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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18377 字 25天前

“人是为我作画来的,你怎么还先问起话了?”独孤嬴打断独孤胜对郑清容的审视和探究。

盯上她还不够,又要盯上清容,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不死不行啊他。

“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画出那般独特的与民同乐图而已。”独孤胜握着她的手,顺势蹭了蹭她的肩头,“我不问了,这就让他给阿姐作画。”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语气,心道有些过分亲昵了,不像是姐弟之间会做的事,倒像是霍羽会对她做的事。

都说北厉四王子极为宠护北厉三王姬,程度堪比定远侯溺爱符彦,可这看上去多少有些怪异了。

再看柳闻小姨的模样,这事好像不足为奇。

把手抽回,独孤嬴没给独孤胜多余的眼神,让人进来把屋子里简单收拾一下,重新给郑清容送了笔墨纸砚和桌椅来。

“郑大人画完这幅与民同乐图,我也该回去了,我离开北厉许久,落下许多事未做,是该回去一趟拾掇拾掇,上次被西凉刺杀,我这心到现在还悬着呢,还是早些回去的好。”独孤嬴状似无意道。

郑清容执笔的动作未停,却心领神会:“王姬受累,下官必将此画作好,不负王姬所望。”

看来四王子这次前来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柳闻小姨身上,这个原因还不小,以至于小姨不得不暂时离开东瞿回去处理。

话语间提到西凉,她其实也想到了,北厉四王子都来了,西凉左贤王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的,非常时期,她得盯着些。

听到她说起西凉,独孤胜勾着她的手指承诺:“有我在,以后没有人能伤害阿姐。”

谁伤,谁死。

独孤嬴哦了声,意味深长:“那你可要好好保护阿姐呢。”

将画作好,郑清容微微晾干便奉上。

相比上次用脚印和花瓣组成的意象,她这次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不写实也不套虚,以庄稼长势为前景,描绘了一幅质朴民乐之象,再以猛虎下山为后景,展现人虎和谐之貌。

独孤胜尤为谨慎,怕她在画上耍什么花招,率先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以与民同乐为题吗?郑大人这画何解?”

又是稻田又是老虎的,哪个和与民同乐有关?

郑清容解释道:“白虎乃北厉图腾,猛虎下山,驱害守民,便是指北厉可汗护佑子民之意,届时五谷丰登,民熙物阜,便是这与民同乐了。”

“我看这画平平无奇,全靠你一张嘴贴金。”独孤胜嗤笑一声,并不觉得她这画有多高明。

东瞿人就是擅长言论造神,之前把她那幅破脚印的画传得神乎其神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现在真到了需要作画的时候,什么都画不出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转头把画交给独孤嬴,他道:“阿姐看看好是不好,不好我们就把他给杀了,用他的血来告诉世人什么才叫真正的与民同乐。”

在东瞿的地盘上说杀东瞿的三品官,这当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是独孤胜并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敢说,自然也敢做,否则怎么会没有提前传信给东瞿这边打招呼就从北厉来到东瞿。

独孤嬴看出了郑清容的画中之言,笑道:“郑大人有心了,这画我就收下了,等回去就挂到我寝宫里。”

独孤胜横竖没看出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扫了一眼郑清容道:“既然阿姐说好,那你可以不用死了,滚吧,别打扰我和阿姐叙旧。”

郑清容不动声色和独孤嬴对视了一眼,施礼告退。

出了礼宾院,她迅速联系了远在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让她们带着庄家军前去相助柳闻小姨。

画上的庄稼便是庄家军之意,虎为玄寅军,庄稼在北虎在西,就是庄家军前去北厉,玄寅军盯着西凉的意思。

如今局势动荡,有些事得提前准备起来了。

北厉四王子前来东瞿的事第二天在早朝上议论了起来,人是先来的,消息是后面才到的,这并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规矩。

偏偏人家打着来接三王姬回去的由头,表示要给三王姬一个惊喜,提前告知就没有惊喜了,这谁能说什么?

不过他的惊喜变成了东瞿的惊吓,试想一下,一个异国王子悄无声息来到了东瞿地界,还轻轻松松进了京城,在此期间他们东瞿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反而是人到了才后知后觉,这难道不可怕吗?

现在是四王子还好,后面要是换成兵临城下,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之前他一直不露面,就连北厉三王姬前来东瞿他都没有相送,他们还以为传言他极为爱护三王姬是假的,言过其实了,现在突然出现,不仅坐实了传言,还有给东瞿下马威的意思。

一片声讨里,郑清容看向荀科,见他脸色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若有所思。

独孤胜能无声无息来到东瞿,这让她想起之前西凉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的事,那时的西凉也是这般突然就出现在了京城,都没人发现的。

后面霍羽来到京城,册封之时也有西凉袭击,更别说她之后去中匀送画,还没出东瞿地界就遇上了西凉人前来放火箭拖延她时间。

仔细想想,西凉人貌似无孔不入,但她们东瞿要是防备这么松懈,那不早就被人打成筛子了。

联系今次北厉四王子的事,郑清容总觉得更像是有人在为他们开路,特意为他们打开通道,让他们到东瞿来。

她先前以为是祁未极他们做的,毕竟西凉刺杀安平公主,阻拦霍羽册封,扰她中匀送画,对他们来说也有一定的助力,但看荀科这样子,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些事。

还能是谁呢?

不对,郑清容忽然想到什么,顿时一震。

既然祁未极的身份他们都能瞒着荀科,这种有通敌嫌疑的事未必没有瞒着他。

郑清容视线落到姜立身边侍立的孟平身上,是他?还是祁未极?

现在调走柳闻小姨,他们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对于北厉四王子突然来京城的事,朝臣们又是骂又是叹,座上的姜立则表示无所畏。

别说独孤胜不声不响跑来京城了,就算他带着人打到京城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谁让这东瞿江山不是他的,谁爱打谁打,最好全部乱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要怎么争这个破败的江山。

假意安抚了几句,说人家姐弟情深情有可原,姜立便宣布退朝了。

四王子一来,三王姬启程回北厉的时间很快就定下了,就在明日。

礼宾院上下都收拾了一番,当日怎么来的,明日便要怎么走,当然,除了多带了一幅画。

到了离别之日,谢晏辞一大早就跑来礼宾院,表示要跟着独孤嬴一起去北厉。

身为东瞿臣子,哪有跑到北厉去的?谢瑞亭让他不要异想天开。

谢晏辞才不管这些,柳二小姐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往后不管她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她,生死不离。

谢瑞亭阻拦不得,只能压着他的肩膀,用只有谢晏辞听到的声音警告道:“你要害死她不成?”

她现在的身份是北厉三王姬,要是被人知道她是昔日的柳家二小姐柳闻,她会有危险的。

谢晏辞看着他。

他果然知道她是谁了,那他就更不能放手了。

“死就死,大不了我和她一块死,你怕死,我却是不怕的,你苟且偷生至今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他道。

“你……”谢瑞亭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有些气不顺。

等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独孤嬴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谢晏辞挣开他,奔到她面前:“王姬,你带上我吧,我给你弹琵琶,我新学了好多曲子,还没弹给你听。”

一旁的独孤胜目光不善地扫了他一眼,竟然还敢往阿姐跟前凑,他该杀了他的。

“休得胡闹。”谢瑞亭上来拉谢晏辞。

谢晏辞不依:“谁让你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眼看着“父子”二人又要闹起来,独孤嬴直接上去,正反手一人给了一巴掌:“没规矩,滚一边去。”

她现在才没心思管这两人,她可要回去杀人了,谁也别想挡她的道。

打完人,独孤嬴就上了马车。

独孤胜跟上她,路过二人之时低声威胁:“再敢舞到我阿姐面前,你们就受死吧。”

说罢,一个箭步跳上马背,招呼队伍启程。

北厉三王姬和北厉四王子一走,郑清容便给公凌柳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要把升任宰相的日子放到武举的那天。

公凌柳照做不误,很快就把意思递了上去,说是经过测算,武举那日是个难得的大好日子,适宜昭告天下郑清容晋升宰相。

姜立没意见,准了,于是接下来相关部门便着手准备了起来,忙虽忙但并没有显得乱。

郑清容又趁机去和宰雁玉见了一面,请她这些日子务必看着皇后柳问那边,她有预感,祁未极他们要动手了,不仅会对姜立下手,可能也会对柳问下手。

她得确保她的安全。

不出她所料,独孤嬴走后没几天,京城就飘下了数不尽的告百姓书,几乎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街头巷尾都有。

而每一张告百姓书上面都写着一句话: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第184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出门上朝时郑清容也看到了,告百姓书像是雪一般下了一整夜,洋洋洒洒,地上树上都是。

顺手捡了张卡在院子里杏花树枝条上的告百姓书,郑清容盯着纸上的内容看了好一会儿。

倒是会选日子,在她受封宰相和武举开始的前一天把这件事捅出来,这是要借她这阵东风的意思吗?

现在开始造势,看来接下来就该动手了。

她倒是不认为他们会选择现在动手,动手之前总要宣告世人的,有了姜立窃国的旗帜,才能师出有名。

总得让这件事扩大出去,把影响拉大拉长,他们才会动手。

更何况武举还没开始呢,他们想要玄寅军,再怎么着急也不会选在此刻下手的,起码也得等到明天。

心里有了计较,郑清容便出门去。

对门的杜近斋走了出来,手里也拿了一张,和她并肩而行:“郑大人觉得太子现在何方?”

告百姓书上一句话写了两件事,一是姜立窃国,一是太子尚在。

姜立窃国这事不好说,关系一国君主,不可妄断,但是太子尚在这事倒是可以勉强可以论一论。

谁不知道昔年先皇后生产之际遭逢天火,连同刚出生的太子殿下都一同烧了个干净,现在忽然飘下怎么多告百姓书,说太子殿下还在,也就是变相说了当年的事有隐情。

这个所谓的太子尚在,是在哪里?

郑清容把自己的那张和他的那张拼到一起,一番比较之下,发现了端倪。

纸上的笔迹不太一样,很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也写不了这么多,不过相同点都是笔锋落点时有意折转,不太连贯,像是在故意隐藏自己长期以来的书写习惯。

看起来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能认得出来是这个字,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很难通过字迹查到写这些的人。

还挺谨慎,郑清容笑了笑:“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果不是安平公主和师傅告诉她,她也想不到还会有祁未极这个人的存在。

那个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的内给事,说话温温和和,看起来没什么脾气,谁能想到他会是孟平拿来冒充的先皇遗孤呢?

杜近斋看了她一眼,笑了啊。

自从郑大人回来,倒是难得看见她像以前那样笑了,平日里不是忙着武举就是忙着查堤坝的事,前几天还为北厉三王姬作了与民同乐图。

似乎这官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她也没有以前那般恣意开心了。

像今天这样开口言笑,实在难得。

是因为这句话吗?

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杜近斋思索了一番,这回答倒是挺巧妙的。

不过郑大人对这件事似乎不怎么意外啊,提起太子也没有多大惊诧。

他知道她向来从容不迫,举重若轻,但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

他拿到这张告百姓书的时候心里都多多少少有些诧异,少了几分平日身为侍御史的肃穆。

郑大人倒是八方不动。

“杜大人这般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太久,郑清容自然注意到了,笑着反问。

被她抓包,杜近斋轻咳一声,也跟着她笑,点点头算是认同:“郑大人说的还能有错?”

这告百姓书出现在京城,太子殿下想必也在京城,可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郑清容失笑:“这么崇拜我?”

“郑大人的政绩摆在这里,谁不崇拜?”杜近斋道。

她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东瞿,一年不到就做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做到的事,两年不到更是位极人臣。

放眼望去,这东瞿朝堂谁能有她厉害?

郑清容哈哈笑,两个人一起如往常一样相伴上朝。

彼时杏花天胡同里因为这些纸张热闹了起来,有早起的孩子捡了纸张,像平常夫子教读书般摇头晃脑大声念了出来,念完半懂不懂,便追着母亲父亲问窃国是什么意思。

两位大人听到这等言论不禁吓了一跳,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让不要胡说,免得惹来祸端。

孩子被捂了嘴,只能呜呜举着手里的纸张,示意大人看,这一看不免又是一阵惊慌失措。

窃国和太子,这两件事可都不是什么小事。

胆小的忙把这些告百姓书丢出去,可遍地都是,丢了这张还有那张,哪里丢得完。

郑清容和杜近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路走出杏花天胡同。

到了街上就更热闹了,几乎人手一张告百姓书,都在小声议论纸上的内容。

不认字地看不懂,乱乱地找人询问,认字的看了脸无疑都白了,又是惊又是怕。

一个人要是拿到这种告百姓书可能会受惊不敢乱说乱看,但要是人人都拿到了这种告百姓书,那就不一样了。

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相互使眼色或你推我胳膊我挤你步子,都在为告百姓书上面所写的内容议论。

有猜测的:“当年天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先皇后和太子都被烧没了,这上面却说太子殿下还活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有觉得可信的:“这么多告百姓书呢,总不能弄个假的出来,图什么?乱说话是要砍头的,更别说这么大范围的传书相告了,被查出来不得抄家灭族,没必要做这种事吧?”

也有抽丝剥茧的:“昨天我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告百姓书,能在一夜之间弄出来这么多,做这件事的人来头肯定不小,只有大人物才有这个能力,太子殿下的来历够大了吧,那可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继承人,是先皇遗孤。”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还在,那当今陛下这皇位来路可不正呐。

太子殿下是先皇指定的东瞿继承人,当年太子和皇后意外薨逝,这才轮到如今的陛下继承皇位。

但如果那场天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那这个受益者是谁就很明显了。

思及此,人们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告百姓书上面的“窃国”二字。

这些年坊间就一直传闻先皇后和太子殿下是被人害死的,更有传言说是太子尚在人世,不过因为谁也没有证据,这便只能是传言。

现在数不尽的告百姓书在京城出现,这貌似不只是传言。

不仅百姓们为此乱了,上朝的官员们也乱了。

本来和往常一样早起上朝来着,结果刚起来就听到底下人捡着告百姓书窃窃私语。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勒令底下人不许胡说,可这一路走来,满大街都是姜立窃国,太子尚在的告百姓书,这就值得注意了。

官员们心里没底,遇到一起上朝的同僚不由得七嘴八舌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这些告百姓书是怎么突然大规模出现在京城的,更没人知道上面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荀科缓步走来,不少官员都围上去,想要听听他对这些告百姓书的看法。

如今崔尧崔令公倒了,郑清容郑尚书令还没正式受封,他这个做了十多年的侍中就很有说话分量了。

而且当初他可是因为受了先皇后提拔才坐到门下省侍中的位置上,先皇后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先皇后所生的太子可能还活着,他的态度就更重要了。

郑清容扫了荀科那边一眼,这事他肯定有参与。

她才让公凌柳把她升任宰相的日子报上去,转头京城就出现了这些告百姓书,可不就是比这她的行动来的吗?

就像先前那路人说的,想要在一夜之间把这许多告百姓书洒到京城每个角落,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做的。

荀科这个相爷可不就大有来头吗?孟平他们不好出宫,他这边可就好操作了。

面对官员们的询问,荀科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看法,只说先上朝。

闹了这么一段时间,也该到上早朝的时候了。

他闭口不谈,官员们也不好再问,压下心里的猜测,鱼贯进入宫门。

城门郎魏净不受影响,和往常一样开启宫门,目送文武百官进宫,不过相比之前,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郑清容身上多落了一会儿,看归看,倒也没有开口唤她。

只是这一次的早朝并没有开起来,官员们都到了紫辰殿,各自站好了队列,姜立那边却让人来传话,说是身体不适,今日早朝暂缓,有事明日望朝再议。

这一暂缓上朝,无疑更给人想象空间。

官员们心里原本还有些不怎么相信的,现在更加倾向于告百姓书里的内容了。

究竟是身体不适?还是心虚无颜面对百官,朝臣心里都有杆秤。

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他们并没有把殿下的身份公布出去,这是谁的手笔?

荀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以宰相的身份,不慌不忙让百官都各自去部门做事,尤其嘱咐明日封任宰相也好,武举也罢,照常进行。

朝虽然不上了,但事还是要做的不是吗?

他是宰相,皇帝不在,满朝就他最大,官员们自然得听他的。

是以他都发话了,官员们便施礼应是。

告百姓书上面的内容没有弄清楚之前,确实还要继续做事的,到头来要是个乌龙他们不至于得罪天子,而太子殿下回来正朝纲他们也能继续当官,两边都不得罪。

就是不得不感叹郑清容这运气实在是差了些,上次升任兵部尚书遇到崔尧诬告她和南疆公主有染,这次升任宰相又遇到这种事。

也不知道司天监公凌柳是怎么看日子的?怎么每回都要出些乱子才好?

还是说因为她郑清容前面仕途太过顺畅了,做什么成什么,一路过关斩将连升多级,老天看不过,才故意这样折腾她。

就像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太优秀太突出,老天盯上她很正常。

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或许临了发生这些事是考验她、锤炼她的意思?

官员们这么想着,看向郑清容的眼神难免带了一丝怜悯。

她从扬州来,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搅进过中匀政变国乱,遇到过逃犯炸堤坝,更别说参与过南疆战事,几次死里逃生,眼看着好不容易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出这些幺蛾子,实在可叹。

郑清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叹的。

不过是人为操纵的罢了,天知地知她知荀科他们也知,哪有什么考验不考验的?不过风必摧之倒是有这个意思在。

她这个替身到现在对祁未极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太出挑反而会招来祸患,之前让逃犯炸鱼嘴堤坝不就是例子吗?

先前她只当是荀科为了让她尽快回京才让逃犯来蜀县,后面知道了他背后还有祁未极和孟平,孟平又给了逃犯炸药,这才想到更深层次的用意。

鱼嘴堤坝的建成不仅治理了当地水患,还让蜀县百姓自发为她建生祠,塑人像,供奉香火,这样的政绩功劳,对祁未极来说确实不利,所以才想着炸毁堤坝,让她前功尽弃。

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针对她了,只是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所有的事都明白了,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被人当成猴耍。

他们既要她在人前替祁未极挡着,又不许她功高盖主,等她建立了玄寅军又不许她接触军队,偷着用她又戒备防她,多有意思。

推祁未极上位,杀素心茅园新,给逃犯炸药,孟平这是为了弄权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有给西凉和北厉暗中开道的事,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他做的,但一个为了弄权连先皇遗孤都能造假,无辜之人和百姓性命都能随意处置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孟平啊孟平……

郑清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目微冷。

既然荀科嘱咐了官员们明日受封和武举照常举行,看来如她先前所想那般,他们明日便要行动了。

届时又是望朝,在京九品及以上官员都会参加朝会,人多倒是好办事。

明天天亮之时,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拉锯也该结束了。

而那个时候,她和他们之间的博弈才真正开始。

心下想了许多,郑清容给陆明阜打了个眼色,让他和侯微不用管告百姓书这件事,和往常一样就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随后便去了兵部。

荀科原本还有话要跟她说的,看她走了,也不好追上去,想着晚些时候再约她去春秋赌坊。

听到姜立身体不适没能上早朝,京城人们对告百姓书上的内容谈论得更厉害了。

上面才说姜立窃国,今天早朝就不上了,这确定不是因为害怕暴露才这样做的?

以往除了休沐,可没见到哪天的早朝暂缓的,刮风下雨照开不误,现在好端端的忽然停了早朝,谁不怀疑?

有些事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就会不断生根发芽,在每个人心中都刺上一刀,让人不得不全身心地关注。

官员们没有上成早朝,也没接到要阻止舆论发酵的示意,宫里更没人出来管,是以这种议论更多了,几乎一天的时间就把事都传了个遍,附近的山南东道、山南西道以及关内道都有所耳闻,一时猜测不休。

有猜测太子殿下现在在哪里的,也有猜测当初的天火是不是姜立为了夺位窃国人为伪造的,还有猜测这封告百姓书的出现是不是预示接下来京城会有大动作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茶楼酒馆人人探讨,上至七老八十媪妪翁叟,下至蒙学堂读书的垂髫孩童,都在关注这件事。

对于这些,郑清容都没管,明日不仅是望朝,也是她受封宰相的日子,还是武举正式开始的日子,她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和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再三确认武举事宜,确保明日武举不会出任何差错,郑清容这才放下心来。

武宪钊对她的认真态度敬佩不已:“郑尚书尽职尽责,下官自愧不如。”

明明他才是负责武举的那个,但是他操的心却没有她多。

每一处细节她都会反复核对,每一个步骤她也都会亲自确认,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他跟着她办事,也学到了好多,自我提升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

“这是我在兵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自然不能马虎。”郑清容悠然道。

武宪钊知道她的意思,明日她就受封尚书令了,成为三省宰相之一,这确实是她在兵部做的最后一件事。

“郑尚书明日会参加武举吗?我虽然没见识过大人的武功,但大人当初能在宝光寺救下遇刺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后面又在岭南道救下遇袭的南疆公主,之后不惜深入黑虎寨,还能带领军队攻下南疆,武艺定然不差,不若也试试武举。”

武举虽然不比科举,但到底有个名次,更别说此次又有武状元封侯的彩头在,这东瞿但凡有些武功有些自信的,此次几乎都报名了,就等着在武举上一举夺魁,毕竟封侯拜相的事谁不想?

郑尚书既然已经官至宰相了,要是能封武威侯,一连双贯不更风光?

反正这次武举对人员不设限制,为官者也能参加,郑尚书自然也能。

可是刚想到这里,武宪钊又挠了挠头,像是才反应过来:“明日武举开始,郑尚书怕是在受封宰相,应该参加不了了。

两个时间正好相撞,去一个就去不了另一个。

郑清容笑笑:“看好你。”

武宪钊这次也报名参加了,本来他是负责此次武举的人,按理说不能参加的,怕有舞弊的现象存在,但她提出了额外让百姓围观评判,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做不得假,他这才得以允许参加此次武举,争夺封侯机会。

武宪钊嘿嘿笑,对她抱拳,虽然在兵部司做员外郎,但却是一派武官架势:“借郑尚书吉言。”

下值的时候,银学给郑清容传了消息来,邀她前往春秋赌坊。

郑清容大概知道这是荀科的意思,今日在紫辰殿他就有意和她说话来着。

但她这次不会再去了,窗户纸明天就要捅破了,去与不去已经没区别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属于她的红色宰相官袍已经送来了,都是按照她的尺寸新做的,每一处针脚都极尽细致,看得出下了功夫。

符彦在一旁不住夸赞:“这颜色不错,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能让他夸的东西不多,这身二品官袍算是一个。

仔细想想,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还真没看过郑清容穿过红色,平日里不穿官服的时候,她都喜欢青色这样的素色衣服,看上去沉稳又内敛。

像这样鲜艳的大红色,她应该是第一次穿吧,真想看看她穿上的样子。

陆明阜也觉得这身官袍不错:“很衬你。”

去年他便和她讨论过什么时候当上尚书令穿上红袍,现在真要当上了,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仇善说不了话,也不想打手语扰她,就用眼睛看。

看看郑清容,又看看官袍,然后再看看郑清容,似乎在想象她穿起来的样子,不过想象的到底和真实的有些差别,因为没有参照,他有些想象不出来。

青袍、蓝袍、紫袍她都穿过了,红袍还真没有。

“可惜,穿不了多久。”郑清容叹了一声,指腹抚摸着官袍。

符彦不解其意:“怎么会穿不了多久呢?我看这官袍质感挺好的,不像是穿一两次就会坏的那种。”

堂堂宰相的官袍,要真是穿了一两次就不行了,那做这件衣服的人脑袋也可以搬家了。

仇善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是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只能往别的地方猜。

【不喜欢吗?】

虽说满朝朱紫贵,但能穿上红袍的官员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很容易给人一种老气的感觉。

她这么年轻,才十九,老气的东西确实不适合她。

郑清容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他们三个人当中,就只有陆明阜能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但并没有说出来。

直到第二天起床梳洗的时候,陆明阜才确认,她要恢复女儿身。

这一次郑清容不再易容,摘下假喉结,恢复原本的声音,撤了束胸带,换下了改装过的鞋子,全然显现女子形态。

“今日早朝,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面,我有自己的计划。”她叮嘱道。

陆明阜颔首:“好。”

这些日子她都没有让他们做什么,哪怕昨日出了告百姓书的事,她也让他们按兵不动。

既然现在她做出了决定,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开女儿身,那他都听她的。

换上属于宰相的那身红色官袍,郑清容抱着官帽,直接开门出去了。

符彦正在院子里热身来着,他和仇善都报名了今次的武举,想要上场试试看,不说能争个第一,但保证不拿倒数。

彼时看到郑清容从房间里出来,符彦几乎吓了一跳。

谁能告诉他,面前这位穿着红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是谁?

这衣服不是郑清容的那身官袍吗?昨晚他还夸颜色好看来着,不会看错的,可这人怎么不是郑清容?

符彦狐疑地细细打量。

面前的女子头发好长,好顺,没有束起来,也没有戴官帽。

这是郑清容的头发无疑,他梳过,也用帕子擦拭过,不会认错。

但这人对不上啊?

郑清容的房间里怎么会出现女子?

第185章 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 这个太子是你吗?……

符彦有意看看她身后还有没有人,比如郑清容是不是还在屋里没出来,可是看半天也没到半个影子,只能再次把目光放到面前的女子身上。

细看之下,符彦才发现她的身量和郑清容一样高挑,眉眼也有两三分相似之处,脸似乎还是那张脸,只是少了寻常表现出来的男儿气宇,多了不少女子英气,没有了喉结,脚也小了一些,一看便知是女郎。

符彦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看岔了,揉了揉眼睛,还是没能看出来,不由得试探地问:“你是郑清容……的妹妹?”

可是也没听说郑清容有姐妹什么的,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个人?悄无声息的。

郑清容挑了挑眉:“我就不能是郑清容?”

郑清容?

符彦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耳朵。

语气倒是郑清容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可是声音变了,不再是磁性的男声,而是清朗的女声。

这怎么回事?

“仇善,仇善快来。”符彦摸不清状况,抓耳挠腮的,连忙唤人。

仇善也报名了本次武举,早就起来准备了,听到他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出来。

他之前就在安平公主身边做事,当日安平公主道出郑清容女子身份的时候他就隐在一旁,知道她是女子,是以此刻见到郑清容倒是没有符彦那般震惊与意外。

唯一的怔愣就是第一次见到郑清容展现出原本的女子形态,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打算在晋升宰相当日公布自己的女子身份吗?

心下思绪几转,仇善不由得再次看向郑清容。

他昨晚就在想她穿上这身红色官袍会是什么模样,现在这样以女子之身穿出来,好像更威严了。

想到这里,仇善打手语道。

【这身官服由你来穿很适合。】

红色官袍他看到过荀科穿过,也看到过崔尧穿过,但是都不及她穿这般持重。

他昨晚的猜测倒是有些过于无中生有了,这身官袍在她身上没看出任何老气来,有的只是大气。

郑清容轻笑,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符彦一看仇善这似乎早就知道的模样,又是吃惊又是诧异,看了看郑清容,又指了指仇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他……我……”

仇善竟然早就知道,那就是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磕磕绊绊好久,符彦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是女子?”

他当初求她给自己留些念想的时候,其实和她有过亲密接触的,只是那时她衣裳穿戴整齐,反倒是自己衣衫不整,被她那般爱抚,他一时失态也就没有注意这个问题。

后面去中匀送画,他认床,在驿站里横竖睡不着,便翻窗跑来和她同床共枕,不过那时的她都是合衣而睡,而他也只是虚虚抱着她的腰和她躺了一晚,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直至今日,看到她突然恢复女身,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郑清容平静道。

她只是借男子的身份行事,却从来没有说过她就是男子,她始终谨记着自己女子的身份,没有想过要一辈子藏在这男子外表之下。

符彦想了想,好像也是,她确实没有说过她是男儿郎,也不需要说,她先前那副扮相就是男子的模样,人们看到了就自动把她当成男子了,哪里敢想她是女子。

他只是有些意外。

先前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已经让他足够惊诧了,现在郑清容是女子的事更让他震惊。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假凤虚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怎么这么笨,居然才知道。

“后悔了?”郑清容看他一脸懊恼的模样,顺嘴问了句。

符彦摇头如拨浪鼓:“不后悔,你是女子,我便喜欢女子,你是男子,我便喜欢男子,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的你。”

之前和她表明心意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不喜欢男子,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现在她恢复了女子形态,他也依旧喜欢她,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她。

“昨天京城里到处都是姜立窃国,太子尚在的告百姓书,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我爷爷和庄王都是不上朝的人,昨日宫里却递了消息来,特意请他们两人今日前去上朝,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的,今日早朝是不是会有大事发生?”想到什么,符彦又道,“我不太清楚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人人都在猜测议论告百姓书里的太子在哪里,这个太子是你吗?”

最后这句话要是换做旁人来说,只怕会被人安上一个胡言惑众的罪名,但是由他这位小侯爷来说,没人敢对他如何。

倒不是他故意把郑清容和先皇遗孤联想到一起,实在是昨天才通过满城飘书告知百姓太子殿下还活着的事,今天她就自曝女儿身。

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再加上她从南疆回来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他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仇善也看向郑清容,他显然和符彦想到一块去了。

太子为了求存,女扮男装十余载,在朝堂上披肝沥胆为国为民,这样的理由很充分。

郑清容轻叹一声,抬手拍拍符彦的肩,没回答他的这句话,只道:“上朝去了。”

说罢,抱着官帽迈出院子。

符彦和仇善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各自的决心。

今日的武举他们怕是去不成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得跟着她。

对门的杜近斋和往常一样准备和郑清容一起结伴上朝,只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手里的笏板都没拿住,直接脱了手。

郑清容眼疾手快,接住了往下掉的笏板,没让它砸在地上,重新送到杜近斋手中:“杜大人可要拿稳了。”

“郑……大人?”杜近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

这身官袍是正二品尚书令穿的,熟稔的语气确实是郑大人不错,招式动作也是熟悉的,但这形容打扮,这声音相貌,都不是平日里见到的郑大人。

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女子啊,怎么都和郑大人不一样。

但也不是完全不一样,身量还是一样的,容貌也能看出来几分相像,就是怎么突然从男郑大人变成女郑大人了?

“是我。”郑清容道。

杜近斋再三打量了一番她现在的模样,过去与现在比对之际,渐渐回过神来:“郑大人真是……吓煞我了。”

试想一下,一个刚来京城就认识的邻居,一起检举过贪腐,侦查过悬案,处理过权贵之子,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每日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突然有一天邻居从他变成了她,这谁不惊骇?

但更让他惊骇的是,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隐藏身份做了这么多事,碾压满朝官员,她该有多厉害。

郑清容对他施礼:“先前多有不便,不得不以男子身份行事,吓到杜大人了,给杜大人赔不是。”

“岂敢岂敢。”杜近斋连连还礼,短暂的震惊过后,倒也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失了礼数,依旧把她当做同朝为官的同僚,“郑大人男子身份虽然是假,但做的事不假,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大人。”

若不是她主动以女子身份示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女子。

先前那些若有似无的怪异之处,现在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郑大人这是打算开诚布公了?”他问。

郑清容颔首:“我本就是女子,以男子身份示人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到头来还是要回归本来的我,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杜近斋注意到她话中的个别字词。

为了行事方便?

这和昨天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不是有关系?

太子尚在,这个太子是谁,在哪里,现在好像有些眉目了。

二人一同去上朝,这个时候春耕繁忙,杏花天胡同的人都起得早,看到郑清容无疑都瞪大了眼。

有让人掐自己一把的,想着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怎么把郑大人看成了女子。

可是疼痛袭来,无疑不再昭示这不是梦,是真的,没有看错。

“你是……郑大人?”有人不确定地问。

身上的官袍是宰相官袍没错,昨天宫里送衣服来的时候她们全胡同的人都看到了,错不了,而且杜大人每日上朝下值都是和郑大人一起的,如今官袍在,杜大人也在,眼前这位女子可不就是郑大人。

郑清容轻笑应是:“婶娘没看错,是我,郑清容。”

此话一出,胡同里的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郑大人是女子,郑大人竟然是女子。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也太厉害了,这么多当官的,只有她治得了水患,打得下南疆,甚至两年不到就到了宰相的位置。

那些男官哪个比得上她?

有孩童好奇地围着郑清容,仰着头问:“大人是姐姐?”

好歹也是一起踢过蹴鞠的,当初一口一个喊着哥哥,后面虽然出了崔腾的事,改喊大人了,但也依旧记得当初她来杏花天胡同时的情景与模样。

“对呀,我是姐姐,不是哥哥。”郑清容嗯了一声蹲下身来,让孩童不至于仰着头看她,顺带摸了摸孩童的头,递出去一块秦邮董糖。

熟悉的糖块,熟悉的动作,孩童立即认了出来,欢呼道:“大人是姐姐,姐姐是大人!”

和她们踢蹴鞠的不是哥哥,帮着收拾崔腾的也不是哥哥,是姐姐,好厉害的姐姐!

孩童们一阵欢呼雀跃,也不管什么女子能不能入朝为官的事,她们只知道和她们踢蹴鞠的人是郑清容,阻止崔腾欺凌同窗的也是郑清容。

只要还是她这个人就好了,其它的都不重要。

因为脑子里没那么多计较,心思单纯,孩童们接受她身份的转变比大人们还要快。

杜近斋笑看着她。

还得是郑大人,虽然现在性别转换了,不对,应该说恢复了,但人们都是只认她这个人,而不是认她先前的男子身份。

一片孩童的笑闹声里,有人打量了郑清容这身装扮,不免担心:“大人这是?”

不是要升任宰相了吗?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这对她的仕途来说不利吧。

朝堂上就没见过有哪位女官出现过,她现在自曝身份怕是会被官员们抨击啊。

“自然是去上朝。”郑清容言简意赅,并没有解释过多。

说罢,和杜近斋一起走出杏花天胡同,路上还顺手递给杜近斋一块秦邮董糖。

杜近斋失笑接过,又对她道谢。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分糖,她都不会忘了他这一份,从当初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们两人一走,杏花天胡同里的热闹却没有就此平息下来。

人们还在为她是女子的事探讨不已,谁能想到,郑大人不是他,而是她。

其实也该想到的,除了女子还能有谁具备这般细腻的心思,不光是大人的事要管,孩子的事也管,还不分大小。

乱乱之中,有人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啊了几声激动道:“昨天的告百姓书里不是说太子尚在吗?若姜……若那位真是窃国,太子殿下可不就要躲避追杀,女扮男装不正好可以隐藏身份?”

到底事情没有弄清楚,姜立如今还在高位上,不好直呼其名,说话的人只用了那位指代。

这个猜测实在有些大胆,胡同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捂嘴或唏嘘,虽然没人接话,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也都觉得不无可能。

要不然郑大人还能在告百姓书出现的第二天就自曝身份,这显然是时机成熟了,不用再伪装掩饰了。

但也有人觉得不对,小声道:“可到了朝堂不更引人注意吗?”

女扮男装是可以隐藏女子身份,可是入了朝堂不一样危险?

那位就在朝堂上,文武百官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是被他发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有人趁机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想想,火要是那位放的,他会不知道太子是女是男?这肯定是知道太子是女子才没有在朝堂上大肆搜罗,要不然这些年满朝文武只要年龄符合的,早就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相反呢,一个被知道性别是女子的太子,想要隐藏身份躲避追杀,女扮男装不就很好理解了吗?”

一番话说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不少人跟着点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郑大人为了掩藏身份,不得不女扮男装,一边在朝为官接近政权,一边寻找机会拨乱反正。

过去这一年多郑大人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扬州的事她们不怎么清楚,但是自从郑大人来了京城,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百姓好?

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因为有了她的变革,都已经大变样了,当地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那边贡品被劫,也是她自请去查的,后面不仅查到了,还建立了玄寅军,更别说剑南道益州蜀县,要是没有她前去治理陵江水患,只怕整个益州都会沦陷,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每次出事,都是郑大人挡在前面,第一个站出来,若不是把百姓当做子民看待,还有谁会这般尽心竭力?

也就是说,郑大人是太子,是东瞿江山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杏花天胡同里的人也顾不上春耕了,都朝着郑清容追去,要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方才郑大人不是说了吗?要去上朝,想必是与不是今日便会有个结果了,她们等着看就好了。

人们乱乱地追着赶着,殊不知到了街上,郑清容的出现又引起了新一轮的轰动。

她这过去一年多政绩斐然,就算人不在京城的时候,名声也一次比一次响亮,是以京城的人也算是都认识她了。

彼时看到她一身女子装扮,虽然未施粉黛,身上还穿着官袍,但长发未束,女子形态并未遮掩,显然就是女子无疑,不由得和胡同里的人一样,先是确定她是不是郑大人,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又下意识结合昨天告百姓书的事猜测纷纷。

庄若虚就在人群里,昨日告百姓书的事闹得沸反盈天的,姜立难得不朝,而今日父亲又被特意请去参与朝会,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想着出来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郑清容恢复了女子之身,被人群围着询问,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像是许久以来的疑虑得到了确定。

果然是她,不是他。

他的妹妹除了苗卓和庄家军之外,几乎不怎么和外男相接触,就连名下经营的铺子,如玲珑阁琅玕轩珍珠楼这些,都是让女子做掌柜,承担主要职务,让男子跑腿打杂。

毫无疑问,妹妹是个很喜欢和女子打交道的人。

可是和南疆公主对射之时,他从郑大人那里得知,妹妹在前往南疆之时特意嘱托郑大人帮着看顾他,在他遇到麻烦之时伸出援手,那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郑大人不过才来京城几日,和妹妹顶多只在宝光寺见过一次,就算他和苗卓出来时偶遇她整治符彦,通过心跳声知道她在此之前去过王府一趟,但她当时并未露面,和妹妹只有一面之缘,这一面之缘还不足以妹妹赠送名下产业,如此托付。

除非郑大人和妹妹一样,是女子。

他带着这个猜测,在和她相处的时间里不断求证,可是她太谨慎太聪明,从未露出过任何破绽。

所以即使他有所猜疑,也未能有证据证明,直到现在,看到她以女子之身示人,他才能确定,她不是男子。

“大人呐……”庄若虚长叹一声,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担忧。

正值多事之秋,她在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这个时候自曝身份也确实有些凑巧了,脑子里忽然想起告百姓书里的内容,庄若虚若有所思。

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大人?太子!

今日本就是武举,来参加武举的人不少,更别说还有诸多百姓都想去围观做评判,见证新一代武状元的诞生,是以街上前所未有的热闹,突然知道郑清容是女子,惊讶震撼之余,不由得都围到了郑清容周围,七嘴八舌地探问。

当然,不仅是百姓多,官员也多,除了武举,今日也是望朝。

京城街道并不狭窄,能供三驾马车同时行进,可是就是这样的大道,现在被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

陆明阜和侯微时刻警戒着周围,生怕临时出什么事,郑清容把女子身份暴露出去这件事太突然了,他们不得不防。

原本他们还担心她在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会给她带来危险,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人们似乎对她的女子之身只是表示惊奇和惊叹,并没有排斥。

这大概是她之前做的那些事起了效用,百姓们见过她鞠躬尽瘁,只会感叹她作为女子的不易,以及行事的厉害,哪里还会对她的假身份再有不满。

现在这个样子,百姓们明显已经和她站到了一起。

人群挤了又挤,来得晚一些的官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直站在春秋赌坊门口的银学却是知道的,越看越是心惊。

郑清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自曝身女子身份。

这样一来,告百姓书倒像是帮她做了铺垫和陪衬,她都听到有大胆一些的百姓问她是不是太子殿下了。

昨夜荀相爷让她约她到春秋赌坊老地方一叙,她却破天荒地没来,似乎不打算和她们虚与委蛇下去了。

怕她做出什么事来,后面她也派人去盯着了,确实没什么异动。

可谁知道,这一夜过去,她不仅没有别的动作,反而先把自己是女子的事揭露出来。

本来是打算今日尘埃落定之后,在朝堂上把她的女子身份当着文武百官爆出的,棋子无用便是废棋,需要处理掉,这是孟总管的意思。

相爷怜惜她的才能,不想她就此殒命,便背着殿下和孟总管,想着约她到春秋赌坊,给她指条明路,但她没来。

现在她主动将女子身份展露人前,便算是破了这局,那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做了。

这本是对殿下不利的局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银学并不觉得生气或恼怒,反而有些钦佩和感慨。

到底是厉害啊,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一次又一次抢在殿下之前动手,南疆公主的事是这样,现在她的身份也是这样。

如此果断有魄力,殿下似乎不及她呢,难怪孟平要对她下手,她的存在对殿下确实是个威胁。

可是厉害也是错吗?

荀科一来就看到街上人群攘攘,还以为出了什么暴乱,直到和银学打了个照面,银学示意他看向郑清容那边,他这一看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以为她昨夜不来是为了明哲保身,谁想到她竟然在今日早朝之前自曝身份。

她自曝和孟平揭露的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荀科扫了一眼四周,看样子京城百姓对她是女子这件事并没有表示难以接受,这一波自曝效果反而很好。

不仅是荀科注意到了郑清容,被特邀前来上朝的定远侯和庄王也看见了郑清容。

定远侯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听到人们喊郑大人,这才意识到她就是郑清容,顿时又是惊又是喜。

他孙子可太有福气了,这么厉害的人也给他傍上了,当初拔姻缘剑拔得可太应该了,早就该拔了。

他回去就多烧几炷高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让彦儿找了个好靠山。

和他的反应不同,庄王更显得严肃。

郑清容如果是女子,那么告百姓书上面写的太子是?

不等他想明白,鼓声阵阵,这是宫门开启的声音,也代表官员该进宫参加朝会了。

魏净侍立一旁,示意官员们可以上朝了。

身为城门郎,在非常时期,尤其是人员明显变动时,他有权让谁进让谁不进。

但看到一身女子装扮还抱着官帽的郑清容,魏净并没有拦下她,而是让开一步,亲自作请。

百姓们不能进去,就只能守在外面,心里都惦记着郑清容的事。

官员们涌涌而入,目光却是更多地落在郑清容身上,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第一次有女子正大光明进宫上朝吧,之前也有过一个,但不像眼前这样。

郑清容由着他们看,和寻常一样,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到了紫辰殿,官员们站定,等待孟平唱和上朝。

然而孟平唱和是唱和了,只是这一次出现在玉阶之上的人不是姜立,而是祁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