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药放进嘴里,沈鞘喝水咽下了药,下一秒陆焱又往他嘴里喂了一颗东西,沈鞘下意识张口含住,甜味顿时在舌尖蔓延开。
浓浓的芒果味。
不过这次不是软糖,是一颗芒果味的水果硬糖。
“你继续睡,闷出汗就没事了。”陆焱要扶着沈鞘躺下。
沈鞘看着他,深邃的黑瞳大概是发烧的缘故,沁着淡淡的水气,本来很冷的神色就变得有些水润柔软。
“发冷才要捂着。”
嗡。
手机震了一声。
沈鞘拿过手机,是谢樾的短信。
【起床没?我回蓉城了,两小时后落地,中午一起吃饭?我买菜回来给你做,想吃的菜发我就行。】
沈鞘关了手机,他看向陆焱,“我现在发热,你今天不是要去买床么,帮我带一条薄一点的羽绒被吧。”
陆焱嘴刚张开要说什么,沈鞘就说:“谢谢。”
第56章
回到中心蓉华府是八点,沈鞘换了套睡衣,又用耳温枪量了一次,38.4,还没退下来。
他回了谢樾的信息。
【感冒了,不吃。】
谢樾还在飞机上没回,一小时后门铃直接响了。
沈鞘就坐沙发上,快一分钟了才起身端着水杯去了厨房倒掉热水,他才去开门,途中简单抓了几下头发。
打开门,谢樾提着一个食品袋站在外面,弯着的眼睛看到沈鞘脸色就沉了,谢樾上前就要摸沈鞘的额头,沈鞘淡淡接住他手,眉眼都是倦容,“38.4。”
这是谢樾第一次感受到沈鞘的手温,大约是发烧的缘故,皮肤烫得厉害,但又很细腻,很轻薄的一只手,皮很薄,能很清晰看到皮下冰蓝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莹白的贝壳光。
谢樾下意识想要握住沈鞘指尖,“这是发烧不是感——”
沈鞘先松了手,谢樾看着离开的手,眼底闪过可惜,下一秒,沈鞘说:“没差——”
戛然停住,目光望向谢樾左侧。
谢樾顺着沈鞘视线侧目,从他的视野自然看不到什么,但他很快想起来了。
昨天潘星柚跑到理市发疯,拿手卡过他左侧下巴,他没在意,估计是留了痕迹。
暧昧的位置,暧昧的指印……
谢樾第一次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潘星柚会突然发疯,他勾唇,“这次我真得解释,我是被人突然袭击了,我给了他一拳,别的什么也没发生。”
沈鞘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接他话,也没让他进屋的意思,“我今天生病,没空招呼你。”
“你想招呼我也没时间,我只有今天休息,下午就走了。”谢樾提起纸袋晃了一晃,“看来我回来得很及时,我很会煮小吊梨汤,最适合发烧的人。”
【200X,X月X日。
昨天又没清理干净,发烧了。
也不用请假了,我不去学校已经没人在意了。
吞了一片退烧药,睡得迷迷糊糊时有人敲门。
我是真烧糊涂了,忘了这个秘密的地下室只有谢樾知道,开了门,看到谢樾错愕的眼神,我终于想起我现在的样子。
肮脏,每一块皮肤都被孟既弄脏了。
任谁都看得到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甚至无法编出我是被打了的假话。
谢樾会恶心吧?
会后悔结交我这样恶心的朋友吧?
我全身在发抖,我很想伸手抓紧谢樾不让他跑开,可我没有勇气,我的手会弄脏他……
我低下头,模糊的地面像是一圈又一圈漩涡,掉进去会是哪里?
地狱吗?
“喝得惯小吊梨汤么?我买了两个大雪梨!”下一秒,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拍了我的头顶,谢樾的声音没有恶心,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温暖又美好。
我没忍住哭了,谢樾却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推着我进屋,笑着说:“你想喝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生命太苦了,我想甜一点。
“甜。”】
沈鞘眼睫微垂,说:“要很甜。”
这是沈鞘向他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谢樾满口答应,“没问题,你先去休息,我煮好喊你。”
谢樾问了厨房的位置就过去了。
沈鞘没回房休息,他听着厨房的动静,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调出谢樾拍的《少年》,又吃了一片退烧药,拿过毛毯躺进沙发里,听着少年变声期压抑的哭声,闭上了眼。
谢樾煮了小吊梨汤,还有一碗很清淡的面条,用的猪骨高汤,配了几片绿叶菜,几种新鲜菌菇,以及几片清汤牛肉。
沈鞘厨房所有餐具都只有一份,谢樾没找着水杯装小吊梨汤,擦着手出来要找杯子,忽然听见耳熟的声音,他瞥眼看过去,就看见客厅大屏幕上是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
准确说,是他15岁时的脸。
视线又移动,看到了沙发侧身躺着的背影。
沈鞘在看他第一部电影《少年》。
谢樾对《少年》其实很没印象,太普通的一部冲奖片,但沈鞘似乎很喜欢,还收藏了电影的限量保温杯。
谢樾嘴角微扬,走到沙发说:“杯子……”
他话咽了回去,俯视着睡着的沈鞘两秒,谢樾蹲下,头微微前倾,近距离看着沈鞘。
病重的沈鞘脸白得没有丝毫的血色,白森森的,黑发眉眼都很凌乱,睡熟了也满是倦容,脸又很小,下巴埋了一截在白色的毛毯里,似乎轻轻一破就会碎掉一样。
和以前见过的沈鞘截然不同。
望着那两片烧得殷红的薄唇,谢樾头越来越低,他有些不受控,一秒之前,他从不接吻,他讨厌交换口水的感觉,但现在他渴望尝一下沈鞘的味道。
应该也是柚子雨林的味道。
和沈鞘给人的疏离感一样,沈鞘的呼吸也是凉的,淡淡地喷在谢樾鼻尖,就在他快亲上柔软的嘴唇时,那浓密的长睫掀开了。
谢樾顿时停住了。
漆黑带深蓝的瞳孔也被烧得带了一点雾气,冷冷淡淡地看着他,沈鞘没有退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有亲朋友的癖好?”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沈鞘身上的柚子雨林气息不断钻进谢樾鼻腔,只要再往下两三公分,他就能验证沈鞘的唇是否同样的香味。
换别人,他就亲下去了,从他出生,只要是他想做的,就必须做。
可他是沈鞘。
谢樾第一次选择了退步,他往后推开,单手解了一粒纽扣,“没有。梨汤和面条煮好了,起来吧。”他又问,“我在找杯子。”
沈鞘裹着薄毯坐起身,他没再追究刚才的事,下巴点了下茶几,“桌上。”
谢樾没再看沈鞘,抓过杯子走了几步,视线忽然瞄向玄关,他转了方向去玄关。
玄关柜上,他那只同人保温杯还摆在原处,谢樾拿过回厨房装了小吊梨汤。
沈鞘在茶几吃的面条。
面条色香味俱全,沈鞘却不怎么有胃口,偶尔挑一筷子,一直在看电影。
谢樾失笑,“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沈鞘目不斜视,淡淡说,“从上映到现在,我看了不下一千遍。”
谢樾眼尾跳了两下,“是看电影还是看我?”
沈鞘回得很自然,“都看。”
这时电影到了尾声,少年躺在晨曦的铁轨里,风吹麦田,天边刚染了一片绚烂的橙粉朝霞,而少年一身白衣黑裤,如同平常入睡一样,静静地闭上了眼。
远方,一列火车呼啸着过来了。
随即屏幕黑屏,没有伴奏,少年的清吟响起,而随着他的吟唱,演职人员的名单出现了。
电影就这样结束了,这个开放式结局当年上映时就引起了巨大的讨论和话题度。
少年是死是活,少年选择自杀是对是错……
谢樾突然问:“你觉得他自杀是对是错?”
沈鞘搅着面条,夹了一片绿叶菜,说:“我觉得没用,重点是他选择了自杀。”
谢樾笑,“我换个问法,你觉得他选择自杀是对是错。”
沈鞘咀嚼着绿叶菜,咽下了说:“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他想去的地方,不需要别人评判。”
谢樾不这么认为,自杀是弱者的行为,他最是看不上,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递给沈鞘,“喝点梨汤,我多加了冰糖,应该够甜了。”
沈鞘没接,“凉一点喝。”
直到谢樾赶飞机离开了,沈鞘都没喝小吊梨汤,他将那杯温热的小吊梨汤,连同保温杯里的梨汤,全都倒进了下水道。
彼时谢樾在车上终于有时间擦看他下巴,镜头里,他左边耳垂下方靠近脖子的地方,有半个不太明显的拇指印。
谢樾抽了张湿纸巾,按着那块皮肤用力擦了几下,他捏着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拿过手机拨了潘星柚电话。
前天潘星柚发完疯就走了。
听筒里却是第一次听见的——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酒吧包房里,潘星柚仰躺在真皮沙发上,双眼无声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而另一侧的沙发,孟既在一杯接一杯灌酒,额头不断冒出黏糊滚烫的热汗,他抓着酒杯的手也开始发抖,每一根手指头都控不住地剧烈抖动着,他正要灌酒,酒杯就从他手中滑了下去,他恼极了去抓,手在酒杯摔碎的瞬间抓住了几块碎片,顿时鲜血淋淋。
孟既没说话,倒是潘星柚看了过来,潘星柚“艹”一声翻起身说:“你性瘾发作就去操人行不行!我囤的酒都被你喝光了!”
孟既说了声什么,潘星柚没听清,“说什么,大点声。”
孟既抽回还在滴血的手,骂了一句,“我他妈舍不得!”
潘星柚愣住了,他反问:“舍不得谁?”
孟既就是一标准的冷血动物,他爸死他面前都不带眨眼那种,他会有舍不得的人?
孟既没回潘星柚,也没管流血的手,取了一只新酒杯又倒满酒一饮而尽。
潘星柚也不好奇,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沈鞘。
潘星柚心脏又开始狂跳,他着魔一样伸手去摸嘴角,创可贴早揭掉了,沈鞘打破的嘴角也只剩一点微肿了,明天就要没有痕迹了。
沈鞘残留的手指温度却那么清晰。
有点凉,还有柚子的香味。
潘星柚脱口而出,“我也有一个舍不得的人!”
孟既毫无反应,潘星柚舍不得的不就谢樾,他又倒了一杯酒,身体内喧嚣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猛地起身,他什么也不做,让他再看沈鞘一眼就好!
他丢开杯子大步走到门口,还没伸手,门先开了。
一个不耐烦的男人在说话,“我快成你们队免费劳动力了,又欠我一顿——”
没说完,门开了,孟既先看到了一包被子。
包装袋写着——
【奢华95白鹅绒120支被芯……】
孟既视线上移,就看到一个快碰到门顶的男人,他皱眉,“找谁。”
陆焱这时也看清了屋内的人,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
“扫黄。”
第57章
孟既心情极其糟糕。
想立即见到沈鞘的急躁,以及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都让他的暴戾更加旺盛。
孟既冷冷说:“这儿没有你要扫的黄,可以换地儿了。”
与此同时,聂初远和他的下属在另一侧查房,后方的酒吧经理是满脸菜色,急着冒汗找聂初远说好话,“聂队,我们酒吧每年都按时纳税,清白营业,这您是最清楚的,这样,您查其他地方都没问题,306就算了吧,我们小营生,谁都得罪不起。”
306就是潘星柚和孟既的包房。
聂初远身边的一个警察小杨也收回视线,小声和聂初远咬耳朵,“ 聂队,那个包间……”他声音更低了,“不好惹啊,两个蓉城太子。”
聂初远继续查着包房内人员的身份证,笑眯眯回:“蓉城太子怎么了,谁还没几个太子了,我们陆队也是京市太子!”
彼时陆焱睨一眼孟既的眼睛,挺明亮的,沈鞘技术是真不错,他忽地放下鹅绒被,上前揪住孟既衣领反身扣住他双手压上门框,懒懒说:“不好意思了,我现在怀疑你藏毒。”
一切发生在一秒内,孟既反应过来就要还手,潘星柚这时也拿着酒瓶冲过来,就要砸下去,突然“咦”了声,“是你!”
潘星柚停住了,“上次我撞车是你救的我!”
孟既动作也停了,陆焱倒是继续,腾出一只手探进孟既裤袋搜了几下,孟既现在亢奋的状态,极像磕了药。
“是有那么回事。” 陆焱淡淡回潘星柚,“你恢复不错啊,还能拿酒瓶砸人了。”
到底是救过他命,潘星柚丢了酒瓶,替孟既解释道:“他没嗑药,就是酒喝多了。”
这时孟既就要动作,陆焱先松了手,退后一步笑道:“潘总开了口,那肯定就是喝醉了。不过嘛。” 他目光在孟既和潘星柚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按照流程,你们的身份证还是要查一下。”
孟既两只手腕都有疼痛感,刚才扣他手的力度非常的不客气,他揉着手腕,潘星柚太清楚他性格,知道他准备揍人了,赶紧过去隔在孟既和陆焱中间,一手掏他手机,一手去摸孟既手机,“电子证件行吧?”
陆焱似是没看见孟既的动作一样,笑容亲切,“肯定行,谁没事随身带身份证呢。”
潘星柚和孟既狂使眼色,孟既松了下领带,这才放下手,潘星柚松了口气,解锁了手机找到电子身份证递给陆焱。
陆焱没接,扫一眼两人的电子身份证就过了,“成,那今天这酒吧是不营业了,两位想走随时可以走。”
孟既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陆焱面不改色,“沈焱,警号需要吗?”
孟既扭头就走了,潘星柚倒是没走,他摁着手机,“沈警官,留个电话?改天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必了。我们职责就是为人民服务。” 陆焱笑着拍了拍潘星柚右肩,“提醒一下,你朋友别酒驾,不怕被抓,也要小心别出事,你说对吧。”
潘星柚哪有心情管孟既酒不酒驾,又被陆焱拒绝,他大少爷脾气上来,敷衍一声也就走了。
两人刚走,聂初远就过来了,“谢了老陆,改天请你吃饭,我们组真是人手不够,你是不知道啊,我都忙得三天没合眼了!”
陆焱提起鹅绒被,拍着包装袋说:“少画饼,哪天先把前年欠那顿请了再说。”
聂初远都惊了,“我前年也欠你饭了??”
跟他过来的小杨乐不可支,“陆副队你就别想了,我们聂队欠饭就没有还过!”
“哎哎哎,陆队就陆队,加什么副字!”聂初远笑说,“不是去年……咳咳。”说错话他差点咬到舌头,赶紧瞥着陆焱提着的袋子转移话题,“哎,怎么弟妹有事啊,你一个人去买被子。”
他紧急电陆焱过来帮忙的时候,陆焱在商场。
陆焱听到“弟妹”两个字,想到沈鞘还在家里发着烧,也不知道吃了没有,他摸出手机打电话,回着聂初远,“没弟妹,只有弟。”
聂初远没听明白,还没开口,陆焱讲起了电话,“想吃什么?我马上回来给你带。”
聂初远就忘了他想问什么,羡慕地感叹,“处男也有春天啊!”
电话里,沈鞘声音还是有点沙哑,“我出门了,晚点回,你自己吃吧。”
陆焱还要说话,沈鞘说:“挂了。”
就挂了。
一秒挂。
陆焱拧着眉头,发那么高的烧还出门,沈鞘又干什么去了!
又灵光一闪,他又中沈鞘计了!
说什么拜托他买床鹅绒被,说什么好听的“谢谢”,就是支他出门。
聂初远见他脸色凝重,赶紧问:“弟妹出什么事了?”
陆焱没心情纠正他,“发烧。”
“……”聂初远没绷住,直接笑得飙出眼泪花,“我靠!你身上穿过几次子弹挨过几次刀都没皱过一次眉,现在媳妇发个烧就急这样,没想到啊老陆,五大三粗的还是个怜香惜玉的细致人,以后肯定被你媳妇吃得死死的。”
陆焱不置可否,不过沈鞘没在家,他也不急着回去了,帮着查完了所有包房。
收工了,聂初远递给陆焱一根烟,“大恩不言谢,先来一根烟。”
陆焱下意识接过,刚要点又忍住了,递给了旁边的小杨,“羊儿啊,你抽。”
小杨受宠若惊接过,“陆副队您这是戒烟了?”
陆焱摸着嘴角,烟瘾犯得不行,不过沈鞘虽说过他偶尔也抽烟,但家里香喷喷的,压根儿没烟味儿。
他可不想把烟味带给沈鞘。
陆焱随口,“嗯,戒了。”
“咳咳……”聂初远被烟呛住了,陆焱竟然戒烟了!陆焱从进警局就是拼命三郎,不管他爱不爱吧,大部分时间都需要抽烟提神挨着,早养成习惯了。
不用说,又是为他媳妇。
这伟大的爱情啊!
这时小杨突然说:“哎陆副队,您今天得罪了孟既和潘星柚,可要注意点啊。”
陆焱随口一问:“你认识他们?”
“算是吧。”小杨没有点烟,夹在指尖说,“我跟他们一个初中,低两届。”
小杨吐槽,“他们初中就是校霸,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拉帮结派的欺负同学。我听说有一个男学生被他们欺负得都跳楼自杀了。”
聂初远骂了一句,“这些人渣!”
陆焱眼皮一拗,不动声色问:“那个学生叫什么?”
“不知道。”小杨摇头,“就是学生里传,也不是在我们学校,好像是升到高中了才出的事。”
陆焱没有再问,和聂初远侃了几句就走了。
上车他把鹅绒被放到副驾,拨了丁嘉奇的电话,“查查潘星柚那一届哪个学生跳楼自杀了。”
丁嘉奇应了声,又问:“老大,查这干嘛?”
陆焱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他回:“有用。”
挂掉电话,陆焱就往凤鸣小区赶。
途中有几次想再拨沈鞘的电话,陆焱都忍住了,别看沈鞘冷冷淡淡地跟没脾气一样,其实脾气可大了。
他开车进小区,找了一圈停车位才找到空位,又耗了会儿时间才回家,到楼下,5楼却是亮着灯的,陆焱马上就往楼里跑,到五楼开门进去,先闻到了一股甜香味。
陆焱关门换鞋,进屋就看到沈鞘穿着手感看着就很好的家居服在饭桌吃……草莓奶油蛋糕。
听到动静,沈鞘咽下嘴里蛋糕回头,视线扫过陆焱额头的汗水,他又收回视线,“买了蛋糕,你要吃么?”
“一块够分?”陆焱放下被子过去。
却看到桌上是一个6寸大蛋糕,还有几个配的蛋糕盘和五颜六色的叉子勺子。
以前沈鞘买的都是单人份的小蛋糕。
陆焱嘴角瞬间翘了,他在沈鞘对面坐下,“要。”
沈鞘又低头挖着蛋糕,“自己切。”
他脸色还是白森森的,小勺地挖着蛋糕,吃得很慢,陆焱也慢吞吞切了一块蛋糕,望着沈鞘,“烧退了没?”
“退了。”
陆焱很刻意地问:“退了才出的门?”
沈鞘咬住新鲜的草莓丁,慢慢嚼了两下说:“不是,你出门我就出去了。”
这时沈鞘手机又亮了。
有来电进来,他没有看,也没管,只是又挖了一勺带草莓丁的蛋糕,继续细嚼慢咽着。
陆焱没有看,还是因为超绝视力瞥到了来电。
没备注,蓉城本地的手机号,屏幕刚熄下去又接着亮了,又是一个新的的蓉城本地手机号。
陆焱终于切好一大块蛋糕,随便挖一大勺进嘴问:“被骚扰了?”
他只是试探,没想到沈鞘回了一声“嗯”,他眉眼还是浮动着淡淡的疲倦,忽然撩开眼皮,抬眼看陆焱,“有两个男人在追我。”
“……”
蛋糕差点呛进喉咙,陆焱喉结狼狈地滚动了几次,他虚空地嚼着舌尖那一点奶油味,“需要我帮你挡么?”
“人民警察还管这个?”沈鞘又低头,勺子只挖着草莓丁,“而且你不是停职了。”
陆焱嘴里很干,他捏着喉结连咳了几声,“停职不是离职,你要有需求,我还是有义务为你解决。”
沈鞘的手机持续熄灭了又亮,亮了又熄灭,再亮,他吃掉最后一口蛋糕,拿过闪烁着的手机起身,对上陆焱的目光,嘴角忽然很浅地勾了一下,“谢谢陆警官了,有需求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他拉开椅子,拿着手机转身回屋,接通了电话。
下一秒,孟既嘶哑的声音响起,“沈鞘,我要见你。”
同一时间,陆焱手机也振了,他望着沈鞘走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瞥一眼。
丁嘉奇的电话。
“老大,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姓温!”
第58章
沈鞘到了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先打开灯,进屋也没关门,还没张口,孟既又说一句,“我眼睛今天突然看不清楚了。”
沈鞘淡声,“具体描述你的情况。”
孟既马上听出了他声音的异样,“你生病了?”
沈鞘走到书桌,拉开椅子说:“无关的话我不会回答。你几点出现看不清的情况。”
孟既沉默片刻,“中午。”
“具体时间。”
“大概两点半左右。”
“1-10为单位,你看不清的程度多少。”
孟既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发烧了,有没有退烧,有没有及时补水,身边有人照顾你吗?”
沈鞘回:“看来你的问题没那么严重。”
看着是要挂电话了,孟既就说:“沈鞘,你应该清楚我想找到你很容易,只要你挂了电话,我半小时内就出现在你家门口。”
沈鞘平静说:“你当然可以,那又怎么样?”
始料未及的回答,孟既沉默了,两秒后他认输了,“你别生气,我不会去,也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我只想知道你生了什么病,有没有好转。”
他低声下气说:“算我求你了行么?你就回一声,你是好还是不好。沈鞘我是真喜欢你,我受不了对你一无所。”
沈鞘回了,“好。”
孟既以为沈鞘说完会直接挂电话,所以当听筒又传出沈鞘的声音,他怔了好一会儿才迫切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你眼睛在恢复期,偶尔看不清是正常情况,滴医院开的眼药水就行,如果状况还持续,你再联系我。”
孟既答应了,要开口又被沈鞘截断了,“以及不管你是吊桥效应还是别的什么,你的喜欢对我只是困扰,下次非工作上的事,我不会再接。”
沈鞘这次挂了电话。
他望着屏幕,1秒,2秒,3秒……一分钟过去,没有电话再进来。
他在做测试,孟既比他预计的还要听话。
沈鞘关了机。
这时有雨滴砸玻璃的动静,沈鞘微微抬眼,桌前的窗玻璃瞬间乒乒乓乓响。
下雨了。
沈鞘打开笔记本,讲还差尾巴的论文补充完,时间又过去了两小时。
窗外静悄悄的,雨也已经停了,他起身去洗漱,准备休息了,到卫生间门口,他又改了方向,打开房门出去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只是寂静无声,不见陆焱的踪影。他去了阳台,那盆白山茶果然还在阳台,零星的几个花苞都淋了雨,沈鞘端起花盆,带着花回客厅了,他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擦掉花苞上的雨水,才去了客房。
客房门关着,他曲指叩了两下。
“陆焱。”
没有回应,沈鞘就试着扭着门把,没锁,直接开了。
客房没亮灯,沈鞘打开灯,光秃秃的房间现在多了一张新床,应该是一米八的床,新的床品都还没铺,包装都没拆全堆床垫上。
陆焱也没在。
楼下,凌晨大部分窗户都熄了灯,黑暗中只有雨水滴落的动静,雨没有完全停,细盐一样无声往下掉,不细看还会以为是在下雨。
陆焱站在一楼侧面的屋檐下,手指间一点猩红忽明忽暗。
只是快烧到烟屁股了,陆焱都没抽,直到指腹有了灼烧感,他稍微低头,就看到烟烧没了,他随手从口袋摸出一颗糖,撕开包装把糖丢进嘴,直接把烟屁股摁进糖壳弄灭了,就包在掌中慢吞吞嚼着糖。
芒果味的硬糖,给沈鞘买的时候他自己也留了几颗,他最近发现吃糖可以治他的烟瘾。
舌尖卷着那颗迷你的小糖果,陆焱在脑海顺着思路。
丁嘉奇查到的信息不全面,只查到那名跳楼的学生姓温,什么年纪,年级班级却是不清楚的。
姓温——
会和沈鞘有关系吗?
陆焱抿着舌尖的甜味,忽然一束光照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陆焱眯着眼看向光源,瞬间就不动了,嘴里还残留的薄薄一片糖片,就这样滑进了他喉管,有点不舒服,但陆焱没丝毫反应,漆黑的眼只望着沈鞘。
前方,沈鞘撑着伞站在小走道上,左手拿着一只小巧的手电筒,白色的光影笼罩在他周围,他还穿的是那套看着手感很好的白色牛奶绒家居服。
陆焱几乎是瞬间抬脚要过去,指腹又碰到掌中的糖壳,他想到刚才抽了烟,他扬手一丢,精准把糖纸包着的烟屁股丢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又急忙低头拉开外套嗅了几下。
很好,没沾味儿。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就奔到了沈鞘伞下,咧嘴笑说:“来找我?”
沈鞘说:“我说过我也抽烟,你不用特地下楼抽。”
“也不只是抽烟,顺便想点事。”陆焱自然接过伞,他瞥了一眼,伞缘印有四个字,锦绣蓉城。
这把伞是沈鞘昨天带回来的,他昨天去锦绣蓉城吃饭了。
陆焱手往沈鞘的方向偏了几公分,伞也就往沈鞘偏了大半,“现在想完了,回家吧。”
沈鞘突然开口,“工作的事?”
他问得合情合理,陆焱现在的设定是停职没钱用的穷鬼,为工作焦头烂额睡不着觉,跑下楼抽烟烦恼太正常不过。
两人并肩往回走,陆焱也顺势说:“勉强算吧,我有个……停职前有个案子。”
陆焱余光始终看着沈鞘,笑着说:“之前一直没进展,今天有了点眉目,很可能和案中人相关,可以顺藤摸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扇又浓密又长的睫毛依旧和往常一样,两秒眨一次,没有任何的波澜,仿佛这件事与长睫的主人无关一样。
陆焱声音沉了一些,“我刚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两人到了居民楼,沈鞘停住等陆焱收伞,也转过脸看着他问:“为什么要考虑。”
陆焱收好伞,短短的一段路,伞面没沾多少雨,也就没有雨水往下滴,感应灯没亮,只沈鞘拿着的手电照着亮。
所以沈鞘的每一个表情,陆焱都看得无比清晰。
要么沈鞘真和周震宇,赵继杰没有关系,和潘星柚,孟既,谢樾也都不相关,一切全是巧合。
可陆焱知道,世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密的安排。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你的秘密是什么?
你可以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他一直相信沈鞘,无论沈鞘与那些人有什么关系,沈鞘在做怎样的事,他都相信沈鞘不会违法。
他查,是想知道沈鞘到底想做什么,在做什么。
他真的可以帮忙。
无数的话涌到嘴边,陆焱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底还是咽回了那些话,笑着回:“他是好人。”
沈鞘笑了,他唇边的弧度很浅,但就像一缕荡开水面的涟漪,让他整晚都显得很厌倦的神色舒展开来。
“所以你思考的结果呢?”
“继续。”陆焱也笑,“山不就我,我就去就他。”
*
隔日中午,陆焱去了一家私房菜馆。
店员领着陆焱到了包房,包房内已经有一个人了,包房内空调开得很合适,那人却频频擦汗,陆焱进了包房,他就立刻从位置起来,擦着汗的手立刻垂下了,笑着说:“陆队好久不见。”
正是蓉城第一中学的王主任。
陆焱笑说:“好久不见,冒昧约王主任出来,没打扰你安排吧?”
“没有没有,今天休息。”王主任拉开了旁边的椅子,“陆队坐!”
陆焱也没客气,落座说:“王主任也坐。”
王主任“哎”着坐回椅子,“上次就说请你吃顿饭,你没空,今天说好了啊,我请客,你千万别抢着买单。”
“那不会。”陆焱拿过茶壶倒了杯茶喝。
王主任瞄着陆焱的神色,干笑着说:“陆队这次找我出来,是单纯吃饭吧?”
“算是。”陆焱喝了口茶,夸道,“这大红袍味道不错。”又自然地提起主要目的,“也顺带和你打听点事。”
王主任后背绷得僵直,“什么事?”
“0X年左右,一中有个跳楼的学生,王主任还有印象吧?”
“跳楼?”王主任愣住,陆焱瞥着他表情,是真很茫然,陆焱又喝了一口茶。
不过很快,王主任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他刚张口,陆焱就说:“想起来了,温——”
“好像是有这么件事。”王主任打断道,“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没调到一中,也不知道真假。”他好奇问,“你问这是查什么啊?”
陆焱压低声音,特严肃的样子,“大案子,不能外漏。”
王主任马上点头,“明白明白,我今天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既然不是现在的事,王主任就上了心,他要去摸手机,“我有个亲戚是一中的老教师,在一中教了四十多年了,前年才退的休,要不我打电话问问?”
陆焱就给王主任续了茶水,“那就太好了。”
王主任说打就打,翻到亲戚电话,直接开了免提,还小声提醒陆焱,“你千万别说话啊,大案子不能外漏。”
陆焱朝王主任竖了大拇指。
王主任更积极了,电话通了,他先和亲戚聊了几句家常,然后不经意提起,“对了叔,问你件事,就0X年左右吧,一中是不是有个学生跳楼了?”
对面说:“什么跳楼啊,突然提这做什么。”
王主任刚张嘴,陆焱马上示意他先别说,王主任就锁了嘴,陆焱也掏出他手机,飞速打了字给王主任看,要王主任照着念。
王主任点头,看着陆焱的手机屏幕念,“马上要中考了,学生的压力大,学校就在商量要不在期末给他们做一次心理辅导,我们几个聊着聊着,就提到以前有初三的学生在学校跳过楼——”
“瞎扯!哪是在我们学校跳的,也不是初三,跳的时候都考高中,念高一了。”
陆焱又打字,王主任继续跟着念,“对对,叫什么张——”
“什么张啊,姓温!”对面反驳,“他初一我还教过他半年语文,别以为我年纪大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叫温南谦。温和温,南方南,谦逊谦!”
第59章
凤鸣小区。
“祝您用餐愉快!”骑手急匆匆把食品袋交给沈鞘就转身下楼,赶着去送下一单了。
沈鞘拎着沉甸甸的食品袋,同时手机来了电话。
陆焱的来电。
“我中午不回去了,给你点了病号餐,别漏接骑手电话!”
又风风火火挂了。
沈鞘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他捏着手机关上门,提着食品袋去了饭厅。
撕开食物封条,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瘦肉末绿豆粥,番茄烩嫩豆腐,水油焖炒苋菜,冬瓜炖老鸭汤,两个奶香大白馒头,一碟脆嫩榨菜,以及一大罐黄桃罐头。
沈鞘烧退了,不过也还在不想吃油腻的阶段,陆焱点的饭菜,以及那罐黄桃罐头,还真勾起了沈鞘的胃口。
他去厨房拿了一只白瓷碗、一只白瓷勺,还有万能开瓶器。
回饭桌他用开瓶器拧开了黄桃罐头,特大一罐,他只倒出一小半,白瓷碗就满了,很大块的黄桃,香甜味特别浓郁,不像是加了防腐剂,沈鞘看了一眼罐身。
没有配料表,只有几个字,胡同里私房菜。
早上陆焱当着沈鞘,在客厅打的电话,约人去胡同里私房菜吃午饭。
长睫微眨,沈鞘拉开椅子坐下了,他舀了一块黄桃,小小咬了一口。
从昨晚陆焱的话判断,他是找到了一些关于他的线索。
他的身份,或是——
温南谦。
温南谦跳楼后,他就带姥姥搬进了泡桐树胡同,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姥姥也变成了奶奶。
以陆焱的能力,肯定早查到他住过泡桐树胡同,但仅此而已,不会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温南谦却不同,尽管有人抹除了温南谦存在过的记录,但温南谦实实在在存在过,从他被领养到蓉城,他生命的大半时间都扎根在蓉城,没人能抹去。
找到温南谦的存在,对陆焱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找到温南谦,也就快能找到他了。
沈鞘轻嚼着黄桃果肉,又舀了一勺糖水,糖水冰冰凉凉又带有清香的甜味,进了喉咙很舒服,沈鞘又舀了一勺。
吃完一碗黄桃罐头,沈鞘开始进食,喝了几口瘦肉末绿豆粥,又一道电话进来了。
这次是潘字义。
“小沈啊,吃过饭了吗?”潘字义笑着问。
沈鞘如实回答,“在吃。”
潘字义就直接进入了正题,“那我长话短问,不打扰你吃饭。开医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听筒里,潘字义那边有很细微的催促声,沈鞘对潘星柚的声线了如指掌,寥寥几声就听出是潘星柚在旁边,沈鞘就明白了。
这通电话是潘星柚的意思。
潘星柚的举动也比沈鞘预计的时间要快,他微笑回:“本想晚点联系您说这件事,您既然先问了,那以后就要麻烦您了。我对蓉城不熟,也没别的熟人,很多事要靠您指点。”
言下之意就是他要建医院。
潘字义很高兴,“又开始说见外的话了,老爷子可是天天念叨要你再来家里吃饭,这样,这周六抽个空来家里吃饭,我们先商量一下。”
沈鞘答应了,寒暄几句潘字义就挂了电话,潘字义还没收手机,一直贴着他听手机的潘星柚就开口了,“爸,你怎么没提我?”
潘字义瞥他一眼,“无缘无故提你也太刻意了,我还没说你呢,上次见面不是不待见人家小沈,现在又急赤白脸要赶着帮忙建医院,你到底在搞什么?”
潘字义倒没多想,但潘星柚却心虚了,他拉下脸,“我能搞什么,还不是为了爷爷,沈鞘医术确实还过得去,他留下随时可以给爷爷看病!”他强调,“不然我闲得没事做了去帮他。”
潘字义点头,“你这么想就对了。”又叹声,“你爷爷这次是挺过来的,但年纪上去了,年轻落下的病根全都来了,有沈鞘在,有突发情况是比其他医生有希望,这也是我想留他的原因,你能想通这点别找他麻烦,我很欣慰。”
潘星柚咳嗽一声,转了话题,“爷爷是有哪不舒服了?”
潘字义说:“这几天大降温,说了几句不太舒服,检查又没发现问题,等周六小沈来让他看看吧。”
潘星柚想到周六就能见到沈鞘,心脏砰砰跳得激烈。
对谢樾他也没这样强烈的渴望过。
又想到谢樾,潘星柚回房掏出了手机,第一次有了一通谢樾的未接电话,他望着备注的“亲亲阿樾”,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点开联系人,删掉了亲亲两个字。
*
沈鞘收好桌上的剩菜,陆焱点太多,他实在吃不下了,还有那一大罐黄桃罐头,他全拿去了厨房,陆焱来了后,不大的冰箱除了巧克力和罐装咖啡奶茶,现在什么东西都有,各种水果面包,预制菜,还塞了几包方便面。
沈鞘腾了位置放了剩菜,就换了衣服出门了,他没去太远的地方,出小区找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去了蓉城市图书馆。
在藏书架找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本没看过译本的《罪与罚》,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翻开书看了起来。
手机振过几次,沈鞘都没反应,专注看书。
天色渐暗,耳畔隐隐听到了外面的雨声,沈鞘又翻了一页,一道黑影落进书里。
“怎么不接电话?”
沈鞘抬眼,过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淡声,“跟踪我?”
他是倚书架坐着,孟既就蹲了下来,隔着一本书的距离,他深望着沈鞘,“不是跟踪,是找你。我眼睛太难受了,打你电话又不通,只能想办法找你了。”
沈鞘关上了书,他起身说:“旁边找张空桌等着,我去洗个手。”
沈鞘说完就走,他走回拿书的书架放回书,随后去卫生间洗手,洗完他没用擦手纸,走到现在已经少有人用的烘手机前,烘了快十分钟,他才出去找孟既。
孟既很显眼,几张长条书桌除他也没别人。
沈鞘过去也没多问,他公事公办说:“仰头。”
孟既就抬起脸,一双眼目不转睛望着沈鞘,沈鞘毫无波澜,伸手检查孟既的眼周。
“这里疼?”他按着眼尾。
皮肤相接的地方,孟既再次感受到了沈鞘指尖的温热,沈鞘是特意为他烘热了手,他喉结滚了滚,“疼。”
沈鞘又换了个地方,“疼?”
“很疼。”
一连换了几个地方,孟既的答案都是“疼”,沈鞘收了手,淡淡说:“去一趟医院吧,你这双眼睛又要废了。”
孟既勾唇,他知道沈鞘看出他是装的了,“你是我的主治医生,真要废了,还是得你负责。”
沈鞘从口袋掏出一片湿纸巾,他撕开包装抽出纸巾,当着孟既擦着手指,“你别费功夫了。”
孟既还没反应过来,沈鞘就朝着他笑了一下,“我有喜欢的人了。”
……
陆焱推开门,屋内漆黑,他挑了下眉,关门进屋开了灯,换上拖鞋,腋下夹着一个电磁炉,提着一个箱子先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马上看到了那罐吃了一半的黄桃罐头,陆焱很满意,看来沈鞘胃口还行。
箱子封了一圈胶布,陆焱直接暴力掰开泡沫盖,一边往外拿东西塞冰箱,一边拨了沈鞘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就断了,随即安静的屋内响起开门声,陆焱抱着箱子就跨到厨房门,往外探出头,卧室门打开了,一片光撒出来,穿着睡衣的沈鞘也从光里出来了。
陆焱有些惊讶,“你在家啊!”
沈鞘打开客厅灯,看向厨房冒出的那大扇门,懒懒回了声,“睡了一觉,刚醒。打电话做什么。”
陆焱笑,“以为你不在,喊你回来刷火锅。”
他把泡沫箱朝沈鞘那边翻了个能看见的角度,“朋友送了箱菌菇,菌菇火锅最适合大病初愈吃了。”
沈鞘问了个致命问题,“你会做?”
陆焱很有信心,“炒菜难,火锅那不就放点水放点调料就行了,我会!”
沈鞘趿拉着拖鞋过去了,他扫了眼菌菇的种类,摸出手机说:“你把这些洗干净,我来做。”
陆焱缓冲两秒,“收到。”
半小时后,屋内飘满浓郁的香味,沈鞘把清汤菌菇锅底放到电磁炉上,陆焱大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还是做饭高手啊!”
沈鞘平静说:“第一次做。”
陆焱“啊”了声,沈鞘语气凉凉的,“照着食谱第一次做的,你有意见?”
陆焱,“……没有。”
吃饭的时候,陆焱竟然一反常态的安静,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收拾饭桌,这倒让沈鞘有点不习惯了。
今天什么都没查到么?
沈鞘想着走到冰箱,刚打开冰箱门要拿黄桃罐头,身后就靠近一块滚烫的温度,沈鞘抓着罐头刚要回身,就被从后牢牢抱住了。
陆焱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着沈鞘,沈鞘刚要挣脱,陆焱下巴就强势嵌进了沈鞘的颈窝。
与身后温度一样滚烫的气息喷到沈鞘皮肤上,陆焱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沈鞘的耳朵。
“别动,借我抱一抱。”
第60章
陆焱用力嗅着沈鞘发梢的气息。
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有生气的,鲜活的。
下午他查到了温南谦的信息。
不多,少年没有留下任何档案,只查到几条基础信息。
温南谦,男,16岁跳楼自杀,母亲唐丽娟,温南谦10岁的时候就病逝了,父亲温茂祥,两月前死于——
蓉城康佳医院。
沈鞘工作过的医院。
陆焱还没查到沈鞘与温家,与那个16岁就死去的少年的关系,但他已经能肯定了,沈鞘和那些人的联系,都来自于这个还未成年就结束生命的温南谦。
朋友,恋人?
陆焱不清楚,他查到那些信息的时候,脑中仅有一个唯一的念头,他要立刻见到沈鞘,见到他……确认他的温度。
紧拥着怀里柔软的身体,陆焱鼻子有点痒,他轻声,“阿——嗷!”
陆焱眼角生理性地冒出几颗泪花,他被迫松开沈鞘,往后退了两步,低头挑开裤头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嘶嘶”吸着气说:“弄坏了你得负责啊!”
沈鞘施施然转身,他一只手还握着那罐冰冰凉的黄桃罐头,表情也冰冰凉,“可以,断了我都能给你接回去。”
陆焱咳一声,但确实有点疼,他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倒是没那么严重,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这儿很脆弱的!”
沈鞘后背似乎还贴着那强烈跳动的心跳,他长睫翕动,淡声说:“下次再耍流氓还有比这儿更狠的。”
陆焱龇牙笑, “朋友间抱一抱太正常了吧,我也可以借你抱啊。”他补充,“随时。”
“我不需要朋友。”沈鞘直视着他,“上次和你说的话依然算数,等你复职了,马上搬走。”
“等复职说吧。”陆焱完全不当回事儿,“罐头好吃么?我特地挑的最大的一罐。”
原来是陆焱请客的地方买的,沈鞘拿着罐头出去了,先把罐头放到桌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才和陆焱说话,“可以。”
“那分点我尝尝。”陆焱拉过椅子,反身坐椅子上等着沈鞘。
吃人手短,但陆焱现在赖在这儿住,两清。
沈鞘这样想着,心安理得没有分陆焱黄桃,“自己买。”坐着慢吞吞直接从罐头里舀出黄桃,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陆焱没催,左胳膊支着桌面,撑着下颚目不转睛望着沈鞘,过几分钟,沈鞘被看烦了,他拿过陆焱的水杯,一言不发倒了几块黄桃和半杯糖水推给陆焱。
陆焱乐了,“谢了。”他也不拿勺,端着杯子就往嘴里倒,几口吃得见杯底,干干净净。
“味道确实不错!”
“……”沈鞘把罐头往面前挪了挪,突然想到,刚他的勺子是直接伸罐头里舀的黄桃。
……
反正陆焱不像有洁癖。
沈鞘慢吞吞吃完了罐头,陆焱一直在对面坐着没走,他也没理他,收拾干净去厨房丢了空罐子,洗干净瓷勺,他出去就要回卧室。
陆焱这时起身和他说:“晚安。”
反而先擦过他回了客卧。
沈鞘原地站了几秒,才回了屋。
拉开抽屉,罗广军的手机静卧在里面,沈鞘拿出开了机。
弹出了一堆未接和短信,号码囊括全国各地。
日期截止到前天。
沈鞘看了一眼时间,23:06分。
这个时间,正好说晚安。
沈鞘发了一条短信。
【孟会长,晚安。】
随即又关了机。
23:07分,孟既的别墅黑灯瞎火,床上躺着的全身赤裸的年轻男人又迅速被抬走了。
黑暗中,只孟既手指夹着的烟时不时亮一点猩红。
他靠着沙发敞开双腿坐着,浴袍松垮地敞着,一个光溜溜的年轻男人跪在他面前。
发泄过后,孟既猛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大片缭绕的雾气,他眯着眼,耳畔来回循环着沈鞘那句——
“我有喜欢的人了。”
孟既脸部肌肉剧烈抽动,他抬脚一脚踹开了跪着的男人,男人毫无防备滚到地毯上,尽管有地毯缓冲,他还是疼得叫出了声,孟既起身大步走向男人,抬脚用脚尖踩住他哀嚎的嘴,“我说过,不许发出声音。”
男人又疼又怕,不敢再发声,两眼通红沁着泪仰望着孟既。
孟既却更暴躁了。
他太适应黑暗了,清楚看到男人的眼神,卑微渺小,下贱!
沈鞘不会这样看他,沈鞘只会高高在上,如同看垃圾一样俯视着他。
一想到沈鞘看他的眼神,孟既收回脚,抓起男人就扔上床,男人发出一声惊叫,身体本能的挣扎瞬间被压下来的被子严实盖住了。
孟既拿着被子死死遮住男人的脸,闭着眼一遍接一遍地呢喃。
“沈鞘、沈鞘……阿鞘……你只能是我的,你只属于我……”
一小时后,孟既从遍体鳞伤的男人身上下来,等人又被抬走,他拿过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马上查沈鞘的住处。”
*
次日早上,沈鞘听见的第一句就是陆焱的“早安”。
陆焱穿着黑色的运动服,长手长脚地问他,“我去跑步,一起?”
沈鞘明显是要出门,穿戴整洁,还提着一只旅行小包,“不去了,我出门几天。”
越过陆焱去玄关换了鞋,开出去,陆焱又跟了出来。
“又去飞刀?”
沈鞘没拦着陆焱跟他下楼,淡淡说:“有事要处理。”
陆焱没往下问了,换了个问题,“去几天?”
“不定。”
陆焱也就没说什么了,两人一前一后下到一楼,又出了居民楼,陆焱喊了一声,“沈鞘。”
沈鞘停脚,回身淡淡望陆焱。“怎么了。”
陆焱也望着沈鞘。
天冷,沈鞘穿了一件长款纯黑羊绒大衣,戴了深蓝的围巾,站在绿树路灯底下,整个人清瘦又修长,围巾遮住了他的一小块下巴,和柔软的黑发一起包围着他冷淡的五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陆焱不管这些,他上前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住沈鞘,低声说:“早点回家,饺子冻太久不好吃。”
这一次沈鞘没动手,他任由陆焱抱了五秒,才淡淡说:“知道了,可以松开了吗?要抢不到共享单车了。”
陆焱乐了,松开了沈鞘。
冬天骑共享单车的人还是很多,学生,上班族,不到七点,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沈鞘的车速不快不慢,一个小时后,他把共享单车停在了离中心蓉华府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中心蓉华府的住户出行都是车,小区门口没有共享单车,他步行到了中心蓉华府,刚到门外,接到了谢樾的电话。
“起床了?”
沈鞘解开门锁,“刚忙完回家。”
谢樾同时听见了开门声,他问:“你病还没好就加班工作了?”
沈鞘进屋关门,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加班工作,不是通宵玩?”
谢樾沉默一秒,才说:“你不会。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和你灵魂共振,你看不上别人。”
沈鞘不置可否,“你拍戏吧,挂了。”
“等等。”谢樾喊住他。“有件事告诉你。”
沈鞘没出声,也没挂电话,谢樾声音带了点低沉的笑音,“剩下的戏要回蓉城拍,我明天就回去,以后晚饭搭个伙儿怎么样?我厨艺应该不会委屈你的胃。”
沈鞘没马上同意,“钱怎么算。”
谢樾又笑一声,“这么不想占我便宜啊,行,你出食材,我出人工,可以接受了吧。”
沈鞘就同意了,谢樾也赶着上戏,又说两句便挂了电话,沈鞘收回手机,拿过玄关柜上的保温杯。
指尖摩挲着保温杯上的印图,Q版的谢樾保存如初,足以证明主人对它的无比爱惜。
现在只等着孟既发现了。
沈鞘又将保温杯放回了原处。
“孟总,查到了,沈鞘名下的房子有两套,一套中心蓉华府,一套在蓝田花园小区。”
孟既问:“具体房号。”
“蓝天花园小区在2栋501。”对面停顿了一下,“中心蓉华府……目前还不清楚,他们安保太厉害……”
孟既听到中心蓉华府有点耳熟,挂了电话,过去半小时了,他想起来了。
谢樾新搬的地方,似乎就在中心蓉华府。
他和谢樾有点交情,但不多,他其实很看不惯谢樾那副笑面虎的嘴脸,还有酸腐的文艺清高,但潘星柚爱惨了谢樾,每年总有那么两三次碰面的机会。
孟既拨了潘星柚电话,“你上次是不是说过谢樾搬去了中心蓉华府?”
潘星柚应该在睡觉,含糊“嗯”了声,孟既就要挂电话,潘星柚又清明了,突然拔高音量,“你问他做什么?”
孟既嗤笑,“紧张什么,我对他没兴趣,有事找他帮个忙。”
潘星柚松了口气,他现在有一种背叛了谢樾的感觉,谁提谢樾他都疑神疑鬼,以为别人发现他移情别恋了。
又想到了沈鞘,潘星柚又翻着日历,数着到周六的时间,随口一问:“你有什么要他帮忙啊?”
孟既说:“与你无关,别打听。”
离周六还有两天,潘星柚瞬间清醒,和孟既胡扯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滑下床跑衣帽间开始配周六穿的衣服了。
挑了会儿突然想到上次在萧家,萧裁风男孔雀似地凹造型,就为了见沈鞘,他当时还十分鄙视,现在……轮到他了,同时又非常不爽,以前他还挺尊敬萧裁风的,但萧裁风喜欢沈鞘,他们以后就是情敌了。
潘星柚冷不丁又冒出一个念头。
幸好孟既只喜欢玩男人,不会喜欢人,否则追到沈鞘,他还真不敢带沈鞘去见孟既。
其他人无所谓,孟既是他最好的兄弟,他可不想和他动手。
与此同时,陆焱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阿姨,她打量着陆焱,“找谁啊?”
陆焱先递过几箱营养品,才笑眯眯开口:“阿姨,我是韩峰的初中同学,以前第一中学的,这不出差回蓉城了,路过顺便来看看他,他在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