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一个弑神者将一名试图反抗的少年撕成两半。
“目标个体反抗意识强烈,攻击反馈……良好。神经抑制率稳定,无痛觉反馈迹象。”
又一个平民被利爪洞穿胸膛。
“攻击模式:高效,致命。能量消耗:低于预期阈值。”
最终,当最后一个平民被踩碎头颅,整个模拟街区只剩下残肢断臂和汩汩流淌的鲜血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满意的总结:
“综合评估:攻击阈值达标,清除效率符合预期,情绪波动为零。结论:可量产。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大规模环境适应性实战投放。”
“攻击阈值达标”、“可量产”。
蓝西打了个寒战。
她死死盯着那血腥的画面和那行冰冷的结论文字,内脏的剧痛仿佛被一股更深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取代,但眼神却燃烧起前所未有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火焰。
这不是实验,这是赤|裸裸的、系统性的反人类屠杀预演!海德拉家族,在用人命测试兵器的锋利程度!
“这东西……可以当做证据吧?”罗绪问,手中攥着那枚刻录着加密视频的存储卡,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视频中的内容毋庸置疑足够让海德拉家族身败名裂,几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嗯。”蓝西点点头,顿了两秒,却偏过头来看着罗绪。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罗绪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越发不像人,反而像行走在地狱之中的鬼魅。
蓝西缓缓抬起手,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终端被摘了下来,在她手中灵活地变换形态,成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她握住枪柄:“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罗绪的背影一僵。
“这里没有灯光,四处都黑漆漆的,我们两个都体力不支受了伤——你伤得什至比我更重,但我刚才刚试图往里面走,就不小心磕到了柜脚,你却在各个实验台之间穿梭得如鱼得水。”
“罗绪,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蓝西抬起手,枪口瞄准了罗绪的后脑。
第56章
“咔嗒”一声,蓝西将手里的枪上了膛,她举着枪的手很不稳,一直在颤抖,要用两只手扶着才能勉强瞄准目标,但即便这样,对准罗绪的枪口也始终没有挪动过。
“你究竟是谁?”蓝西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问。
“你和海德拉家族是什么关系?”
自有记忆始,蓝西就从没哭过——蓝珞从小就告诉她,哭泣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想要什么,你要自己去抢夺,遇到难处,就一枪把造成困难的人崩了。
但此刻, 蓝西却莫名其妙抑制不住地鼻酸。
“我……”罗绪转过头,一眼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目光渐渐由错愕变成失望,最后变成绝望的自嘲,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眼中的光渐渐暗了。
沉默半晌,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谎言圆得漂亮,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但那个笑容显然是苦涩的。
“我曾经也是这个实验室里,实验样本中的一员。”
“这个回答,你满意吗?”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光,似乎随着这句话,也黯淡了下去。他不仅仅是在回答蓝西的疑问,更是在亲手撕开自己最深的、最不堪的伤疤,将那被改造的、非人的本质,血淋淋地暴露在她面前,“蓝西上将?”
蓝西瞳孔倏地缩小了,一时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某个焦灼的夜晚。
灼热与喘息之间,她曾经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罗绪腺体处一道细小的伤疤。
那道伤疤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与他眼角处那道刻意留下的伤疤不同,一看就是经过治疗,却还是无法完全祛除疤痕,才不得已留下的。
星盗在宇宙中四处征战,罗绪作为首领更是身先士卒,蓝西听过他的名声,因此虽然身为Omega,但是身上有几处伤疤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道伤疤的位置——
后颈。
这个地方对于Omega来说,是一个非常要紧且暧昧的位置,怎么会有一道疤出现在这里?
然而,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眼,罗绪仿佛敏锐地感受到了蓝西的目光,他背对着蓝西伸出手,胆大包天地在后者的后脑勺上一压——
以吻封缄。
刚刚开荤的蓝西瞬间被勾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带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也被她抛诸脑后。
而此刻,所有的回忆尽数复苏,如果是这样的话,罗绪进入地下实验室前的愤怒眼神、离开前突然顿住的步伐……他来到这里之后的种种不对劲,都说得通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蓝西没告诉他,顶级Alpha听力超群,她其实听清了他说的话。
所以,在不为人知的孩童时代,罗绪也曾经被抓进过这个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室,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接受了实验。
因此他才会在看到弑神者后颈双蛇衔尾的徽记时突然失态,因为那印记的形状和位置,都分明与他后颈那道被他亲手剜去、只留下狰狞疤痕的烙印,形状分毫不差!
蓝西脑海中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幼小的罗绪在力量悬殊的成年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打晕、抓紧实验室、注射药物——照他的性格一定会拼命反抗,然后再次被毒打一顿,直到动弹不得,才不得不乖乖地看着陌生的药物从针管中一点、一点地被注入自己的静脉之中。
然后,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夜,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他会看见一同被抓进来的同伴一个又一个地变成怪物或尸体,或者彻底丧失神智沦为人形兵器,或者没了呼吸,如同一个垃圾一样被抬走,扔到无人问津的垃圾堆里。
罗绪会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
他……究竟又是怎么得救的?
在得救之后,又是怎么一步一步地变成如今这样一个闻名内外的星盗首领?
蓝西这才意识到,她、还有她背后的帝国,都对眼前这位恨不能收入彀中的劲敌知之甚少。
她沉默了。
罗绪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她那一颗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心,将海德拉家族乃至整个帝国贵族阶层核心的腐烂摊开在她眼前——为了力量和统治,他们可以践踏一切生命的底线,制造出连自己都可能反噬的怪物。
罗绪站在原地,手上仍然捏着那枚储存卡,明明面无表情,蓝西却莫名觉得他的脸色很难看。
似乎是感受到了蓝西眼神的变化,他肉眼可见地咬紧了后槽牙,有些难堪地偏过头,语气冷硬道:“信不信由你。”
不知过了多久,连门外的喧哗声都渐渐变得让人习以为常,蓝西手腕一晃,那把迷你手|枪在她手里摇身一变,又成了手表样式的终端。她麻利地将终端戴到手腕上,却一个眼神都没给罗绪。
“带着储存卡,先出去,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蓝西说着,自己先一愣。
回哪?
回到那个金碧辉煌、谎言编织的主星?
那些贵族,从斯图亚特到宁家,到赛博罗斯,再到如今的海德拉,见过这些的蓝西决不能忍受继续与他们同流合污;女皇和摄政王,虽然蓝玲表面上对她关怀备至,但蓝西能感受到,她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把她当作亲人;而罗绪……她刚刚还亲手拿枪指着他的头。
她还有家吗?
不,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她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些让人变得脆弱的念头清空——经历过数百场战役,蓝西比谁都清楚,现在还远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带路吧。”蓝西道。
罗绪闻言,侧过脸来看她,似乎不解其意,她却十分恶劣地露出了个笑容:“你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带路吧。”
罗绪脸色一僵,一瞬间血色尽数褪去,蓝西看了,有那么几秒钟对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感到了后悔——她不该这么刻薄的,可不知怎么的,面对眼前似乎从内到外都脆弱到了极点,明明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可以压死他的罗绪,蓝西却惊奇的发现,再放一根稻草,他脸色虽苍白了一分,可仍然倔强地伫立在原地;再添一根,仍然是这样;再一根、一根、一根……
稻草无穷无尽,可他也一直站在那里,从来没有被打倒过。
究竟是什么支持着他?蓝西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儿地想,是与他眼角那道疤有关的人吗?
离开研究室,罗绪带着她七拐八拐地穿越了几条走廊,又路过了几处功能不同的研究室,大概是因为稍稍恢复了体力,也不用继续寻找证据,所以速度快了许多,虽然踉踉跄跄,但每一次蓝西试图靠近去扶他的时候,都被他用不轻不重的力气推开了。
“如果他们没有改变这座建筑的结构的话,”二人沉默着走了好久,罗绪才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前面马上就到出口了。”
“那是他们平时处理……尸体用的出口,应该被分配的兵力不是很多。”他说完,自动退到了蓝西身后,一副“交给你了”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插手。
蓝西:“……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容易让我们出去吗?”
“……我不知道。”罗绪道,“海德拉的人看到的一直是我们易容后的脸,虽然有一定概率,但我不认为建立这处实验室的人到现在还能记得我的长相,能认出易容后的我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虽然小,但并不为零。”蓝西冷笑,“……你说是吧……伊莎贝拉?”
听到这个名字,罗绪汗毛倒竖,而更诡异的是,漆黑的甬道尽头,一道身影渐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不愧是帝国最高上将,”人未至声先至,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蓝西眯着眼睛,试图从影子中辨认她手里有没有武器,“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的?”
蓝西耸耸肩:“凭你阻拦我们进入水疗室时的态度。”
“看来我这点小伎俩在您眼中还是不够看啊。”伊莎贝拉说着,身影渐渐出现在有两个的地方,蓝西这才看清楚,她竟然还推了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面目模糊的老人。
仿佛有人在面前扔了个闪光弹一般,甬道灯光倏地亮起,蓝西手上飞速地将终端调整成手|枪,直直地指着那两个让她摸不清深浅的敌人。
然而,那个方向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你还好吗?”老人冲着罗绪的方向微微眯着眼,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长相,罗绪下意识地往反方向偏头,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然而完全没用,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忽然笑了,“我记得你被送来时用的名字是……罗,我没记错吧?”
罗绪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冷笑道:“您记性真好。”
“沃森·海德拉先生。”
“当然,每一个被送到我们实验室的样本,我都记得。”
“沃森·海德拉?”蓝西听了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前任海德拉家主,传奇的Beta掌舵人,沃森·海德拉?”
第57章
听到这个称呼, 轮椅上的老人竟然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已经退位很久了,公主殿下,承蒙您还记得。”
蓝西看到他这副反应,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其实她对这位铁腕政治的前任家主一直有着微妙的敬仰。
在Alpha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帝国,沃森·海德拉是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成功登上掌权者位置的Beta,不仅如此, 他在位期间,海德拉家族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几乎一度超越了斯图亚特成为帝国实力最雄厚的家族。
蓝西想起刚才罗绪说的话,这处实验室在他小时候就存在了,而沃森甚至还能记得他的脸。难道……海德拉家族那一时的繁荣,是做这些得来的?
沃森从蓝西脸上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大笑几声:“殿下想必在想, 我这实验室存在了多少年了吧?”
伊莎贝拉微微向前伸手,做出了一个阻止的动作,沃森却抬起手,示意她不要紧,继续道:“实不相瞒,从我当上家主的那一天开始,就在筹备这处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实验室了,怎么样?”
他像一个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战利品的杀手,举起双臂, 颇为自豪道:“我认为我现在已经可以负责任地说, 我的理想,实现了!”
空旷的空间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是伊莎贝拉和沃森在鼓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神色疯魔,狂笑着问蓝西和罗绪:“你们怎么不鼓掌?你们……你们难道不为我感到骄傲吗?”
“……”蓝西为自己从前的憧憬感到羞耻,她几乎咬牙切齿道,“沃森先生,我为海德拉家族有你这样的人而感到羞耻。”
沃森闻言,神色立马变了,他整个人脖子前伸,要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几乎要从轮椅上站了起来:“难道尤金那种人,就配成为家族的骄傲了吗?”
只要是有人类生活的行星,都配有人造的力场,此刻,在力场的拉扯下,沃森无力地跌坐回轮椅上,但脸上却厉色不减:“她这种人,一生都乏善可陈,不过仗着自己是Alpha ,才能拥有高人一等的地位。”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着,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不过现在, Alpha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看, Beta的战斗力,已经可以达到碾压Alpha的程度了,不是吗?”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指向不远处怪物吼叫传出的方向。
蓝西和罗绪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
“你是说,那些怪物在被改造前,都是Beta?”
沃森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它们不是怪物,年轻的公主殿下,它们有自己的名字,是我为他们取的——弑神者,怎么样,是不是一听就是你们这些Alpha的克星?”
蓝西渐渐握紧了拳头:“所以你才会把那些尚未分化,或者已经分化成为Alpha和Omega的平民抓走又放回去,因为你只想改造Beta,以此证明Beta的强大?”
“平民?”沃森冷笑一声,“那些贱民只是我用来测试药物的实验品,要做被改造的样本,他们还不够格。”
他说完一顿,似乎非常不甘心似的:“况且,自从退位之后,我就不得不处处掣肘,现在连尤金这种废物都能处处压我一头,导致我不得不把实验室搬到地下。好在……好在……都快过去了……就快大功告成了……”
“在产生了那么多失败品之后……终于快成功了。”
“啊,对了。”沃森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不合时宜的俏皮,那种表情实在与他的年龄不太匹配,导致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不协调的违和感,“殿下,你知道那些失败品的最终用途是什么吗?”
蓝西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沃森看到她僵硬的表情,显然更加得意了:“殿下,你听说过人牲吗?”
“在古蓝星时代,某个古老的东方国家有着用活人祭祀的习俗,那些活人祭品,就被称为人牲。”沃森娓娓道来,语气中却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亢奋。
“但是在我们如今身处的星际时代,这个词的定义,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哦。”
“将战神计划实验的失败品,与珍稀动物们进行融合……”沃森深深吸了口气,浑身上下兴奋地战栗着,“多么天才的想法!”
蓝西猛地瞪大了眼,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因为瞬间的强烈反感而绷紧了。
她想起来了,当时她和艾珈还有朱蒂一起前往黑市营救罗绪时,曾经遇到过人贩子,而当时那人贩卖的,就是类似沃森口中的“人牲”!
所以他们当时遇到的小孩就是是战神计划实验失败品!他们被做成人和动物结合的东西,脖颈处还要印着将他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双蛇衔尾,海德拉家族标志。
蓝西平生从没感觉像现在这么怒火中烧,她只觉得有人在她那名为“理智”的荒原中放了一把火,将所有尚存的理智都烧得干干净净,如果她此刻有力气,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沃森就地处决,可惜她和罗绪都已经在与那些弑神者的战斗中精疲力尽了,因此她此刻的愤怒,注定是无能的愤怒。
“海德拉,你们要造反吗?”蓝西从喉间发出低吼,如同野兽发起攻击前的警告。
沃森·海德拉却丝毫没把她的愤怒当做一回事,甚至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造反?什么叫反?我反的是什么?帝国?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帝国的发展吗?从此以后,我们这些最没用的Beta也拥有了远超Alpha的战斗力,公主殿下,这不仅不是造反,你们还应该给我发帝国荣誉勋章!”
“你真是冥顽不灵!”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沃森的声音终于变大了。
“……什么意思?”蓝西没懂他话中的意思,一时甚至有些许的错愕。
沃森眼底闪过一丝阴险的光,毒辣的目光直直投向蓝西身后的罗绪,感受到那束阴冷的目光,蓝西下意识侧身一挡,把自己当做了隔绝罗绪与沃森的一堵墙。
沃森见状,笑容中讥诮更甚,甚至伸出手,用那根枯木一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即便蓝西直到他点的不是自己,背后也不禁竖起汗毛。
“你身边那个男人,怕是有不少秘密瞒着你吧。”
蓝西:“……”
她不明白沃森为什么要突然调转矛头直指罗绪,但常识告诉她,这玩意儿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如果你想在这时候试图挑拨离间的话,”虽然心中波涛汹涌,但蓝西的声音仍然冷静到了极点,“那你的算盘打错了。”
“哦?”沃森挑眉,显然不信。
看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蓝西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他,罗绪,据我所知,他来到我的实验室时,叫罗。”沃森冲罗绪的方向伸着脖子,“可以告诉我吗,罗首领,一个孤儿,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身后一片安静,罗绪没吭声。
沃森冷笑:“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因为你根本不是罗绪。”
蓝西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当时帝国对这位真正的残暴星盗首领抓捕成功之后,虽然因为女皇试图对他实施策反,所以他的身份保密等级很高,但是不巧的是,在押送过程中,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这位狡猾而狠辣的老人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越了十数年的时光,重新回忆起了那机缘巧合的一面一眼。然后,那目光,再次落到罗绪身上。
蓝西听到,他无比笃定地说:“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
“我整容了。”
沃森话音刚落,蓝西就听见罗绪平静如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蓝西:“……”
沃森:“……”
伊莎贝拉:“……”
“我觉得以前长得丑,所以整容了。”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现在容貌的自信。
对于这个堪称无厘头的解释,在场的除了蓝西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信了之后,没有一个人当真。
沃森直接忽略了他,继续道:“为什么仅凭他区区一个Omega就可以从深渊之塔逃出生天?为什么深渊之塔的负责人门罗·艾文在他越狱之后会莫名自|杀?公主殿下,你难道不觉得,我说的是最合理的解释吗?”
“——他偷了别人的身份。”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狭小的空间几乎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蓝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好心告诉你真相,让你至少能做个明白鬼。”
头顶上隐隐约约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蓝西听不清楚有几个人,但看着沃森嘴角势在必得的笑容,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最后一个问题。”死到临头,蓝西的声音反而变得冷静了下来,“那首童谣是怎么回事?”
轰————! ! !
第58章
大地摇动,在第一缕光划破黑暗的同时,一阵强烈的冲击波将所有人瞬间掀翻在地。蓝西重重撞在墙壁上,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刚晕过去,瓦砾和砖石簌簌而下,其中几块落在她身上,又把她给砸醒了。
“老大!老大——”一阵刻意压低的叫喊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是卡恩的声音, 他大概是怕吵醒其他人,所以不敢叫太大声。
“老大快醒醒,咱们趁那个什么上将公主醒来之前赶紧跑,继续做我们的星盗!”
蓝西:“……”
原来她才是那个其他人。
“我已经醒了。”蓝西艰难地爬起来,仰头看着上面,露出一个令卡恩不寒而栗的微笑, “你老大被砸晕了,还不拉我上去吗?”
卡恩还没说话,身后突然飞过去一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接着是一道急切的女声如寒风般刮过:“咳咳咳……卡恩!你个疯子!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一头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火焰,黄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视着烟尘弥漫、一片狼藉的梯道。她一眼就看到了勉强站立在坑里、虚弱的蓝西,因为从没见过蓝西这么狼狈的样子,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意外:“上将?”
“打招呼还叫惊喜吗?效果够不够劲?!” 卡恩从一堆金属碎片和守卫残骸中爬起来,抹了把脸上不知是谁的血, 得意地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在弥漫的烟尘中格外显眼。
“别说大话了,人呢!”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紧接着在爆炸的烟尘中响起。只见威尔·林——艾珈那位棕卷毛雀斑脸的Beta搭档——灰头土脸地从上方豁口出露出了个脑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蓝西定睛一看, 只见他手里的赫然是一个被炸得冒烟的小型信号干扰器。
怪不得他们能在所有守卫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显然刚才就是他屏蔽了守卫的紧急通讯。
威尔看见蓝西虽然狼狈却还算安然无恙,眼睛一亮,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指指手中冒烟的信号干扰器:“上将,我们得快点了,爆炸的动静太大,海德拉的支援肯定快来了!”
说完,一道绳索应声落了下来,一同滑下来的还有威尔·林。
蓝西在一堆废墟中找到尚有呼吸的罗绪,迅速检查了一下罗绪的伤势,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抬头大喊道:“有急救针吗?”
威尔的背包像百宝箱一样,他迅速从中掏出一支强效战场急救针剂,稳稳地扔到了蓝西手中,蓝西则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扎进了罗绪的颈部动脉:“撑住!”
罗绪似乎迷迷蒙蒙间睁开眼看了一眼蓝西,在确认她的安全之后,又立刻晕了过去。
“上面怎么样了?” 蓝西抬头,微微提高音量。
“卡恩的炸|弹还能顶一会儿!但动静太大,整个疗养院的守卫和海德拉的私兵肯定都惊动了!我们得立刻撤!” 艾珈的声音斩钉截铁,“威尔,背上罗绪!卡恩!准备开路!我们冲出去!”
“明白!” 威尔林立刻背起昏迷的罗绪。
上方豁口处,卡恩兴奋的声音伴随着又一声小规模的爆炸传来:“哈哈!又送走一波!老大!女神!还有那个呆子!路清好了!快撤!再不撤真成瓮中之鳖了!”
威尔凑到蓝西身边,原本准备从蓝西手中接过罗绪,却没想到蓝西不知为何竟然完全没有动作。
威尔:“?”
蓝西低着头,不仅没松手,反而把罗绪抱得更紧了一点:“还是我来吧。”
“我带他上去。”
威尔见状,虽然不解,但也没多说什么,蓝西背着罗绪,两人在弥漫的硝烟、刺耳的警报和卡恩制造的爆炸掩护中,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箭矢,朝着卡恩把守的、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梯道豁口冲去!
“撤!立刻撤!” 艾珈厉声下令,没有丝毫停留。她和卡恩重逢,威尔殿后,蓝西背着罗绪被护在中间,四组人形成一个紧密的突击箭头,朝着停放在疗养院外的飞船狂奔而去,沿途不断有守卫拦截,但都被艾珈精准致命的点射和卡恩神出鬼没的爆破撕开缺口!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疗养院内部错综复杂的通道深处,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警报凄厉、硝烟弥漫的战场。
地下深处,那片刚刚经历弑神者暴动和激烈战斗的核心实验室,此刻已沦为真正的死亡炼狱。
警报的红光依旧在闪烁,但电力系统显然受到了卡恩炸|弹的严重干扰,灯光忽明忽灭,将残破的培养舱、焦黑的尸体、散落的金属碎片和凝固的紫黑色腐蚀液映照得如同鬼蜮。
在卡恩炸出的坑洞最深处,靠近模拟测试区边缘的一个巨大设备检修坑底部,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和破碎的仪器残骸突然动了一下。
“呃……咳咳咳……” 一个虚弱而痛苦的声音响起。
瓦砾深处“喀拉”作响,片刻后,一只遍布血污的手臂仿佛萌芽破土,猛地从残砖瓦砾下面伸了出来!
接着,那只手臂用力撑地,竟然将自己的一整个身躯都拉了出来!
——是沃森·海德拉,他还没死!
沃森艰难地从一堆还在冒着电火花的残骸下爬了出来。他昂贵的定制研究服被撕裂了,脸上布满灰尘和血污,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在刚才蓝西和罗绪逃离时引发的混乱爆炸中受了重伤。他身边,伊莎贝拉半个身子都没埋在废墟下,听见响动也挣扎着抬起头,金发凌乱,精致的脸蛋上满是惊恐和痛苦,一条腿被沉重的金属板压住,动弹不得。
“家……家主……” 伊莎贝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痛的颤抖,“我们……我们还活着……”
海德拉前任家主眼中燃烧着怨毒和劫后余生的疯狂,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活着……必须……必须抓住他们……销毁证据……”
他抬头望向梯道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炸毁的豁口和弥漫的烟尘,“该死的……老鼠……竟敢……”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饱含着无尽痛苦、狂暴和纯粹毁灭欲望的非人嘶吼,如同地狱的丧钟,猛地从实验室另一侧的黑暗深处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忽明忽灭的警报红光下,一个个皮肤下流淌着幽绿荧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培养舱森林的阴影中、从倒塌的设备后走了出来!它们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疯狂!皮肤下的绿光如同紊乱的电流般疯狂闪烁!
“不……不!” 伊莎贝拉最先看到那些从阴影中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是它们……它们彻底失控了!家主!救我!快救我!”
她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疯狂地拍打着压住她腿的金属板。
沃森也看到了那些逼近的怪物,血色从他脸上尽数褪去,年老如树皮一般的脸终于从容不再,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般的大小。
他挣扎着想跑,但重伤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滚开!你们这些失败品!我是你们的创造者!”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用残存的精神力去压制,但那点微弱的精神力波动,在弑神者狂暴混乱的精神场中反而像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一只离得最近的弑神者,皮肤下的绿光狂乱地闪烁着,它似乎被海德拉的声音和伊莎贝拉的尖叫吸引,空洞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坑底的两人!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猛地加速,如同炮弹般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在红光中留下一道幽绿的残影!
“不!不要过来!我是被迫的!都是他指使的!” 伊莎贝拉绝望地哭喊,徒劳地伸出手臂,仿佛想推开那逼近的死亡。
沃森也发出了惊恐的嚎叫,试图用扭曲的手臂去格挡。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弑神者冲至坑边,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纵身扑下!它那闪烁着幽绿荧光、如同金属铸造般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而残忍地——
“噗嗤!”
一只爪子轻易地贯穿了伊莎贝拉伸出的、试图求饶的手臂,如同穿透一层薄纸。另一只爪子则如同五柄烧红的钢刀,狠狠插|进了沃森·海德拉惊恐张大的嘴巴,从后脑贯穿而出! 红白之物和破碎的骨骼瞬间迸溅!
伊莎贝拉凄厉到不成人形的惨叫和海德拉家主喉咙被堵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弑神者狂暴的力量爆发,它猛地一扯!伊莎贝拉那被贯穿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而海德拉家主的头颅,则如同一个被捏爆的烂西瓜,在利爪的握力下瞬间粉碎!无头的尸体和伊莎贝拉残缺的身体被随意地甩在坑底的金属残骸上,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
更多的弑神者围拢到坑边,如同找到腐尸的鬣狗,嗅着浓烈的血腥味,发出兴奋而混乱的嘶吼。它们跳下坑底,开始疯狂地撕扯、践踏那两具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残骸。
骨头碎裂声、血肉被撕扯的声音、怪物满足的低吼声,在这片被警报红光笼罩的地狱深处交织成一曲最血腥的终末乐章。
贵族们的罪孽,终于孵化出了噬主的怪物。
第59章
“他们死了。”隔着飞船玻璃,蓝西凭借着优越的视力,将爆破坑附近的骚乱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没有被销毁的弑神者尽数暴走,将一波又一波蝼蚁一般往上涌的守卫们撕成了碎片,而在无数血肉残肢横飞的血雾中,蓝西清晰地看到了其中那由特殊材质制成的研究服的一角。
——那件研究服,就在不到十分钟之前, 还整齐合体地穿在沃森·海德拉的身上。
“这样下去不行。”卡恩威尔和艾珈帮着启动飞船忙成了一团,好在他们配合还算默契,不到两分钟就完成了工作,在飞船彻底升空之前,蓝西望着窗外,喃喃道。
“什么不行?”卡恩凑上来。
“马上给最近配有机甲的哨站发消息请求支援,将我们上次成功剿灭并捕获弑神者的战斗报告同步给他们一份,还有,必要时可以带领第七星系艾伦星居住的所有平民紧急避险,务必将伤亡降到最少……”蓝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往控制台的方向走,大有要亲自上阵的架势,这架势把卡恩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下一秒……“扑通”一声,英明神武的上将倒地不醒,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喂!你们上将晕倒了!”卡恩吓得大喊。
艾珈咬牙切齿:“先启动飞船,驶出危险区域之后照上将说的给哨站发求援信号,然后启动治疗舱为他们治疗!”
卡恩一愣:“不先救你们领导吗?”
艾珈转头骂他:“这是我们领导的意思!”
·
飞船庞大的身躯在深邃的宇宙中无声滑行,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如同巨兽平稳的心跳。医疗舱内一片静谧,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和治疗舱运作时发出的细微电子音。
两台并排放置的高级治疗舱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舱内注满了富含纳米修复因子的营养液,如同母体的羊水,包裹着两位重伤员。
左侧舱内,蓝西静静地悬浮着。她脸上和战斗服上的血迹已被仔细清理,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依旧明显。治疗舱的透明罩下,她的眉头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起,仿佛仍在与体内的剧痛搏斗。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内脏在纳米机器人的精密操作下缓慢修复,每一次微弱的生命体征波动都牵动着舱外三人紧绷的神经。
“唔……咳咳咳咳咳……”治疗液缓缓褪去之后,蓝西猛地睁开眼睛,因为口鼻中还残存着某些液体,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上将!”艾珈和威尔几乎同步上前一步,“怎么回事?怎么提前醒了?”
“咳咳咳……罗……罗绪呢?”蓝西气都还没喘匀,便急切地问道。
艾珈立马指向右侧的治疗舱。
罗绪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情况比蓝西要复杂许多,除了身体多处挫伤和震荡外,后颈那个撕裂的伤口似乎让治疗舱也束手无策,只是为他止了血,但血红的皮下组织仍然暴露在治疗液当中。一支特殊的神经稳定剂正通过静脉持续输入,试图安抚他因强行爆发精神力和重伤而濒临崩溃的神经系统。
他的面容比蓝西更加苍白,甚至带着一丝灰败,仿佛生命力正从那个可怖的伤口缓缓流失。唯有在药物作用下偶尔无意识轻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仍然以极低的生命体征顽强地活着。
“他……死不了吧?”蓝西虚弱的声音透过治疗舱的舱壁传出来,声音越发微弱。
艾珈抱着手臂站在两台治疗舱之间,黄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轮流扫过两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屏。威尔林靠在门边,脸色疲惫,手里捏着一个能量棒食不知味。卡恩则坐在地上,背靠着罗绪所在治疗舱冰冷的舱壁,显然已经睡熟了。
蓝西听见一阵检查仪器的声音和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大概是艾珈和威尔在确定她提前醒来的原因。
“应该是情绪焦虑心绪不宁的原因,身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了。”隐隐约约地,威尔·林的声音透过舱门传过来。
“嗯。”
“第七星系呢?”刚安心了一秒,蓝西又操心地惊坐起来。
“都照您说的做了,目前的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
蓝西这才放心地躺下。
“上将。”不知为何,蓝西觉得艾珈看向她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一丝失望,“先管好你自己吧。”
蓝西:“……?”
她怎么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艾珈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威尔眼神欲言又止地在蓝西和艾珈之前徘徊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艾珈,冲蓝西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就匆匆追了上去。
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上下级之间的界限不再像原来那样清晰,反而让艾珈破天荒地对蓝西没大没小起来。
她又迷糊了一阵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睁眼看见一道影子,便抬手“咚咚”地敲了敲舱门。
卡恩猛地回过头,做贼心虚似的回头冲她露出一个讪笑:“上将,您醒了?”
“嗯。”蓝西身上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力有未逮地动动手指,“他怎么样了?”
卡恩这人虽然油滑不正经了点,但好在还算聪明,一下明白蓝西说的是谁,飞快地答道:“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就是腺体……”
“人活着就好。”
卡恩少见地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蓝西知道他是把他们两人重伤的账算到自己头上了,罕见地出言安慰道:“你这次来得还算及时。”
卡恩是个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主儿,一听这话马上就来劲了:“是吧!这次可是我救了你们!你是不知道有多惊险,你们进水疗室之后,那个Beta管家马上就意识到不对了,我只能先假意投诚,然后趁守卫不备把所有人都炸飞了!说起来也多亏女神和她那个跟班来得及时,话说你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他们的,我怎么不知道……”
蓝西:“……”
头突然就开始疼了呢。
“……谢谢,就是下次别把我们一起炸飞就更好了。”
“……你还想有下次?”
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蓝西先反应过来,惊喜道:“罗绪?你醒了?”
“老大!你终于醒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罗绪声音虚弱:“再吵就真的要被你们吵死了……”
蓝西听声音就能想象到,如果罗绪现在能动的话,他一定会无奈扶额,这样想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竟然微微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飞船微微震动了一下,卡恩立刻应激地蹦起来:“怎么回事!?”
“只是一次常规的星际跃迁。”蓝西看向舷窗外,扭曲的光流逐渐平复,显露出新的一片宙域。
随着光流退去,一片难以言喻的壮丽景象,如同宇宙最伟大的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好漂亮!”卡恩大声感叹。
确实很漂亮,蓝西躺在治疗舱内,四肢都动弹不得,却还是被这幅场景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蝴蝶星云。”蓝西轻声呢喃。
虽然名字叫“蝴蝶星云”,但它并非想象中蝴蝶的柔和,而是充满了宇宙尺度的磅礴与瑰丽。
两片巨大无匹、由炽热气体构成的“蝶翼”对称地展开,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蝶翼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蓝色,如同最纯净的冰川之心,在宇宙的黑暗背景上散发着幽冷而神秘的光芒。这蓝色并不单调,边缘处晕染着淡淡的粉紫色,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光线下流转的光泽。
而在蝶翼的核心,一颗濒死的恒星正释放着它最后的、极其强烈的紫外辐射,周围的气体折射出生命尽头的、璀璨的光辉。
蝶翼的边缘,丝丝缕缕的气体如同燃烧的流苏,向外延伸、飘散,仿佛这只宇宙巨蝶正振动着双翼,将孕育新生的尘埃播撒向无垠的深空。整个星云散发着一种既壮烈又充满生机的美感,是死亡与新生的交响,是毁灭与创造的轮回。
——向死而生。
蓝西虽然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星际旅行了,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蝴蝶星云。
卡恩不知何时退了出去,阒寂的房间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渐渐隔着空气交缠在一起。
“不问我吗?”不知过了多久,罗绪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了,“身份的事。”
“……”蓝西沉默了几秒钟,“在捕获你之后,我已经通过帝国的基因库匹配过了你的身份,科技是不会出错的。况且……我认为你没那个本事篡改记载在基因库中的身份信息……对吗?”
罗绪闻言,扭过头,隔着两层治疗舱的玻璃,沉沉地看了她数秒,然后忽而绽开一个笑容:“当然。”
说话,他话锋一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外出,去的是哪里吗?”
“第九星系自由星。”蓝西即答。
“自由星……”罗绪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什么是自由?”
不知为何,在这样一幅浪漫瑰丽的图景之下,蓝西脑海中却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起,罗绪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你维护的荣耀,究竟是谁的荣耀?”
第60章
航行的第六个小时, 飞船收到了来自军部的急电。
“上将,我认为这件事还是要向您当面汇报,所以……”
“不用, 这艘飞船很安全,你可以直接给我说,或者把报告同步一份给我也可以。”
在飞船掠过蝴蝶星云之后,蓝西又在治疗舱里躺了大约三个小时就说什么也坐不住了,非要起来处理工作,威尔和艾珈两个下属怎么也拦不住她,就去求助罗绪,谁知道罗绪竟然只撂下一句“随她吧”就没再管。
果然,和蓝西预料的一样,没过多久帕尔默那边就来了消息——之前她让帕尔默和霍普一起调查弑神者样本失窃的事情,他们一人一人工智能动作都很快,不过几天就有了结果。
“报告上将!”帕尔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研究员凯文·莫里斯,拥有生物样本管理组三级权限。记录显示,他在样本送达后声称身体不适,提前两小时申请了临时休假。戍星军核查了他的通行记录,发现他离开前,曾无意间将个人终端遗落在核心缓冲区外的清洁工具间长达十五分钟。我们调取了工具间附近的监控……”
帕尔默顿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监控在那一时段出现了技术性闪断, 持续0.3秒, 恰好覆盖了他离开工具间的时间窗口。技术部门初步判断,是受到了定向高功率电磁脉冲的瞬间干扰,手法专业,绝非意外。”
“不……不是我!我只是不舒服!我什么都不知道!”背景音里,凯文·莫里斯绝望地哭喊着。
“上将,帕尔默副官说的没错,”霍普也跟着进入了通讯,“通过分析深层数据流,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的异常——在系统记录一切正常的时间段内,存在一个被完美伪装的幽灵指令包。”
“指令来源:使用赛博罗斯家族核心实验室的二级加密密钥签名。指令内容:彻底删除样本的所有生物特征数据、实时监控流及历史日志记录,并伪造低活性稳定直至自然消亡的生命体征曲线。同时,物理隔离舱的底层锁控程序被植入逻辑炸|弹,在指令执行完毕后自毁相关访问痕迹。”
赛博罗斯的密钥? !
蓝西眉头狠狠地拧作一团。
海德拉的怪物,被赛博罗斯的密钥删除了?
全息投影中,霍普的目光锁定瘫在地上的凯文·莫里斯:“数据链追踪显示,幽灵指令包的物理接入点,正是研究员莫里斯遗留在清洁工具间的那台个人终端。终端内部被植入了一个一次性物理信号中继器,在接收到远程指令后,利用赛博罗斯密钥绕过系统防火墙,执行了删除和伪装操作。中继器在任务完成后已自毁。”
“赛博罗斯……密钥……”凯文·莫里斯听到这个词,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光芒,“是……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答应我的!只要我做了这件事,他们就给我机会……给我机会亲手……”
“给你机会亲手什么?”另一边,帝国的审讯室里,蓝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凯文几乎可以看到她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尔默和霍普先前已经对他上了不少手段,凯文此刻的精神防线可以说已经全面崩溃,他涕泪横流道:“给我机会亲手……了结赛博罗斯那个畜生!布鲁克·赛博罗斯!他……他引爆了红矮星!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整个CX-297星球……都化成了灰!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海德拉的人找到我……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这次,他们就有办法把布鲁克交给我!他们答应我的!”
他嘶吼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即又瘫软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蓝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凯文的供词、赛博罗斯的密钥、海德拉的怪物……线索看似清晰了——
海德拉利用凯文的仇恨,让他盗用——也可能是海德拉设法窃取或伪造了赛博罗斯的密钥,删除了关键证据,意图嫁祸赛博罗斯,挑起两大家族的争斗,转移对弑神者计划的调查视线。
而那只消失的弑神者样本,恐怕也早就在删除指令下达的同时,就被隔离舱内的某种预设的自毁机制彻底气化,连渣都不剩了。
逻辑通顺,动机合理,甚至符合贵族间狗咬狗的一贯作风。
但是……太顺了。
顺得像是被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
蓝西看着面前的全息影像,但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上面了,那种“干净得诡异”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了异样的违和感。
凯文一个三级研究员,就算被仇恨蒙蔽,他如何能接触到赛博罗斯的核心密钥?海德拉又如何能确保如此精妙的嫁祸计划不露丝毫马脚?那个在核心区域制造0.3秒监控闪断的定向电磁脉冲,其技术水准远超戍星军甚至普通贵族私兵的能力范围……
她总觉得,每一次她接近帝国核心黑暗时,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事件走向混乱和失控……
一个冰冷的词语,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皇族。
帝国的摄政官,亦或是……掌权者本人。
只有她们,拥有凌驾于贵族之上的、近乎绝对的权限,能轻易接触到各大家族的“核心机密”,甚至可能拥有备份密钥。
只有她们,掌握着帝国最尖端、最隐秘的技术力量,能制造出完美抹除痕迹的“幽灵”指令和瞬间瘫痪监控的武器。
可她们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蓝西仿佛看到,帝国的广阔版图之上,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遮天蔽日,投下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阴影,而在那片阴影之后,她竟然隐约窥见了帝国最尊贵的、蓝姓姐妹的影子。
蓝玲有参与吗?还是……这是母亲一个人的决定?
怕她知道的太多,怕她彻底脱离控制,怕她……查到她不该查的东西?
蓝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是在和某个贵族斗,甚至不是在和海德拉斗。她是在和那个坐在帝国权力之巅、操纵着所有人命运的、她的至亲之人斗!那只消失的弑神者,不过是棋盘上被随意抹去的一颗棋子,而真正的棋手,正隐藏在深宫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母亲……”蓝西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是你吗?”
·
“大人,请您过目。”
这里并非海德拉家族那充满生物质感的实验室,而是纯粹的、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军事禁区。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蜂巢般的单元,中央控制室的巨大弧形屏幕前,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她身着剪裁完美、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长袍,背对着入口。巨大的屏幕幽蓝的光芒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削瘦的轮廓,一头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留下几缕碎发在冷光下若隐若现。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由某种暗色金属制成的权杖状物品,权杖顶端镶嵌着一圈星轨环绕荆棘皇冠的微缩投影——那是帝国最高权柄的象征之一。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血腥的实战测试录像,画面中,怪物皮肤流淌幽绿荧光、眼神空洞,如同高效的收割机器,在模拟的平民聚居点中制造着地狱般的景象。撕碎人体的声音被静音,只剩下飞溅的、如同泼墨般的猩红液体在屏幕上无声地晕染开。
一个低沉、毫无感情波动的合成音在控制室内回荡:“……攻击阈值达标,清除效率符合预期……结论:可量产。”
录像结束,屏幕陷入一片幽蓝的待机状态。
控制室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良久,那个背对着屏幕的身影才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在屏幕幽蓝的映衬下,闪烁着一种无机质般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冰冷光泽。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而是投向了控制室下方一层巨大的观察窗。
观察窗外,是基地的核心区域。那里,一排排冰冷的合金拘束架上,固定着数十个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原型体”。它们的体型远超普通人类,肌肉虬结,皮肤下隐约可见与弑神者类似的、但色泽更深邃、纹路更复杂的能量回路。
这些怪物的头颅被复杂的神经接口头盔覆盖,看不到面容,只有胸膛在维生系统的驱动下微弱起伏——显然还活着。
这些,才是海德拉家族真正上交的“核心研究”成果——在弑神者基础上,融入了更尖端神经控制技术和帝国皇家卫队秘密基因工程的“进化版”。
他们被命名为“裁决者”,是海德拉家族打造的终极兵器。
“肮脏的实验……”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仿佛在评价一件器物的漠然,这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内回荡,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金属表面,“但……有用的工具。”
她缓步走到观察窗前,俯视着下方那些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裁决者”,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感。
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对生命被亵渎的愤怒,也没有对力量本身的狂热,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计算和评估。
“旧的剑,有了锈迹,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那些沉睡的兵器诉说,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是时候……换一把更趁手、更听话的刀了。”
她微微抬手,控制室幽暗的灯光下,那枚象征权柄的荆棘皇冠权杖在她指间无声地旋转,折射出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星轨昭示命运,”她对着下方沉睡的兵器,也对着那即将到来的盛大葬礼,发出了最终的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而她的命运……该落幕了。”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那些沉睡的“裁决者”胸膛下,如同蛰伏火山般等待被唤醒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