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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9804 字 25天前

“北厉如今也处于战乱,四王子怕是顾不上我们这边。”小兵回答道。

“祁未极就是个废物,召不回来庄家军也就罢了,还让庄家军在北厉跟独孤胜打了起来,没一个靠得住。”项天越想越气,骂骂咧咧。

原本是独孤胜牵制庄怀砚和庄家军,他来对付郑清容和玄寅军,届时里应外合,助祁未极登上帝位,他再给他们好处。

现在倒好,承诺给好处的人躲在京城里不出来,而牵制庄家军的人反被牵制,一个两个都是废物。

“既知靠不住,当初就不该合作。”

熟悉的声音传来,项天立即戒备,随即就看见一人带着兵马前来。

人是他熟悉的人,兵马也是他熟悉的兵马。

“郑清容。”项天眯了眯眼,很是意外。

他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而且看样子已经和玄寅军主力会合了,因为他看到了这些天一直追着他的寇健也在其中。

他还奇怪寇健怎么突然没动作了,敢情是因为她来了。

此刻兵马团团将他和他的人围住,不仅有玄寅军,还有中匀的精兵。

项天扫了一圈,感叹道:“你真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中匀地裂她没死,南疆雪崩她也没死,庐城埋伏她不仅没中招,还借此机会跑去了西凉,釜底抽薪断了他的后路。

她这样的对手,生平仅见。

“我说过,我的对手,只有死。”郑清容并不愿多浪费时间,直接下了进攻的手势。

西凉兵马打到现在人困马乏,再加上没有粮草供给,就算有时间去抢,也总是被寇健带着玄寅军打断,早已是穷途末路。

是以两方人马交战,不一会儿便分出了胜负。

郑清容取项天首级,玄寅军高呼军侯威武。

寇健看向她:“西凉残敌已除,军侯接下来打算……”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外敌解决了,接下来就该处理内鬼了。

但他还是想问问,想知道她要怎么做,因为她的态度决定着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玄寅军因她才能建立,自然她要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

“回京,斩通敌之人。”郑清容擦拭剑上的血,语气坚定。

她和祁未极之间注定有一战,如今她回来了,便是正面开战的时候。

一路往京城而去,郑清容遇到了从京城里撤出来的官员和百姓。

当日从京城里撤出来,姜致便带着庄家军守在了京城外围,以免祁未极再有什么动作,而跟着一起撤出来的官员和百姓们也都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有人看护。

百姓们围着她,乱乱地喊着太子殿下,又是哭又是笑,官员们也在其中。

荀科带头对她施礼:“罪臣荀科恭迎殿下回京。”

他自称罪臣,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勾结西凉罪名,而是因为错认太子,致使真太子受屈。

“相爷可别再错认了。”郑清容话中有话。

祁未极不是太子,她也不是太子,他这个顾命大臣说的话代表什么他自己知道。

“之前是认错了,现在错不了,殿下就是殿下。”荀科一揖到底,“恭迎殿下回京。”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其余官员也纷纷施礼,齐声呼和:“恭迎殿下回京。”

郑清容在官员们的呼和声中远去,跟银学打了个照面。

银学笑着对她拱手,用的是江湖礼仪,既是谢她搭救自己,也是贺她得胜归来。

郑清容受了她的礼,又跟宰雁玉她们一一碰面,见到彼此安好,都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宰雁玉拍拍她的手,顺带交到柳问掌心,这是引她认识的意思。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太子,自然也都以为她是柳问所生,是母女,但只有她们自己人才知道,她们此前并不认识。

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多说,只用这样的动作示意。

郑清容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柳问。

这里的人她差不多都认识,叫得上名字的都是她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叫不上名字的也有几分脸熟。

唯独柳问,她没见过,很是面生。

纵然柳问柳闻是双生姐妹,容貌相像,但她此前见到的柳闻小姨和眼前的女子相貌并不相似,想来是因为顶着北厉三王姬的身份,做了手段遮掩,所以她并不能通过相貌判断这位面生女子是谁。

不过师傅和慎夫人都在她身侧,几人年纪相仿,仔细想想,也能大致猜到她是谁——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一计灭二胡的柳问柳大小姐。

她不知道柳问之前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感受到这十多年的囚禁似乎并没有磨灭她身上的气度,她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柳家大小姐。

彼时视线相接,两只手相互交叠,无声胜有声。

柳问虽然是第一次见她,倒也没有生分。

之前在勤政殿底下的藏宫里,她就听宰雁玉说起过她,后面从地下藏宫里出来了,她也无数次听到百姓和官员们提起她。

她真的如阿玉说的那样,比她们六个加起来都要厉害。

握了握她的手,柳问柔声道:“我们都在等你。”

不仅是她们,还有整个东瞿,都在等她回来。

郑清容嗯了一声。

她知道她们在等她,也清楚要怎么做。

慎舒上前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诊脉,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屠昭对她眨眨眼,无声做了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口型。

郑清容微微颔首,向她致意,随后就看到了旁边的仇善。

仇善不能说话,但也没有打手语,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曾离开片刻。

当初她带兵离京,他就说等处理了京城这边的事后就去找她,没想到事情一波接着一波,他没能去找她,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有多凶险。

但到底是打仗,她又是领头人,肯定没少受累受苦。

仇善看起来还算镇定,符彦却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当初看到她躺在棺材里哭,现在看到她站在面前也哭,他不是个轻易就哭的人,可总是因为她而落泪。

“你终于回来了,可是我没做好你的交代,把陆明阜弄丢了。”他哽咽道。

原本见到霍羽他该像以前一样跟他吵吵嘴的,但是现在他什么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杜近斋面色沉重,弄丢陆明阜也有他的责任,若不是符小侯爷顾着他这边,陆大人也不会被抓走:“不只是陆大人,世子也没能及时撤走。”

当日所有人都撤了出来,就只有陆明阜和庄若虚不在其中,事后想要进去也压根没办法。

郑清容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出事了。

她看到了荀科,看到了侯微,看到了定远侯,也看到了庄王,就是没看到陆明阜和庄若虚。

“城门自从关上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现在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姜致简单说了一下。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慎舒没搭话,却是一摸郑清容的脉就发现了不对。

这同心蛊……

面色一变,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霍羽。

她精通医理,又跟着他母亲认识了蛊,霍羽知道瞒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

她欲说些什么,也是此时,城门那边突然有人喊话,让郑清容过去。

这一打断,她倒是没机会说了。

郑清容并不意外。

其实无论喊不喊她都会过去的,祁未极在城里,她在城外,干等着不是个办法,总要解决问题的。

翻身上马,郑清容调转马头去了城门口,玄寅军紧随其后。

只是这一来就看到祁未极站在城墙上,周围全是死士把守,而他身边还绑了两个人。

一个身上还穿着蓝色官袍,腿上还有伤,即使做了简单包扎,但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血一层叠一层,越发恶化。

另一个恰好与之相反,脸色惨白,看不出半点儿血色,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好似随时会被吹下城墙来一样。

祁未极居高临下看着赶来的玄寅军,视线落到为首的郑清容身上,嘴角笑意更深:“武威侯这一去便是数日,不知可还认识这两位?”

“是陆待诏和庄世子。”有人认了出来,惊呼出声。

前者以状元之身入朝为官却接连三次被贬,后者草包了十多年突然因为一局棋开智,两个人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因为郑清容的事没少出现在人前,想不认识都难。

“这个卑鄙小人。”符彦拉弓搭箭,对准祁未极。

知道他箭法好,祁未极早有准备,把两个人往身前一送,推着二人往城下压的同时挡住了他自己:“符小侯爷要是轻举妄动,他们二人可就没命了。”

符彦又气又怒。

这不是用陆明阜和庄若虚做肉盾吗?有他们两个在面前挡着,他还怎么放箭?

郑清容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牵起缰绳,引着灯下黑在原地转了一圈:“你不会以为用他们二人就能威胁我了吧?”

让她缴械投降?还是听他摆布?

“能不能威胁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玩个游戏。”祁未极笑道,“我瞧着他们二人与你关系都不错,一个不顾仕途甘愿为你做挡箭牌,一个亲手撕开草包表象送你轩辕令,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想看看谁与你关系更好一些,所以特意请他们在我这里做了几天客,现在客做完了,你也回来了,那就来验证一下谁在你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现在他们二人只能活一个,你选哪个?”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

这不还是威胁吗?还是明晃晃的那种,两个人只能活一个,这要怎么选?

而且他这话有些奇怪,陆明阜做挡箭牌的事大家差不多都知道,毕竟之前因为孟平搞鬼,被姜立误会成是双生子当中的一个,一直以来多有针对,但是庄若虚送轩辕令的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上次攻打南疆调派庄家军前去的意思吗?当时是宗祖良宗统领带着轩辕令前去的,要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可是前半句撕开草包表象怎么解释?那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旁人不知道,郑清容却是知道他那句送轩辕令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手底下的死士有够厉害的,连这件事都查到了。

之前她从中匀回来,庄若虚就把轩辕令给了她,她虽然没用过,但这件事只发生她和庄若虚之间,祁未极能查到还真是下功夫了。

祁未极扬声问:“如何,想清楚了吗?是陆待诏活?还是庄世子活?”

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郑清容,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寇健也看向她,儿女情长的事他没怎么接触过,但也知道最绊人心。

看似二选一,实则不过是逼迫她放下反抗的一种手段罢了。

日后她若是登基,陆明阜算是有功之臣,自是不能死,不然会寒了臣子之心的。

庄王还在这里,庄若虚自然也不能死,不然就是得罪了庄王府,得罪了庄家军。

两个人都不能死,那就是都不能选,如此就是祁未极想要的结果了,知道她不会轻易选,所以他就能趁机威胁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会为了城门上的两个人放弃一切吗?

霍羽的视线从陆明阜和庄若虚身上落回到她身上。

二选一吗?他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是在礼宾院,被她抓包脸上红色血纹,他为了转移话题,问他和陆明阜闹矛盾,她会向着谁?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清容淡淡开口:“明阜,我当初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的前路到了需要择一而取的地步,我不会选择你。”

城墙上的陆明阜点点头,很是平静:“我记得的。”

他跟她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就率先强调过了,还问他如果这样他还愿不愿意。

他说他愿意,一直愿意,也一直记得。

看了看陆明阜,又看了看郑清容,祁未极面上颇为诧异。

陆明阜为了她连仕途前程都不要了,这已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了。

没想到竟然还说过这样的话,而且看样子陆明阜似乎还答应了,要不然也不会这般平静。

这种事都能答应,真是见鬼。

挑了挑眉,祁未极笑意更深:“看来庄世子在武威侯心中分量更重一些。”

他话音刚落,郑清容又道:“世子,我这个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既然不可避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且先去,我会为你报仇的。”

说着,她夺过符彦手中的弓箭,朝着城墙上射去。

第204章 休想用我威胁她 记住对她好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直冲庄若虚而去。

祁未极不料她下手会这般利落,心下一惊的同时连忙带着人往后撤。

身旁的死士拥上来,抬剑斩断箭矢,这才没让他受伤。

祁未极啧了一声,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复。

庄若虚却是笑了。

也不知道是在笑祁未极,还是笑别的,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又牵扯肺腑咳了几声。

祁未极眯着眼瞧他,一时不辨喜怒。

庄若虚对上他的视线,嗤笑道:“你说这到底是谁在威胁谁呢?”

明明是他用他们来威胁她,到头来他又怕他们死在她的箭下,手里无人牵制她。

不过才对上,初交手他便乱了阵脚,高下立判。

仇善看着那支被砍断的箭,心里几分奇怪。

箭被一分为二,头部落到了城上,尾部掉在了城下,断口很是齐整,一击即中。

斩箭的事不是没有,但她的箭是能轻易被人斩断的吗?

郑清容放箭放得太快,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射了出去。

放箭之前她说的两句话犹在耳畔,众人视线不由得落在侯微和庄王身上。

陆明阜是侯微的学生,庄若虚是庄王的独子,虽然两个都不选对眼下的时局有利,但到底也伤人心,也不知道他们二人会作何感想。

他们二人作何感想霍羽不知道,不过他并不意外。

这才是郑清容,不受威胁,不被胁迫,她要是不愿意,谁都别想逼迫她做选择。

城上的祁未极看了看陆明阜,又看了看庄若虚,笑了一声,重新押着人站到了城墙上:“真是够狠的啊武威侯,庄世子你都敢杀,看来下一步就要杀庄王和庄家军了,哦,也对,如今你已经有了玄寅军,还要庄家军做什么?庄家军再好能好得过你一手带出来的玄寅军?论亲疏,自然得是玄寅军为先。”

姜致听得眉头直蹙。

威胁不成又挑拨离间,不入流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当初怎么就没杀死他呢?

定远侯在一旁解释:“老庄,这话可听不得啊,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要是听进去了就是中了他的圈套。”

庄王嗯了一声,神情凝重:“我知道。”

他还没那么蠢,要是几句话就被挑拨了关系,战场上早死了,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祁未极继续道:“王爷可能不知道吧,含章郡主这次带着庄家军前去北厉就是武威侯的意思,之前谣传含章郡主通敌,闹得满城风雨,让我们猜猜武威侯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个黄口小儿,说话真不中听。”寇健沉声道。

翻来覆去都在拿庄王府说事,一会儿庄世子,一会儿含章郡主,话里话外离不开庄家军,很明显的离间。

如今玄寅军跟庄家军都在这里,庄世子在他手上,含章郡主又远在北厉,自然是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光是口头上挑拨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帮你坐实。”郑清容一边说,一边从符彦携带的箭筒里抽出一支新箭,再次引箭入弦。

这一次的箭不再像先前那般软绵无力,箭鸣声声,惊雷之势犹如万箭齐发。

符彦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

直到瞥见霍羽那张过分艳冶的脸,他才猛然想起,当初在国子监跟南疆公主对射,她那一箭也是这般箭声嗡鸣,力破九霄。

事实上,这支箭也和当时一样旋射而出,只不过昔日那株被箭拦腰截断的紫藤木换成了人,还是两个人。

金属箭矢刺入庄若虚的锁骨下方,力道丝毫不减,紧接着穿破后背肩胛,又深入站在他后面的祁未极心口,贯穿整个前胸后背。

箭身直穿而过,不曾停留分毫,一前一后掠过二人身体,尾部白色的箭羽也因此沾上了鲜血,箭身染血,砰的一声钉入后面的矮墙。

矮墙上顿时以箭头为中心,呈现蛛网般的密集裂缝,血液自箭羽滴溅,落在地上炸出一朵艳色的花,花色刺目,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

箭的轰射力太强,庄若虚原本被押到城墙边的身子也因此忍不住向后仰,动作间疼得冷汗直冒。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顺着这股后仰力道迅速转身,猛撞向祁未极,是抱着带祁未极一起死的心思。

好歹之前也是在国子监被郑清容引着一起射过箭的,他如何不知先前她的那句话和那一箭就是在提前告诉他,她会用箭射杀祁未极。

就像当初一样,她的箭穿破南疆公主的衣领,射断南疆公主身后的紫藤木,而这一次,他是南疆公主,祁未极是那株紫藤木。

他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也做好了跟祁未极一起死的准备。

现在箭来了,该他拉着他一块下地狱了。

“休想用我威胁她。”庄若虚咬牙忍痛,决意带着祁未极一起赴死。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从郑清容射箭再到他撞向祁未极,几乎只在眨眼间。

然而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被陆明阜给推开了。

庄若虚不料他能挣脱身上的束缚,一时没反应过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上绑缚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开了,松松垮垮挂在蓝色官袍上,而他手里拿着一把薄而利的锋刃,是嵌套在簪子里的,簪身与刃身相连,平日里藏在簪鞘里并不起眼,如今褪去掩饰,便显露出里面的利刃来。

他的簪子里面竟然有刀?

“记住对她好。”

只说了这么一句,陆明阜便把庄若虚推下了城墙,自己握着那把藏剑簪扑向祁未极。

有死士围了上来,他用郑清容曾经教的防身招式躲了过去,不过因为腿上有伤,效果有些打折扣。

“陆大人!”庄若虚惊呼,想要去帮他。

可是身体不断下坠,他被推出城墙,向城下跌去,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城墙上发生了什么。

——记住对她好。

简单五个字,庄若虚脑海里忽然涌现先前他在大牢里问他的话。

“我说这么多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一句话,世子会一直对她好吗?”

“那世子想对她好吗?我想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的。”

“想还是不想?世子只需要回答我这个就可以。”

“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

他那句放心似乎没说完,他当时还不知道他放心什么,现在想来,他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孤身赴死的决定。

不,应该是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要不然他不会从始至终都那般平静,甚至还问起他想不想,会不会。

耳边风声呼啸,庄若虚只觉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有热意涌现。

因为是背朝城下面朝天,他看不到底下是什么场景。

冷风倒灌,他浑身冰凉,却在即将坠地时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耳边心跳声阵阵袭来,一如当年他用箫吹奏完一曲《贺君归》后,从阁楼跳下,也是被这样抱了个满怀。

从城上掉下的冲势过大,郑清容跳下马,单膝跪地卸力,将他牢牢抱住。

“陆……陆大人……”庄若虚想说陆明阜有危险,只是才一开口,便是止不住地呕血。

他身子向来羸弱,之前看到她的棺椁,急火攻心吐血,身子还未养好就被祁未极抓了去,如今被箭射了肩胛,又从城上掉下,饶是被稳稳接住,也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轻轻一动胸腔的血就涌上喉头,呛得他话都说不出。

“我知道。”郑清容应他。

适才她在城下看见陆明阜头上的藏剑簪不见了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自从她把簪子送给了他,他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方才允许祁未极在人前说这么多,除了给庄若虚调整缓冲的时间,也是给陆明阜割断绳索自保的时间。

她教过他一些防身的招式,他也练得不错,有藏剑簪的加持,应该能撑到她进城。

不过她也看到他的腿受了伤,估计招式只能发挥原来的五六成,所以她的速度得快些。

割开庄若虚身上的绳子,郑清容把他交给了慎舒和屠昭,提剑再次冲了上去。

玄寅军随着她一起冲锋陷阵,带着重木撞开城门。

后面的庄若虚再也看不见了,血色翻涌,模糊了他的双眼,恍惚间只听得有什么巨响传出。

那是什么?

那是炸药。

陆明阜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片,耳边全是祁未极那句埋了炸药的话。

纵然一箭穿心,被他扑倒在地上用藏剑簪刺伤时祁未极依旧笑得猖狂,用仅剩的一口气宣布他的胜利:“你以为杀了我她能跑得掉吗?我早就让人在京城里埋好了炸药,只要她带着兵马闯进来,所有人都会给我陪葬,当初在蜀县孟平没能让逃犯炸死她,姑且算她命大,现在看看她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个疯子,这个没人性的疯子。

陆明阜想喊,提醒她不要进来,但是死士的刀剑接连落在他身上,他连手里的藏剑簪都有些握不稳了,更别说爬起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有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火药味扑面而来,尸山血海里,她首当其冲。

陆明阜猛地惊醒。

眼前的场景颜色渐渐淡去,不再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的景象,而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屋子,摆件陈设无不精致华贵。

他这是在哪里?是梦吗?

陆明阜有心起身,但是这一动就引得身上疼痛不止,也是这些伤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痛。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祁未极摆明了要拉所有人一起死,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慎舒从门外进来,看见他抬起自己的手疑惑张望,唤了一声:“醒了?”

“慎夫人?”陆明阜没想到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她,记起自己脱力昏迷前听到祁未极说的话,他连忙问,“城里被埋了炸药,她有没有事?”

因为情绪激动,他甚至差点儿从榻上滚下来,包扎过的伤口几乎崩裂。

慎舒把他按了回去,示意他好好躺着,顺带给他把脉查看身体情况:“放心,她没事,京城也没事,炸药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她几句话就回答了他先前问的那个问题,陆明阜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炸药的事解决了?那他先前听到的那些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慎舒简单给他说了一下情况:“祁未极让魏净在京城埋入炸药,打的是和她同归于尽的主意,不过那些炸药事先被阿茹动了手脚,听着响,但是炸不起来的。”

陆明阜猜测着她口中说的阿茹:“明宣公夫人?”

如果他要是没记错,明宣公夫人似乎叫佘茹,这个阿茹莫不是指她?

慎舒颔首:“是她,因为之前在蜀县吃过炸药的亏,从南疆回来后清容为了以防万一,借着给玄寅军打兵器的事和阿茹提起过炸药,她被祁未极他们盯着,不好去打理,便希望阿茹能从中周旋,后面她和明宣公借着苗卓的事闭门谢客,就是在做这件事。”

陆明阜微微怔愣,随即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真的什么都考虑到了,就连祁未极会用炸药都事先猜到了,还为此做了准备。

明宣公夫妇虽然和定远侯、庄王一样都是被先帝册封的功臣,但二人一直像寻常夫妻那般生活,没什么公侯家的规矩,更没什么公侯架子,这一点从她们二人能手持棍子当街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追打就看得出来了。

正因为没什么公侯规矩公侯架子,她们夫妇二人虽然有公侯的名号,但存在感远不如定远侯和庄王强。

当初祁未极为了在朝堂上证明自己是太子,给定远侯、庄王和明宣公三人都提前递了消息,要他们务必到场见证,但当日唯独明宣公未去上朝,用的便是苗卓身死,无心理事的理由。

本来明宣公夫妇就是靠打兵器起家的,除了打兵器,几乎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再加上那段时间苗卓的死确实给二人带来了不小的打击,祁未极也就没硬性要求。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特性,由她们来做这件事更好,当所有人都在为真假太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就没有人会注意这对失去儿子的悲痛夫妇做了什么。

她留的这一手,估计除了她和佘茹,没谁能想到。

探到他脉象还算稳定,慎舒收了手,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也算是挺过鬼门关了:“身体还算恢复得不错,先在侯府里好好养着,待会儿药送来了记得趁热喝,别砸我招牌。”

这招牌自然是指她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本领。

将死之人给救活了那是她的本事,活人要是治死了那就是毁她名声了。

陆明阜留意到她话中的侯府二字。

这是知道他刚醒,还没弄清楚状况,不等他问就主动告知他在哪里了。

原来是在侯府,难怪这般奢华,在此之前他没有到侯府来过,这还是第一次,都没认出来。

侯府对比杏花天胡同和他的府邸来说,距离城门较近,他当时伤得貌似挺重的,这是就近处理了吧。

陆明阜跟她道谢。

他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他都对庄若虚做了交代,从一开始他就打算用自己的死来结束这场闹剧。

但是现在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慎舒必然费了不少功夫,他该对她说一声多谢。

慎舒倒也没多说,叮嘱他多休息便出去了。

今次的伤者不少,除了陆明阜,还有个庄若虚,以及事发前她在郑清容身上探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同心蛊变化,她得一一去看看。

她那边忙,郑清容这边也没有闲着,祁未极死后,他身边的死士也都被玄寅军尽数围剿拿下。

唯独一人提出要见她,是魏净。

魏净被伏的时候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并没有反抗,全程都很配合,让缴械就缴械,让束手就擒就束手就擒,看到炸药没有伤到人甚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后面盘问炸药是谁埋的时,他也主动承认,是祁未极让他这样做的。

就在姜立跳出来敲登闻鼓说祁未极不是太子当日,就在祁未极掀开棺盖,发现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她时,交代了这件事让他去做。

后面玄寅军挖出来一些没被引燃的炸药,发现除了被佘茹动过手脚的,还有一些额外被水泡过,那就是他的手笔。

念在他有这份心,郑清容倒也给他面子,去见他了。

被关押在大牢里,魏净哪里还有昔日城门郎的意气风发,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本就是话少的人,平日里也不善于官场上的言语往来,如今在这牢里更是显得沉默寡言。

郑清容并不担心现在的他还会对她不利,踱步走到他面前:“说吧,什么事。”

既然要见她,必然有事要找她,她和他关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近,私下没什么往来,平日也就进出宫上下朝的时候见过,期间偶尔搭过几次话,除此之外,并无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的人却一反常态要求见她,没点儿事她是不信的。

魏净一开口并不是为自己求情,也没有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事,而是道歉:“对不起。”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好似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听起来沉重无比。

“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替他说的。“郑清容问。

她没有说这个他是谁,但彼此都知道,指的是祁未极。

魏净道:“我自己说,也替他说。”

郑清容看向他:“为什么给炸药泡水?”

佘茹给炸药动手脚是她提前知会的,魏净的行为却不是她安排的,也不会听她安排。

他是祁未极的人,听祁未极的命令行事,给炸药泡水算是阳奉阴违了。

“他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背叛他,但是我不想生灵涂炭,相信你也不想,不然你也不会提前防备。”魏净对上她的视线,“我这样做不是求你宽恕,也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管是这次炸药的事,还是之前太子的事,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郑清容长叹一声:“之前也有死士跟我说过对不起。”

去中匀送画,逢政变国乱,她掉进大祭司弄出来的地裂里,那个死士也跟着跳了下来。

后面拉着他一起出了地下墓穴,问起为什么是她时,他就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他那句对不起是为他自己而说?还是替祁未极所说?或者说二者皆有,就像魏净现在这样。

魏净难得面上露出笑意,很浅,但相比寻常的冷面,这一点已经很突出了:“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他没说好太子,只说好皇帝,意思很明确,不管她是不是太子,她都会是皇帝。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看出他眼里的去意,郑清容最后问。

和以前相比,他今日说话算是说得比较多的了,但是说来说去,他都没有说过要投诚求存的话,他不想活,也不打算继续活下去。

魏净今日似乎被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不像之前那般冷硬,也比做城门郎时能说会道:“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愿意来见我,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他是想见她,但见不见是她的决定,她本没必要理会他这个阶下囚的求见,更不需要处理这种小事,但还是来了。

她肯来,并且愿意来,无论如何他都该说一声谢谢。

郑清容打量着他。

对不起,谢谢你,倒是都喜欢把这两句话放到一起用,顺序还都是一样的,先道歉,后道谢。

等她走出牢房没多久,便有人来报,魏净自戕了。

之前在牢中就看出他的寻死之意,郑清容倒也不意外,让人葬了。

他说他不能背叛祁未极,但是炸药泡水的事已经算作背叛了,死算是他给祁未极的交代,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了。

祁未极救了他的命,最后他也用命偿还了祁未极。

这世间的债和因果,谁又说得清。

心里惦记北厉那边的战事,郑清容又拨了玄寅军前去相助。

她倒是想亲自领兵前去,但东瞿这边还需要她坐镇。

知道她走不开,姜致表示她去。

庄怀砚在北厉作战,她自然也得去帮忙,何况她已经在东瞿见过柳问姨母了,也该去北厉见见柳闻姨母。

于是在玄寅军开拔当天,姜致也跟着去了,还是带着她之前带回京城的另一半庄家军一起去的。

北厉因为地处北边,常年气候严寒,有的地方四季冰雪不化,相比当初在南疆打的那一仗,北厉这场战事也不容易。

庄怀砚此前一直带着庄家军跟北厉兵马绕弯子,趁着北厉可汗亡故,直接杀了进去。

玄寅军和庄家军会合的那日,整场战事推向高潮。

独孤嬴和庄怀砚、姜致里应外合,把独孤胜的主要兵力围困其中。

“独孤胜,你败了。”把独孤胜逼入绝境,独孤嬴持剑宣告本次的输赢。

取名为胜,最后却落败,这对他来说大抵是最讽刺的。

一生得胜无数却以惨败收场,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痛心,但他痛心,她却很痛快,因为她赢了。

独孤嬴,当然要赢,必然会赢。

独孤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其实已经算不得血了,应该说是血碴,天气严寒,血才流出来,被风一吹,很快就冻成了冰。

他弹开那些碍事又刺骨的血碴,第一次叫出她的真实身份:“不愧是柳家二小姐,手腕非常人能比,你我好歹姐弟一场,却也能不顾昔日旧情下死手。”

之前就算知道她不是自己亲的阿姐,他也未曾点破,还继续扮演着姐姐弟弟的戏码,如今倒是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柳闻勾唇:“既然知道我是柳家二小姐柳闻,就该晓得我柳闻从来只闻姐姐笑,不闻男人哭的。”

第205章 她生在民间 长在民间

独孤胜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悔还是恨:“你们柳氏姐妹倒是一个比一个心狠。”

柳问把她们东瞿皇室耍得团团转,她柳闻也把他们北厉部族玩弄于股掌之中,到头来两姐妹杀的人一个不少。

“心狠这个词在我看来是夸奖。”柳闻笑道,“为了答谢你的夸奖,北厉的可汗我替你做了,你带着你虚妄的可敦安心去吧,西凉左贤王在下面等着你呢。”

最后一场战事随着独孤胜的身死而落下帷幕,柳闻以三王姬的身份控制住了整个北厉,倒是有些个不服不认的,不过杀了几个带头的以儆效尤后都老实了。

仗打完了姜致和庄怀砚也没急着走,和巫月隐帮着柳闻处理剩下的事,确保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先前不仅是庄怀砚带着庄家军来了北厉,巫月隐也带着海东青一起来到了北厉。

北厉气候本就比其他几个国家还要严寒,界内多冰雪,玉爪海东青因为毛色特殊,能够很好地隐藏在冰雪覆盖的环境内,便于偷袭和突击,在巫月隐的指挥下,海东青这种优势在本次战役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是以在北厉尽数由柳闻掌控之后,她还专门给海东青封了一个上将军的名号。

柳闻此前就在北厉生活过十多年,早已深谙北厉的各个势力,一番敲山震虎和行赏分罚之后,北厉也都顺利归心。

不归心也没办法,玄寅军和庄家军都在此驻守,时刻看着,想发起动乱反抗压根不可能,只会血溅三尺成为儆猴的鸡。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柳闻拉着庄怀砚和姜致二人的手,相互交叠着握在自己掌心:“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两个了。”

说着,她又看向对面的巫月隐:“也辛苦阿隐了。”

北厉是她们三个帮着一起打的,处理后续事项也是她们一起帮着做的,她们几个出了大力气。

巫月隐倒也没客气,都是好些年交情的人了,不需要客气。

睨了她一眼,巫月隐顺着她的话打趣:“知道辛苦,还不快好好感谢我。”

柳闻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笑问:“说吧,想要什么感谢,但凡我能做到的,我岂有不依你的?”

“想……看月亮。”巫月隐说出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东西。

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生来便看不见月亮,不是病也不是眼疾,就是没有理由地看不见。

若是病或许还可以治,但慎舒看过了,不是病,治不了。

若是眼疾也还能理解,会造成看东西有误,然而也不是眼疾,只是针对月亮,只有月亮看不见。

那一轮皎月挂在碧霄之上,有人抬头而赏有人寄托思念,有人为其写诗也有人为其作画,但她就是和旁人不一样,看不见月亮,别说天上的月亮,哪怕是画上的月亮她也看不见。

这也导致她无法从诗画上去窥探月亮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看不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浩瀚,也感受不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更体会不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愁绪,就连最简单的满月弦月有什么区别她也无从得知。[1]

倒也不是全然不知,柳闻曾经给她打过比方,满月就是一个饼,弦月就是被咬过一大口的饼。

这样的比喻很直接,但她还是无法把一张饼联系到月亮身上,也想象不出来。

她看过不少古今诗人写的诗词,根据上面的描述,她能大体知道月亮是很美的,这么美的月亮,又怎么会是饼呢?

纵然她昔年追月追的是玉爪海东青,但她确实看不见月亮,给玉爪海东青取名叫月,也是为了弥补这一点缺憾。

柳闻也知道她这个缺憾,轻叹道:“月亮我是没办法给你弄来了,太阳看不看?”

说着,她的视线扫过屋内的姜致和庄怀砚,最后落到了东瞿所在的方向上。

这太阳指的是哪些人,彼此对视便知道。

“已经看到了。”巫月隐笑了笑,“算是你感谢过我了吧,既然同样辛苦,不妨也感谢感谢公主和郡主。”

“事做成了,辛苦一些也没什么,何况先前打南疆时王姬也在帮我们。”庄怀砚道。

要不是当时柳闻设计拖住了西凉和北厉,南疆只怕也不好打。

她人虽然没到场,但她的功劳也不小。

姜致抱住柳闻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肩头:“怀砚说得不错,你帮我我帮你本就是应该的,礼尚往来嘛,姨母何必跟我们客气。”

柳闻拍拍二人的手,很是欣慰:“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姜致扭头,下颌搁在她肩窝:“姨母,以后我不叫姜致了,叫柳致,和我母亲,以及两位姨母一个姓。”

她本就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姜这个姓氏是被姜立灌在头上的,她才不要跟着他这种人一个姓,要改回来。

“好啊,就叫柳致。”柳闻一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见庄怀砚在一旁,柳闻也不冷待,笑着把她搂在怀里,像柳致那样抱着:“我们也是一家人。”

她才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的,她喜欢的就是一家人,她要是不喜欢,别说一家人了,家门都不让进。

柳致也伸出手去抱庄怀砚,连带着中间的柳闻也抱到了一起:“对,我们都是一家人。”

柳闻笑个不停,柳致和庄怀砚被她一左一右拥着,对视的瞬间也都各自都笑了。

“哎呀,你们是一家人,我是旁人,行,我走了。”巫月隐故作失落,假意起身离去。

姜致又跑去抱她,拦下她的动作,指了指柳闻和庄怀砚,又指了指她和自己,还指了指东瞿的方向:“巫前辈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

巫月隐被她这乖巧模样逗得忍不住笑,轻轻揉着她的头。

两个长辈就这样抱着两个小辈,饶是屋外寒冷,室内气氛温暖又和谐。

“如今北厉这边的事已经解决了,东瞿那边也该换新天了。”柳闻笑道。

如她所说,东瞿这边确实换新天了。

祁未极一死,宫内上下又重新清理了好几遍,不仅是清理东西,相关的人也被清理了,一番清洗之后,准备迎接它的新主人。

当初从京城撤出的百姓和官员重新回到京城,一番布置和收拾之下,街上到处洋溢着喜气,铺红绸,挂彩饰,张灯结彩跟过年一样,甚至比过年还要喜庆隆重。

城东茶铺的伙计连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呐,太子殿下喝过的茶,整个东瞿仅此一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过路的人皆奇怪又疑惑地看。

什么时候茶铺还吆喝起来了?又不是卖新鲜玩意的,更不是挑着货筐的货郎。

有人哼声:“你这茶铺伙计胡诌什么?太子殿下这几日在宫里忙着处理事务呢,什么时候来喝茶了?”

这一开口,便有不少人附和。

殿下如今在宫里,忙着收拾祁未极那个假太子整出来的烂摊子,出来且不说会被宫人们前拥后簇,就算出宫来也不会到这茶铺上来喝茶,这茶多粗陋啊,怎么配得上殿下?

伙计哎了一声:“这位客官有所不知了吧,当初太子殿下从扬州调任京城,去刑部刑部司报到之前来我们茶铺喝过一碗茶,就是本店的招牌六安茶,当时梅娘子的馄饨铺还在旁边开着呢,不少人都看到的,我可没胡说。”

这么一讲,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梅娘子啊。

就算梅念真已经不在京城了,但是她当年开的馄饨铺子生意火爆至极,至今有人想着那一碗馄饨味,有条件的甚至特意跑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去吃,还被梅娘子以熟客的名义给了折扣。

当然,除了馄饨铺子,提起梅娘子,还有一件事也被记了起来。

当时太子殿下检举刑部司贪腐,梅娘子也在其中。

检举之前,太子殿下可是亲自来城东这边走访过的,不过那时她才来京城,没多少人认得,事后检举的事曝了出来,大家才知道她是扬州来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刑部司新上任的郑令史。

真要这么论起来,太子殿下确实有在这个茶铺喝过茶。

见不少人转过弯来了,伙计嘿嘿笑着揽客:“太子殿下喝过的茶,大家伙不想尝尝吗?那可是太子殿下啊,殿下喝过的茶还能有假?全京城,哦不,全东瞿就只有我们一家茶铺有,假一赔十,童叟无欺!”

伙计说得夸张,六安茶哪里没有?也不算什么上好的名茶,不过话里话外倒是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慕名,太子殿下既然在这家茶铺喝过茶,那总得尝一尝味道不是。

当下便有人迈步进了茶铺:“给我来一壶!”

“我也要一壶,太子殿下喝过的茶我也想尝尝。”

“我要两壶,让我亲戚朋友也来尝一尝,太子殿下喝过的准没错。”

人们挤着喊着,茶铺瞬间就被坐满了。

伙计笑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应和,连忙煮茶沏茶。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家酒楼有样学样,说是昔日太子殿下和梅娘子、陆待诏、杜侍御史、胡令史以及严令史在酒楼里吃过饭,凡是太子殿下点过的那几道菜,今日通通半价,并且送一份当日送给殿下她们的小菜。

检举刑部司之后,太子殿下和梅娘子几人一起吃过饭,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都知道。

听到这样说,人们又是一窝蜂去了酒楼,都表示要点太子殿下她们吃过的那几道菜。

类似的事一起头,别说是茶铺和酒楼了,杏花天胡同都被人引着参观了。

用百姓的话来说,那可是太子殿下住过的地方,人杰地灵,可不得好好沾沾福气。

有需求就有商机,有口才好的人当即组织了起来,作为参观的引路人。

彼时引路人带着一帮外地而来的商旅,认真地讲解:“来来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在京城做官时住过的杏花天胡同,每逢四月,杏花天胡同里的杏花就会悉数绽放,景色宜人,杏花天胡同也因此而得名,看,前面左手边第七家就是太子殿下的小院。”

由于郑清容现在人已经在宫里了,杏花天胡同的这间小院如今没人住,而符彦也回到了侯府,两家院子就这样空了出来。

不过空着归空着,没人前去碰,也没人能动,都还好好地留着,之前郑清容和符彦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人们不住张望打量,都觉得新奇,太子殿下住过的地方,还真是不一样,空气都感觉更清新一些。

商旅之中不乏有了解一些情况的,起了头问:“我听说符小侯爷和杜侍御史也住在杏花天胡同,这是真的吗?”

太子殿下做官的时候和这两位没少往来,据说住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引路人笑着应和:“这位客官问到点子上了,是真的,旁边打通了墙壁的那家就是符小侯爷的院子,而右手边第七家就是杜侍御史杜大人的院子,不过符小侯爷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回侯府去了,如今就只剩下杜侍御史还在。”

人们点点头,符小侯爷当初来杏花天胡同似乎是因为太子殿下,现在殿下到了宫里,他自然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引路人一边走一边继续介绍:“太子殿下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会自己种菜,院子前的那块地就是太子殿下专门用来种菜的。”

“殿下还会种菜?”有人惊喜发问。

当中不乏有从淮南道扬州那边过来的商旅,骄傲道:“殿下在扬州就自己种菜呢,种得可好了,萝卜又大又脆,豆角又饱满又肯结,扬州百姓有些时候还需要跟殿下取经呢!”

引路人点头,绘声绘色道:“没错,殿下不只会种菜,还种得相当好,当初定远侯怒气冲冲来找殿下麻烦,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殿下用一把自己种的菜就让侯爷乐呵呵地走了,定远侯可是最喜欢这种农家新鲜菜了,不过口味也刁,能让侯爷喜欢的,殿下的菜种得有多好可想而知了吧。”

周围顿时一片嘘声。

“一把菜就让定远侯泯恩仇了,太子殿下好生厉害!”

“太子殿下不仅做事稳当,没想到种菜也颇有心得!”

“太子殿下怎么什么都会,还有什么是太子殿下不会的吗?”

随着引路人一一解释说明,来参观的商旅也不时惊讶感叹。

当然参观归参观,没人敢进太子殿下的院子里捣乱,只在外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瞧,不时赞叹殿下竟然在如此普通的小院里生活了这么久,真是朴素轻简,为国为民。

人来得多了,杏花天胡同里的邻居也骄傲搭话应和。

“我家孩子还跟太子殿下一起踢过蹴鞠呢!就在胡同里面。”

“太子殿下还给我们家孩子分糖吃,是扬州那边的秦邮董糖,可稀罕了!”

“太子殿下还给我们送菜哩,感谢我们家孩子陪符小侯爷踢蹴鞠。”

“太子殿下……”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又引来一阵阵惊叹,场面十分热闹。

听闻了茶铺酒楼和杏花天胡同的事,还在病榻上养伤的庄若虚吩咐底下人:“去把当初殿下陪我下的那局棋挂出去。”

他从城楼上掉下来后就一直在王府里养伤,郑清容那一箭已经避开了他的要害,没有让他为此殒命,不过他身子骨一向比较弱,被祁未极抓走关押那段时间就没得到好好休养,是以这次伤上加伤,躺了好些日子。

不过好在慎舒每隔两日便会来给他复诊,在慎舒的调理下,他的伤倒是好得也快,适才慎舒来给他诊脉,还说他过不了几日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底下人虽然不知道他让把棋局挂出去做什么,但依言照做。

庄王听到了也没阻止,把当初捡回来的那张白色绢帕还给了他:“既然珍视,就要收好。”

庄若虚没想到还能见到这张绢帕。

当时被祁未极的人抓走,这张绢帕掉了出去,之后又出了这许多事,他以为找不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庄若虚连忙接过绢帕,珍而重之地细细抚摸。

“这是殿下的吧。”庄王看着他的动作问。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是肯定。

庄若虚没说话,只低垂着眼眸,但沉默便已经是回答了。

庄王看着他,试探着问:“你想进宫吗?”

他之前是打算让他继承家业的,不然也不会给他去承志这个名字,不过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怀砚很好很厉害,庄家军交到她手里,他很放心,就是庄若虚他还不放心。

祁未极当日在城楼上说的送轩辕令的事旁人或许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能猜到几分,因为这是他这个儿子能干出来的事。

既然他有心,那他就帮他。

庄若虚眼睫微微颤动,纵然再怎么掩饰也隐藏不了心中的激荡:“她身边不缺人,父亲不要说笑了。”

陆明阜、符彦、仇善,还有霍羽,哪个不比他强?杜近斋都比他好。

“我没说笑,她身边是不缺人,但缺一个你。”庄王轻拍他的肩,“等你养好身子,我就送你进宫。”

那副棋局挂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惊呼:“庄王府把当初太子殿下那局让世子开智的棋局挂出来了,大家快去看呀,能让人变聪明的!”

这一声喊出来,人们又蜂拥而至。

王府的世子草包了十几年,能有如今这股机灵劲,可全都是靠那局棋。

有如此神棋,这不得去多看两眼,说不定自己也突然开窍了呢?那神棋也就真变成神奇了!

听到庄王府挂出了郑清容的棋局,定远侯府也不甘示弱,紧接着挂出了郑清容拿过的荆条、坐过的床榻、骑过的汗血宝马,还有被郑清容拔过的姻缘剑,东西之多,就差把符彦也给挂出去了。

符彦看得莫名其妙:“爷爷你做什么?”

荆条和汗血宝马什么的也就罢了,把他的床榻挂出去做什么?他今晚睡哪儿?

虽然侯府房间多床也多,但是他都睡习惯了,哪里还能重新去适应新的床榻?

定远侯看着自家孙儿那不知世事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该开窍的时候不开窍,不该开窍的时候乱开窍。

庄王府这么明显的用意他还看不明白吗?分明是想借着棋局的事在郑清容面前卖个好,好把庄若虚弄进宫里去。

之前城楼上的事还看不明白吗?庄家那小子分明是对郑清容有情呐。

那小子身子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送进宫去给郑清容暖床之外还能做什么?庄王是在为他儿子谋前程,今日那局棋就是证明。

虽然他和庄王关系是好,但自家孙儿的前途面前,关系再好也可以暂时不好。

他们老符家必须抢在前头。

见他半天不说话,符彦有些摸不着头脑:“爷爷你说句话呀,我床都给搬出去了,那我今晚睡哪儿?”

“睡睡睡,还想着睡呢,再晚一步,哪还有你的位置?”定远侯点着他的额头,“给我睡宫里去。”

符彦被他戳得头疼,捂着头跳开:“睡宫里做什么?爷爷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病了吧,病了就看大夫,我让人去请御医。”

说罢,他还真打算去叫人。

“你这是咒我呢还是骂我呢?”定远侯抬脚就要踹他,“你……笨死了,一点儿没有我们老符家的智慧。”

符彦:“?”

他爷爷刚刚是在骂他吗?怎么老符家的智慧都说出来了?他们老符家有智慧吗?有钱还差不多。

定远侯看见他那傻样就心烦,都多大了,还傻里傻气的:“等殿下登基,你赶紧给我滚进宫去,少在我眼前烦我。”

对于定远侯府挂出来的东西,人们倒也不挑,只要是跟太子殿下有关的都照单全收,一边看还一边有人讲述荆条是用来做什么的,汗血宝马又是为什么骑的,场景再现,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这种崇拜风气一出现,不仅是郑清容碰过的东西,住过的杏花天胡同,就连郑清容当初去过的苍湖和南山也被类似的说法给占据了。

这两处地方本就并称京城双景,平日哪怕没怎么宣传都引得不少人前来观赏,如今打着她的名头,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头碰头肩抵肩几乎无从下脚,哪怕过了花期也都人挤人地围着来看,就因为郑清容曾经来过。

后面不只是京城,淮南道扬州,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剑南道益州蜀县、陇右道庭州也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把郑清容曾经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都摆了出来,大肆宣扬,说书人一连讲了好几天,口水都讲干了,喉咙也讲冒烟了,每次讲都能得到不少打赏,各地争相放招,吸引了不少人前去围观,更是带动了当地不少经济。

最后甚至还衍生出“和太子殿下一起走东瞿”的玩法来,把郑清容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按照时间先后排了序,一一去体会去感受,和太子殿下重走东瞿。

消息传到宫里,官员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干预。

事关太子殿下,更是事关将来的东瞿君王,哪里是能随便议论随便摆弄的?若是不干涉任其发展,最后只怕不成体统。

可是百姓们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干预了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殿下才回到京城,才回到那个位置,过度震慑也不太好。

就在官员们为此烦恼的时候,宫里给了指示。

柳问表示:“她生在民间,长在民间,更是一直在民间做事,民间有她的传说不是很正常吗?没有她的传说才是有问题。”

宰雁玉也道:“她自小就和百姓打成一片,百姓们喜欢她,钦佩她,想要离她近一些又不是什么坏事,何须干涉?”

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即将是太后,一个是太傅,即将是帝师,她们两个都发话了,自然也就没人再对这件事有别的异议。

说到底也是这么个理,从民间走出来的太子,和东瞿子民鱼水相戚,自然是不能和生长在皇宫里的太子一样看待的。

是以就算京城有人打着郑清容的名号给自己的茶铺酒楼添生意,或者领着人参观杏花天胡同赚小费,抑或是各地方打着郑清容的名号说演传唱她的故事,朝廷也没有派人前去阻止。

这不加阻碍,一传十十传百的,郑清容的名声更加响亮,东瞿也更加热闹。

热闹之中,郑清容登基的日子也被选定。

七月二十三,她的生辰日。

中匀君主贺竞人、南疆双王柳致和庄怀砚、北厉可汗独孤嬴皆送来贺礼,恭贺东瞿新帝登基。

西凉虽然此前就已经被攻下,但因为还未选定人前去管理,新的西凉单于并未在其中,也就没有来自西凉的贺礼。

为了彰显与东瞿的友好关系,贺竞人把当初挂到皇城的与民同乐图重新装裱了一番,亲提“与瞿同好”四字。

这又是与民同乐,又是与瞿同好,意思不言而喻。

柳闻也把郑清容后来给她画的那一幅与民同乐图裱好了挂到了正门,供北厉来往所有人观赏,也是给那些暗地里不安分的人一个警告。

是夜,五星连珠,奇观显现。

司天监公凌柳观星而卜,得出卦象。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