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2 / 2)

谋娶卿卿 鹿鸣洲 16641 字 22天前

“只是,我并没有说是哪一座山。要去镇上,还要半个时辰。”

婉儿瞪着他,“你又骗我?”

谢之霁忍俊不禁,捏着她气鼓鼓的脸,“若不哄你,现在咱们还在山上挂着吹冷风呢。”

婉儿:“……”

天色无月,夜晚的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之霁将婉儿搂在怀里,策马缓行。

婉儿心里郁气难消,望着黑乎乎的路,小声怀疑:“哥哥不会又在骗我吧?半个时辰真能走到镇子上?”

算上还没恢复记忆前的经历,她已经不知道被谢之霁骗了多少回了,真是被骗怕了。

话音刚落,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些许光亮,再往前走一些,马蹄似乎终于踏上了青石板,顿时轻快利落了不少,欢快地朝着最亮的地方狂奔。

婉儿尴尬地低头,都怪谢之霁骗她次数太多,她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现在想一想,谢之霁自幼在朝堂摸爬滚打,如今位高权重,那就说明他比所有人城府都深,手段都厉害。

婉儿不由在心里叹气,和谢之霁斗智斗勇可真难,他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得极为诚恳,让人不得不信。

谢之霁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带她去了客栈。此地地势偏僻,少有人来,又逢雨夜,更是无人。

婉儿看着趴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二儿,敲了敲桌子。

小二儿是个半大的少年,惊得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刚醒后嘴角还残留着口水,一脸呆滞地看着婉儿。

“客、客官?”

虽然赶了几日的路,略显狼狈,可这份苦几乎都让谢之霁吃了,婉儿倒依旧是美得动人。

谢之霁上前一步挡住婉儿,沉声道:“住店。”

他气势不凡,不怒自威,小二儿吓得收回了目光,“几、几间房?”

谢之霁:“一间。”

婉儿:“两间。”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后不禁面面相觑。

诡异地安静了一阵。

婉儿:“一间。”

谢之霁:“两间。”

小二儿被他们搞懵了,不禁道:“到底几间?”

谢之霁不言,只静静地垂眸看着婉儿,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滚烫灼热,难以忽视。

婉儿僵了一会儿,垂眸硬着头皮低声道:“一间。”——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还是上道的,我甚欣慰。[亲亲]

第84章 情话

越过了绵延的山脉,往南走是广阔的平原,谢之霁便买了一辆马车。

清晨,谢之霁端着早膳进屋,看着依旧熟睡的婉儿,不由一笑。

“婉儿,醒醒。”谢之霁将她抱起来,柔软的青丝散成一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婉儿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身上还穿着轻薄的浴衣,“要走了吗?”

昨日夜里,那小二儿见他们风尘仆仆,便提议他们去附近的天然汤浴。

没想到,婉儿累得竟直接地睡在了里面,谢之霁在外察觉不对,请老板娘将人捞出来。

回来的路上,婉儿又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这般贪睡,就像是要把前几日没睡的觉全补回来似的。

“若是还觉得疲惫,不妨再休息一阵儿?”谢之霁提议,“既然莫白已经到了,那咱们便不用着急。”

婉儿摇摇头,强撑着坐了起来,“不必,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她耽误自己不要紧,可现在更是耽误谢之霁的时间。在路上拖得越久,他朝堂积压的事情就越多,越难处理。

马车一路向南,有时走宽阔的官道,有时走狭长的小道。

十日后,两人终于回到了长宁,直奔燕宅。

宅子门庭惨淡,不过离去三月有余,样子却仿佛经历了三年的风霜。

婉儿跳下车,直奔后院,“娘,婉儿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走进院子里,恰好迎上正端着药膳出门的秋婶儿,她眼里露出惊喜和意外,忙迎了上去。

“小姐!”

秋婶儿三十余岁,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裳,她放下手中的碗,一把握住婉儿的手,“小姐,你可回来了。”

谢之霁将马车拴到后院后,方才缓缓进屋,秋婶儿一见来了外男,不由怔住了。

“秋婶儿,这是谢之霁。”婉儿介绍道,“就是……”

“您是谢小公子吧?”秋婶儿上前打量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儿没变。”

“见过秋婶儿。”谢之霁微微行礼。

婉儿心忧,急忙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秋婶儿顿了一顿,“前段时日夫人染了瘟疫,病情严重,我害怕她出事……还好莫公子来了,他来之后夫人的病情好转了不少。”

说着,莫白背着小包袱从屋内出来,一见到婉儿和谢之霁,眼睛一亮。

“谢公子、燕小姐,好久不见。”莫白上前亲切地打招呼。

婉儿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为我母亲诊治。”

莫白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低了些:“哪、哪里。”

谢之霁见状,神色一顿,下意识望向屋内。

婉儿心思本不在莫白身上,没注意他的神色,说了句“我去看看我娘”后,便朝着屋里走去。

见人进了屋,莫白看着谢之霁,压低声音道:“谢公子,咱们出去说吧。”

秋婶儿默然垂泪,低声道:“我先去为小姐准备饭菜。”

院外角落里,莫白苦着一张脸,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声嘟囔道: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疫病传到了这里,燕夫人本就几近油尽灯枯,染病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来的时候,燕夫人已经药石无医了,我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延长她的寿命,减轻痛苦而已。”

莫白一出江湖,便成了治理江南疫病的第一功臣,可得意了没两天,便遇到了燕夫人这个棘手难题。

他束手无策之后,甚至联系了远在莲花山庄的父亲,可终究是无解。

谢之霁眼眸一沉,瞥了瞥身后略显破败的门庭,轻声问:“燕夫人都知道了?”

莫白:“嗯,知道。知道燕小姐要回来后,她请我帮她隐瞒病情。”

谢之霁点点头,明白燕夫人的良苦用心。虽然她嘴上说着不支持婉儿参加考试,不赞同她去上京为父伸冤,可在临终前却依旧不想拖累她。

“你能拖多久?”谢之霁问。

莫白叹了一声,“不计成本的话,至多三个月吧。”

三个月……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尽你全力就是,记得别说漏嘴。”

莫白一脸沉重地点头,他虽然有些轻浮,可这种事情还是晓得轻重的。

两人相继进院,婉儿一见谢之霁的身影,笑着上前:“你去哪儿了,正找你呢。”

谢之霁看着她,轻声问:“伯母身体如何?”

婉儿高兴地拉着他的手,“母亲脸色看起来不错,比我去上京之前好多了,见我来了,拉着手跟我说了好多话呢。”

莫白听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他最是清楚不过,燕夫人不过是拿名贵药材撑着表象而已,实际早已不堪重负。

谢之霁看着婉儿灿烂的笑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不过……”婉儿迟疑地看着他,脸色微红,“母亲知你来了,让你进去。”

准确来说,是让谢之霁一个人进去。

谢之霁:“好。”

谢之霁轻推房门,婉儿放轻脚步跟在他的后面,谢之霁脚步一顿,回身垂眸看她。

婉儿闷声道:“我也想听母亲对你说什么……”

谢之霁揉了揉她的头,“等会儿我告诉你。”

“饿了没?我刚看见莫红提了一只烧鸡回来,还冒着热气儿。”

一路跋涉,几乎没吃过什么有油水的东西,婉儿立刻就馋了。

“好吧。”婉儿退了几步,x不放心地叮嘱他,“我在上京认错人是意外,你不许和我娘告状。”

谢之霁:“嗯,不说。”

看着婉儿离开了后院,谢之霁才进屋,关紧了房门。

屋内,并没有预料中的苦涩药味,而是一股淡淡名贵药材的草木香。

“小霁,过来吧。”一道柔和的声音从床上传了出来,说完又咳了两声。

谢之霁上前两步,距床边一丈处停住,行礼:“晚辈谢之霁,见过燕伯母。”

燕夫人脸色苍白,一脸病容,但目光炯炯。

她靠坐在床上,细细打量着谢之霁,笑着不住地点头。

“你这孩子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知书达礼,不像我们婉儿那么没规矩。”

“婉儿在上京,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谢之霁:“婉儿聪慧,在江南水患中救助灾民,又为水患后的重建出谋划策,助我良多。”

燕夫人闻言,苍白的脸和蔼一笑,“你就别为她找补了,她在上京认错人的事情,你师父都告诉我了。”

说完她叹了一声气,“也怪我,当初我害怕她再像我们一样掺和到你师父的事情里,步我们的后尘,便没告诉过她与你有婚约一事。”

“这些年来,我和你伯父一直不问上京世事,竟不知侯府早已面目全非,你那个混账父亲竟夺了你的世子之位,你受的这些苦,你娘若泉下有知,该是何等的心痛!”

谢之霁沉默着,虽面上不显,可心里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

“来,坐在这儿,多年不见了,让我好生看看你。”燕夫人指了指床边的凳子,笑着说,“我与你母亲还未出嫁时便是闺中好友,你出生后我没少抱过你呢。”

谢之霁从善如流地坐下,燕夫人仔细瞧了瞧,笑道:“小时候就像你母亲,长大后更像了,尤其是你这眉眼,简直和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之霁:“燕夫人,我师父他……”

“叫什么燕夫人,”燕夫人打断他,“你出生时我还未出嫁,你小时候叫我什么,难道忘了?”

谢之霁顿了顿,又换了称呼:“李姨。”

燕夫人,本家姓李,名曰文君。

燕夫人笑着点头,知道谢之霁想问什么,便道:“我们隔壁住的是你的人吧?你这孩子做事老成周全,那日我病危后,他先去禀报你师父,然后再去上京找的你。”

否则,以谢之霁情报传输的能力,再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和婉儿几乎同时接到消息。

谢之霁点点头,“师父他虽未说过,但我知道他将您看作唯一在世的亲人。”

燕夫人神色微变,轻轻叹息:“要不是他前几日来看我,我竟不知道他还活着……他竟瞒了我十几年。”

谢之霁:“永安军罪责未脱,师父担心他的事再次连累李姨。”

燕夫人又叹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连累一说。”

自父亲将袁肃安从边关带回家,自她唤他一声“二哥”,自他穿上盔甲从军为父亲报仇开始,他们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谢之霁看着燕夫人,儿时的片段不断浮现心头,心里一直埋着的那根刺又开始萌发,刺穿他的心。

“李姨,有一件事情压在心中多年,不知李姨可否为我解惑。”谢之霁声音冷得发紧。

燕夫人一怔,“何事?”

谢之霁顿了顿,“您可知为何谢侯爷如此排斥我?”

燕夫人沉默了一阵,不由叹道:“不是你的错。当年你母亲与我二哥两情相悦,奈何许家看不上我二哥,更偏爱高门侯府,便逼着你母亲嫁给谢侯爷。”

“你父亲不喜欢你,大概是后来也听闻了此段往事吧。”

谢之霁摇摇头,“非也,他是觉得我不是他的儿子。”

燕夫人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不是他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她想了想便明白谢之霁的意思了,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那个混账东西,连自己儿子都分不清,你该不会也信了他的鬼话吧?!”

谢之霁捏紧了拳头,声音绷紧:“我不知道……”

“他不认我,母亲也从未澄清过。”

幼时的谢之霁,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黑洞里,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总觉得自己就像秋日树上那片摇摇欲坠的残叶,不知何时一场名为“意外”的风会将他吹散。

于是,只能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恐和忧虑中。

燕夫人心疼地看着他,“你为何不问问你的母亲?”

谢之霁:“……”

“那时候师父出事,你们也被贬南下,母亲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他不敢问。

燕夫人拉住他的手,一触冰凉,她忍不住捏紧了些,心疼地看着他。

“好孩子,你母亲虽与你师父情谊深厚,但你母亲是位品行高洁之人。”

“你母亲大婚之前,你师父曾去找过你母亲,想带她一起离开,可你母亲顾念着家族门面,拒绝了。”

“你想啊,她既然能在婚前拒绝,又怎会在婚后做出出格的事?”

“你母亲和你师父,自始至终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谢之霁身体终于暖了一些,可心里又生出一丝怅然若失之感。

那个本该是唤作“父亲”的人,整整背弃了他十二年。

半晌,他低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母亲。”

燕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孩子,和你没关系。按我想,你母亲当初就该和你师父私奔了,走得越远越好。”

当初若是走了,也不会生出后来的许多事。

解决了谢之霁沉重的心事,两人又聊了聊这十年间的往事,燕夫人不胜唏嘘,叹息道:“可惜我身子难以为继,不能帮上你们了。”

说完,她看着谢之霁,目光切切:“小霁,李姨想拜托你一件事。”

谢之霁面色肃穆:“可是婉儿?”

燕夫人心里苦涩难言,点点头,“你应该已经知晓,我至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婉儿她……她自幼性子骄纵,不受管束,和别的女子不同,李姨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多包容多担待,好好善待她。”

她一走,婉儿在这世上几乎便再无亲人。

谢之霁起身,郑重承诺:“晚辈谨记于心。李姨放心,婉儿是我谢之霁此生唯一的妻,我定会一辈子护她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燕夫人眼角含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算现在撒手也能放心了。”

谢之霁心里沉沉,“李姨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姨愣了一下,缓缓道:“要说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我在上京的母亲,婉儿的外祖母。”

十多年未见,写的信也一封未回,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原谅她当年的不辞而别。

谢之霁想了想,“李老夫人她年事已高,恐是不能远行,若李姨愿意,我会尽全力送您去上京与李老夫人相见。”

燕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你真能办到?就算我拖着身子去上京,我那个混账大哥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谢之霁:“可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安排莫白一路照看你的身体,不出一月您便能见到李老夫人。”

燕夫人心里激动难耐,不曾想如今还有与母亲相见的机会。

她欣慰地看着谢之霁,“你师父说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果真如此。”

忽然,门扉轻响。

谢之霁往窗边一瞥,起身打开窗户,垂眸望着躲在窗外偷听的婉儿,不说话。

婉儿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底气不足地嗫嚅:“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才刚来,就被发现了。

燕夫人心里微讶,婉儿一向娇纵,性格又不服输,她还从未见过自家女儿露出这般小女儿模样。

她欣慰地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只有发自内心的宠溺,才会将人娇惯成这样。

当年定的这一桩婚事,果真是没错。

“婉儿,你陪着小霁出去转转,我先休息一会儿。”燕夫人笑着看他们。

“好。”婉儿看着谢之霁,“那咱们先去街上吃饭吧,屋里就只有你我两个人没吃饭,我就让秋婶儿别忙活了。”

正是午后,街上商铺虽开着门,但小二儿大多都在午睡,人迹寥寥。

“你想不想吃一点凉的?”婉儿看着谢之霁,“我们这里有一种凉糕,可好吃了!”

谢之霁垂眸看她,淡淡道:“是不是用红糖水泡着,上面再浇上一层蜂蜜?”

婉儿卡了一下:“……不是我想吃,关键是想给你尝尝。”

谢之霁看她一眼:“我不吃甜食,就不尝了。”

“那太可惜了。”婉儿急了,坚持推荐,“真的很好吃,既然来都来了,定然要吃上一碗才不虚此行。”

谢之霁凉凉道:“你之前不还牙疼吗?”x

婉儿惊奇:“你怎么知道?”

谢之霁不言,只道:“走吧,但你只能吃一口。”

“好嘞。”婉儿含笑拉着谢之霁的手,朝着附近的小摊走去,“老板,来一碗凉糕,蜂蜜多浇两圈。”

都上桌了,总不能只让她吃一口吧?嘴长在她的身上,谢之霁总管不了那么多。

谁知谢之霁却对老板吩咐:“麻烦替我装好。”

见婉儿幽怨地望着他,谢之霁解释:“这是小吃,正餐后再吃。”

正餐后,谢之霁提着凉糕,悠悠问:“还吃吗?”

婉儿揉着肚子,心里暗骂一声,卑鄙!

“都怪你刚刚点了太多的菜了,不吃掉多浪费!”

谢之霁轻笑:“你说你饿了,我自然要多点一些。”

婉儿:“……”

道貌岸然!

婉儿甩开他的手,轻哼一声:“你故意的!”

“哪儿有?”谢之霁慢条斯理地勾住她,“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婉儿:“你想去哪儿?”

谢之霁:“那就去你书院看看。”

云台书院,书声琅琅。

婉儿表明身份后,带着谢之霁走在林荫小道上,夏日蝉鸣,暖风熏得游人醉。

“六岁时,父亲便送我来了这里。”婉儿指着一间小屋子,“喏,就那间,我当时个子小,就坐在第一排。”

谢之霁看她,“六岁未免太小了,你能习惯?”

婉儿耸耸肩,“还好吧,云台书院远近闻名,附近有不少大户把子弟送进来的,同龄人不少。”

只是有一点她没说,进来的多是男子,姑娘家很长一段时间就只有她一个。

小路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婉儿忽然笑了一下,指着脚下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道:

“这块石头,是我当时磨平的呢。刚来那会儿,我腿脚短,总是被这块石头绊倒,后来我从家里带了块磨刀石,一有空就来磨它,终于给它磨平了。”

谢之霁闻言一笑,“你倒是有毅力。”

“唉,这也没办法啊。”婉儿踢了那石头一脚,“饭菜洒了好几次,夫子每次都罚我一整日也不许吃饭。”

谢之霁牵着她的手,轻声道:“以后再不会有那样的日子。”

婉儿一笑,“嗯。”

走至一处别院,忽有一女子从院内出来,脚步匆忙,婉儿快走几步上前叫住她:“晓璇姐。”

晓璇脚步一顿,惊喜道:“婉儿!你怎么回来了!”

婉儿看着她身上的学院衣服,好奇道:“你是在做女先生吗?”

晓璇点点头,“去年乐阳公主发布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诏令后,附近许多人家都把家中女子送来学习,我便向父亲主动请缨。”

婉儿赞叹道:“祝贺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你以前还总是苦恼说没法像你父亲那样成为教书先生呢。”

晓璇抿嘴一下,忽然注意到婉儿身后的谢之霁,疑道:“这位是?”

婉儿眼睛笑成了一弯月亮,大方介绍:“我的未婚夫。”

谢之霁微微勾起嘴角,拱手行礼:“在下,谢之霁。”

晓璇听着他的名字,又仔细打量了他英俊的相貌,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该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下,没敢继续说下去。

乐阳公主颁布的诏令,正是在吏部、礼部两部尚书的建议下推行的,而他的名声在一众学子之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嘘。”婉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我们自幼定亲,你不要告诉别人。”

晓璇震惊地点了点头。

以前她倒是也听婉儿说起过未婚夫的事,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谢之霁。

钟声敲响,晓璇忽地回过神来,急匆匆道:“我先去给学生上课了。”

见晓璇匆忙的背影,谢之霁看着婉儿,悠悠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婉儿瞧他一眼,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觉有些好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况且晓璇姐跟我一起长大,不会乱说的。”

谢之霁看着她,淡淡道:“把手给我。”

婉儿不明所以,伸出手。

谢之霁从怀里取出玉佩,郑重地放进她的手心里。

玉佩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婉儿捏紧玉佩,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之霁,等了半晌,可谢之霁却没了下文。

最后,她忍不住催促:“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谢之霁挑眉:“说什么?”

婉儿气闷地转身,埋着头一个人独自向前走。

好歹也像话本里那样,说上几句誓言之类的情话啊。

谢之霁脚步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后山的竹海绿树成荫,婉儿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生闷气。

谢之霁不由轻笑:“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来听听?”

婉儿见他这样,以为他确实不懂,便好心给他提醒。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还有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谢之霁摇摇头,“这句不够。”

婉儿撇撇嘴,他还嫌弃上了,又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谢之霁:“嗯。”

婉儿疑惑地抬头,见他笑着看自己,忽然反应了过来,他这是哄着她说情话呢。

卑鄙!

又被谢之霁给骗了!——

作者有话说:婉儿:[化了]套路,太套路了

第85章 永安侯

第二日用早膳时,谢之霁接到了一封信。

婉儿心里没了负担,看着桌边上的那只乌鸦,有心打探:

“你这鸟可真聪明,这么远都能把信送到你的手里,怎么做到的?”

谢之霁勾起嘴角,“想知道?”

婉儿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谢之霁轻笑一声:“带你去见一个人。”

婉儿一怔,似乎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了。

安顿好燕夫人的事,婉儿便和谢之霁提前回京。

临分别时,燕夫人把婉儿叫到一边,仔细叮嘱:“你也长大了,断不可像在家时那般娇纵。我看小霁是个好孩子,你以后要多听他的话。像之前认错人那种蠢事,可千万不能再发生了。”

婉儿蹙眉,不满道:“他又骗人,不是说好了不告状嘛!”

燕夫人见状,不由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她想了想,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些欲言又止。

“你们……”她顿了顿,犹犹豫豫道,“你们有没有……”

婉儿没懂她的意思,疑道:“有什么?”

燕夫人看了一眼远处正和莫白说话的谢之霁,心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事情怕是难以自控,虽说小霁是个可靠的人,但两人毕竟还没有成婚……

婉儿顺着母亲的眼神看去,瞬间明白母亲的意思了,脸色刷得绯红。

燕夫人见状,心里登时明了了,拉着婉儿的手仔细叮嘱:“女儿家的身子是最金贵的,不想有孕的话,可不能让他弄进去。”

婉儿红着脸,不说话。

这话……说得也太迟了。而且,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依旧是回来时的那辆马车,婉儿与众人挥别后,便一个人躲进了马车里。

谢之霁赶着车,见婉儿一反常态地不出声,便打开车门,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埋着脑袋,脸色又红又白,看着他的目光又懊恼又害怕。

谢之霁更是奇怪,伸手触上她的额头,“莫不是染了风寒?”

婉儿摇头避开谢之霁的手,不满地看着他:“你之前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之霁平白被骂,心里更是不解,“我怎么了?”

婉儿咬着唇,眼圈红红的:“就、就是之前,你每次都弄进来,你都不想想万一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若是怀孕,对谢之霁来说当然毫无影响,可她又该怎么办?她怎么去参加秋试,还怎么在世人面前立足?

婉儿越想,越觉得委屈。

谢之霁见状,缓缓地停下马车,上前抱着婉儿,婉儿不满地转身,不想理他。

谢之霁无奈,只好道:“并非我不顾及你,只不过因我体质特殊,你饮了我的血后半年内无法怀孕。”

婉儿抬头望着他,泪眼婆娑:“真的?”

谢之霁:“自然是真的。”

可婉儿一想起前几次谢之霁骗她的话,心里又不放心了,小声抱怨:“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之霁轻笑:“我定然不会拿这种事哄你。”

他捧起婉儿的脸,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不由笑道:“你若不信,等到了终南山后让黎平的父亲给你瞧一瞧。”

婉儿心思立刻被带跑了,好奇道:“什么终南山?”

谢之霁悠悠x道:“你心里已有了答案,还需要我明说?”

婉儿:“……”

确实,谢之霁从未对她隐瞒过他与永安候的关系,婉儿低声问:“你现在带我一个外人去见他,会不会太冒险了?”

谢之霁:“你不是外人,是他的外甥女。”

婉儿心里一动,这个称呼实在是意想不到。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婉儿低落道,“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罢了。”

谢之霁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是他来信让我带你去见他的。”

带婉儿去见袁肃安,便代表着婉儿彻底入了朝廷水最深最暗之处。谢之霁曾极力避免这样的结果,但最终却还是让婉儿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害怕吗?”谢之霁语气低沉,“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若不参与其中,还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婉儿不满地推了推他,“难道在哥哥心中,我竟是这般贪生怕死之徒?”

“如哥哥所言,那是我的舅舅,为舅舅平冤、为父亲正名,我何惧之有?”

谢之霁轻笑:“那就好。”

一路慢行,比回去时所费时间更久,到了终南山下,已是十余天之后了。

山间难行,悬崖陡峭,婉儿抓着谢之霁的手,爬得十分吃力。

“此处人迹罕至,飞鸟难越,是藏身的好地方。”两人到了一处平地歇脚,谢之霁递给她水壶。

“那里就是了。”谢之霁指了指深山内部,“还有一个时辰就到。”

近乡情更怯,婉儿一想到要见只在史书上看过的永安候,此时心里有些打鼓,不由问道:“永安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阵凉爽清透的清风吹过山岗,谢之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袁肃安的场景,幽幽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连着翻阅了几座山,天色已近黄昏。金色的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山间虫鸟嘶鸣,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树林的夏日清香。

“到了。”谢之霁走到一处高地,将手伸到婉儿眼前,“前面就是。”

婉儿抓住他的手,一跃而起,当看见眼前的景象后,竟有一瞬的愣神。

对面高高的山脊上,居然是被开垦出的梯田,正是八月中旬,一簇簇金黄饱满的稻穗在田间被压弯了腰,随着山风像一道道金黄的海浪。

田间,还有些农户在收割,将稻谷垒在一起,用拖车拖走。

“这……”婉儿意外地看着谢之霁,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之霁一早猜到她是这个反应,笑道:“你以为会看到什么?”

婉儿终于知道为什么谢之霁一路来卖关子了,她以为会看见永安候屯兵练武,或者说打造秘密武器,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蛰伏在这山间开垦荒田。

谢之霁笑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大。你在这里看到的人,也并非全部幸存的永安旧部。”

“子瞻,等你老半天了,你小子磨磨唧唧做什么呢!”

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短布衣裳,挥舞着镰刀向谢之霁大吼,“来得正好,趁着天还没黑,帮我把这块地的稻子收了。”

他声音浑厚有力,浑身被太阳晒得黝黑发光,和田间农户一模一样。

谢之霁见婉儿一脸疑惑,笑着介绍道:“那就是永安候。”

婉儿虽然已经猜到了,可面上还是忍不住吃惊,“这和我想的差别也太大了。”

田间都是些男人,为了在烈日下收割稻子,几乎都脱光了,见婉儿跟在谢之霁的身后,袁肃安粗声对着周围人喊道:“都把衣服穿好,别污了我外甥女的眼!”

谢之霁一走近,袁肃安坦然地将手中的镰刀扔给他,颇有些嫌弃:“不过十天的路,被你小子磨蹭了十几天,你是不是故意?”

谢之霁褪去外衫,顺手给了一旁的婉儿,“我先去收稻,你和师父聊。”

说完,就利落地拿起镰刀走到田里,他动作熟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婉儿愣愣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便对上了袁肃安打量的眼神,不由得心里一震。

他虽是田间农户的打扮,可眼神里折射出的威压却有如实质。

婉儿僵了一下,屈身行礼:“见过……”

她有些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永安侯不合适,叫舅舅好像更不合适。

“你娘没和你说过我?”袁肃安上前,凑近了又看了婉儿两眼,点点头,“嗯,和小时候差不太多,没长歪。”

婉儿:“……”

这人和她想的太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想了半晌,只好试探着叫了一声:“舅舅好。”

袁肃安闻言大笑,一掌拍在婉儿的肩上,婉儿疼得直接皱眉,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

“好好好,今儿终于是见了我外甥女了。”袁肃安大笑,“走,提前给你准备了饭菜,都摆在桌上了。”

婉儿见他直接走了,不由回头看向谢之霁,迟疑道:“那哥哥怎么办?”

袁肃安冷哼一声,“管他做什么,饿不死他。”

说完,就拉着婉儿往前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下到了山谷地带,一条河流沿着蜿蜒河道缓缓流淌,四周有不少土墙房子,上面铺着茅草。

有妇人抱着孩子在溪边玩闹,见状笑道:“村长接到外甥女儿了?”

“看看,你们都好生看看,我外甥女儿长得多俊!”袁肃安把婉儿往前带了带,一脸炫耀,“学识也高,还是州试第一。”

他这样一说,周围一下子就聚了不少人,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婉儿,一双双纯真质朴的眼神看过来,婉儿不禁头皮发麻。

“舅舅……”婉儿红着脸往袁肃安后面躲了躲,实在是招架不住这种场景。

“怕什么!”袁肃安抚须笑道,不过见婉儿确实害羞,便挥挥手,“都散了散了,别挡道。”

“你这性子怎么跟你爹一样,这么禁不住夸。”袁肃安又道,“我又没胡编乱造,实话实说而已。”

婉儿这下终于明白此前每次问谢之霁永安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他为何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了。

确实是难以招架。

袁肃安住的是一处简陋的小院,他们一落座,丰富的菜肴便摆上了桌。

“山里物资不便,你将就将就。”袁肃安将一只烧鸡递到婉儿眼前,“这是今儿中午我刚打回来,立马拔了毛裹了土往火里烤,你尝尝。”

“谢谢舅舅。”婉儿乖巧道谢。

饿倒是不饿,她就是口渴的厉害,见袁肃安给她倒的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下一刻脸色一变,用力咳了起来。

袁肃安拍拍她的后背,“不会喝酒?”

婉儿硬生生咽下了那口酒,咳得脸都红了,虚脱地摇摇头。

“不会。”

袁肃安拍了拍桌子,大声道:“那不行,咱们家可是将门之家,后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婉儿母亲出身李家,其父李长德曾是边关名将。

“现在你可是我们家的独苗苗了,必须得学会喝酒。”袁肃安起身打开后面的柜子,拿了小一点的罐子给她,“这是我今年新酿的青梅酒,姑娘家喝也合适。”

婉儿忽地忆起上京李家还有一个舅舅,可看着袁肃安的意思,似乎并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抿了一口青梅酒,入口甘甜,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婉儿环视了四周,没有女人和孩子的痕迹,想起母亲简单给她讲过当年的事情,她不由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把舅舅叫做村长?”

袁肃安大笑:“可不是嘛,都是永安旧部的人。我都想好了,以后这个村就叫做永安村。”

袁肃安似乎对她之前的事情极为好奇,东一句西一句问了不少,又挑着自己的事左一句右一句地跟说书一样讲得天花乱坠。

两人一边说,一边喝酒。

于是,当谢之霁忙完,又在溪水中泡了一阵回屋后,婉儿已经醉醺醺地趴在了桌子上,一旁的袁肃安脸色绯红,啃着一只鸡腿,指了指另外一根:

“我这外甥女心疼你,专门给你留的。”

谢之霁:“……”

他将婉儿抱起,软软的身子散发着青梅的气息,瞥见她眼睫上碎星般的泪珠,谢之霁不由蹙眉: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袁肃安举着酒碗一饮而尽,脸色通红,打了嗝儿,“就说些你当年的事情而已。”

鲜有人知的是,袁肃安虽驰骋沙野十几载,但不善饮酒。虽不善,却喜欢强喝。

谢之霁将婉儿拦腰抱起来,道:“我先送她回去,明日一早再来找你。”

袁肃安愣愣地看着那只鸡腿,“你不吃啊?”

谢之霁:“……不吃。”

婉儿醉酒后似乎难受得厉害,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不安地翻腾,谢之霁只得抱紧了x她,往他半山腰上的屋子走去。

明明如月,洒下清辉。

潺潺溪流,碧波荡漾。

“好热。”婉儿含糊地说了一句,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路过小溪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惑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黑暗中她看得不甚清晰。

她凑近闻了闻,哼哼唧唧地小声道:“哥哥,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溪水乃是山间的清泉水,即使在夏日也带着凉意,谢之霁足足泡了一炷香的时间,浑身如冷玉一般。

谢之霁垂眸看她,这青梅酒入口绵长甜蜜,但后劲儿极大。刚刚他瞥了一眼,那酒坛都空了,连他也不知婉儿会醉成何种模样。

想了想,谢之霁将她放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低声道:“热的话,那就用溪水泡泡脚。”

他褪去她的鞋袜,捉住两只玉足浸没在溪水里,婉儿嘶了一声,不安地想把脚抽出来。

“太凉了。”她红着脸扶着谢之霁的肩,想推开他,可身子软软的根本使不上劲。

谢之霁又把她的脚拿出来,缓了缓,待她适应了水温后,又缓缓地没在溪水中。

如此反复,婉儿终于不再挣扎,无力地坐在石头上,垂眸望着谢之霁。

忽地,她炽热的双手捧起了谢之霁的脸。

谢之霁抬眸,见她泪水满盈,不由怔了一下,下一瞬婉儿就从石头上滑落,躲进了他的怀里。

“哥哥……”婉儿哽咽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任溪水打湿她的裙摆。

谢之霁顿了顿,“师父给你说什么了?”

婉儿:“他说你曾经来找过我,还说你以前吃了好多苦,受过好多伤。”

她哭得伤心,像个无助的小姑娘,谢之霁抱着她,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

拍着拍着,怀里之人沉睡了。

婉儿良善,只是简单讲一讲他当年的事情,她便会与他共情,所以他从来不与她说。

谢之霁将她抱起,朝着山上木屋走去。

翌日,午时。

婉儿在一阵号子声中醒来,宿醉之后,头痛欲裂。

随手拿起床边的水杯,竟是温凉的蜂蜜水。

推开门,山脚下有几列士兵模样的人在拿着长矛练兵,婉儿好奇地看了两眼,看来这些人是农忙时务农,农闲时练兵。

“子瞻,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来比试比试!”为首之人用长矛指着来接人的谢之霁,高声道。

谢之霁语气平静:“随时奉陪。”

说完,他随手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木剑,飞身朝那人扑了过去。

婉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谢之霁像一阵风般迅速,下一刻两人宛如游龙般缠斗起来,她甚至连动作也看不清,只听得兵刃相接的叮叮声。

虽一早就知道谢之霁会武,可这是婉儿第一次瞧见他动真格的模样。

倏地,那人的长矛被谢之霁的木剑震得脱手,竟直直地朝着婉儿戳去,婉儿吓得浑身僵硬,众人也惊得吸了一口冷气。

婉儿只听“咚”地一声,那长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擦过她的耳朵,深深地戳进她身后的树上。

“没事吧?”谢之霁飞身落到她的身边,面色凝重,抬起她的脸仔细检查。

婉儿看着地上的木剑,才反应过来是谢之霁救了她,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我没事。”

刚刚那人也吓得够呛,见婉儿没事,他连忙上前道歉:“在下黎定,都是我手艺不精,差点儿伤了姑娘。”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觉得他有几分眼熟,谢之霁解释道:“他是黎叔的堂弟。”

婉儿恍然大悟,看来这里很多人都是一个家族的。

谢之霁带着婉儿四处参观,这里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宛如真的世外桃源。

谢之霁:“永安候一案发生后,京城上下曾与永安候关系密切的家族皆受到牵连。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寻找自己的家人,在此落地生根。”

“除了这里,世间再无他们的容身之所。”

婉儿想起之前谢之霁说的话,疑道:“哥哥说这里的人并不全,那其他人呢?”

谢之霁淡淡一笑:“五湖四海,都有永安军旧部的影子。”

婉儿心里一骇,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局布了十二年的棋,无数永安旧部和谢之霁以命为赌注,而她此前竟误入棋局,天真地以为仅靠自己就能翻案。

难怪谢之霁当时会那么生气。

“哥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婉儿忧虑地看着他,“和二皇子有关,对吗?”

“是,也不是。”谢之霁回道。

他带着她爬上山顶,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往下看恰好能将整座山谷尽收眼底。

“永安侯一案发生时,不管是师父还是我,都是一头雾水,宛如棋盘上被人玩弄的棋子。这些年我四处搜集证据,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还记得陈王吗?”谢之霁看着婉儿,“你觉得他如何?”

婉儿尽力回忆那晚,“他虽然对外人很凶,但似乎很爱护他的妹妹,就连她的一串佛珠也要不惜代价地买下来。”

谢之霁:“那不是爱护,那是爱。”

婉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可他们是兄妹?!”

“并非亲兄妹,陈王乃是老陈王收养的孩子,老陈王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宫里的陈妃,二皇子的生母。”

“陈妃未进宫时,她与其兄相互爱慕,可老陈王为降低皇室戒心,不顾反对将女儿强嫁进宫,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婉儿叹了一声,“也是苦命鸳鸯。”

谢之霁瞧了她一眼,“你要是知道他们后来做的事,就不会随意同情他们了。”

“陈妃出嫁不久后,陈王进京上供,兄妹两人旧情复燃,偷偷在宫外私会。”

“而这一幕,恰好被师父撞见了。”

婉儿瞪大眼睛,“所以陈王害怕事情败露,才暗中陷害的舅舅!”

“是,也不全是。”谢之霁悠悠道,“光凭他一个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算是外患罢了。”

可巧就巧在,朝廷内部此时也有内忧。

“先帝在时,朝堂被世家把持,重要职位被世家子弟世袭,其中最有权势的世家便是自前朝就显赫的陆家,其家主正是当朝太傅,陆同和。”

“先帝急于变革,大刀阔斧地砍掉世家,重用寒门子弟,其中最得圣心的,便是师父。”

婉儿明白了,愤愤道:“所以,舅舅便成了陆同和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急欲拔之而后快。”

谢之霁点点头,“不错。恰好在此时,老陈王突然起兵谋反,师父奉命出兵镇压。陈王趁机暗中与陆同和等人勾结,双方互换军中情报构陷师父,让先帝以为师父谋反。”

此后,同样是军事世家的武家代替永安候平定老陈王之乱,陈王趁机手刃其父,举兵投降。

至此,老陈王谋反一事终于平息,而永安侯及其亲眷成为千古罪人。

“岂有此理!”婉儿气愤道,“他们坏事做尽,脚下踩着多少永安军的血肉!”

谢之霁眉眼也冷了下去,“不止是万千永安军的骸骨,连太子殿下的尸骨都被他们踩在脚下。”

只因太子同先帝一样,主张重用寒门子弟,扩大科举范围,减少对世家大族的依赖,便惨遭毒手。

婉儿后脊发冷,颤声道:“连太子殿下都敢谋害,他们真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

婉儿从未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这样看来,她父亲被贬只是其盘根错节中的微小一枝而已。

“哥哥,你有把握吧?”婉儿担忧地望着他。

谢之霁:“以前有三成,现在得知太子逝去的真相后,有五成。”

“这么低!”婉儿心里不安,“为什么不能用太子的事情扳倒陆同和他们?!此事绝对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谢之霁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着急。陆同和他们长期把持朝政,又老奸巨猾,虽说当时是他们极力促成太子殿下去江南赈灾,可毕竟太子遇难一事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只能打击陈王。”

“只要打击了陈王,陆同和就少了一条臂膀,以后再慢慢处理他们也不急。”

但最重要的一点,谢之霁没有告诉婉儿,他手上掌握的线索没有一条能为二皇子定罪。

无论是陈王还是陆同和,他们的目标都是二皇子,可偏偏二皇子与所有事情都无关。

婉儿只好点头,闷声道:“好吧,能把陈王除掉,也算是为太子殿下报仇了。”

说完,她不禁感慨:“陈王对二皇子这个外甥还挺好的,连太子都敢谋杀。”

谢之霁一顿,“你说什么?”

“啊?”他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婉儿吃痛地挣扎,“哥哥,怎么了?”

“你说陈王和二皇子x……”谢之霁低声喃喃,忽地站起身,“咱们立刻动身回京。”

“怎、怎么了?”

谢之霁眉眼含霜,眼眸沉沉,“想到了一件事情,必须亲自确认。”——

作者有话说:婉儿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