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与虎谋皮 必为虎所噬
来人银学倒也认识,不过认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招式。
因为那些招式都是祁未极身边的死士才会的,经过统一训练,她日常有接触过这些死士,能认得出。
不过这个后来的死士和这些先来取她性命的死士不一样,银学看见对方在击杀这些死士。
是在帮她。
这是什么情况?死士内讧?
“游焕?”为首之人率先认了出来,言语里满是震惊,“你不是死了吗?”
当初游焕和其他人一样被指了去山南东道跟着郑清容,事后只有一人回来。
但凡是这种情况都代表其余人死了的,因为需要全力托举一人逃出报信,而为了不被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们听命于谁,服务于谁,除了逃出来的那个人,其余的都需要自我了结。
游焕怎么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要死?没让我死啊。”游焕眨眨眼道,很是天真。
只说让他跟着一起去山南东道,又没让他死,他为什么要死?
反倒是那些当场自杀的他才觉得奇怪,去之前又没交代过要寻死,死什么死?死了能吃到美味的玉米吗?
先前问话那人被他这绝对的语气给噎到了,一阵无语。
这个傻子,真是傻到头了,非得交代他才会去做。
要不是他资质好,他们要学一两年才能把握的招式,他学一两个月就会了,表现实在出色,不然就凭他这傻里傻气的样子,怎么可能当上死士,这不添乱吗?
也正是因为他这人脑子不大好,重要的事从来不会给他说,免得他哪天一不小心就给抖了出去,所以行动之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只让他怎么做就行。
像全力托举一人逃生这种临时行动可不就没来得及交代他事后要自杀。
那件事之后他们也没见过他,都以为他死了,毕竟那种情况下,没有死士会苟且偷生的。
可是现在看到他“死而复生”,他们这才意识到,游焕可不是什么正常死士,那种情况没人给他说要怎么做,他不一定会跟着一起赴死的。
该死之人没死,对殿下来说始终是个威胁。
“之前没死,那就现在死。”为首之人命令道。
他的职级在游焕之上,以往只要下令,游焕都会服从的,纵然脑子不好,但只要给他吃穿,让他吃饱了喝足了,说的话他都会听,吩咐的事他也会做,倒也好用。
然而这次游焕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服从命令,耸耸肩道:“我现在不听你们的话了,我只听她的,她没让我死,我就不能死。”
当初是她在他饿急了的时候给了他玉米,好甜好甜的玉米,还让他一口气吃了个饱。
那时他就说过,以后都听她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只让他来,没让他死,他记着的。
她?还是他?
这个人是谁?
不光是在场的死士,银学也有此疑问。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突然倒戈了旁人,这真是稀奇,以往她还没见过这种事。
毕竟身为死士就只有两种情况,非活即死。
为首之人暗骂了一声:“果然叛变了。”
他方才就猜测游焕还活着是不是因为叛变了,要不然就凭他那个脑子,放到外面怎么可能活到今天,肯定有人养着。
这傻子,正常人没怎么学着做,叛变倒是学得挺快。
既然叛变了,那就和银学一起死。
接收到为首之人的示意,死士们再次举着刀剑围了上来。
银学也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个叫游焕的跟来杀她的这群死士不是一伙的。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如此,那就简单多了。
既然他们要对她痛下杀手,她也绝不会手软放过。
趁此机会,银学再次迎击而上。
她和游焕两个人虽然没怎么沟通,但都抱着同一个目的,也算得上是默契。
一番配合下来,很快就把那些死士给解决了。
有见状不敌的,要回去通风报信,银学一个飞镖射出,正中那人眉心。
死士踉跄几步,倒地时已经气绝。
确认没有遗漏,银学看向身旁的游焕,带着几分审视:“游焕?”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众多,平日里和她有往来的都是固定的那几个,她没见过这个死士,但一招一式确实是殿下身边的死士才会学的,并且他的武功在那些死士之上,以至于同样的招式,他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方才对战时还因为这个占了不少优势。
游焕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武威侯让我来的。”
之前人们都喊她郑大人,现在不一样了,都喊她武威侯,所以他也跟着这样称呼。
上次郑清容带着他去春秋赌坊蹲守,后面就让他一直守在赌坊附近,别让人发现。
他也很听话,一直这样做,直到今次,郑清容让他来帮银学。
武威侯?郑清容!
银学抚了抚心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是知道她会被死士追杀,所以让人来帮她的吗?
她早就料到她会退出春秋赌坊?还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
先前她可算是祁未极那边的人,当初荀科骗她是太子的时候,她也算是帮着隐瞒了。
现在她不计前嫌让人来助她脱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心情。
劫后余生,诸多诧异、震惊和感叹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对郑清容无尽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报复,对祁未极的报复。
本来她这个时候选择退出就是不想管这些事了,是他逼的。
他不是和郑清容对立吗?从现在开始,她站在郑清容这边,跟他完全割席。
“祁未极。”盯着一地的死士尸首,银学眼神微冷,咬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要是放到以前,直呼殿下名讳可是大不敬,可是现在她才不会管这些。
她说过了,她不欠他什么了,从她离开春秋赌坊那一刻起,她和他便两清了。
然而他却让人来杀她,不给她留活路,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们江湖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不让她好活,那他也别想好过。
折身回了京城,银学趁夜一把火烧了春秋赌坊。
用着她赚来的钱,到头来还要杀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与其继续留着赌坊赚钱,给他养这么多死士,倒不如直接毁了的好。
春秋赌坊这些年本就是她在经营,她熟悉每一处薄弱的地方,更熟悉财物的堆放之地,是以这一把火烧得彻底又干净,火势才起,几乎就燎红了半边天,引得街上的人们不住惊呼逃窜。
荀科带人来救火之时,银学还没有走,直接摊牌:“相爷放我,殿下却要杀我,我这个人一向爱憎分明,本想好聚好散,将来碰到了还能继续做朋友,奈何殿下容不得我,非要取我性命,既如此,那就做敌人好了。”
末了,她还嗤笑着提醒:“相爷可要看好了,我今日的下场未必不是相爷来日的下场,与虎谋皮必为虎所噬,相爷好自为之。”
荀科被她最初那句话震得回不过神。
殿下要杀银学?为什么?御书房内不是已经答应放她走了吗?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真的是殿下吗?
为了求证,荀科连夜进宫,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他这一进宫,没见到祁未极,却见到了孟平,同时还得到了孟平一句轻飘飘的叹息:“相爷也该看到了,银学早有反心,今次火烧赌坊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此胆大妄为不服管教,怎么能留?”
就是没想到竟然让她逃了,还真是和郑清容一样麻烦。
“是殿下的意思吗?”荀科皱着眉问。
孟平拖长调子:“是不是殿下的意思,她都该杀,如今杀晚了,倒叫她毁了赌坊,闹得难看。”
什么歪理?难道不是因为先杀她,激怒了她才让她跑去烧赌坊的吗?
春秋赌坊可是她的心血,能逼得她一把火烧了,这不是气盛所致还能是什么?
然而孟平却在这儿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荀科怒而甩袖,愤愤离去。
只是才转过几处拐角,就遇到了祁未极。
对方身边没有带任何太监侍卫,是一个人,并且还选在了黑灯瞎火的地方,以至于荀科看到他的时候都以为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以至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祁未极引着他来到一处假山后,避开孟平那边的耳目:“相爷可是因为银学的事而恼孤?”
“殿下还未坐稳那个位置,就要开始处理身边人了吗?”荀科因为在气头上,说话并不怎么客气,君臣礼仪都不顾了。
银学这些年为殿下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被灭口的地步,这让他怎么不生气?
忠肝义胆换来追杀索命,谁不气恼?
“在相爷眼中,孤就是这般忘恩负义之徒?”祁未极委屈反问。
荀科没说话,负手立在夜风中,像是在压抑怒火。
他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不知道,但是他做的这些事就是忘恩负义。
祁未极真真假假道出自己的难处:“相爷恼孤也是应该,孤也没想到干爹会如此行事,要是孤及时察觉干爹要杀她,就不会酿成今日大错。”
“孟总管?”荀科几分诧异。
祁未极长叹一声:“银学这些年为孤经营赌坊,所有死士都是靠她挣来的钱养着,这些孤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孤之前也跟相爷说过,想着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封她做县主表示感谢,可是她的突然离去让干爹有些风声鹤唳了,觉得她脱离赌坊可能会威胁到孤,所以瞒着孤让死士对她下手,孤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便来找相爷了,干爹对孤有救命之恩,又都是为了孤好,孤也不好过多苛责,但这件事终究是孤对不住银学,相爷恼孤也是应该。”
“孟总管怎能如此僭越?之前杀素心杀茅园新,现在还要杀银学,上次给逃犯炸药的也是他,他到底还要在背地里做多少事?杀多少人才肯罢休?”荀科脸红脖子粗地骂了一通,又看向祁未极,“殿下,恕臣多嘴,孟总管是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殿下也不可因此对他处处网开一面,长此以往,怕是越发恃宠而骄任性妄为,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孟总管如今可是殿下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殿下,殿下若是不严加管束,将来朝臣和百姓只会把他做的那些事都当做殿下做的事,那时候可没人会听殿下解释。”
“相爷训诫得是。”祁未极色愈恭礼愈至,乖乖听训。
荀科按了按眉心,平复心里的怒火。
虽然殿下说这都是孟平做的,但他并不全信,要是没有殿下的默许和纵容,孟平又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里,他又道:“孟总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做这种事了,臣托大,以太傅的身份送殿下一句话,殿下若是连身边人都无法管束,来日又要如何治理东瞿?”
祁未极对他郑重施了一礼,不是君对臣,而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干爹下次若是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为证。”
他态度端正,加之银学现在人也没事,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深吸几口气,转而问起含章郡主的事:“现在人人都传含章郡主与北厉有所勾连,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一个关系庄王府,一个事关北厉,要是处理不好,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朝局本就因为真假太子的事动荡不已,这个时候可经不起新一轮的波折了。
祁未极道:“都是凭空猜测而已,自是信不得的,郡主若是此刻带着庄家军回到东瞿,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孤在京城等郡主的消息就是。”
他率先表明了看法,不信含章郡主勾结北厉,后面又给出了相应的处理方案,给含章郡主自证清白的机会,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荀科没说他这么做行不行,只语重心长道:“殿下如今长大了,万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臣念叨多了也让人厌烦,在其位谋其政,臣只盼殿下行事之前能为百姓多想想,君主若是失了民心,那就不是君主了。”
这种话其实不该说的,他到底是臣子,有些事心里可以想,但是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有伤君臣情分不说,更是相当于打君主的脸。
但是今日银学的事忽然让他有些动摇了,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没有教导好殿下,所以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就连身边人都可以下手。
银学并未对不起他,他怎么能痛下杀手呢?
这还是当初那个说会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殿下吗?
祁未极应声,端的是受教模样:“相爷所言,孤明白的。”
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荀科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施了一礼后便出了宫去。
祁未极目送他离去,眼神里却没了先前的恭敬。
荀科是真的越来越不受控制了,都开始用言语点他了。
本以为把银学的事都推到孟平身上能让他帮着自己一起除掉孟平,到时候他也能博一个好名声,没想到他不仅骂了孟平,还连带着他一起点了。
似乎自从郑清容在朝堂上质疑他的身份,荀科就有些不一样了,这次银学的事还添了一把火。
思及此,祁未极面色阴寒。
孟平那个没用的东西,杀个人都能失手。
看来他的动作得快一些了,不然荀科这边怕是会生变。
他是有意加快动作,但是事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本来祁未极打算在第二天早朝上宣布,表示含章郡主带着庄家军回来,那些勾结外敌的说法就都是胡言,他会严惩传谣之人。
他本就没有把这个谣言坐实的意思,不过借此机会让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回来而已,庄家军才是他想要的。
而只要庄家军到了东瞿,他就有办法能让庄家军为他所用。
可惜他想得太系统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早朝还没下,京城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继昨夜春秋赌坊被烧,京城今早又出现了罢市的情况。
庄怀砚本就经营得有铺子,各种各样都有,数量和规模还不小,即使此前她离开京城前往南疆,没有亲自管顾这些铺子,但这些铺子也都还在经营,不曾落下半分。
此番在嵇伏和的带领下,这些铺子都相继关门不做生意了,既是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说法表示不满,也是示威。
京城本就是京畿重地,平日里有什么东西供应不上都会引起人们警觉,更何况是毫无预兆的罢市,还是大规模的,这一罢市可不得了,立即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庄若虚也没闲着,趁机把事情闹大,更是拖着病体当街痛指祁未极此举别有深意:“真正勾结西凉北厉之人不去彻查,反倒罗织罪名推脱到舍妹身上,如此行径,与谋害太子窃国篡位的姜立何异?舍妹当初为了东瞿和南疆两国邦交,自请随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不感念她大义之举,反倒诬陷她勾连外敌,到底是心虚急需找替罪羊,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掩盖什么?”
街上本就因为突然的罢市聚集了不少人,人心惶惶之际,听到他这么说,情绪更是被点燃,纷纷要个说法。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祁未极心里暗骂一声庄若虚狡猾,竟然引导舆论把矛头指向他,面上却不显慌乱,让人去解释给说法。
他既然敢做,那就有应对之法。
只是没等他的说法传达下来,民众的情绪又被推上新一波高潮。
因为庄家军和北厉打起来了。
前面还说含章郡主勾结北厉,现在郡主带着庄家军跟北厉对上,谁还能说她勾连外敌?
人们都在为含章郡主不平,就连庄王也来了,顺着之前庄若虚的话道:“我庄鸿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怀砚并未勾结北厉,谁不知西凉北厉早有联盟,纵然之前闹过矛盾,但前不久似乎也已经重归于好,如今西凉进犯我东瞿,北厉说不定也在打如意算盘,怀砚此前带着庄家军前去不过是防患未然,提前准备,不至于让东瞿太被动,如今和北厉对战便是最好的印证,怀砚一心为国,却被人扣上勾结外敌的罪名,说句不当的话,我身为她父亲,为她感到不值。”
庄若虚还以为他是来让自己回去的,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本来都准备好怎么应对他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记忆里,这是父亲第一次站到妹妹这边,言辞恳切替妹妹说话。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只会一味地责怪妹妹。
就像当初国子监打人一样,本就是那些人出言不逊在先,可他对妹妹又是罚跪又是打耳光,甚至还要把妹妹嫁去岭南道。
那般不通情理的父亲,什么时候会替妹妹讨公道了?
庄若虚想不通。
庄王也没解释,扬声继续道:“不过说起勾结一事,倒是当日在紫辰殿内,见到披甲带刀的禁卫军有些奇怪,不像禁卫军,更像是特意训练过的死士,宫里突然出现死士实在说不过去,希望能彻查一番,看看与西凉、北厉有没有关系,事关东瞿存亡,定然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禁卫军围上来时他就觉得不对了,只是并未声张。
他既然已经知道之前是自己错了,自然要有所改变,如今怀砚蒙受不白之冤,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泼脏水带节奏,他本来不屑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是现在都把脏水泼到怀砚身上来了,他不介意用一用。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死士替换的禁卫军被他挑了出来,祁未极这边不得不给个像样的交代。
这一交代,自然顾不上再找庄怀砚麻烦。
而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和北厉对上的同时,郑清容这边也带着玄寅军和西凉对上了。
这次依旧是左贤王带队,在陇右道庭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庭州已经不复先前的安宁景象,战火纷飞,哀鸿遍野,城墙上甚至挂上了西凉的旗帜,上面的雪狮图腾尤为刺目。
彼时看到郑清容率兵而来,项天在马背上哈哈直笑:“又见面了,郑大人,不对,该叫武威侯。”
他就在东瞿地界,自然不难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虽然郑清容既是尚书令也是武威侯,但是战场上称宰相未免不伦不类,还是喊武威侯更得他意。
武威侯这个封号好啊,可以和他这个左贤王一战。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女子。”他道。
第197章 郑清容已死 弯刀青云梯
他老友相见般地一连说了好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郑清容是至交,还是许久未见的那种,以至于一见面就说了这许多话。
郑清容并未应声,只细细打量着周围的部署。
这一路上战报不断,到今日西凉铁骑已经控制住了大部分庭州,唯剩庐城还在苦苦支撑。
如今左贤王项天专门带着人守在庐城前面,似乎就等着她来。
请君入瓮是吗?
寇健也觉得情况不对,低声在她身边说:“怕是有诈。”
郑清容颔首,调她离京本就是专门为她设的局,怎么可能没诈,没诈才是有鬼。
目前看来,庐城这边估计就是重头戏了。
如果他那边收到了她的消息,此刻应该在城里。
项天还在马上继续讲话,手里的弯刀挥了挥:“上次没能和武威侯分个输赢,这次我特意留了庐城,想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的速度快,还是我杀人的速度快?”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
她和他正面对上的次数不多,除了中匀政变时跟他交过手,其余时候都是和他手底下的西凉兵马打交道。
只是唯一那次还没分出个胜负,他就急急带兵走了,而她也因为把重心落到了大祭司身上,没追上去。
“寇将军、台校尉,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她沉声道。
项天是冲着她来的,无论今日有没有诈,她都是主要目标,这是避不开的。
既如此,那就由她来负责对付左贤王,其余的就留给他们去做了。
寇健点头,知道要怎么做。
台涛也出声提醒:“军侯万事当心。”
“杀!”项天弯刀直指玄寅军,一声令下。
随着这一句,西凉铁骑应声而出,激起无数尘土飞扬,马蹄起落间,似乎连地面都在震动。
寇健指挥道:“列阵。”
旗语传下,玄寅军得令,龙虎阵迅速排开,经过郑清容改良的龙虎阵到了战场上威力更加如龙如虎。
两军对战,气势不减。
西凉兵手持弯刀,率先击杀前面骑兵的马。
战马在疾行中被砍断了前腿,当即扑倒在地上,惯性致使身体前翻,尽数压在杵到地上的脖子上,马脖子也因此折出一个极尽扭曲的姿势,嘶鸣声声。
这一扑倒翻折,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兵也给甩了出去,运气差一些的不是被当场压死,就是被周围受惊的马儿踩踏而死。
而运气稍微好一些的,才避开战马踩踏倾轧,还没等完全站起,西凉兵的弯刀就再度挥下,血溅当场。
西凉与北厉素来以残暴闻名,战场也是把这种作风贯彻到底。
郑清容打马上前,俯身拉起一个即将被弯刀追上的骑兵,同时手里的剑也自上而下劈出,斩断那西凉兵握刀的整只手臂。
血色飞溅,士兵的痛呼尖叫和着兵戈之声呜咽,她头上的红发带好似也被染了一层鲜血,添了几分颜色。
那是她当日武举上场前跟符彦借的,后面来陇右道庭州这边也没来得及还给他,就一直拿来用了。
风中洒满了血腥之气,郑清容恍若未觉,再度迎上,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西凉兵,皆是一剑封喉。
先前被救的骑兵缓过劲来,握紧手里兵器也加入其中。
方才生死一线,死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怕了,就怕死得不够壮烈。
要死也要拉着几个西凉兵一起死。
见郑清容一个人就挡了自己不少兵马,项天啧了一声,弯刀斜挥而来之时,人也到了郑清容面前:“小兵的事管他做什么,我才是你的对手,武威侯。”
长剑和弯刀相抵,利刃逼近,细碎的火花闪现,几乎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的对手,只有死。”郑清容借力重重压下,长剑倒扣弯刀,顺着弯刀弧度削掉了项天耳上坠的银环。
项天后撤,扭身起手,弯刀拐了个弯,这才没让长剑继续深入。
否则就刚才那架势,长剑削掉了他的耳坠不够,恐怕还要在他的脖子也来上一道口子。
看了一眼地上被削掉的银环,项天挑了挑眉,倒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武威侯到底有多厉害。”
他当然知道她这个武威侯是打败了参加武举的所有武士才得到的。
虽然他没参加过什么武举,西凉也不兴什么武举,但他也算是了解一些,能参加武举的,都是有底子在身上的,她能力压一众武士,也算是个人物。
难得遇到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他自然高兴,之前能让他称之为对手的,也就只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了。
他倒要看看,是独孤胜厉害,还是她更厉害。
说罢,弯刀又一次朝着郑清容砍来。
他的招式狠辣,弯刀挥舞起来时几乎带着罡风,刀未至身前,寒刃已经迫向眼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然而郑清容并不受影响,依旧见招拆招,就连脸上神情都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先前怎么从容,现在就如何淡定。
项天和她真真正正交了几手,也大概清楚了她的深浅,不由得循循善诱:“我这个人最是热心肠,武威侯不如与我合作,我们一起杀进东瞿,到时候你便是东瞿的皇帝。”
上次二人交战,他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她在说,这次反过来了。
什么军侯什么宰相,权势再高再大,那也是一人之下,能有皇帝好?他不信她不动心。
“封侯拜相算个屁,不如自己当皇帝,你跟我合作,我助你登上皇位如何?”他补充道。
“所以祁未极和孟平一直跟西凉、北厉有合作是吧。”郑清容迎上他的招式,长剑映射出她森寒的眼神,“之前中匀政变估计也有他们的参与,他们要你拖住我,不让我去南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在我要去谋算南疆的时候,中匀先乱了,甚至还在中匀遇到了大祭司,后面解决了中匀国乱,北厉那边又要我回去接待,一前一后卡得这般及时,没有人暗中操作我是不信的,如今北厉四王子刚离开东瞿没多久,你又带着兵马打进来了,是他们的意思吧,他们让你来东瞿,是要借你的手杀我。”
先前柳闻小姨来东瞿,说是借她那幅与民同乐图的东风,仔细想想,这当中应该也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的推波助澜,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合的事。
那个时候她出来原本是要去南疆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称王的,只是没想到中匀先乱了。
这一乱就只能先把中匀的事处理掉,可是等解决了中匀政变,东瞿那边又要她立即回去招待柳闻小姨。
应该是祁未极和孟平跟独孤胜说了什么,又或是许了什么好处,所以独孤胜给姜立这边递了消息,打着来看画的幌子直接送柳闻小姨过来。
由于之前贺竞人跟独孤胜都来讨要那幅与民同乐图,那时她为了来新城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会合,把画给了贺竞人,并且表示北厉那边想要画可以,但必须要让三王姬亲自前来东瞿取画,届时她会亲自为三王姬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当时她也是想着北厉不会平白无故送一个人质给东瞿拿捏的,所以就这样说了。
谁知道去了中匀一趟,时局反倒变了,独孤胜趁机把三王姬送来东瞿,那个时候三王姬就不是人质而是烫手山芋了,人要是砸在她们东瞿,东瞿是要负责的。
而三王姬打着看画的由头来,她这个提出重新作画的人自然也没法继续待在中匀,更没法继续先前的计划,只能回去。
今次独孤胜来接走柳闻小姨肯定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有人给他开后门,让他悄无声息就来到了京城,避开耳目也避开她的提前防备。
独孤胜把柳闻小姨带走,她这边没了相应的助力,也能让西凉放心打进来,这样就足以对她下手了。
除了祁未极和孟平,她想不到还有谁符合给他们开后门的人,也想不到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从中获益。
项天哈哈笑:“跟谁合作不重要,跟谁能获利才重要,他们逼你至此,还要杀你,我却可以帮你,武威侯当真不考虑考虑?”
利字当头,没有绝对的盟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他只看利。
如郑清容这般厉害的人,他也想从她身上获利,就看她和他们谁给的利更大了。
谁利大,他帮谁。
要是一样大,他就两头都吃,让她们自己争去。
“你死了我再考虑。”郑清容持剑反击,压根不给他合作的机会。
杀她东瞿百姓,屠她东瞿城池,这样的渣滓,只能死。
长剑与弯刀锋刃对接,发出铮铮嗡鸣。
嗡鸣声里,尖叫喊杀不断,不仅是城外,也有城内。
郑清容早有猜测,并不意外。
他果然在城里安排了人手。
守在城外只是表象,里面估计已经开始屠城了。
听着城里的嘶喊,项天得意一笑:“行吧,不考虑就不考虑,但是先前我说过的,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快,还是我杀人快,之前你没来,这种杀人屠城的快感都没人能分享,现在你来了,正好让你享受享受,如何,我够不够意思,这种妙事都还想着你,特意留着给你的。”
这个狗贼。
郑清容挥剑逼退他,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饶是项天闪得够快,脸上也被她的剑划了一道口子,血线顷刻奔涌。
项天伸手摸了一把,没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疼痛,他时常带兵打仗,疼痛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之所以这样嘶声是因为没想到郑清容竟然能伤到他的脸。
脸往下可就是他的项上人头了,之前削他的耳坠也是,剑锋所指便奔着他的脖子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当初在中匀,他和她其实也打过的,不过那时她似乎意不在此,打得少,说得多,还都是些挑拨离间的话,逼得大祭司差点儿跳脚。
这次她话倒是少了,除了方才说到合作上的事多讲了几句,其他时候话都很少,甚至是不说,只沉默着出招拆招还招。
这一番对比下来,倒是真见到了她的本事。
上次伤了他的侧腰,这次伤了他的脸,还真是一点儿不带留手的。
不过也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难怪对方要杀她斩草除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身手,她的存在委实是个威胁。
见郑清容试图破城门,项天也不觉得脸被划伤有什么好介意的了,反而吃吃地笑了:“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兵马守在里面,外面是打不开的。”
既然要屠城,怎么可能会让人破城相救?自然得守好城门,等里面屠杀完才行。
到时候打开城门便是尸山血海,多漂亮,多震撼。
事实也如他所说,郑清容试了好几次,城门根本无法从外面打开。
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城墙,郑清容折身回来,又一次和项天对上。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和他散打对战,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每次都朝着项天的手发起攻击。
项天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砍手可不足以致命,先前都是冲着他的脖子来的,现在她不攻击他的命脉,反而攻击他的手,实在奇怪得很。
不过她向来狡猾,在中匀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不管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能让她得逞就是。
心里有所忌惮,项天一边回击一边避开她的攻击,然而近战本就更加依赖手部动作,何况打架哪有不动手的?是以他越是退避就越是束手束脚,得不偿失。
躲闪之际,被郑清容抬剑一震,弯刀脱了手,直接被缴了去。
缴了他的刀还不够,郑清容又一连压上来提剑劈了好几次,招招带风,次次要人性命。
项天没了武器,很快落了下乘,不过他周围本就有不少西凉兵,见状直接补上来抵挡做保护姿态。
于是郑清容又故技重施,一连缴了好几个西凉兵的弯刀。
她并不恋战,宰了人取了弯刀后便再次奔着不远处的庐城而去,但这一次不是冲着城门,而是城墙。
项天还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随后他就看见郑清容带着他们的弯刀,一把把倒插在城墙上。
她用了内力,刀身嵌入墙体,二者紧密贴合,几乎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上一把。
搭了几把之后,她便踩着露在外面的部分,顺着城墙翻上去。
倒也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每一把弯刀都在前一把的基础上偏移一些方向,或左或右,类似台阶的构造,蜿蜒着往城墙高处而去。
每上一层,她都会用剑挑出下面的那把弯刀,再次用内力倒插到上面的城墙上,几把弯刀就这样循环使用,几乎没一会儿就到了城墙中部。
弯刀青云梯吗?
项天看得啧啧称奇。
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办法入城,估计只有她了。
抽出下面的弯刀不仅是循环使用,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人顺着她搭的弯刀跟上去吧,这般果决,也不怕给自己断了后路。
毕竟上去不简单,下来也不容易不是吗?这要是在半道上被他的人射穿或者砸中,没了退路,她可就从上面摔下来了,这么高的距离,不死也残。
她敢冒这样的风险,真是个对自己狠的。
有人来问他要不要追上去。
项天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庐城里有他的人,不管她进不进去,怎么进去,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她必死无疑。
这种准备在郑清容抵达城墙上部时就已经有了体现。
西凉的弓箭手在城上拉弓搭箭,纷纷朝她射来。
郑清容一边用弯刀搭梯子,一边挥剑斩断陆续射来的羽箭。
为了防止上面有人放暗箭投石块,她这个弯刀青云梯本就没什么规律可言,时不时东边来一下,西边来一下,就算有些地方插了弯刀,她也不一定会落脚。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做出要到另一边的架势,让上面的人误以为她下一步会在那里落脚,然而等弓箭手拉满了弓,她又突然折转,虚晃一招。
是以弓箭手哪怕瞄准了她,或者瞄准了她的下一步,但等箭放出去,她人已经跳到了另一把弯刀之上,箭矢就连她的衣角都不曾碰到,更别说伤她。
见射箭这个法子行不通,有西凉兵开始往下面投石。
沉重的石头接连从城上抛下,一个接一个,犹如雨点一般,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然而探头看去时,郑清容还在城墙上,并没有被巨石砸下,只是身体恰好悬挂在城墙侧方,正好避开了所有巨石。
一番声东击西,郑清容很快就摸到了城墙顶部。
长剑劈向离她最近的弓箭手,弓箭手顿时向城下栽去,郑清容收回剑的同时捡起他的弓箭,翻身跳入高城。
把方才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射出的箭调转方向,弓弦一松,箭矢飞出,直插在西凉兵身上,前胸贯穿后背,当场毙命。
待解决了城上的弓箭手,郑清容拾起他们身上还未用完的箭,迅速往城里赶去。
寇健和台涛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打开的时候,仅剩的一个西凉兵高声喊着。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一声高过一声,喊到最后,声音甚至都有些沙哑了。
寇健和台涛对视一眼。
郑清容已死?
怎么可能?
可是西凉兵手里举着的便是她的发带,当日离京之时她就束着的,此刻鲜血淋漓,红得刺目,艳得吓人。
三声喊罢,那西凉兵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重栽下,倒地不起。
虽然自己安排在城里的人一个没剩下,但项天依旧笑得畅快。
提前交代过的,杀了郑清容后,三声呼喊为号,刚才那三声就是了。
他方才和郑清容面对面近战过,自然也认出了西凉兵手里的是郑清容的发带无疑。
看吧,这就是不跟他合作的下场。
他给了她机会的,并且也表示他可以帮她的,可惜,她不要,那就怪不得他了。
不能获利的人,留着也无用,还是死了好。
“军侯?”寇健惊呼。
饶是十多年前就在战场上洗炼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听到那几句郑清容已死,他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震惊和慌乱。
玄寅军也没想到城门开后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惶惶。
假的,一定是假的,肯定是西凉人的把戏,专门扰乱他们军心的。
武威侯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死?又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当初中匀国乱都平了,南疆也打下来了,她怎么可能在庐城这里就丢了命?
可是看着堆积到城门的西凉兵尸体,他们心里又莫名发虚。
武威侯是自己一个人翻进城的,他们先前也都看见了,只是被西凉兵拖着,没办法上前去相助。
面对这么多西凉兵,她只怕双拳难敌四手。
她是很厉害,治水打仗不在话下,可她到底也是肉体凡胎。
心下沉了沉,寇健让台涛带人进城,自己则去对付项天。
适才龙虎阵已经解决了大部分西凉兵马,就是一直没能进城,现在城门开了,当然要进去查看。
更何况军侯还在里面。
听到底下人喊郑清容已死,项天不疑有他。
里面什么布置他最清楚,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别说他已经看见郑清容的尸体了,就在城门附近,他隔得又不远,一眼就看到了。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弯刀,这种情况,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死一死。
死了就行,没了她,接下来谁还能阻他?
项天大笑一番,他也没有多待的意思,挑了西凉兵手中的发带便带兵走了。
这可是战利品,自然要带走,既然她拿了他的刀,他就捎上她的发带,公平。
台涛进到城内时,就只看见一地的尸首,都是西凉兵的,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乱乱地堆叠着。
而在这一众尸首之中,郑清容格外显眼。
“军侯?”台涛上前拉她,手没来由有些颤,以至于拉了两次才拉起来。
彼时郑清容一张脸满是血污,头发没了发带的束缚,披散在肩头后背,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一把把弯刀落在她身上的几处命脉,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又重又狠。
而她人早已没了气息,体温都有些凉了。
台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用袖子擦了又擦,希望眼前的人是别人。
可是血污擦去,这张脸确实是她的脸,衣服也确实是她穿的那身衣服。
身后的玄寅军见状单膝而跪,齐齐悲泣。
“武威侯……”
城内无一人百姓尸首,都是西凉兵的,她一人护住了一座城,却是以她自己为代价。
寇健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久久回不过神。
郑清容死了?
郑清容怎么能死?
她可是郑清容啊,多厉害一个人,怎么就这样死了?
城内百姓都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关门闭户,等待这一场杀戮过去。
有胆大的孩子窝在母亲的怀里,不知世事地小声道:“娘,先前好多蛇……”
她先前透过门缝看到了,好多蛇出现在城里,密密麻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蛇。
不过那些蛇并不攻击她们,只扑向西凉兵,引得那些西凉兵惊叫着挥刀乱砍。
只是现在她再看,那些蛇又不见了,去哪里了?
话还没说完,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嘘,别说话。”
西凉兵说不定还未走远,不能乱说话。
郑清容战亡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也没人相信这个噩耗。
直到尸首送回京城,看到了棺椁,人们这才不得不信,郑清容是真的死了。
第198章 谁说郑清容死了 西凉左贤王
黑漆肃穆的棺椁由着人从陇右道庭州抬回京城,一路上引得人不住围观。
早朝还未下,陆明阜得知这个消息直接从紫辰殿奔了出去。
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慌慌张张不讲礼数,都很是震惊。
之前被贬也好,被驱逐朝堂也罢,也没见到他皱一下眉头,像现在这样冒冒失失,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杜近斋魂不守舍地看着他离去,心下纷乱不已。
郑大人真的死了?
祁未极也没有要治罪陆明阜的意思,由着他去。
他不去验个真伪,他这边还怎么相信郑清容不是像之前一样假死脱身。
毕竟这样的花招,十九年前她师傅宰雁玉在台鹰河就用过一次,半年前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也用过了一次不是吗?
有意让官员们都前去看看是真是假,祁未极示意侍立在旁边的孟平,让他宣布退朝。
左右他已经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事给了相应的解释,京城不再罢市,近来也没什么大事,是以孟平唱报一声,官员们便有序退出了紫辰殿,路上小声议论着郑清容阵亡的事。
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觉得她那般厉害,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是转过头来,又觉得这样的想当然有些不讲道理,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人哪有不死的?
更何况还是打仗的时候,从古至今,打仗死的人还少?死的将领不说一百,八十也有了。
她本就是此次带着玄寅军前去迎击西凉的主帅,主帅战亡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所有人都不怎么信她死了这件事。
她太厉害了,以至于听到她身死,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不愿相信。
心里这么想,官员们都涌涌朝着宫外去,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劳烦干爹也去替我看看。”祁未极一脸忧色道。
他依旧表现出不知道孟平让人去杀害郑清容的模样,没让人看出来半点儿破绽。
孟平正有此意,没见到郑清容的尸首,他会睡不着的。
于是应了一声后,也跟着出了宫去,他倒要去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
对他来说,郑清容这人狡猾得很,要是被她给骗了,那就没意思了。
心里惦记郑清容,陆明阜一路跑着出了宫。
魏净目送他离去,并没有阻拦。
同样的场景,上次是郑清容跑着出来,这次换成了他。
陆明阜一出来就看见被人群拥簇的棺木。
负责抬棺的人一脸沉重,连带着脚步也几分沉重,每一次起落似乎都重如千钧。
围着观看的百姓面色也极为难看,追着喊着郑大人、郑相、武威侯之类的称呼。
“停下。”他穿过人群,拦停队伍,看着密封的棺木有些不知所措。
棺椁因为他的拦截,暂时放到了地上,他想打开棺材看一看这是不是真的,可是手伸出去时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之前就做过很多危险的事,每次他都在京城等她的消息。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等来的会是她阵亡的消息。
他宁可没有收到消息,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消息。
“谁说郑清容死了?谁敢咒她?我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赶来的符彦也不管什么扰灵不扰灵的了,推开抬棺的人,在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揭开棺盖。
开棺本是不详,但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敢阻止。
所有人潜意识里都觉得郑清容不会死,都希望棺椁里停放的不是她的尸首,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期望,想看看这是不是假的,也就没人去阻止。
原本上一刻在场的人都不信郑清容会死,然而下一刻见到棺材里躺着的人时,人人都为之一震,有的甚至当场掩面而泣。
虽然已经整理了仪容,但棺材里的人面色实在苍白,毫无血色,现在天气还没转热,尸首保存得很完整,运回来的这些天不仅没有腐化,也没什么异味,以至于死前的模样都还原封不动保持着。
“郑清容,你看看我,我是符彦,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符彦去拉她的手。
冷冰冰的触感袭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块,人已经完全僵硬了,光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很不协调,晃动间袖子滑落,露出胳膊上无数刀剑伤,道道深可见骨。
手上的伤都是如此,身上的伤又该是什么模样?符彦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这该有多疼?她一个人是怎么扛下来的?
泪水决堤,符彦哽咽不已:“骗子,我以后再也不听你的话了。”
说好了要她平安回来的,到头来回来的只有她早已凉透了的尸首。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算惹她生气,他也要跟着一起去陇右道的。
挤进来的庄若虚看到这一幕,愣怔了好一会儿。
一向耳力过剩的他这一瞬间周遭声音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脚似乎也有些站不稳,踉跄几步,被路人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之气,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衣襟胸前全被染湿,看上去很是吓人。
路人惊呼,有要送他回庄王府的,也有要张罗着找大夫的,他却不为所动,只呆呆地盯着棺椁里的人看。
屠昭和慎舒就在附近,二人上前来,一个检查棺材里人的死因,一个摸脉确认是否还有回天之力。
仇善此前一直守在她们二人身边,这次也跟着来了,隐在人群里看着棺椁里的人毫无生气,又看着二人给出一样的判定。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心情,压抑、难受、不可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满身的呆滞和僵硬,一下又一下冲击他之前抱着的侥幸心理。
郑清容确实死了。
听到这个结论,围观百姓一阵悲恸,哭声喊声一片。
侯微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慎舒医术人人有所见,她都断定人死了,那便是真死了。
可她要是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宰雁玉又怎么办?
医术的事公凌柳不懂,但是公凌柳只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有关后主的卦象仍在,如果郑清容死了,那就说明后主是祁未极,可是五星连珠至今未显现人前,还是隐态。
这个后主只会在她们二人当中产生,现在只剩下个祁未极,五星连珠却未显,说明后主之争还未完全落定。
那这棺材里的人……
“方才我检查了一下,武威侯身上的伤有异,不像是正常对敌所伤,更像是为人所害。”屠昭沉声道。
虽然她并不是大理寺正职人员,但是这大半年她在大理寺担任协理仵作,经过她检验的尸首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大家都有目共睹。
是以她这一开口,顿时就引起一阵骚动。
为人所害?
“谁要害武威侯?”有人带着哭腔问。
下朝而来的荀科见郑清容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椁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听到屠昭的那句为人所害,心下更是骇然。
还是动手了吗?
一旁的银学适时出声道:“武威侯才在朝堂上质疑太子身份,怀疑有人勾结外敌,转头就被害了性命,怕不是有人害怕事情败露,要杀武威侯灭口?”
她是故意说给百姓们听的,也是故意说给荀科听的。
之前救她的人是郑清容,她如今要帮的也是郑清容。
既然她的死不正常,那她就把矛头指向祁未极,她不信这件事没有祁未极的参与。
当初她帮过他,为他做事,到头来他都要杀她,现在郑清容挑明了和他对立,他不杀她才怪。
话一出口,顿时像是冷水泼进油锅,人群瞬时炸开了。
“有人故意害武威侯,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们要解释,要真相。”
“对,真假太子和勾连外敌的事还没个定论,武威侯就这么死了,实在是蹊跷,我们要替武威侯讨公道。”
“武威侯为东瞿做了这么多事,为我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谁害的武威侯,必须抓出来。”
人群越说越激动,一个个义愤填膺。
荀科还在思索,孟平已经带着人来维持秩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武威侯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让咱家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棺椁,想确认郑清容是不是真死了,手也顺势探了过去。
只是刚碰到郑清容的脸,就被符彦给打开了:“谁让你碰她的,拿开你的脏手。”
他不允许旁人触碰她,更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
手背被打,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孟平并不生气,相反,他很高兴。
因为他确认棺材里躺的人是郑清容,不是旁人易容假冒的,也确实死了。
郑清容会易容的事在她自曝女儿身当日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一前一后两个样,正是因为知道她有这个本事,所以他才需要防备。
不过他方才试探过了,没有易容,就是郑清容本人。
她真的死了,往后就威胁不到他了。
心里直呼痛快,孟平面上却是不显:“小侯爷勿怪,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回去是要复命的。”
“管你奉谁的命复什么命,今天你要是敢动郑清容,我就要你的命。”符彦恶狠狠道。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本就霸道刁蛮,这种话并不只是口头上说说,他是真敢做并且能做的。
孟平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只需要确认棺材里的人是不是郑清容,到底死了没就行,至于尸首对他来说拿着也没什么用。
现在确认了,就更没必要再打尸首的主意了。
不过对方到底是个小侯爷,孟平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假意恭维了几句。
期间见一旁的慎舒和屠昭面色都不好看,就更能佐证郑清容身死的事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夫,一个是仵作,适才来的路上就有人报消息给他,说是二人亲自验看了一番,确认郑清容已死,没有任何掩饰和作戏。
他之前还怀疑是不是郑清容伙同她们母女演戏,故意做给他看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二人表情神态凝重,能看出郑清容的死确实给她们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至于郑清容嗑药假死他也不怕死,因为他方才趁着试探她有没有易容,顺带把指甲里夹带的毒药给撒了上去。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毒性极强,沾染上一点儿便会立即毒发身亡,并且这种毒没有任何毒发症状,就像是人睡熟一样,如今她人就在这棺材里躺着,正好可以掩盖这种毒发,并且毒发之后这种药性就会随之散去,后面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