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热战
舒兰院,黎平轻哼着歌儿悠哉悠哉地走着,嘴里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没一句在调上。
正在院内打水的吴伯瞧见了,面露意外,“黎公子,小少爷回来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我先去准备饭菜。”
“诶,不用麻烦了。”黎平叫住吴伯,“他就是临时回来一趟,估计等会儿就走了。”
黎平见院子里挂着的粉色蜜桃生得好,随手摘了一个在衣角上粗糙地蹭上两下,就往嘴里塞,真甜!
吴伯知道府里正在举行宴会,可这种宴会,谢之霁定是不会参加的,他心里有些奇怪。
吴伯:“小少爷他回来可有事?”
黎平啃完一个,有些食髓知味,又摘了一颗,随口道:“去找人算账。”
这么一说,吴伯更纳罕了,想了想黎平一向的说话风格,试探道:“小少爷可是去找燕小姐了?”
黎平笑了:“吴伯,你还是挺上道的嘛。”
吴伯被他逗笑了,抬头看了看月色,感慨道:“希望此次两人能和好如初,别再吵架了。”
黎平也耸耸肩,“但愿吧。”
小书院,窗外的月光悄然冒头,透过窗棱落在床帷上。
婉儿呆滞地望着身前的谢之霁,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浓郁的酒气四处弥漫,梨花香清香淡雅。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谢之霁忽地停住了,蹙眉看着婉儿,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有空分神?
黑夜之中,谢之霁含住婉儿的肩头,不满地用力咬了下去,婉儿立刻回神,痛得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哥……”婉儿不敢再刺激谢之霁,怕他真做出什么来,只好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心绪平稳,她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喝醉了,别……”
闻言,谢之霁冷哼一声,咬得更用力了,婉儿不禁又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谢之霁是狗么……
可这口气才吸到一半,就忽地戛然而止,婉儿无声地睁大双眼,眼泪一下子就被身下的不安逼出来了。
炽热滚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谢之霁察觉她的惧意,微微睁开眼眸,轻柔地吻上她的耳垂,以示安抚。
可厚重的手掌却托住她的腰,重重将她拽了回去,紧紧箍住。
“谢、谢之霁,你混蛋!”婉儿再也无暇顾及谢之霁是否醉酒,眼泪吓得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你出去!”
外面,淼淼哼着歌儿高高兴兴地去院子里收衣服,悠扬的歌儿透过门扉传了过来,婉儿顿时噤了声,不敢再大声说话,气得双手用力去推他。
可谢之霁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垂眸看着她,冷声道:“你就这么怕被人知晓?”
自古以来,主子的任何事,他身边的亲信都理应知晓。就像谢之霁的所有事情,黎平和吴伯都知道。
据谢之霁所知,淼淼是婉儿最信任的人,可是就连她最信任的人,婉儿都不愿让她知道他们的往事。
谢之霁捏住她的手腕,带着薄怒:“婉儿,你到底把我谢之霁当做什么?”
婉儿垂眸喘。息着,闻言捏紧了手指,不愿理他。
跟一个没有任何理智的人对话,根本没有必要。
“呵,”谢之霁见状冷哼一声,捏紧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冷冷道:“很好。”
就这么念着沈曦和?
渗人的冷意从他琥珀色乌木般的眸子里渗出,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害怕地往后退。
男女的力量差异,在此时此刻完全体现了出来,虽然谢之霁平日里看着清瘦挺拔,但褪去了衣衫后,紧实的身躯对婉儿来说,宛如一座小山一般。
他挡在她的身前,便遮挡了所有的月光。
婉儿撑着胳膊往后退,可惜这床本就是谢之霁幼时睡的,虽由百年的金丝楠木打制而成,敦实厚重,可却只能容纳一个少年人或者一个成年女子,实在是小。
她刚退了一步,后背已然靠上了墙壁,谢之霁冷冷地看着自己缩到角落里的婉儿,俯身向前向她逼近。
这下,婉儿退无可退了。
“谢之霁……”婉儿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谢之霁显然是在生气,可她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更别说让他消气了。
门外的淼淼似乎今夜实在是闲得慌,哼着歌儿收完衣服,又蹦蹦跳跳地去打理院子里的花草,一株一株地给花草浇水。
婉儿听着门外的动静,只能压低声音,颤抖地去拉谢之霁的手,好生相劝:“哥哥,你醒醒……”
那身烟紫色的流沙裙样式繁琐,即使解了束带,也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白皙的肌肤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头被咬出的红痕湿意点点。
谢之霁眼眸倏地一沉,将她一把扯到自己的身下,俯身吻上了那抹痕迹。
屋外,淼淼自在地浇着花,看着月光下的花儿娇艳鲜活,不由笑着自言自语:“每天都给你浇水,可要开得久一点呀。”
忽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人闷声哭诉一般,淼淼愣了一下,侧耳细听。
可微风拂过,一切又了无痕迹,淼淼摇摇头心道自己幻听了。
可过了一阵儿,那道声音更明显了,她心道,前几日就听说府里钻进来一窝儿流浪的小野猫,看来果真是不假。
她提着灯笼,开始在院子里仔细翻找,可奇怪的是,她一靠近婉儿的屋子,那道声音便消失了,一远离了屋子,那声音便又出现了。
淼淼只觉莫名其妙,喃喃自语:“总不能躲到屋子里吧?”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索性回了自己屋子。
月上中天,虫鸣渐息。
床帷之间,荒唐凌乱,四处都是一场意乱情谜后的糜艳痕迹。
谢之霁垂眸看着婉儿,如凝脂般的肌肤上隐隐闪着水光,她脸色潮红,唇上透着血色……他不久前咬的。
谢之霁伸手探上那抹红,婉儿浑身轻颤了一下,直接抬手掀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婉儿哑着声音,刚刚明明没有出声,可现下她嗓子却涩涩的。
谢之霁手指一顿,敛去眼里的幽暗神色。
婉儿撑着身子想坐了起来,可浑身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连指尖都是软的,使不上力气。
婉儿委屈地抓紧薄锦,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流了出来。
谢之霁顿了顿,上前扶她起身,这一起身,她身上原本勉强附着的轻纱便自动地滑落。
月光之下,白净的肌肤上红痕点点,有些是吻的,有些是咬的,凌乱不堪。
婉儿抓住已经被撕碎的纱裙了捂住自己,难掩哽咽之声,轻声问:“你酒醒了?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谢之霁:“……”
他根本就没醉。
来此之前,不过是碰上了逸王,强给他灌了一杯梨花白而已。
但谢之霁见婉儿心里气闷难消,便不打算出声解释。
婉儿等了半天,她以为谢之霁会说些什么,可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他却异常沉默。
身上的不适在等待中逐渐放大,细细密密的疼痛逐渐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甚至那里还流出冷露,婉儿紧紧抿着唇,暗中捏紧了手指。
这算什么?
谢之霁将她一个人抛下扔在江南不管不顾,而她一回来,就看到他和沈熙晨两人卿卿我我。
婉儿一想起他二人亲密模样,心里的委屈和酸涩便忍不住溢了出来。
她本来打算埋下心底对谢之霁的那份喜欢,再不与他牵扯。
可他今夜又这样对她,这到底算什么?
婉儿鼻子发酸,垂眸哽咽着:“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一边和沈熙晨卿卿我我,一边又和她做这种事。
谢之霁闻言,眸色一沉,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骤然用力:“为何不能?你我自幼定亲,你本就是我的。”
婉儿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她咬着唇抬头看他,“因为,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不能接受你和别人亲密之后,再来找我。
可这些话,她望着谢之霁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婉儿知道,上京的世家公子皆是些风流成性之徒,即使成婚之后,纳几房妾室也是正常。可她自小见证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根本无法接受被分割的爱。
她曾以为谢之霁也是和她一样的人,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她索x性闭了嘴,只道:“你走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之霁见她一脸漠然,心里原本被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压制的火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是因为沈曦和,对吗?”谢之霁语气冰冷。
婉儿一怔,“什么?”
谢之霁抓着她的胳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愿和我欢好,是因为你还念着你心里的沈哥哥,对不对?”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记得他,现在还想离开这里和他一起住。”
“董婉儿,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搞懵了,一脸呆滞地看着谢之霁,意识到谢之霁在讲什么之后,脸色倏地惨白。
谢之霁竟然这么想她?!
她用力甩开谢之霁的手,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没想到有一天,谢之霁会怀疑她和别的男子有染,婉儿心里顿时生出莫大的委屈,这种被冤枉的委屈比之前的酸涩更难受。
谢之霁根本就不相信她。
“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了!”
委屈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溢,婉儿气愤地将床上的鹅绒枕头砸向他,可因手上毫无力气,只软软地落到谢之霁的身上。
谢之霁从没见过这么生气的婉儿,她幼时虽偶尔顽劣,但依旧乖巧可爱,长大后也性子温润。
这是她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
谢之霁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沉默了半晌,捡起地上的鹅毛枕头,上前轻声道:“你……”
婉儿气得闭上眼睛,翻身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模样。
静谧的屋子里,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哽咽声。
谢之霁在床前伫立良久,直到床上的人哭累了昏睡过去,他才放轻脚步上前,帮她清理。
今晚他确实冲动了,但绝不后悔。
回了院子,黎平靠在房檐上打了个哈欠,瞧了一眼西边儿已经快要沉下去的月亮,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俩和好了?”
谢之霁:“……收拾一下,准备上朝。”
黎平愣了一下,一个翻身跳到他的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儿?看你一脸狼狈样儿,你俩该不会还冷战呢?那你去了一晚上都做什么了?”
谢之霁冷冷看了他一眼,“吵架。”
黎平:“……又吵啊?”
得,以前是冷战,现在直接成热战了。
……
直到午时,婉儿方才悠悠地醒来,望着金色的阳光穿过帷幛投下影子,她呆滞地愣了好长时间。
若不是浑身不适,还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鼻尖有熟悉的薄荷清香浮动,婉儿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处,咬出的红痕上覆了一层透明的药膏。
盯着那处红痕,婉儿把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眼喃喃:“真是疯了。”
淼淼听到屋里的动静,试探着来敲门,婉儿强撑着身子穿好衣服,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有没有露出痕迹,才放她进来。
婉儿:“今早怎么没来叫我?”
淼淼一笑:“昨晚上我找了一晚上的猫,今晨也起迟了。我想着小姐这几日也没休息好,便让小姐多睡一会儿。”
一听她说晚上找猫,婉儿脸上不免有些泛红,昨晚谢之霁正是故意借此折磨她。
淼淼没注意她的脸色,直接将午膳端进屋子里,道:“今儿我见街上多了好些人,听说是今晨考试院放了个榜,好像与女子秋试有关,所以好多人都去看榜了。”
婉儿一怔,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虽然各个州县前二十名有参加秋试的资格,但并非所有人都符合要求,考试院的人得再次一一核对。
此外,虽然州试考试的成绩与最终录取无关,可考试院依旧会对所有考生进行排名。
算算时间,确实是放榜的日子了。
用完膳,婉儿便带着淼淼去考试院的门前看榜单,可院门前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挤了一大堆的人。
“燕婉儿,这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后面写着呢,叙州人氏。”有人回他,“都说蜀地多才俊,没想到这回的榜首也是蜀女。”
淼淼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笑嘻嘻地拉着婉儿,悄声道:“小姐,说咱们呢。”
婉儿也难掩心中的激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不易,此时此刻,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淼淼个小儿,她像一只松鼠一般见缝插针地钻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又灵活地钻到婉儿身边,笑道:“小姐,我看到你的名字呢,第一名。”
婉儿松了口气,轻声道:“回去吧。”
夏日暖风熏人醉,淼淼兴致极高,一路都哼着小曲儿,婉儿听着那小曲儿,脸色有些不自在。
“淼淼,你能不能换一首?”
“啊,怎么了?这首是我刚学会的,不好听吗?”
婉儿:“……”
昨晚她哼唱的,也是这一首,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到了谢府偏门,婉儿远远地看见门前伫立着一个人,淼淼眼睛尖,立刻道:“是阿忠哥。”
几月不见,阿忠又精壮了许多,夏日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见了婉儿,他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离开长宁那日,秋婶儿走了二十里路追上我给我的信,她说让我尽快交给小姐。”
婉儿一愣,心里莫名有些慌。
秋婶儿不是那般容易慌乱的人,除非……她立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脸色煞白。
“淼淼,咱们立刻回去!”婉儿转身便往外走。
淼淼惊了一下,连忙拉住她,“小姐,怎么了?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没收拾东西呢!”
婉儿脑袋一片空白,缓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她低声道:“秋婶儿说,母亲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之前寄来的信上说的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没好,她只是担心我……”
婉儿自责地握紧拳头,也是,母亲向来病弱,她怎么会因为只言片语而轻信了母亲的话。
更何况,前些日子母亲还将之前寄回去的钱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寄给了她。
真傻啊,婉儿懊悔地闭上眼睛自责,她早该看出来的。
淼淼见状,心里也顿时急了,她看着阿忠,问:“阿忠哥,你们镖局什么时候回长宁,我们跟着你们一道走,能不能快点回家?”
阿忠为难地挠着脑袋:“我上次押运的是紧急物件,用了二十天来的上京。你们不会骑马,回长宁至少要一个月。”
婉儿心里一沉,“一个月?”
那一来一回岂不是要整整两个月?
淼淼也想到了,她焦急地跺了下脚,“现在都七月半了,一来一回两个月的话,小姐回来岂不是错过了秋试?!”
秋试日期,九月十五,距今恰好两个月。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婉儿,婉儿捏紧了信纸,问阿忠:“没有更快的马队吗?”
阿忠十分为难,他只不过是镖局的普通镖人而已,见淼淼和婉儿两人都望着他,他只好道:“那我回去问一问。”
入了夜,婉儿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遥望一眼远处。
等了许久,方才看见淼淼的身影,她立刻就迎了上去,焦急道:“有马队吗?”
淼淼一路小跑,累得直喘气,艰难地摇着头,“没、没有,镖局近期都没有要回长宁的马队。”
婉儿跌坐在石椅上,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问过阿忠,请他们镖局紧急去一趟长宁要多少钱?”
淼淼咬着唇,“普通行程,一百五十两;加急的话,二百两。”
就算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她们也拿不出一百五十两,更别说加急的二百两了。
更何况,一旦决定回去了,婉儿必然不能参加考试。而此次女子科举乃是首次举办,第二年是否再办,结果还未可知。
也就是说,此次考试几乎就是婉儿走进仕途、为父伸冤的唯一机会。
而此时此刻,她只能在二者之间选择其一。
婉儿望着远方的湖面,夏日的晚风吹起,带来阵阵荷香,她忽地忆起来有一年夏日,母亲带着她去池塘采莲。
那些鲜活的回忆,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母亲……”
她痛苦地蹲下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脑袋,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她做不到放下一切,可更做不到放弃病重x的母亲。
淼淼见状,也忍不住暗自抹泪,转身偏头的瞬间,忽然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谢二公子!
他长身玉立,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轻叩门扉——
作者有话说:小谢真是天使啊
第82章 道歉
上京近郊,一辆马车在月下疾驰,惊起一片沙尘。
“吁!”黎平瞧见大路上的分岔路口,停下马车,打开车门向谢之霁道,“到了,下车吧。”
婉儿愣了一下,跟着谢之霁下了车。
银色月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山峰的轮廓,山脚下冷风四起,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两个时辰前,谢之霁带着她上了这驾马车,一路上她几次三番地想开口问,可想起昨夜的争吵,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黎平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骏马,牵到谢之霁的身边,抚摸着马背,道:“正宗的汗血宝马,一日千里没问题。
婉儿依旧没反应过来,自接到母亲的信后,她的脑子就懵了,如今听到两人说的话,竟有些不懂。
她不禁向他们走近,又听谢之霁吩咐黎平:“如今已是宵禁,你和淼淼明日天亮城门开后再回去,以免引人注意。”
“我已向圣上递了折子,回去后你就说我昨日去了谢府后怒气攻心,卧病在床。”
“你一向跟在我身边,留在上京,二皇子那些人想必不会怀疑。再加上不日便是圣上寿辰,他们更无暇顾及于我。”
黎平点点头,又问:“那上京的部署,可有别的安排?”
婉儿母亲的事情来得太急,就连谢之霁都是回府后才得知的消息,什么安排都还没来得及做。
谢之霁:“按兵不动,有事随时联系我。”
婉儿听着他们的话,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上前拉了拉谢之霁的袖子。
谢之霁回身,见婉儿眼睛通红地望着他,轻声道:“不急,我们马上就走。”
淼淼也是一头雾水,她跳下车跑到婉儿的身边,焦急道:“为什么我不能回去?我要跟着小姐!”
黎平赶紧将人拉回去塞进马车里,无奈道:“你就别添乱了,一匹马哪里坐得下三个人,你就安心地在这儿待着吧。”
说完,他扬鞭驾车离开了。
直到车轮声再也听不见,婉儿看着自己身边的谢之霁,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谢之霁竟然要放下上京的一切,跟着她一起回去?
谢之霁提着灯,取出手帕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别着急,骑马回去只需半个月,伯母她定然无事,你也可以回来参加秋试。”
他的声音像一泉暖水般淌过婉儿的心头,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自责、内疚、悲痛,此刻再也忍不住地从心底宣泄了出来。
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可对婉儿来说,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之人了。
婉儿忍不住扑倒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肯定是我跑出来让母亲为我一直担心,所以她才突然病重了。”
“她还把看病的钱全寄给我了,我竟然还没看出来……”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
不仅仅是母亲的事,谢之霁此时的雪中送炭,更让婉儿为昨夜的争执而内疚自责。
谢之霁既然能放下一切陪她回去,又怎会是那般三心二意之人?他既然能误会她和沈曦和的关系,那她会不会一直错怪了他?
想及此,婉儿心头更是苦涩,把头埋在谢之霁的胸前,哽咽着:
“哥哥,对不起……”
“我昨晚不该对你那么说话,对不起……我是害怕,害怕你和沈姐姐在一起不要我了……”
委屈压抑的哭泣声声入耳,有诉说不尽的情意,此时此刻这份情意终于找到了寄托之处,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那些莫名的顾虑,那些阻碍情意流淌的障碍,此时此刻被无尽的情意冲垮,顿时化作云烟。
身前之人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边自责、一边认错,谢之霁伸手将婉儿搂进怀里,耐心地听她哭诉。
直到怀里之人哭得声音都哑了,他才缓缓放开她,低声安抚:“没事,不怪你,是哥哥的错。”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心底没有安全感。
他轻轻地为她拭泪,笑了笑:“别哭了,再哭天都快亮了。”
婉儿难为情地低下头,或许是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了,说出口之后,不仅是心里,连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可谢之霁似乎并不意外,情绪依旧淡淡的,冰冰的。
婉儿情绪失控哭了小半个时辰,嘴里说得嗓子都哑了,他却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婉儿咬着唇,更是不好意思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谢之霁闷声一笑,扶她上马,而后自己也坐到了她的后面。
昨晚回去,他便让吴伯好生讲一讲那日她回府的事,这才得知她曾试着去找过他。
谢之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那日婉儿定然是见到了他和沈熙晨说话,所以误会了。
婉儿既然误会了他和沈熙晨,那他会不会也误会了她和沈曦和?
谢之霁思索了一整日,相信了后者。
“昨晚是我不好,错怪你了。”谢之霁揽住婉儿的腰,轻声在她耳边道,“你幼时一直念叨着沈哥哥,而此前我又三番五次地见你们在一起,难免不多想。”
或许,若是他们一直在一起,他看着婉儿在他身边长大,他便不会这般患得患失了。
终究是天意弄人,他们分离太久了,才丢掉了那份对彼此的信任。
婉儿没想到谢之霁竟也会为她吃醋,解释道:“我与沈公子虽在幼时相识,但后来再未见过,直到三月前才因父亲的《罪狱集》重新有了联系。我也是前不久才想起他来,但他应该已经忘记我了。”
那时候大家都是孩童,如今十二年过去了,记不得也实属正常。
想及此,婉儿回头望了望谢之霁,晚风将他的长发吹起,露出他冷峻的眉眼和挺括的鼻梁,与幼时几乎别无二致。
或许这些年来,也只有谢之霁一直记得她,想着她一定会回来。
谢之霁感受到她的目光,垂眸回望,淡淡一笑:“怎么了?”
婉儿抿抿唇,忽然脸色有些烧,心里也鼓跳如雷,垂眸低声道:“没、没事。”
“那抓紧了。”谢之霁搂紧她的腰,“要加速了。”
婉儿从未骑过马,一开始谢之霁步调很慢,见婉儿似乎适应了,便扬起马鞭用力挥了下去。
眼前的景色呼啸而过,月光下看的不甚清晰,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以及,谢之霁的心跳。
婉儿从未如此地感受过这么明显、有力的心跳声。
身后的暖意将她紧紧包裹,就在这蹬蹬的马蹄声中,婉儿忽然觉得,只要有谢之霁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天色拂晓时,谢之霁缓缓停了下来,婉儿才看到眼前是一座座绵延的山峰,隆起一条长脉。
“休息一下。”
谢之霁扶她下马,脚尖触地的瞬间,婉儿双腿酸软,竟一时站不稳。
谢之霁似乎早有预料,稳稳地接住了她,拦腰将她抱到旁边溪水处的石头上。
婉儿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手指尴尬地扣着石头。
话说开了后,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谢之霁相处了,刚刚还直接扑倒在人家怀里,婉儿的脸烧得发红。
她真不是故意的。
谢之霁将马拴好,取下水壶递给她,“喝一点。”
“哦。”婉儿伸手去接,不敢和他对视。
拿住后,谢之霁却并未松手,婉儿疑惑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
谢之霁闷声一笑:“不必在意,你从未骑马,第一次腿酸很正常。”
婉儿:“……”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婉儿好奇地四处看了看,这里几乎算是荒郊野岭了,她之前几乎算是盲目地就相信了谢之霁,跟着他走,也没问问他的计划。
想起他之前的话,婉儿疑惑道:“哥哥说咱们十五日就能到,可为什么镖局的人说他们最快也要二十日?”
谢之霁接过水壶,直接就着她喝的地方喝了一口,婉儿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谢之霁似乎没注意她的神色,解释道:“镖局押运货物,按律法沿途要交养路所需的税银,只能走官道。咱们轻装上路,走小路日夜兼程,若天色好的话,十五日绰绰有余。”
“哦。”婉儿点点头。
虽然谢之霁说得轻松简单,可沿途千余里,一般人连官道都认不清,更别说小路了。
荒郊野岭,人迹罕x至的地方,也只有当地乡民才知道小路。
婉儿见谢之霁如此胸有成竹,试探道:“哥哥以前去过叙州?”
谢之霁:“嗯。”
婉儿等了一会儿,她以为谢之霁会多说两句,可他竟真的只是轻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婉儿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两下似的,忍不住问:“哥哥去叙州做什么?”
谢之霁垂眸瞧她:“公干。”
“哦。”婉儿失落地垂下脑袋。
原来是公干啊,她还以为……
这可怜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谢之霁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本是去成都的,但回程时改了道,便去了叙州一趟。”
听他这么说,婉儿心里又被轻轻地挠了一下,抬眸看他:“去做什么?”
谢之霁:“公干。”
婉儿:“……”
两次碰壁,她忽然觉得谢之霁是在耍她,他早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就是故意不说。
婉儿气闷地把脑袋移开,偏过头不理他了。
谢之霁看着空空的手,忍俊不禁,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捏着她赌气的小脸。
“听闻叙州府灾情治理得不错,所以我就去看看,顺道……再看看我那多年未见的小未婚妻。”
婉儿不满地看他:“骗人,你根本就没来看我。”
她在长宁从未见过谢之霁。
谢之霁淡淡一笑:“谁说没有?”
“去年夏日,云台书院。”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云台书院确实是她读书的书院,可是那里也没有谢之霁啊?
谢之霁见她还是未想起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提醒道:“那日正值黄昏,你身着学院青衫,和一群同学正从道上走过。”
婉儿还是迷惑:“然后呢?”
谢之霁有些气闷地又捏了捏她的脸解气,“可还记得一辆马车停在你们前面,问你们去云台书院的路?”
婉儿愣了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谢之霁所说的场景,“啊,那个怪人居然是你?”
谢之霁蹙眉:“什么怪人?”
婉儿不禁笑了出来,那日谢之霁就坐在马车里问路,连个面儿也没露,实在是唐突又失礼。
但他的声音如泉水泠泠,让人不觉心生好感,所以婉儿尽管心里不满,但还是告诉他该怎么走。
听了婉儿的话,谢之霁无奈地摇头,“我本是微服私访,又恐身后有人跟踪,哪里能轻易露面?”
婉儿:“那你怎么知道要去云台书院找我?”
谢之霁:“原是先去的你家,你那个小丫鬟告诉我的。”
婉儿点点头,又奇怪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谢之霁瞧她一眼,一声口哨吹响,马儿蹬蹬地走到他的身边,“休息够了,走吧。”
婉儿:“……”
又卖关子?
谢之霁送她上马,他自己则牵着马走在前面,往上山的羊肠小道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用捡来的木杆探草,驱赶虫蛇。
婉儿心里堵得慌,满脑子都是在想为什么谢之霁从未去过叙州,却知晓她家的位置。
如果只是简单地向乡民问路,谢之霁应该不会故意卖关子不说,这么藏着掖着,那他定然是一早就知道了的。
上山路崎岖不平,婉儿在马背上也坐得一摇一摆的,好几次都因为走神,差点儿摔了下去。
谢之霁有些无奈地停下,看着她:“还没想到吗?”
婉儿撇撇嘴,闷声道:“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总不能是你随便抓的一个路人问的吧?”
谢之霁有些无奈,便也不难为她了,“每年给你家门前放银子的好心人,你就不好奇他是谁?”
婉儿一怔,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又突然说起这个,轻哼:“别想顾左右而言他,总不能是你吧?”
谢之霁不言,静静地看着她。
婉儿一愣,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自她有记忆起,那好心人便每年在屋门前放银子,可是那时候谢之霁才多大?再说了,他哪儿来的钱?
“坐稳了。”谢之霁牵着马,上面的路愈发陡峭,他放慢了步调。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婉儿哑了火,这什么意思,又不打算说了?
“哥哥,哥哥,你别又让我猜啊,你什么都不说我哪儿猜得到。”婉儿嘟囔着抱怨。
谢之霁也不回头,幽幽道:“你不想想,你每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银钱。”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婉儿之前还从未想过呢,她蹙眉回忆着往事,“好像是每年的中秋节。”
说完,婉儿恍然大悟,“是我生辰那天!”
父母总是将中秋节与她的生辰一起过了,她也就淡化了生辰的印象。
而且好心人送来的银钱,基本也都是贴补家用,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就没有刻意去记。
原来,这钱是谢之霁给她的。
只有谢之霁一个人记得、在意她的生辰。
鼻子酸酸,婉儿忽然有些想哭了。
这些年来,原来谢之霁一直一直地守护着她,陪伴着她,而她自己竟从未发现。
“可哥哥你当时也只是小孩子,哪里来的钱给我们?”
更何况她们离开上京不久,谢之霁的母亲就猝然离世,刘盈盈看他不惯,更是克扣他的银钱。
谢之霁:“我在上京,自然要比你们容易些。”
那时候在学堂给人抄书,替人作诗写文章,以谢之霁的文采,自然能赚到不少钱。
后来这件事被太子知晓,太子也会明里暗里赏赐他银两。
谢之霁物欲不高,便收起来尽数让人给了婉儿一家。直到后来燕南淮在长宁站稳脚跟了,婉儿一家衣食无忧,他才减少了补给。
婉儿静静听着,可心里却堵得慌,闷闷的。
谢之霁语气淡然,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婉儿又不是傻子,父亲离世家道中落后,更是能体会其中的辛酸。
晨曦之下,谢之霁的背影挺拔而优雅,像是山间的一颗青松。
忽然,这棵青松颤了一下。
谢之霁垂眸看着搂住自己腰间的纤细手腕,勾起嘴角,轻笑:“你这是做什么?”
婉儿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哽咽着:“哥哥……”
谢之霁将她拉到前面,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笑:“我可从不随便给人东西。”
婉儿一哽,以为他会要她还钱,为难道:“可我什么都没有……”
谢之霁:“谁说没有?”
他俯身轻轻地吻住她,低声呢喃:“以身相许,如何?”——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好傻,香香软软的,真好骗。
第83章 一间
行至第四日,路上下起了小雨。
谢之霁带着婉儿在洞穴里躲了躲,可婉儿心急如焚,待雨一停,便又继续翻山越岭。
但天意难料,晴了半日又开始淫雨霏霏,山间的路泥泞难行,跟着他们的汗血宝马一向驰骋沙场,在草原上狂奔可一日千里,但面对着陡峭的山崖和绝壁,也几次失蹄,险些跌下悬崖。
两人只得暂时躲避在一块巨石之下,随便吃上一点野果。
恰在此时,一只乌鸦像一支利箭一般落到谢之霁的肩上,疯狂地抖动身上的水,嘴里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婉儿一愣,认出这是在船上见到的那只,颇有灵智。
看着谢之霁熟练地拆开乌鸦脚上的信筒,婉儿心头浮现出他曾给她讲过的永安侯控鸟的故事。
婉儿心里虽猜想谢之霁与永安候有牵扯,可既然谢之霁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婉儿便知趣地没问。
而且,母亲重病在身,考试时间紧迫,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
谢之霁看完信,瞥见婉儿急得发白的唇色,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婉儿,“喝点水。”
婉儿摇摇头,“我不渴。”
说完,她又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浓云,也不知何时才会散开。
“别着急了。”谢之霁坐到她的身边,倒出一小杯水递给她,“刚刚收到莫红的信,他们已经到了叙州,说不定待我们到家时,伯母已经病愈。”
婉儿瞬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叙州,他们怎么去了叙州?”
谢之霁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母亲病重的消息,就算他当时立即给远在江南的莫红送信,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到达叙州。
除非……
谢之霁:“月前我离开江宁时,曾给他们写过信,让他们处理好疫病之后先去一趟叙州,为你母亲治病,调理身体。”
其实本来的计划是让他们立即去上京充当陈王谋害太子的人证,可谢之霁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先去叙州。
家国大事固然重要,可谢之霁知道,婉儿就这么一个至亲了。
婉儿呆x呆地望着谢之霁,忽地倾身扑到他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忍不住哽咽道:
“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虽然也曾想过让莫白为她的母亲诊治,可一来莫白在处理江南疫病,二来相距遥远,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可谢之霁竟然早就为她想好了。
怀里之人哭得浑身颤抖,这几日来压抑着的焦虑和担忧此时终于从肩头卸下,谢之霁搂紧婉儿,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路茶饭不思,不过日夜兼程赶了三日的路,她就又瘦了不少。
午后,云销雨霁。
婉儿一想到刚才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心里不禁有些后怕,便提议自己走山路。
毕竟她过了中秋就十七岁了,也不是什么娇滴滴、一定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谢之霁却拒绝了她,“你从未走过这种路,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不可冒险。”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摇头。
婉儿被他看得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谢之霁上前两步走到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婉儿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向他靠了过去。
可谢之霁的那只手却并未扶她,而是忽然半蹲顺势搂住她的双膝,然后起身,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单手就将她抱了起来。
就跟大人单手抱着三四岁的孩子那般。
婉儿一下子就懵了,“你做什么?”
谢之霁面不改色地用力颠了颠她,婉儿吓得搂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看到了吗?”谢之霁淡淡道,“就你这样的,和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婉儿一怔,不满地看着他,“我、我也不算矮,只是没你高而已。”
说她像个孩子,委实是有些侮辱人了。
谢之霁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我眼里,你就跟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般。”
说完他放下了她,背对着她向她屈身,“走吧,我背着你下山。”
婉儿哪儿能这么麻烦他,赶紧拒绝:“不行,也不知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下山。”
谢之霁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可婉儿踮起脚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小雨霏霏,山间迷雾四起,就像是一团巨大的云朵落到了山谷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快下山了,那里有一个镇子,咱们就到那里休整一番。”谢之霁道,“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山脚。”
一个时辰……婉儿想了想,时间倒是不久,可看着眼前陡峭的悬崖,湿漉漉的石子还泛着滑溜的水光,看着就很滑的样子,她实在是害怕。
“还是不行。”婉儿坚决不同意,“太危险了。”
若是谢之霁背着她踏错一步,他们就全完蛋了,分开走的话,也算是鸡蛋没有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之霁忍不住叹气,“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自己?”
“快走吧,再拖下去说不定又下雨。”
婉儿:“……”
“好吧。”婉儿无奈地妥协,爬上了谢之霁的后背。
谢之霁说得没错,这个时候,连她都不相信自己能安全地走下山。
马儿在前面颤巍巍地开道,谢之霁背着婉儿,脚步轻快又自然,和平时走路没两样,婉儿甚至觉得比之前更快。
天色雾蒙蒙的,弥漫着水汽,满目都是清新的绿色,婉儿趴在谢之霁温暖的后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虽然也偶尔休息,但总会被噩梦惊醒,身体实在是吃不消。
一想到莫白他们已经去了她家,她心里的焦躁就抹平了,她把脸贴在谢之霁的背上,迷迷糊糊道:“哥哥,我先睡一会儿……”
谢之霁还未回应,便听到身后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谢之霁轻轻一笑,搂紧了她。
总是这样,幼时的她也喜欢累了就趴在他的背上睡觉。
婉儿朦朦胧胧地睡了不知多久,直到肚子饿了,才悠悠转醒。
耳边依旧是蹬蹬的马蹄声,她看了看天色,西边竟然已经大晴,露出了灿烂的夕阳。
他们所在的东方天色依旧阴沉,西方的金光直直地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到他们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暖洋洋的。
婉儿抱紧了谢之霁,环视着已经看习惯了的青山绿叶,心里生疑:“哥哥,咱们走了多久了?”
不是说一个时辰就下山了吗?她记得走时方过午时,而现在夕阳都已经露出来了,他们却还在山上。
更别说夏日本就绵长,看这天色,谢之霁已经背着她走了近三个时辰了。
“哥哥又骗人。”婉儿闷声道,“就不该相信你。”
谢之霁轻笑:“若不那么说,你能让我背着你下山?”
“放心吧,已经走了大半,天黑时就能到山脚下。”
婉儿一听还要走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小声提议:“哥哥,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去自己走吧?”
就算男子比女子的体力强,可谢之霁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执笔的文人,她也不是真如谢之霁所说是个孩子。
“无事,扶稳就是。”谢之霁依旧平稳地走着,山间的清风吹拂,婉儿望着远处的夕阳,只好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夕阳西下,马蹄蹬蹬,远方古刹厚重的钟声回荡在山崖间,随风飘荡。
谢之霁的背很暖,照拂在身上的夕阳很暖,微风轻轻拂面,比母亲的手还柔软。
婉儿的心,此时也很满很满,满到幸福要溢出来了。
婉儿靠着谢之霁,轻声道:“哥哥,你看见我的排名了吗?”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
婉儿有些小得意,可心里又有些担心,小声试探地问:“哥哥是主考官,是你评的吗?”
“不是。”谢之霁回道,“礼部虽负责此次考试,可具体事宜还是由考试院自行安排,与我无关。”
婉儿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她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落第,但更害怕谢之霁舞弊让她成为第一。
“不仅是此次定级我不参与,此后的秋试我已向圣上和公主言明,退出阅卷。”谢之霁补充道,“你不必担心。”
婉儿一愣,“为什么?”
谢之霁是主考官,主持该项工作,参与阅卷评级是他的职责,他们的关系并没有明面上公开,只要谢之霁自己心中有杆秤,自然没有问题。
谢之霁:“私情。”
他这么一说,婉儿一下就哑了声,脸色被夕阳烧得通红。
过了半晌,婉儿才回道:“文章好坏一眼便可看出,我相信哥哥不是偏私之人。”
谢之霁忽地一笑,“你倒是会给我带高帽。”
可惜事实与婉儿以为的相差甚远。此次定级前三甲时,考试院的人专门拿了三份卷子找他,让他定夺名次。
可谢之霁怎么看,都觉得婉儿的文章最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含了私心。
最后,他索性推了回去,让他们自行商量。
所谓偏爱,便是会无视客观公正而主观偏爱她的一切,这种人之常情就连谢之霁也不能免俗。
“你的文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观点独到,颇具匠心,同时文学功底深厚,才气横溢,最难得的是你自小跟着父亲办公,有一颗务实之心。”
“这些,都能从你试卷中看出来,此次选拔的也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所以在谢之霁的眼中,婉儿就是最好的。
若当初她选择不来掺这趟浑水,他定会让她回家护她周全,可既然她来了上京,想入这朝局,他也会尽力让她发挥出自己的才华。
谢之霁语气十分平淡地说出赞美之词,没有丝毫多余的话,可婉儿却越听越是难为情,心里像猫抓一样,头皮发麻。
最后,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求饶一般:“哥哥,别说了……”
唇间柔软,带着淡淡的女儿香,谢之霁闷笑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手心。
婉儿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又收了回去。
“不必害羞,这是你十多年学习后的成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之霁笑着道,“你若连这些话都听不得,以后可是很容易被人蛊惑。”
官场上鱼龙混杂,都是些人精,如果婉儿走到高位,会有数不尽的人用各种方式去讨好她,给她献殷勤。
太过单纯的人,难以走远。
婉儿撇撇嘴,轻哼一声:“才不会,我知道谁是真心,谁在说谎。”
谢之霁听她说这样孩子气的话,不免笑着摇头。
实在是不经世事。
“那些人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大奸之人必会表现得一片忠心,大恶之人面上说不定慈眉善目,你又如何分得清?”
“更何况,演x技最好、最精明的人都在官场上,前脚刚与你合谋之人,说不定下一瞬便在你背后捅刀子,你又如何能防?”
婉儿被他说的有些气馁:“那、那我不跟他们来往不就行了?我走中庸之道,不交友不结盟,这样不可以吗?”
谢之霁又是一笑,“自然不可。不偏不倚,那就会成为两边都想拔除的钉子,这样的人死的最早,也最惨。”
婉儿被顶得没了脾气,泄气地趴在他的背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是怎么做的?”
谢之霁将她搂紧,“你日后便知道了。”
罢了,他以后自会提点她。
入了夜,谢之霁背着她终于下了山,他重新点起灯盏,和婉儿一起上马。
婉儿迷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山脚下就是镇子吗?”
可眼前依旧是一片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谢之霁瞧她一眼,悠悠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