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种,该死……”
但下一秒,邓青看到了卫殊身后的余水仙,也不知道他是看到了还是辨认出了余水仙的气息,眼瞳微微睁大,似是难以置信。
“余……”
余水仙知道他是认出自己了,点点头走上前。
“好久不见,没想到再见,是在这种场合里。”
“你……”
“我活着回来了。”
邓青忽的笑了起来,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
但余水仙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开心,不是重逢旧友的喜悦,而是一种凄惨,一种荒谬。
他觉得可笑,所以笑了出来。
“乌苍……乌苍……哈哈哈哈……”
“乌苍!!!”
邓青几欲泣血地悲愤大笑,嘴里咀嚼着乌苍的名字,恨不得立即将乌苍拆其骨,噬其肉。
【爹爹~~~】
【爹爹爹爹,好想你啊,娘亲都不陪我玩,你看,我这盏灯做得怎么样,能去参加我们小镇的灯魁赛吗?】
【爹爹,娘亲说,你是我们镇子的好几任灯魁,好厉害哦,我也想像爹爹你一样厉害。】
【爹,为什么,难道连您也要跟那些迂腐贪婪的妖人一道,杀了我炼器吗?】
【既然你们厌我,憎我,恨不得杀了我,那当初,为何要生下我!!!】
为何?
为何……
因为,爱啊。
当他知道若娴怀了他的孩子时,他是那样欣喜若狂。
他为了还未出世的他的孩子,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替他做灯,有时候,连若娴都看不下去的嗔怪他,吃起醋,孩子还没出世他就对他那么上心在意,等出世了,她在他心里哪还有位置。
他多重视他的孩子,哪怕若娴怀了他三年,不听他的劝阻也想把他生出来,不就是因为看出他对孩子的在意和爱。
他爱他的孩子。
所以他不能,让他的孩子成为别人的傀儡,成为别人报复人妖两族的工具。
【混血种,必须死。】
【乌苍因为余水仙的消失已经疯了,邓青,我们不能成为乌苍手上报复人妖两族的兵刃。】
余水仙,消失?
那现在,
“你又为何回来!!!”
邓青猛地暴起,欲对余水仙下手,卫殊及时挡在他身前,刚聚起妖力,就见邓青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垂下眼,就见胸口从背心探出了一只鬼爪。
是邓喜。
这是邓喜,油尽灯枯的最后一招。
“呵呵,呵呵呵……爹,娘,喜儿……”
为你们,
报仇了。
……
邓青跟邓喜双双死在余水仙面前,场面有几分悲壮,也有一些惨烈。
可余水仙却没有卫殊想象中的伤心难过,仿佛,死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昔日旧识,而是两个陌生人。
不过事实上,邓青于余水仙来说也确实没有熟稔到让他为他哭丧的程度,他顶多对祖孙相残这一场面有些唏嘘。
余水仙更介怀在意的,还是邓青认出他后恨不得杀了他的态度。
很奇怪,还有他对乌苍的恨,也很奇怪。
乌苍,乌苍,乌苍,这五百年里,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莫城,还呆吗?”卫殊问了一句。
余x水仙没好气地撇嘴:“你看这俩人这样,我还有留下来的必要吗?”
本来余水仙是来找邓青解惑的,顺便看一眼所谓的鬼胎混血,结果谁知道,原来的疑惑没解决,反倒揣了个更大的回来。
不过莫城余水仙还是留着逛了两天的,这两天他主要是偷摸进城主府,找着邓青的祠堂。
邓青这人的脾性,余水仙哪怕跟他接触不久也了解不少,为人冷淡,寡言少语,但算得上君子。
君子重义。
所以为了大义,邓青残忍杀害儿孙似乎也并不难理解,可他既然那么痛恨混血种,又为什么会在祠堂里替他们立着牌位。
余水仙找到了邓青立在城主府里的祠堂,也很小,跟司马临风那边的差不多大小,方寸见地,简约的、打了油蜡的供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几个牌位,从上到下,满打满算就八个。
文若娴一个,他的儿子一个,他的儿媳一个,他的两个孙子,两个孙媳,再一个重孙,也就是邓喜的牌位。
但供桌下方还有一个没写名的,牌面光滑油亮,像是常被人用指腹摩擦,硬生生用活人身体的油分润开的。
余水仙猜得出来,这是邓青给自己准备的。
不过他寻摸了好几圈城主府,愣是没在里头找到任何跟自己相关的东西。
一时间,余水仙不知道自己是该失落还是庆幸。
有点友尽的冲动。
不过想想,邓青已经尽了,这点微薄的友谊,也没什么好搬上来说的。
“失望?”
“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余水仙是肯定不会承认的。
“奇怪什么?”
“既然乌苍能让三春城的司马临风至今都供奉着我的画像,没理由会放过邓青。”
“莫城,是后建的。”
“你不懂,虽然邓青跟我们情分不深,但他欠着我们一个情,乌苍要是真有所求,他不会拒绝。”
余水仙不知道的是,当初邓青确实有供奉着余水仙的画像,但因为江别冠的到来,告知乌苍让他们供奉余水仙的真实目的后,邓青便连夜烧了他的画像。
不止如此,他还亲自带人平了余水仙的庙,以至于莫城里知道余水仙的人少之又少。
第237章
237.
从莫城离开,余水仙又去了几个城,无一例外,越靠近妖境,越靠近鹤山,越靠近苏南那一片城的城池中,他的存在痕迹越稀薄。
像是有人从这个位置为起始点向外扩充着擦去他存在过的痕迹,以至于,旁人听到余水仙问起余水仙这三个字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在问谁,或者说,他问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叫这个名儿的,难道是什么有名的大人物不成。
“余水仙……这个名儿好生耳熟,总感觉在哪听过……”一个牧牛老汉嘬着自制烟袋思索着,老半晌,他翻下望天的眼儿,哦了一声:“这人俺村早些年前还有供奉过,但几年前吧,具体多少年了俺也不晓得,有一人寻摸过来跟村长说那庙得拆,说俺们供奉滴是歪门邪道,然后就带着村长一块把庙拆了,像砸了。”
老汉说着还有几分惋惜,砸砸嘴:“讲起来,那像现在回忆着还挺美滴,辨不出性别,还叫个花儿的名。”
余水仙道了谢,带着卫殊离开。
一路上,卫殊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余水仙,跟老汉的这番对话,他们早听过不下数十次。
他本以为余水仙会追问拆他庙的人是谁,会好奇,会愤怒,会不满,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反而,有种诡异的解脱和欣慰。
打出生起只有追、逃、杀的小怪物混血种表示出大大的不解。
但余水仙俨然没有替他解密的意思,自顾自带着他继续朝着妖境方向的湖城走去。
他们现今离湖城就剩两个城的距离。
离得越近,来往的道人越多,让卫殊感到威胁的道人气息也越多,终于,卫殊在跟着余水仙入住柳城的一家客栈时,他被认了出来,当夜,两人的房里迎来了不下五人的“贵客”。
卫殊一直警惕着,倒是能很快反应过来,只是苦了余水仙,被这垃圾身体影响,他的警觉大大减弱,以至于卫殊都已经开大跟人打起来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来了人。
然后,余水仙被当做软柿子狠狠拿捏了。
就他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都值得三个人来围殴,真心看得起他。
不过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五个人眼力不弱,看得出他跟卫殊之间有着主仆联系,准备擒贼先擒王。
好在卫殊够给力,一拖五完全不在话下,哪怕先前差点被偷家,也能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守下余水仙。
至于余水仙受的那点小伤,于此时此刻,完全不重要。
不过那五个道人着实不好对付,不仅道术高超强悍,就连配合都有几分天-衣无缝,卫殊要是一个人对上他们还好说,偏偏多了余水仙这么个“累赘”需要时刻守护着……
无奈之下,卫殊变幻了形态。
身形拔高,肩头隆起,绷带绑紧的妖爪破裂而出,一金一红的异色眼瞳冷血嗜杀,萦绕着灾厄,破灭。
脸侧的蛇鳞流转着暗光,流畅如涂了蜜油的皮肤暗沉如甲胄,任何道术砸在这身坚硬又柔韧的皮甲之上,都宛若小刀劈在巨石之上那般,撼动不了其分毫。
“没想到这小子竟能炼出如此完美的傀儡,烈哥五弟,这具傀儡我要了,日后,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向我取。”
虽说其他人也对卫殊颇有兴趣,但他们对傀儡一道了解不多,以此换取老三一个不计代价的承诺,只赚不亏。
他们点头同意,随即就听老三说主攻余水仙。
只要杀了傀儡主,切断他与傀儡间的联系,傀儡自然会停下。
他们计划得很美好,可真想突破卫殊这个防线去对付余水仙却并不容易。
变身为混血种形态的卫殊强悍之处可不是用先前人形态的几倍所能形容,五人很快被卫殊打出一个缺口。
随即,卫殊扛起余水仙就从窗边跳了下去。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卫殊没往地上跳,而是往屋顶上跳去。
余水仙本来想让卫殊换个姿势,这回扛就不是上回那种父慈子孝的美满画面,而是小偷扛麻袋似的猥琐,小山丘一样凹凸不平的肩膀硌得余水仙差点把新喝的瑶池仙露吐出来。
但他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就是难堪的呕吐。
后边五个人追得很紧。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道人被卫殊混血种的气息吸引,一个个喜难自禁地自发追上来。
终于,卫殊跟余水仙被团团围住,前后左右,皆无去路。
没办法,卫殊只能放下余水仙。
“在我身后,站好。”
余水仙虽然很想跟随人设说一句好的,然后在卫殊高耸巍峨的身躯后躲好,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受人庇护,尽管,被人保护呵护的滋味还算不错,但,此时此刻,他们更需要的是,并肩作战。
哪怕他是个废物。
“一起。”
卫殊朝他看了过来。
余水仙笑了笑:“别担心,我虽然废物了点,但对付几个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的。”
卫殊想到了那次他们因为屠幼被围剿的时候,尽管两批人实力不可同日而语,但余水仙拿出了他的态度,他一个“傀儡”,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只是,看着余水仙神采奕奕的模样,看着他以羸弱之身于数十名强者间狡诈游走,大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利落干脆,即便受了伤,见了血,也依旧不改面上飞扬的神采——
他的轻松写意,他的张扬狂放,他的凛然傲意,
在这漆黑的夜晚,他仿佛放着光。
【即便身处逆境,我们也要向阳开放。】
这是过去的余水仙为了跟他套近乎扯的口号。
但他一个字都没做到。
他以为这句话就是个屁,却没想到他今天看到了向阳生长的花儿究竟有多灿烂迷人。
可惜,花开得再灿烂也架不住根不行,余水仙扛不住了,犹如班门弄斧的他还是被揪了出来。
“余水仙!——”
眼看余水仙要被当胸一剑刺穿,卫殊毫不犹豫替他挡了上去,掌心抵在心口挡着那柄剑,妖爪攥起,妖力在尖利的兽甲间流转,硬生生捏碎了那柄上等宝剑。
但就在宝剑碎裂的那一刹,左右两方猛地刺来两个人,卫殊倒是用另一只手挡下了右侧的剑,左侧的手还没来得及腾出,脸上便被溅了一泼热血。
是余水仙的,鲜血。
卫殊只觉得沾了余水仙鲜血的眼睛有几分滚烫。
他形容不上来此x刻的心情。
惊愕,不解,愤怒,慌张……
他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么多情绪。
喉咙莫名干涩,涩得他连说话出声都成了奢侈。
他很想骂他是不是蠢,他莫不是忘了他刀枪不入,忘了在场那么多道人加起来也不一定能要了他的命。
他平白替他挡这一剑,是想在他面前卖好让他在解开控制之后留他一命吗?
可这么拙劣的苦肉计,他凭什么相信他会信,凭什么认为他会接受这份情义。
但卫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余水仙也没给他这个质问的机会。
他虽然替卫殊挨了一剑,但也恰巧借着中剑的机会,硬生生用血肉将这柄法器从那个道人手中夺了过来,然后以血祭法迅速冶炼掉这柄法器,战意上头地重新杀了进去。
所有人,包括卫殊,都被这样疯狂又恣意的余水仙震惊到。
只是可惜,余水仙再狂也有上限,在连续杀了七个道人后,他力竭了,失血过多让他直接一头栽地。
但还算幸运,脑门磕地前,卫殊好心捞了他一把……
之后,余水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他跟卫殊在一个山洞里,他上衣没有,肩头绑着他衣服的碎布条。
然后,面前不远处点着一堆柴火,卫殊侧背对着他在烤肉。
余水仙摸了摸包扎得不错的伤口,又看了眼背影深沉的卫殊,忍不住笑了声。
“你居然没有趁我病要我命,谢了啊。”
卫殊似乎料到余水仙这会儿会醒,头都没回,继续烤着他的肉:“我不是你。”
当然,卫殊指的是原主。
他没原主那么卑鄙。
余水仙耸耸肩,结果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一阵抽气。
他都还没怎么着呢,只见眼前一花,原本还隔着他三米远的卫殊转眼到了跟前,眉头紧蹙,似在紧张,垂眼查看着他的伤。
还好没崩开。
卫殊刚想“教育”余水仙一顿,抬眼就对上余水仙笑意吟吟的眸子,歘的,没来由的,他的心跳得有几分快,像是小心思小秘密被最不该发现的人发现,一下慌张了几分。
不过余水仙没发觉卫殊隐藏在淡定面皮下的慌乱,他只是单纯觉得卫殊有趣,这么讲原则的混血种,难怪被原主坑得那么惨,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当上混血种老大的,总不能单靠这身皮吧。
但仔细想想,好像有这身皮在,已经足够扫平天下。
混血种求得又不是治世统一,他们只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没有迫害、没有歧视、没有欺骗的世界。
唉,其实忽略本质,跟他所图不相上下嘛。
“这里,应该离湖城不远了吧。”
第238章
238.
卫殊看着余水仙,余水仙却已经望向了山洞外。
这里确实离湖城很近,近到即便还没进城,他们都能感受到来自湖城逸散的压力和威胁。
道人们看样子已经大部分汇向了湖城。
不过卫殊知道,余水仙想问的并不是湖城,而是被湖城围在后面的妖境,那个,传说中人皇乌苍避世的地方。
似乎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余水仙不是他认识的余水仙,他的故事,他的经历,并未有过他的名字。
兀的,有种没头脑的不甘。
“你跟他……”
“嗯?”余水仙回过头看他。
卫殊没想到自己真没脑地开口了,兀自懊恼,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这种怪异的情绪,这种,想跟乌苍攀比的情绪。
有几分可笑,他知道,也很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想……
“现在天还没亮,有空聊聊你们的故事么。”
卫殊又回到了篝火前,问完之后就不再看余水仙,仿佛对他的回答并不是太在意。他又继续在烤肉,似乎想借着手里有活来掩饰真实情绪。
余水仙没想到卫殊会突然要求这个,愣了愣,看着他那么个大块头坐在篝火前,兽爪串着肉块心不在焉地烤着,莫名有几分落寞可怜,他一时失笑,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他扶着肩,走到卫殊对面坐靠下,没发现在他扶着伤口蹙着眉坐下时卫殊下意识探出来的手,他对着火堆,想了想。
“我该从哪说起比较好?”
“随意。”
“行吧,现在也还早,我就短话长说吧。”
余水仙说是说短话长说,可他跟乌苍经历过的那么多次轮回,见过那么多沧海变迁,哪里是三言两语说的尽的。
余水仙在回忆时,卫殊一直在看他,看他明明脸上一直带笑,眼里却在逐步滚着哀伤,眼泪盈眶,却不论如何都被倔强地盛放着。
他跟乌苍的故事是那样荡气回肠,又是那样不可抗力,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结局是个悲剧……
但在余水仙的描述下,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怎能算悲剧。
他用自己的命来换乌苍的眼睛,是他心甘情愿,怎能算悲剧。
“很傻。”卫殊听完后只有这么两个字评语。
他低垂着眼,仿佛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烤肉,但只有肉知道,它快焦了。
卫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有点嫉妒,有点羡慕,有点不甘,有点愤恨。
同样是余水仙,凭什么他受到欺骗后是被制成傀儡的下场,而乌苍,却是所有利益所得者。
“傻吗?”余水仙已经调整好情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乌苍比我傻多了,不然,他怎么会被我骗。”
卫殊没再继续这个让他不痛快的话题,而是道:“到了妖境,如果没有乌苍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余水仙奇怪地看着他,有点好笑:“你今天,怎么突然话这么多了?”
“不想回答就算了。”卫殊波澜不惊。
可余水仙愣是听出了他的羞恼,无奈一笑:“我也没说不答啊。”
余水仙靠了回去,望着山洞外微微亮的天:“如果乌苍不在,甚至早早离世,我就浪迹天涯去,哦,带着你。”
“你要,带上我?”卫殊吃惊,内心更是受宠若惊的小小欢喜。
他觉得自己有点病了。
可余水仙误会了他的语气,还以为他在恼,立马找补道:“当然,我是指我们的契约没结束前,我去哪你不是自然而然要跟着我去哪么,等你解脱了,你想去哪随你便,我也不会强求。”
卫殊微微仰起的眉毛还没维持多久就沉了下来,冷淡地说了句原来如此,紧接着就把爪子上的肉甩给余水仙。
“肉好了,趁热吃吧,我休息了。”
卫殊扭头就往山洞深处走了走,背对着余水仙躺下。
余水仙被这几块肉烫得差点上蹿下跳,塞进嘴里时,还没嚼就被浓重的焦味熏得吐了出来。
他想吐槽一声肉焦了,可瞧着背对他的卫殊,那么大块头蜷得小小一只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的余水仙也只能噤声,打算扔的手还是放回了嘴边,眉头蹙紧,犹豫再三给吃了。
他大概又是哪根筋抽了。
背对余水仙的卫殊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
……
那晚后续发生了什么余水仙并没有问过卫殊,卫殊也没有主动提及,以至于,等余水仙带着卫殊走近湖城的时候,刚到城门口等着排队进城呢,就听同队的人在叽里呱啦聊着天,时不时发出阵阵不可思议乃至荒唐的惊叹。
等凑近了,余水仙才知道他们在聊川内五虎的死讯。
余水仙记得他昏过去之前,那五个就死了一个,剩下四个顶多就受了点小伤,结果现在就是五虎皆亡,死相极惨,要不是他们身上有身份证明,估计他们亲娘到了都认不出他们。
也是,谁能从一堆尸块里辨别出谁是谁来。
除此之外,往前过去时,余水仙还听到了追捕他们的其他道人的后续,一个两个都死得极惨,不是四分五裂就是被碎尸万段,仿佛杀他们的人跟他们有血海深仇。
余水仙听着听着没忍住,瞄了卫殊一眼,卫殊敏锐捕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垂眸看他,四目相接,余水仙没来由一阵心慌,匆匆别开视线。
这一躲,余水仙忍不住唾骂起自个儿,他有什么可心虚的,杀人的又不是他,就算他知道是卫殊,那也是那些道人咄咄逼人在先,跟他无……好吧,跟他就一点点的的关系,这些人,别传谣传的这么离谱行不。
什么怒发冲冠为红颜,什么为爱x复仇,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凡人,嘴里没了情情爱爱就八卦不下去是吧。
等身份临检到了他们,湖城城门口差点又要上演一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血腥戏码。
余水仙虽然无心参加所谓的奇门争斗赛,但眼下湖城只能放进参赛的道人,其余人能出不能进,所以余水仙只能递上原主的身份牌。
然后,原主那垃圾资质就在城门口被公之于众,被群嘲了一番。
其中,不乏有听说过余水仙的道人。
原主这货混的实际是真不咋地,毕竟不论什么世界都是强者为尊,你强,就有面子,有尊严,有饭吃,你要是弱,不好意思了,就是路边的狗都能过来踩你一脚,没有缘由。
而原主作为这个狗都嫌的弱者,被群嘲其实很正常。
可原主身弱心却强,自尊被他摆得极高,别人笑他,贬他,他就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一定会报复回去,他一定会让他们知道,他余水仙才是道人中之最。届时,他要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臣服。
这番可笑的宣言自然是被广而告之,道人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笑话原主,又有多少人想给原主一个教训,让他认清狗都不如的现状。
于是,在看到余水仙真觍着脸来了,道人们可不就是使劲地笑话奚落起余水仙。
可如今的余水仙并不是原来那个只有嘴上功夫的余水仙,哪怕他实际道力低微,根骨垃圾,来点下马威的本事还是有的,况且他自己不行的话,这不是还有卫殊么。
“傀儡!”
“混血种傀儡?!”
“没想到啊,余水仙这弱鸡居然真找到了个宝贝。”
众人哗然,被卫殊的雷霆手段震惊到。
“难怪余水仙这次有脸来,原来带了杀手锏。”
“这混血种实力不低,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所有混血种中最强,余水仙从哪抓来的,什么狗屎运。”
“得,看来今年的奇门赛要出现黑马了。”
余水仙带着卫殊大摇大摆地进了湖城。
这也就是在奇门赛即将开始的这段时间的福利,即便有好东西暴露出来,也不用担心被比自己强的人抢去。不然这比赛还有什么好办的,大家聚一块直接开抢别人的好东西算了。
旁人是把余水仙当做这一届的黑马看待,连赌坊盘口都出现了余水仙的名字,可谁都不知道,余水仙压根就没打算参加奇门赛,他带着卫殊在湖城歇了一晚上后,隔日就继续朝着妖境方向行进。
……
“首领……城主,余水仙真的来了。”
湖城城主府,偌大的院子里,肥沃的土地除了种着一棵合欢树,周围不见半点花卉草植,光秃的有几分怪异违和。
这时,有人匆匆赶至树前。
话音刚落,一动不动的合欢树开始抖动着枝丫,树叶簌簌掉落,最少要十人围抱才抱得过来的粗壮树干逐渐突出人形五官,古朴沧桑,带着股宿命难逃的无力。
“他现在、人呢……”
“看着像是往鹤山去了,估计是要去妖境。首领,那个捉妖师真的没哄我们,小鸟妖身边,果真跟着个气息特别奇怪特别危险的混血种。”
那人还是不习惯叫詹合欢城主。
他是跟着詹合欢从妖境里出来的,快三百年了,就是改不过来。
“乌苍……”詹合欢深深叹了口气,“罢了,奇门赛你们先看着,我要是赶得回来——”
詹合欢没再说话,整棵树恢复沉寂,那人恭敬地向詹合欢行礼告退,表示自己一定会不负所望。
三百多年了,这种无趣的日子,总算快要结束了。
第239章
239
鹤山比五百年前更难爬了。
可能是因为周边城多了,人多了,山路也变崎岖了。
但再难走的路,也阻挡不了余水仙想去见乌苍的脚步。
终于,余水仙找到了记忆中妖境的入口。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抵达一样,妖境入口已经开启,玄奥的漩涡浮空在密林,层层荧光从里向外逸散,裹挟着勾搭人的不安分,不断引诱着能看到它的路人。
卫殊在余水仙意图伸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见余水仙疑惑望来,他看到自己放在余水仙手腕的手,肤色泾渭分明,妖异的兽爪跟那洁白无瑕的细腻的皮-肉截然不同,顿时,他触电般地松开手。
“小心有诈。”卫殊说着,自己把手放了进去。
余水仙本想说不用这么小心,但看卫殊煞有其事的郑重小心模样,到嘴边的话被他抿了回去。
“谢谢。”
卫殊没回应,只是拿出完好的兽爪,示意可以进去。
紧接着,还不等余水仙点头说好,腰身猛地一紧,他被卫殊揽着腰跃进了妖境入口。
霎时间,天旋地转,一转两转三转……
都不知道到底转了多少圈,只知道脚落地时,余水仙毫无踩着实地的真实感,脚下虚浮的厉害,要是没有卫殊搀着他让他靠着,他早滚地上了。
妖境好像比第一次来时见到的更荒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屠雾在的关系,这次进来,并没有那层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也没有柳暗花明的把戏,能看到的,只有遮天蔽日的合欢树,静静地等候在入口不远处。
詹合欢的本体在这五百年间又变大了许多。
“詹首领。”
老实说,一进来就能看到詹合欢,余水仙是意外的,但看詹合欢转瞬间化为人形走到跟前,古朴沉稳的眸子里不见丝毫意外波动,想来他对自己的到来是不意外的。
“好久不见,小家伙。”
余水仙扬起笑:“好久不见。”
“你来,是为了乌苍吧?”
余水仙点点头,压抑着一时澎湃的激动和忐忑。
这一瞬间,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虚的。詹合欢既然知道他所为何来,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跟我来吧。”詹合欢走在前边带路。
余水仙看了卫殊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点忐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卫殊在身边,会没来由心安。
这种情绪来得奇怪,但他没空去深究。
妖境变化是真的大,当初他来的时候,妖境里还有很多妖族,可眼下,跟着詹合欢走了那么久,他愣是一个妖族都没见着。
似是看出了余水仙对妖境的陌生与探究,詹合欢开口替他解答。
五百年不见,詹合欢也变了,不似过去那般温良平和,包容沉静,反而有一分高位者的冰冷,司空见惯的冷淡。
这种冷余水仙很熟悉,熟悉到开始排斥。
过去的他,曾经贵为上神的他,贯是这种姿态。
当初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众仙会看他那么不顺眼,现在似乎有点懂了,这种明明平等他却非要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确实有点讨人厌。
妖境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跟五百年前乌苍做的努力分不开关系。
詹合欢提到乌苍,口吻逐渐从惊叹转为惋惜。
“乌苍是本座这千百年来见过的第一奇才,不止是他的修行天赋,还有那颗心。”詹合欢说着,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盯着余水仙瞧了几秒。
余水仙听得出来,后面那句算不得夸奖。
因为很快,詹合欢就把这话解释了明白。
当初,詹合欢答应乌苍给所有捉妖师设置一个轮回幻境,意图实现乌苍那个在当时算得上匪夷所思且大逆不道的愿景——
人妖和平共处。
詹合欢向来不信狡诈贪婪的人类能甘愿放弃妖族带来的利益,跟异族平分天下。
但看着乌苍,看着这名小小的捉妖师心怀天下且坚定不移的双眸,他还是被说动地答应了他。
于是,他们演了一场戏,乌苍也被关进他的合欢幻境。
只是终了没发现,余水仙居然也趁机钻了进去。
不过不能否认,就因为这场幻境,妖境免了一场血战,人妖两族更是从这一天开始,拉开了新纪元的序幕。
但谁知道,就在短短的一年后,人妖两族拐到了另外一个纪元。
“其实很奇怪,那一年,我似乎丢了不少记忆。”而且至今他都没有找回那段记忆。
余水仙捕捉到詹合欢看向他的x眼神,心神一动:“跟我有关?”
“算吧。”
因为不止是他丢了那么一段记忆,只要是跟余水仙有故的,除了乌苍,似乎都曾失去了一段记忆。
“跟你的‘死’,或者说,跟你的消失有关。”
余水仙不知道他死遁后,小世界会自动清除他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痕迹,首当其冲的就是跟他联系最为紧密的一些人。
江别冠、乌擎、薛鸮、薛牧、屠雾、詹合欢……
事实上,他们都曾忘记过余水仙。
所以他们也都忘了,余水仙在跟乌苍成完亲的第二天,就消失在了东升的旭日之中。
屠雾只记得,他在看到乌苍哭过之后,乌苍也不见了,等到江别冠再见到乌苍的时候,乌苍早已变了模样,冷冰冰的黑瞳,生人勿近的姿态,以及,那一句冰冷中夹杂着颤抖的、细微的期许。
【你还记得余水仙吗?】
詹合欢是忘记过的,但他到底是活了上千年的树妖,所以在听到余水仙这三个字后,福至心灵的,他忽然又记了起来。
【是那只跟你一起进入幻境的小鸟妖吗?】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位他最看好的小捉妖师的眼泪。
但一眨眼他才发现,是他的错觉,乌苍分明在笑,笑得冰冷,笑得无情,笑得……陌生。
之后,他被要求着出妖境,跟乌苍一起共治天下。
他是树妖,他对统治并无兴趣,但乌苍却说,他答应过他的娘子,会给他看到一片盛世,新的盛世。
他知道他口中的娘子是谁,又惋惜又感慨,同情让他心软,他答应了乌苍的请求。
之后,人妖两族和平共处成了现实,越来越多的妖族从隐匿的各处角落走向光明,他们妖族,真的跟人族成了平等共处的关系。
因此,他也同意了乌苍另一个请求——
替余水仙打造金身。
想要收集到可用的信仰之力,可不是随便捏个泥像就能做到的。
而乌苍的胃口很大,他要的不止是人族对余水仙的信仰与供奉,还有千千万万的妖族。
信仰想要延绵万代,没有值得流芳百世的事迹,就只能靠流传百世不灭的形象。
所以至今还存在着的余水仙的泥像,每一尊都含有乌苍的血肉。
余水仙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攥紧,手心钻出血来都未曾觉察。
卫殊倒是看到了,眉头频蹙,可他知道,这种时候,不是他出声安慰余水仙的时候。
“三千六百刀。”
余水仙抬起发红的双眼,状似询问,但詹合欢知道,他心里已有答案。
可詹合欢还是将答案借由自己的口说了出来。
“他一共替你建了三千六百座像,挨了三千六百刀剐。”
詹合欢在这一刻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余水仙似是感应到什么,有点害怕,有点颤抖,却还是随着他抬起了头。
那一刹,轰的一声嗡鸣,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断,汹涌的浪潮奔腾着倾泻,余水仙眼里的泪猝不及防滚了出来。
一滴一滴,宛若鲜血。
他的面前,挂着一副骨架。
骨头并不完美,全是伤痕累累的刻痕。
【他替你建了三千六百座像。】
【他挨了三千六百刀剐。】
【天谴渡身,堪比承受千刀万剐之刑,为了一个数据,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呢?”
余水仙好想让自己开心地笑起来。
他重新见到乌苍了不是吗?重逢应该是开心的,不是吗?
可开过闸的眼眶像是被滚滚长江冲垮的堤坝,眼泪如泄洪般淌落。
都说神仙无泪。
那是因为神仙无情。
成神,本就需要剔除七情六欲,除去贪嗔痴慢疑。
六根清净,不止是成佛的深规戒律。
可余水仙是草木成神,他未曾经历过这种去执的痛苦,以至于,拥有的时候,也成了一种难言的痛楚。
三千六百刀。
光是这几个字就沉重得足以让他痛彻心扉,更不用说让他亲眼看到乌苍被剐完血肉后的骨架。
孤零零,光溜溜,就这么可怜残忍地挂在空茫的荒野之地。
詹合欢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詹首领,之后,就把我挂在这吧,我想借着风,听到人妖两族纪念我娘子的声音。】
余水仙泪雾朦胧的眼睛颤得更加厉害。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这一刻的失态。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没这么难看过。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知道泣不成声原来也能这么荒谬地用在他身上。
“所以,人皇乌苍真的死了?”
第240章
240.
乌苍真的死了吗?
这话问出来其实有点好笑。
白骨架子就摆在面前,问生死不是很可笑吗?
可卫殊问的很认真,他甚至看都没看那副骨架一眼,跟乌苍生前一模一样的金红异色眸子冷淡且通透地凝视着悲悯中的詹合欢,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
詹合欢忍不住笑了一下,别有深意地看了卫殊一眼,又转回看向面前那具伤痕累累的白骨架。
“生生死死,谁能说得清。”
“我记得人族有句老话,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依旧活着,千秋万代地活着。”
“人皇乌苍,他怎能算死了呢。”
詹合欢这通谜念下来,绕得余水仙头晕,他知道詹合欢是说乌苍虽然身消,但神永远都在,只要人妖两族记得乌苍一天,他就永远活在世上一天。
可这种活着,对他来说,真的算活着吗?
詹合欢把他们留了下来,主要是留余水仙下来,他说,乌苍曾交代过他,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把他留下,让他陪陪他听听风。
余水仙没有理由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余水仙要留下,卫殊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他总觉得詹合欢留下余水仙别有心思,尽管余水仙始终把詹合欢当做是五百年前那个与人为善、待人温和的合欢树精。
他可以天真,可卫殊不行。
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里很危险,詹合欢更危险。
人皇乌苍,真的死了吗?
这样一个人,设了那么多局的人,宁愿用全身血肉、自身信仰来换取余水仙的归来,他怎么可能,舍得让余水仙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五百年后的世界。
换做是他……
换做是他,他绝不舍得。
……
留在妖境的第一天,余水仙陪着乌苍的白骨看了风。
妖境里的风很柔和,柔和的宛若母亲的手轻抚着脸颊,温暖,干燥,还有一点怜惜的味道。
卫殊有陪着他过来,只是他很有分寸地退到一边,静静地候在一旁听着余水仙跟乌苍说话。
垂在风里的白色骨架时而晃动,遥遥看着,像是事事在回应着余水仙。
即便他死了,他对余水仙也是温柔疼宠到骨子里的。
他舍不得余水仙难过,所以连风的吹拂都是温和得不像话。
卫殊轻轻伸手抓着这缕风,心想,换做是他,他或许会让这阵风更温和,那双又黑又亮又有生命力的眸子,根本不适合为别人哭泣。
所以,他没忍住走近了,跟余水仙近到咫尺,白色绷带绑紧的爪子小心又郑重地碰上他柔软易破的脸颊,用布条轻柔吸取他不知觉中流出的泪水。
余水仙有点被吓到。
讲真,从身后突然窜出一只手替你擦眼泪,这种行为真算不上温情。
可他感觉得到这是卫殊的好意。
忍着不自在让卫殊替他擦了这次眼泪,他回过头看他,从下往上地仰视着这个在妖境里不得不变回混血种形态的小怪物。
必须承认,混血种形态的卫殊长得实在太丑,用怪物来形容,太贴切不过。比例极不协调的头身比,脸上极为明显的蛇鳞,微微启唇就能看到的尖利獠牙,又绿又杂乱的卷曲长发,小山丘般高高隆起的肩膀,缠满绷带都挡不住的妖异兽爪……
可余水仙完全升不起对他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惧怕。
他明明是那么厌丑的一个人。
“谢谢。”
卫殊冷淡地摇头,表示不用客气。他在他边上坐了下来,泰山般厚重的身躯令得地面震了一震。
“没必要伤心。”卫殊道。
硬邦邦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安慰人,放在过去,余水仙也相信他不是在安慰人,但现x在……
“下次不会了。”余水仙笑笑。
确实,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可是余水仙。
他是神。
就算有了偏爱,有了感情,他也是神。
眼泪,从来不是神的所属。
卫殊像是放心了,又像是还在怀疑,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轻描淡写地移开,静静地陪着他继续看风。
事实上没什么好看的,他呆在这,只是为了陪一下乌苍。
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出现,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彻底照亮大地,将光芒洒向整个妖境每个角落,将所有景色照出它们最鲜明的色彩,余水仙这才开始向乌苍道别。
他缅怀过去,但绝不会沉迷过去。
这趟妖境之行,他找到了答案,见到了乌苍,足够了,接下去,他该出去做他的任务了,他该履行带着卫殊出去闯荡的承诺。
他抱了一下乌苍的骨架。
那天走得太匆忙,他没能陪乌苍看到这个充满色彩的世界,他没能再给乌苍最后一个拥抱,那么今天,他补上。
哪怕迟了五百年。
乌苍,以后再见。
余水仙放开了乌苍的骨架,招呼卫殊跟上离开。
晨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发丝落在乌苍的手骨上,从白色指骨中穿过,恍惚间,指骨收缩了细微的弧度,像是在挽留。
不过这种诈骨情节并没有发生,挽留是有挽留,但不是乌苍,是詹合欢。
詹合欢还是摆着那张亘古不变的笑脸,只是少了几分真情实感,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冷漠。
他近乎冷硬地让余水仙留下,再多留几天。
“他还需要你陪他几天。”
詹合欢用着乌苍做借口。
“这是你欠他的。”
这话有点不讲理,怎么会是余水仙欠乌苍的,他分明连命都给了他,怎么会欠着他。
但詹合欢摆明要留下他,仿佛他不留下就是罪恶滔天,人妖两族覆灭都将成为他的罪过,这么大顶帽子扣上来,余水仙不留都不行。
可他有点不安,这种不安从进来伊始就一直存在,哪怕见到乌苍的白骨,确定乌苍已经离世,这份不安仍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卫殊像是洞察到他的不安,庞大的兽爪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在安抚他。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尤其是卫殊的那只兽爪近乎他一整个肩膀那么宽,搭在他左肩上,还有大半是扶在他胳膊上的,看着有点憋屈,那一刹,他只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
卫殊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幽深的目光垂落在他搭在余水仙肩膀的手上,俨然猜出了他笑的原因。
但他没动,也没说什么,就静静地把爪子放在那,感受着手掌心下方那单薄瘦弱的肩膀因为开怀而不住颤动,鲜活又有温度。
“什么事这么高兴。”詹合欢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似乎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没。
然后带着那招牌性的温和笑容,亲切地进行问候。
这让人不想回答都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似是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詹合欢刻意又补充了一句:“愿意分享一下吗?”
“你想听当然没问题,就怕我们笑点不一样,你不觉得好笑。”
“无妨。”詹合欢倒是宽容,“我就是想听听。”
余水仙只能随便编了个笑话。
其实很地狱,是说有个骨头架子跟人说他很冷,然后人跟他说那就穿衣服啊,可是骨头说他没有皮-肉,衣服穿不住,要不人把血肉借他用用,人说这样借出去他会死的,骨头就说,你不是说可以穿衣服么,他可以把衣服留给他。
“怎么样,好笑吗?”
余水仙知道不好笑,但詹合欢却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枝叶乱颤,直呼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很有禅理,也挺有意义。你说,骨头得了人的血肉,能像人一样活着么?”
詹合欢这话别有深意,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此时此刻深若幽潭。
“当然不能,除非他是神。”
“神……不知道以信仰之身活着,算不算一种神。”
“怎能,不算呢。”
神,究其根本,就是信仰。
没有信仰,何来神。
詹合欢得到意料的答案却还是叹了口气:“可惜,没有一身人的血肉,这神当的还是没有什么实感。”
詹合欢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出感慨:“还是需要肉-身,活着才舒坦。”
“水仙,再去陪陪乌苍吧,那具白骨也留不了多久了。”
余水仙表情一凝:“你要对它做什么?”
“我答应乌苍替他守着那具骨骸等着你来,你既然真的来了,看过他陪过他,也该让他入土为安不是吗?”
詹合欢说的合情合理,可余水仙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他也想不到詹合欢究竟想对乌苍的白骨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只能选择留下,继续陪着乌苍的白骨。
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第十天,妖境里的月亮趋向圆满,趋向殷红,许久未见的詹合欢这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似乎出去过。
然后带回来一身冰冷的肃杀,苍翠的衣摆腥红点点,是鲜血溅了上去。
他似乎注意到余水仙落在他衣摆上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这是奇门争斗赛上沾到的血迹。
他出去了一趟,参加了下奇门争斗赛。
看样子,这一期奇门赛比往年要激烈,毕竟混血种的血,味道比人妖两族的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