行,拿去膳厅。今日状态还不错,不用在房间用膳了。”
阿影:“好的主人。”
宁子清起身换了套衣服,到膳厅用早膳。
百里羡卡着点,在他差不多用完早膳时端着他今日的药进来。
百里羡:“主人,该喝药了。”
宁子清示意旁边的位置:“嗯,放那吧。”
百里羡听话将药碗放下,但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宁子清疑虑看他:“还有什么事?”
百里羡对上宁子清的视线,黑眸间很难得的什么情绪都没藏,清澈干净,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可怜?
宁子清正这么想着时,就听到百里羡低声对他说:“主人,奴饿了。”
宁子清:“……?”
宁子清:“饿了就去用膳。”
百里羡看着宁子清,声音压得更低,听起来似乎更可怜了:“早膳……还是冷的。”
阿影还愣了下:“冷的?不应该呀,我和主人的早膳一起拿回来的。”
宁子清终于想起昨夜百里羡说没饭吃的事情。
他按了按太阳穴,吩咐百里羡:“你去把你的食盒拿来,我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多嚣张。”
“好的主人。”
百里羡将他的食盒拿过来,打开后就发现,不仅是早已冷掉,而且餐食极其朴素,早膳就只有两个硬邦邦的大馒头,和不知什么时候剩的咸菜。
宁子清气得差点拍桌,堪堪想起自己手上的伤,止住动作。
他沉着脸吩咐阿影:“阿影,你带着这个食盒回去,谁给的砸谁脸上。以你自己的名义警告他们,再敢这样故意羞辱竹栖苑的人,就直接禀报我,再上报给宁崇岱和宁瑾臣。”
阿影也气不过他们这般对待百里羡,当即道:“是,主人,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拎着百里羡的那个食盒,气势汹汹转身就走。
百里羡看着阿影的背影,担忧:“影卫阁下不是不能当众对宁氏的人动手么,这样没问题吗?”
宁子清:“无妨。他只是不能对宁氏子弟动手,那些杂碎,就是杀了我也担得起。”
百里羡放心了:“那就好。多谢主人。”
宁子清却没接受:“用不着你谢,我可不是为你出头,只是不想你饿死在竹栖苑,脏了我竹栖苑的地。”
百里羡从善如流:“好的主人,奴明白的主人。”
宁子清没管他到底明白了什么,起身:“我回去休息,你自己在这里等阿影回来,用过膳就回你房间去,别老往我跟前凑。”
百里羡也不打扰他:“是,主人。您好好休息,到用药时辰奴再找您。”
宁子清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开。
百里羡也乖乖在膳厅一直等到了阿影带着新的食盒回来。
阿影将新食盒放下:“那群家伙我都教训过了,百里公子请放心,若是之后他们还敢如此对待你,就跟我或者主人说。”
百里羡客气道谢:“有劳影卫阁下。”
阿影:“不劳,反正我早就看那群人不顺眼了,只是之前没名头,今日可算出气了。”
说完,阿影也不打扰百里羡:“那百里公子先用膳吧,我去院外守着。”
百里羡:“好。”
阿影转身离开,百里羡也在方才宁子清坐过的位置坐下,将食盒打开,发现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大抵是被阿影打怕了,面条里还加了不少菜,满满当当一碗,是百里羡之前两日饭食加起来才有的量。
百里羡端起来吃了一口,便又索然无味放下。
还没昨夜宁子清做的清汤素面一半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