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不是死了吗 双王共治
这次雪崩突发性强、破坏力大,还未接近天山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摧枯拉朽之势,那些和南疆兵马打斗的痕迹也被尽数掩去,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
有不少南疆兵马守在雪崩之处,怕引来二次雪崩,不怎么靠近,但只要发现还有活口就立即上前捅刀。
见一个南疆小将要对刚从雪里扑腾出来的中匀士兵动手,郑清容一把将手里的剑掷出去。
噗嗤一声
剑身没入南疆兵的后心,直直穿出,血色飞溅间,人已经直直倒在了雪地上,压出不少碎雪。
两方人马撞上,庄怀砚连忙号令庄家军迎击。
不确定雪崩会不会再次爆发,郑清容弃马而去,拉起那个差点儿被南疆兵捅个对穿的中匀士兵,同时抽回自己抛出去的剑:“公主和费将军何在?”
那中匀士兵被埋在雪里的时间有些久了,四肢僵硬,说话声音都有些沙哑滞涩:“大人和郡主走后不久,南疆王就让人围绕天山发起进攻,期间引发了雪崩,将军和公主指挥军队撤离,可是雪崩太疾太快,顷刻间就吞噬了周围,南疆兵马尽数被淹没,我们的大部队也在其中。”
郑清容听得脊骨发寒。
南疆王为了不让中匀军队跟庄家军会合,这是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打他们的军队而去选择打天山,这不就是想用雪崩杀死所有人,哪怕是他自己的兵马。
“可还记得当时的具体位置?”郑清容稳住心神再问。
眼下遍地是雪,看不到半点儿足迹和人影,她不确定当时大部队在哪里,有没有因为及时转移而偏离她们离去时还在的方位。
那中匀士兵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找坐标,一片雪色里,他一指天山右侧:“那儿,当时是霍公子说那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窝凼,侧边有崖隔断,可以暂时避一避雪崩,将军和公主听后当即带着军队过去了,只是夜里太黑,雪崩又来得太迅速,我们的人被冲散开来,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如他就是被冲散的其中一员,雪夜里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被掩埋在深雪之中,现在才爬出来。
爬出来后又遇上守在这里的南疆兵马,差点儿死在他们手上,要不是郑大人和郡主她们带着庄家军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郑清容看向他所指的地方,那里与雪崩地段有些距离,处于雪崩边缘,但积雪还是覆盖到了不少地方,一时难辨情况。
而且因为有崖隔断的原因,上方积雪更深更重,可能稍有动作就会引发二次雪崩。
难怪这些南疆兵马只是守在这里补刀,没有上前去,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爬出来还是继续待在里面,被掩埋在雪下的人都是必死的结局。
听到这里,庄怀砚对郑清容道:“你先去找丹雪和费将军她们,我把这些碍事的南疆兵给砍了。”
这一路上她们遇到不少南疆兵马,一次又一次阻拦她们往这边赶。
现在又在这里设伏,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
找人要紧,她带着庄家军控制住这些南疆兵,给她腾出找人的时间和空间来。
郑清容正有此意。
情况紧急,总不能等到把南疆兵全部宰了才去找人,晚一刻安平公主和费将军,以及那些中匀士兵便多一分危险。
因着才从雪里挣扎出来,那名中匀士兵四肢有些不听使唤,神智也有些不清了,郑清容让他先和庄家军在一起,有人会看顾他的,自己则带着一部分庄家军前去他所指的方向试探。
才发生雪崩没多久,这里还算是危险地带,是以每一步她都走得极为小心。
她也不敢像寻常一样喊人,通过应答确定具体位置,现在这种情形,声音有可能再次造成雪崩,带来更大的伤害。
郑清容神情凝重,在前面打头阵,她身后的人踩着她留下的脚步一点点跟上。
寒风瑟瑟,忽然有雪裂之声响起,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不知道这是不是雪崩的征兆。
郑清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身后的人都不要动。
迅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山雪寂静,没有雪崩的架势,反倒是脚下像是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
郑清容缓缓蹲下身来,顺着声音剥去表面的雪,就见一条黑色的东西在雪下一点点蠕动。
是你踩到我了。
冬季本就是它冬眠的时候,不适宜出来活动,看得出它已经筋疲力尽了,从雪下钻出来花费了它不少力气,但是见到郑清容的那一刻,你踩到我了眼里仿佛有光。
郑清容连忙把手递过去,小心地把它从雪里接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雪埋得久了,你踩到我了身上十分冰凉,纵然是冷血动物,这种冰冷刺骨还是超出了寻常范围。
你踩到我了吐吐蛇信子,镶了金子的半颗牙齿露出,像是在说什么。
即使郑清容听不懂,但她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你踩到我了在这里,霍羽也一定在这里,先前那名中匀士兵说过,是霍羽提出来到这边避雪崩的,霍羽在,那么安平公主和费将军肯定也在。
把你踩到我了收好,郑清容组织身后的人开始救援。
为了防止救援过程引发雪崩,每个人都很小心很仔细。
深雪逐渐被挖开,又有动物出现。
这次是玉爪海东青。
白色的羽毛和山雪混合在一起,几乎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彼时海东青双翅尽展,搭在窝氹之上,用一己之身挡住了外面最重的那层雪,阻止了更多的雪进入窝氹。
而那窝氹之下,是数不清的中匀士兵。
好在窝氹够大,人也够多,大家伙挤在一起,倒也没有被严寒所侵,都还有意识。
不多时,庄怀砚那边已经把守在这里的南疆兵马都解决了,为了防止南疆王再派人来,她指了一队庄家军守在外面,叮嘱若有情况随时示警,余下的便和她一起赶往郑清容这边。
庄家军根据她们二人的指挥,在窝氹外侧构建出一条最快最有效的救援链。
姜致和费逍则在窝氹里面疏通人员,受了伤的,情况比较严重的先行送出去。
里外配合默契,一个拉一个,很快就把窝氹里的人都接了出来。
事后清点了一番,因为这一场雪崩,带来的伤亡不小,不过由于撤离及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惨象,虽有伤亡,不过并未伤到气数。
巫月隐拂去海东青身上的积雪,它的爪子因为要紧紧扣住地面固定身形,红肿又充血,长时间掩盖在冰雪之下,已经不能看了,翅膀也因为一直搭在外面受力,冲击之下有些骨折。
庄家军里就配备得有随行军医,从雪崩里解救出来后,伤员们也都得到了及时救治,包括海东青。
但唯独少了一个人。
“苗卓呢?”庄怀砚一直没有看到他,不由得询问。
姜致也觉得奇怪:“他当时跟着我们一起疏散军队,天黑路滑,我还喊他跟紧我来着。”
费逍有些印象:“当时进大窝凼的时候,他是不是折身回去了?”
庄怀砚直觉不好。
折回去了?
那就是没有进大窝凼,他在哪里?雪崩这么大,他又能去哪里?
思及此,庄怀砚立即带着人返回去找,沿着大窝凼附近,翻出了不少南疆兵的尸体。
一行人翻山倒雪,一面防着雪崩,一面寻人,终是在距离大窝凼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了苗卓。
少年人面朝里背朝天,在他身下还有两个中匀士兵,因为被他护在身下,没有受到雪崩波及,都还有气,只是晕了过去。
“苗卓。”庄怀砚上前来拉他。
只是这次那个总是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喊着怀砚阿姊的人没有再回应她。
人早就没有了气息,浑身被冻得僵硬,手里却紧紧握着她那支红缨枪。
“怀砚阿姊,我要跟着你去南疆。”
“怀砚阿姊,带上我,你缺剑我给你铸剑,你刀钝我给你磨刀,我不会拖后腿的。”
“怀砚阿姊,你就留下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会捣乱添麻烦,要是有人伤害你,我就给你打兵器砍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有我在,兵器管够,什么刀枪剑戟、勾叉斧钺我都能做,我还能做得最好最锋利,我会发挥我最大的价值,求求你带上我。”
“怀砚阿姊别担心,我会为你打一把更好的长刀,只是现在手里还差一种材料,等拿到了就立马给你打一把补上,到时候挥舞起来自带火焰,十米之内无人能近身,威力大却又不会伤到自己,夜里袭击最可观了。”
“怀砚阿姊也要保重,我在这里等着怀砚阿姊回来。”
庄怀砚看着面色惨白的苗卓,一时都有些恍惚了。
怎么会呢?
她就是出去一趟,接庄家军过来而已,人怎么就没了呢?
他的母亲和父亲还在等着他回东瞿去,他怎么就倒在这里了?
姜致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卓……”
原来他到了窝氹附近又折转回去,是为了救人吗?
“抱歉,我当时该拉着他的。”费逍自责。
苗卓的身下是她一手带过来的中匀士兵,显然是为了帮他们才会折返出去的。
她这个主将都没能如此,却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为她的兵付出了性命,她不愧疚是假的。
“当时情况紧急,费将军若是不在前面疏导军队进入窝氹,又怎么能保下这么多士兵。”巫月隐示意她不必自责。
南疆王故意攻打天山制造雪崩,若是她这个主将不在前面带领队伍撤退,死的人只会更多。
苗卓这个孩子被他娘亲养得心地善良,不知世事,见到有人遇险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尤其还是来南疆帮公主和郡主的中匀士兵。
想到这里,巫月隐无奈一叹:“阿茹要伤心了。”
当初佘茹不愿名列逍遥六女,就是为了过普通人的日子,不想参与这些世俗纷争。
是以后面就算被加封,也还是保持以前的行为习惯,没什么公侯世家的架子,教育孩子也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来约束人,主张随性而为。
现在她的孩子死在了南疆,消息传回去她该悲伤了。
郑清容显见沉默。
一向在人际交往当中如鱼得水的她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打仗会死人,这是无可避免的,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苗卓会死在前头。
他和符彦一样的年纪,前不久还问她要不要再给她打一件新的兵器。
她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是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好孩子,说话做事都很讨喜,这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
不是像定远侯那般长辈的溺爱,而是母亲的宠爱,要不然他的母亲当初也不会在他偷偷跑去南疆的时候,拿着棍子当街敲打扬言要打断他腿的明宣公。
一个带着母亲爱意的孩子死在了冰天雪地里,就像巫前辈说的那样,那个母亲该多伤心。
现场气氛有些低迷,霍羽看向郑清容,见她心情不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郑清容尚沉浸在苗卓之死的情绪里,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什么?”
“没什么。”她没听到,霍羽也没打算再说,就像是随口提起而已。
庄怀砚给冻得僵硬的苗卓整理遗容,语气森寒:“南疆王,必须死。”
苗卓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现在人死在了南疆。
南疆王要是不死,她都没法和远在东瞿的明宣公夫人交代。
于是,在又一个大雪天里,庄家军和中匀士兵率先对南疆王庭发起了攻击。
知道霍羽会御蛇,南疆王提前让人去把万蛇窟里的蛇给杀了个干净。
虽然蛇在南疆是圣物,但是当蛇威胁到他时,他会毫不手软地解决掉。
就像当初剿灭蛊族那样,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毁了不给任何人用。
可惜他晚了一步,万蛇窟的蛇早就被霍羽给提前唤醒了,奉命前去绞杀蛇群的人不仅没杀成蛇,还被处于冬眠期没有睡足就被提前唤醒的愤怒蛇群给啃食了个干净。
这种愤怒一直延续到正式开打之日,蛇群从万蛇窟里尽数跑出,随着霍羽的曲调推倒了那面有狗洞的墙。
庄家军和中匀军队踩着倒坍的墙体攻入南疆王庭,飞雪连天,喊杀声一阵压过一阵,血色奔涌,染红了整个王庭。
这一次,庄怀砚自请打头阵,提着苗卓打好的那把长刀,一路杀到南疆王面前。
姜致从后面接应庄怀砚,郑清容则与费逍各自带着人从一左一右包抄。
四个人带着四队兵马,从四个方向呈现合围之势。
南疆王虽然期间一直有加强王庭的布防,但是这些天又是围追中匀军队,又是堵截庄家军,还自伤八百攻打天山制造雪崩,一来一去折损了不少兵力。
他有派人去给西凉和北厉传信,希望左贤王和四王子能帮他一把,只要南疆渡过这次难关,事后必有大礼相谢。
但是消息还没传出去,就被郑清容给拦截下来了。
是以如今也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严冬天冷,南疆王庭又根据天险而建,再多的兵阵到了这里也无法全数施展,因此这一场战争也没有技巧可言,纯靠真刀真枪地打。
谁的人多,谁的兵器足,谁的兵力强,谁就胜。
打到最后,那些将领被郑清容和费逍一一扣下,南疆王被逼到王庭深处,孤立无援。
“还是小瞧你们两个了。”看着闯进来的庄怀砚和姜致,南疆王眯眼感叹。
当初这两个东瞿女子来到他南疆王庭的时候,他都没当回事。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能捅破天了不成?在他的地盘上就只能乖乖听话。
可谁想到,就是这样的女人,带着人杀进了他的王庭,还杀到了他面前。
两人并不打算跟他废话,剩下的话他到阎王那里去说吧。
姜致把乌金铁扇合拢捅入南疆王的后心,庄怀砚一刀削下他的头颅。
提着南疆王的头颅站到高处,二人拎着南疆王的头发,合手高举:“南疆王已死,其余人缴械不杀。”
有将领欲反抗,被郑清容一剑毙命:“再有不降者,一个下场。”
一番杀鸡儆猴下来,王庭算是拿下了。
趁热打铁,庄家军和中匀军队又奔向南疆各地,不屠杀也不抢掠,只控制各地首领,防止再起战事。
这样迅速又机变的反应下,在开春之际,局面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南疆没了南疆王,偌大的南疆还需要有人打理,姜致和庄怀砚在郑清容的帮助下于南疆称王,双王共治,并把消息递去了东瞿朝廷。
当然,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先斩后奏,不同意也得同意。
朝廷接到消息,为此争论不休。
中匀虽然是第一个出兵的,但是事后并没有要南疆国土的意思,对东瞿来说,此番只要打赢了,那就代表南疆以后是东瞿的了,新任南疆王只要是东瞿人接任,一切都好说。
只是女子称王实在有些出格,没有先例啊。
官员们争议不断,姜立却一反常态,丝毫没有当初郑清容举荐屠昭入职大理寺仵作的犹豫,直接拍板同意了:“丹雪是东瞿的公主,当初为了两国联姻毅然前往南疆,本就是大义之举,如今南疆战乱已平,她做南疆王,有何不可?”
他一出声,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使眼色,都拉长耳朵听。
姜立继续道:“含章郡主在此战中指挥庄家军得当,功不可没,她和丹雪一起当南疆王治理南疆,又有何不可?”
两句有何不可问出,朝臣们再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蠢了。
安平公主本就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让她当个王什么的,哄孩子高兴也能理解,而含章郡主当初自请陪同安平公主去南疆,现在又和庄家军平南疆战乱,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封王也正常。
有功之人嘛,还是要论功行赏的,左右往后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两个人要是打理不好南疆,朝廷也会派人过去的,都一样,不过是早晚而已。
这样一想,倒是没人再说什么了。
之后姜立又以南疆初平,还需要有人把守的理由把庄家军留在了南疆,变相给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留下一支军队。
对他来说,姜致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打算按照先前的误会继续进行下去,等时机到了,找个机会告诉她,依旧说她是柳问的孩子,是东瞿的太子殿下。
那么以她南疆王的身份,手握军队的她会做什么呢?
既然一个两个都是先皇遗孤,那就都来争一争好了,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想到这里,姜立心情更好了。
官员以为他是因为拿下南疆而高兴,倒也没怀疑。
他们陛下是真高兴,高兴到都给女子封王了,可见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不过都开疆拓土了,也确实值得高兴高兴。
说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又有官员提起郑清容。
南疆那边此次传回来的消息可不仅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双王共治的事,还有郑清容出现在南疆,助公主和郡主取得南疆的事。
一个在剑南道益州蜀县下落不明的人,怎么突然跑到南疆去了?没有通关文牒,她是怎么出东瞿的?
朝臣们猜测不已,甚至有觉得当初炸堤坝是她自导自演的。
一派窃窃私语之中,荀科出列了:“适才公主和郡主递来的消息也说,这场战事能赢全靠郑尚书,郑尚书亦是有功之臣,陛下也该论功行赏才是,况且凡事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南疆平定是事实,与其在这儿猜测郑尚书为何出现在南疆,倒不如让郑尚书回来亲自与陛下陈情。”
背后之人都查到了,姜立自然也知道荀科是在为谁做事,听到他这么带节奏,当即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他很乐意帮他完成这件事,要不然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荀相说的是,郑卿治理蜀县水患在先,平定南疆在后,于民于国都是有功之臣,妄加揣测倒是令人心寒了。”姜立道,“即日召郑卿回京,治水与平乱一起封赏。”
一句妄加揣测算是堵了所有官员的嘴,皇帝都不追究,他们还能追究不成。
况且有治水和平乱这么大的功劳在,想追究也没办法追究,功大于过,皇帝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揪住这个小辫子不放的。
就像他说的一样,会让人心寒。
臣子心寒了,皇帝还能高枕无忧吗?显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事情敲定,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殿下要回来了。
消息传回到南疆去,郑清容正在和姜致、庄怀砚两人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做。
庄怀砚叹息:“你这么长时间不在京城,此番回京怕是少不得要折腾一番。”
她这一离京,前几个月在蜀县治水,后几个月在南疆打仗,前前后后加起来大半年都不在京城。
现在要动身回去了,肯定好多事都等着她。
“折腾不折腾的,我也得回去了,再在外面多留一会儿,背后那些人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来。”郑清容道。
此次召她回京估计少不了那些人的助力,躲不掉的,她也不想躲了。
现在回京,时机正合适。
“我记得当初在中匀就有死士暗中跟着你,后面查到了吗?”姜致问。
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事:“先前我用寻千里追踪过,只是找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死士真正的主子,而那段时间孟平又恰好生病,避开了去,只有祁未极在姜立身边伺候,我没机会见到他,不过始终怀疑和孟平有关。”
虽然没拿到确切的证据,但她就是怀疑孟平,要不然荀科的那些作为如何解释。
“祁未极?”姜致大惊失色,“他不是死了吗?”
第177章 她是她们的依仗 她们是她的后盾
一石激起千层浪,郑清容神色微变,“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吗?
可是她都没收到消息,安平公主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而且就算安平公主得到了消息,也不会瞒着她,这没什么意义。
还是说不是这几天?是之前的事?
可是这样不更瘆人更奇怪了吗?之前就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姜致道:“在宝光寺祈福那次,你看到我推下水中的那人就是祁未极,他是孟平新收的干儿子,在此之前他就有意接近我,当初我故意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也是他半路插手,虽然没有搅成局,但行为很是可疑,于是我把他从姜立身边要了来,趁着祈福带去了宝光寺,除之而后快,他的胸口附近被乌金铁扇所伤,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按理说活不成了的,怎么会还活着呢?甚至到了姜立身边。”
祁未极这么古怪的一个人,她感受到了威胁,怎么可能把他要了过来后就放任不管。
于是趁着宝光寺祈福,把他一起带了去,庄怀砚在外面杀西凉人,她在里面杀祁未极。
反正西凉人刺杀是事实,祁未极又是她身边的小太监,事后大可推到西凉人身上,太监护主而死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好吗?
只是她没想到,祁未极竟然没死成。
“宝光寺那次?”郑清容仔细回想了一下。
那是她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达成合作的地点,当时庄怀砚引着她来见姜致,就看见姜致把某个人从水榭推进水中。
不过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身上的一片衣角,没看见具体穿着打扮和相貌,并不知道是谁,后面姜致也没说杀的是谁,只笼统地说是该死之人,没有滥杀无辜。
左右她先前看见庄怀砚杀的都是西凉人,也就把姜致这所谓的该死之人理解成了西凉那边的。
现在忽然告诉她,杀的是祁未极,这是死而复生?还是早有预谋?
“据我所知,他是在霍羽册封典礼上再次出现的,当时霍羽故意引来一场雷雨逃避入姜立后宫,是他为姜立躲开一道劈下来的响雷,过后没多久便被晋升为从五品内给事,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我几次被姜立宣进宫,都是他来传唤的。”郑清容道。
她对祁未极这个人了解不多,更没有多加注意,能知道的只有这些。
自打她查完泥俑藏尸案从岭南道回京后,出入紫辰殿都是他来负责,不再像第一次敲登闻鼓检举刑部司贪腐那样,是内侍监孟平来接请。
“册封典礼,也就是丹雪和我离开京城前往南疆之后。”庄怀砚面色难看,“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倒像是有意避开我们,当日怕不是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郑清容颔首:“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女子了。”
在皇帝身边当差的人,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却没有告发,她可不认为他和姜致、庄怀砚她们一样,是为了她好。
一直不说只怕是等时机到了才说,就像霍羽的男子身份那样。
之前祁未极那些若有若无的接触和提醒,现在想来,倒是有意接近她的意思。
先是有意接触安平公主,被安平公主察觉后,现在又有意接触她,怎么看怎么可疑。
再想得深一些,郑清容又发现了蛛丝马迹。
当初中匀和北厉同时求取与民同乐图,姜立派人来请她入朝议事的时候,祁未极就状似无意说过。
“陛下无意起兵戈,郑大人今日入朝论事还需多加考虑。”
那时他是不是就知道她会选择中匀。
去中匀送画,势必会遇到在新城附近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些死士恐怕不只是来保护她的,也有混淆视听的成分在。
毕竟他这个已死之人重新出现在人前,只要和安平公主她们撞上,就会立即被戳破。
可惜那个时候她们并没有提起他,安平公主没想到他还活着,她也没料到当初被杀的那个人是他,再加上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死士给吸引了去,他也正好躲过了那次危机。
这次她再度和安平公主、含章郡主她们在南疆相聚,他那边估计也知道这事应该瞒不住了。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祁未极、孟平、荀科……
脑中依次浮现这三个人的名字,郑清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若有所思。
荀科帮着孟平隐瞒,祁未极又是孟平的干儿子。
孟平生病不能随侍在姜立身边,祁未极便代替他到姜立身边伺候。
从五品内给事竟然能代为任职从三品内侍监的位置,怎么看这个祁未极都才像是真正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荀科是在为他做事是吗?
他才是那个背后之人?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能让一国宰相听之任之,祁未极的身份怕不只是一个小太监那么简单。
郑清容垂眸思索。
祁未极似乎和她、和安平公主是一个年纪,这个年龄可有些敏感啊。
先皇遗孤,东瞿的太子殿下如果还活着,如今可不就是这个年龄。
师傅说过,荀科受过皇后柳问提拔,柳问对荀科来说有知遇之恩,如果荀科知道皇后所生的太子殿下还在人世,必然不会坐视不管的,这点无需质疑。
可事实是荀科一边说她是皇后的孩子,一边为祁未极做事。
如此矛盾的事,一切好像都呼之欲出了。
郑清容心下微动。
此次姜立召她回京,估计荀科那边很快就有新的动作了,这一次等待她的或许比她离京前的还要严重。
姜致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握住郑清容的手道:“随时联络,情况若有不对,我和怀砚会立即出兵。”
之前她们在南疆受制于南疆王,行事多有不便,更是自顾不暇。
现在南疆王死了,她们才是南疆的主人,不仅有了自保的能力,还有了保她人的底气。
当初她是她们的依仗,往后她们是她的后盾。
“庄家军随时待命。”庄怀砚把手搭上,三个人三只手紧紧相握。
从王庭出来,郑清容碰上了霍羽。
霍羽似乎一直在等她,看到她出来便问:“我去看看我娘,你要一起吗?”
自从攻下南疆之后,霍羽就一直为蛊族的事奔走,知道当初蛊族被灭是南疆王为了一己私欲,姜致和庄怀砚也都尽可能帮着他为蛊族敛骨立碑。
郑清容嗯了一声。
乌仁图雅是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又与师傅和慎舒交好,她该去看看的。
昔日南疆王一把火将蛊族烧了个干净,已经看不到蛊族存在过的痕迹了,更别说时隔这么多年再来敛骨,所以只在外围建了千人冢,代表这里曾经有这么个部族在。
霍羽小心翼翼地为墓碑拂去早春的雨露,用独属于蛊族的礼仪表示哀悼。
郑清容不懂他们蛊族的规矩,用的是东瞿的方式,点了香烛又烧了纸钱,算是祭奠。
趁着现在闲暇,郑清容嘱咐霍羽:“你留在南疆,不要去东瞿了。”
此次回京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苗卓已经死了,她不想再让任何人成为下一个苗卓,回去之后她也会为此行动。
“怎么,我娘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霍羽看向她,带着几分玩笑。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娘不要他,而是为了让他活命,可是现在听到她不让他跟着回去,他只好拿这个当说辞。
郑清容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的仇已经报了,好好待在南疆。”
南疆王已死,杀母灭族之仇算是有了终结,他本就是南疆人,留在南疆才是正常的,若不是南疆王先前故意把他送到东瞿来,他会一辈子留在南疆的。
霍羽不依:“才和我祭拜过我娘,转头就要把我抛弃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我们蛊族只要见过了母亲,行了礼就算是定了终身,我娘和这么多蛊族前辈方才可是都见证了,你赖不掉的。”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难怪他先前会特意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郑清容长叹一声:“说不说得过去,赖不赖得掉这都是命令,你必须留在这里。”
她加重了“必须”这个词,意思很明显,不容置喙。
霍羽把脸凑到她面前,狐疑地抛出三连问:“真厌弃我了?往后都不要我待在你身边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去中匀借兵的时候让他跟着,来攻打南疆的时候也让他跟着,现在南疆事了,算是尘埃落定,回东瞿没道理不让他跟着。
他其实还想问是不是怕他这张脸给她带来麻烦的,毕竟他这张脸已经打上了南疆阿依慕公主的烙印,见过的人都知道。
可是他有幻容蛊,改变容貌很容易,她也是知道的,这并不足以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也就否决了这个疑问,转而问起自己的原因。
这些日子他没做什么让她不喜的事吧,他一直为蛊族的事忙活来着,为什么她会突然这样?
“南疆初平,公主和郡主坐上王位不久,王庭之外各地还需加强防范,避免出什么乱子,你留在南疆,有事看着些。”郑清容推开他的脸道。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脸怼到她面前来,尤其是说正事的时候。
“就因为这样?”霍羽不信,“公主和郡主有没有我都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回去?可别搞什么你们东瞿话本子里生离死别那一套,什么为了让一方活下去,就说一些难听的话逼走对方,自己独自面对危险,留对方悔恨终生,我在礼宾院的时候看过不少类似的话本子,不吃这套,我们蛊族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是要生死相随的,我爹当初不就和我娘一起赴死了吗?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苟活的,可别白费心思留我在南疆。”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拿下南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做的哪件事挑得出错来?铁血手腕他都比之不及。
他在不在这里都不影响她们把南疆治理得很好,何须他留下来看顾?分明是她的借口。
“没有为什么,留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强调。”言罢,郑清容转身就走,不给他再问的机会。
什么话本子不话本子的,他也是无聊透顶了,什么书都翻来看。
至于说难听话逼走对方这种事她也不会做,黏黏糊糊的,这不是她的性格。
她只是要去做她该做的事了,不过在此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为此丢命。
这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了,素心、茅园新、苗卓……
每一条命她都记着,从不敢忘。
因为回京召令已下,郑清容在南疆不能久待。
去看过了蛊族昔日栖息之地,祭奠了乌仁图雅后,郑清容简单收拾收拾便启程回京了。
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走的时候已然开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郑清容要了一匹快马,驰骋在南疆的大草原上。
从南疆出发,由剑南道入东瞿是最快的途径。
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霍羽确实没有跟着她一起回去,送行当天只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郑清容也没有多管,到剑南道后特意去了益州蜀县一趟,看看鱼嘴堤坝有没有像她建造之初所想的那样正常工作。
上次逃犯虽然有意用炸药摧毁堤坝,好在她反应迅速,没有让堤坝伤到半分。
现在刚开春,陵江即使还没到真正春汛的时候,但鱼嘴堤坝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分水分沙能力,从堤坝到二次分流的河道,再到山丘和滩地,引江口源源不断地把水引进蜀县各地,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就算到了特大汛期,也能及时解决,不会再发生先前的洪涝。
蜀县的人才不管她为何会突然跑到南疆去,知道她还活着,都很是激动,一个个自发拿了鲜花水果相迎。
更有泪洒当场的,说她为蜀县修堤坝治水患,救了这么多人,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整个蜀县都会愧疚不已。
那人言行激动,要不是郑清容扶着,估计能哭晕过去。
郑清容只好一个劲赔不是,说让大家担心了,自己该打之类的话,风趣幽默引得人们又是哭又是笑。
而在她失踪期间,她的生祠香火旺盛,甚至超过了当地的财神庙。
不光是蜀县的人会为她的生祠供香火,只要来过剑南道,看到了鱼嘴堤坝的人都会被这个浩大的治水工程所撼动,自去供奉香火。
人们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时候祈求上天护佑她平安,一定要平安归来,而在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又为她祈福,保佑她长命百岁。
现在她回来了,生祠香火自然更旺了。
之后郑清容也没急着北上回京,而是转而南下,又去了一趟隔壁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距离上次来已经时隔半年,茂名县变革效果显著,早已没有当日的穷苦之貌,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看到她来,也如益州蜀县的百姓一样,举着鲜花遥遥相迎,一口一个郑大人,喊声震天。
茂名县县令顾淮玄也在其中,引着她去看近来茂名县的改变。
他都是严格按照她当初提出的那些举措做的,分毫不差。
经济方面不用多说,光是看茂名县如今的外在就知道很成功,当初只有彩云堂一家富裕,现在整个县都渐渐跟了上来,人人吃得饱穿得暖,劲往一处使,都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另一方面,教育和普法盛行,如拐带良女这种违法之事没有再出现过,小偷小摸的案子也急剧下降,若有人走了歪路,还会受到全县人的谴责,如此抬不起头的事,自然没人敢做。
郑清容一一看了,感叹自己的心血算是没有白费。
等出了岭南道,郑清容又顺路去了江南西道。
彼时权倩和权伊的女子学堂已经开了起来,权倩负责教书,权伊负责经商,在当地小有名气。
学堂不收束脩,提供免费书本笔墨,只要是女子,无论家世,无论出身,只要想读书,皆可以入学堂听学。
刚开始的女子学堂本来没人看好的,觉得这简直荒唐,直到后面越来越多的女子在学堂里读书认字并学以致用,渐渐的,学堂名声便传开了。
期间倒是有人上门闹事,想要推翻所谓的女子学堂,但是因为她受理过权倩的案子,有她的名头在前面顶着,还砍了县令,人们有所忌惮,也就没敢动手了。
郑清容看过学堂女子的功课,字都写得很不错,对于经史子集也很有个人见解,学堂有在用心教,学生也在用心学。
在她处理了蜀县水患后,学堂女子就一直在为她歌功颂德,此番见到了真人,都挤在一起向她询问相关的事,想问问她的心得,学习一二。
郑清容并不藏私,有什么就说什么,还举一反三给出了个类似的治水问题,引得学堂女子们踊跃发言,各有想法。
最后,郑清容为学堂亲笔提了字,就挂在女子学堂正门门口,来往人皆可见,这下更没人敢找女子学堂的麻烦了。
都到了江南西道,郑清容又顺着去了一趟淮南道扬州。
她当初去京城任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当时是走,现在是来,两相对比,只觉时光荏苒。
过了一年,扬州百姓再次看到她,都很是欣喜激动。
“郑大人可算回来了,近一年未见,我们大家伙都十分想念大人呐!”
“郑大人这一去就是一年,我们只能听见大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了什么官,都没能见到大人,可都牵挂惦记着。”
“大人此次回京,应该又要升官了吧!”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有表达思念的,也有跟她道贺的。
郑清容和以前一样,跟百姓们说说笑笑,就像回到了还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
她特意在扬州留了一天,吃了几道扬州的特色菜,又在她过去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屋住了一晚,这才离开。
不过在回京城之前,她还去了一趟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
梅念真尽地主之谊,又请她吃了一碗馄饨,庆贺她此番得胜归来。
丰都县这边因为出了一支玄寅军,在山南东道这边的州县也算是名气大涨,走在路上都能听到人们谈论玄寅军如何如何,语气很是骄傲,像是显摆自家争气的孩子。
每每这个时候,都会让外地人艳羡不已,追着捧着要求本地人再说一些玄寅军的事,这样自己回去后也能吹吹见了世面。
除了中匀,郑清容把这一年在东瞿去过的地方都重新走了个遍,看着每一处地方的改变,心里说不上来的踏实。
这大概就是她做官的意义。
几个道都是相连的,她这一走,几乎绕了东瞿大半圈。
当然,这般舍近求远也没人敢催促她,现在的她可是大功臣,皇帝都没催她,谁又能催她,皇帝还等着嘉奖她呢,她自己都不急,别人又有什么好急的。
看完了这些地方,也走完了这些地方,郑清容便从山南东道径直回到了京城。
而京城因为她的到来也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民众们围在一起,挤着看半年多不见的她。
郑清容由着人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有人问她就答,没人问她就笑。
虽然大半年不在京城,但京城百姓们对她并不陌生。
看着她这熟悉的做派,一个个笑着说郑大人还是那个郑大人。
郑清容含笑不语。
是啊,她还是那个她,只是京城快要不是现在的京城了。
说说笑笑间,郑清容被请进了宫。
在外飘荡这么长的时间,回京后肯定是要复命的,之前也都是这样,这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郑清容发现,这次来传唤她进宫的人不再是祁未极,而是个新面孔。
这是知道她回来,怕对他不利,提前避开了是吗?
郑清容当做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城门郎魏净对她施礼:“郑大人。”
“魏大人。”郑清容含笑应他。
算起来,她也很久没见到这位城门郎了。
平日里除了被传唤进宫或者上朝,她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
可就是这样的进宫上朝,让她和他成为了熟悉的陌生人,熟悉是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陌生则是因为交涉不多。
简单打了招呼,郑清容便跟着来引她进宫的人走了。
几乎是她一进紫辰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第178章 天道不公,她便逆了这天 皇命无道,她……
大半年未见,两百多个日夜,算起来挺久,不过这段时间她人虽然没在京城,京城却少不了她的事。
修堤坝治水,建生祠颂功,掉陵江失踪,再到惊现南疆进攻。
她这大半年过得可比旁人一辈子都要精彩,谁不唏嘘叹服。
如今看着她缓缓步入殿内,此情此景好像回到了她初入京城,检举刑部司簠簋之风一样,那时的她也是这般从容淡定,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不同寻常的京城为官路。
估计在场的所有官员怎么也没想到,当时的她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不入流的令史官,坐到正三品尚书的位置。
而现在回京,还有更高更大的封赏等着她。
一年前人们提起她都还只说她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现在人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东瞿的全能郑大人。
检举得贪腐,侦查得悬案,主张得外交,建立得军队,治理得水患,还打得下南疆,如此政绩,功比千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郑清容走至殿中,给姜立施礼问安。
姜立如先前指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一般,亲自下玉阶扶她起来:“郑卿是东瞿的功臣,无须多礼。”
一句功臣,这便是天子的态度了。
即使姜立没问她是怎么从蜀县跑到南疆去的,但郑清容还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这大半年自己做了什么,包括治水和南疆的事。
当然,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不会透露半个字,末了,郑清容表示:“臣在蜀县治理水患之时,大理寺抓捕的逃犯携炸药欲炸毁堤坝,臣希望彻查此事,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
她之前去南疆没来得及管这件事,但不代表不计较这件事。
敢拿一县百姓的性命作筏,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今次回京,该讨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姜立没想到她回来之后既不邀功,也不讨赏,第一件事就是要彻查当日逃犯炸堤坝的事,颇为意外。
他倒也还记得这件事,看向殿内的大理卿。
大理卿早在郑清容提起大理寺的时候就打起精神来了,此刻被姜立一看,适时出列:“回陛下,当日逃犯点了炸药后就中毒身亡,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就是查不到的意思了。
郑清容道:“没有线索便更要查了,能轻易动用炸药,逃犯背后之人的权势必然不小,若继续放任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将来恐生大祸,事情既已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就算抹除也会有漏洞,顺着这些漏洞查探,心虚之人总会露出马脚的。”
闻言,荀科看了姜立身边的孟平一眼,他就说他当日给逃犯炸药是做了糊涂事吧,一点儿没脑子。
郑清容这个人看起来和气,逢人便笑,为人处世也是好脾气得很,但原则上的事从来不会偏颇,这一点从她过往做事的派头就看得出来。
与坑害良女之人蛇鼠一窝的县令她斩首,不辨是非偏向犯罪之人的翰林院典簿她流放,欺凌同窗鱼肉百姓的崔腾她鞭笞,仗着家世纵容儿子的崔尧她也毫不手软。
这样一个有原则的人,面对堤坝差点儿被炸毁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作为。
先前她在南疆忙着打仗,没有时间收拾人算账,如今她这一回来直接公然叫板了,显然是不再打算虚与委蛇。
她要是真查起来,没有个结果是不会收手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殿下。
姜立唔了声:“郑卿说得不无道理,事关蜀县百姓安危,是得追查到底,况且当时逃犯还伤了郑卿,也该还郑卿一个公道,此事便交由郑卿查办,大理寺和刑部从旁协助。”
“臣必当尽心竭力,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郑清容施礼应声。
大理卿和刑部尚书也随之领旨,先前三司推事也不是没有过相互接触,一回生,二回熟。
姜立交代完了这件事,又转回了正题:“郑卿治水有功,朕先前便允诺,待郑卿回来,为郑卿加官晋爵,而今郑卿又助公主和郡主平定南疆,如此功劳,当为国相,荀相以为呢?”
他特意点了荀科询问,当然,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故意试探他。
先前荀科在朝堂上带节奏要他召郑清容回京,现在她回来了,他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荀科并没有反对:“郑尚书劳苦功高,陛下以国相之位嘉奖并无不妥,臣无异议。”
这是要将计就计了?
“侯尚书呢?”姜立又问。
侯微同样没意见:“郑尚书丰功伟绩,当得国相之位。”
两个能起到带头作用的都表示同意,看来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姜立这般想着,顺道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明阜。
没问他,也用不着问他,晋宰相这种事何须问一个翰林院待诏,他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荀科他们把他耍得团团转,他陆明阜和侯微又何尝不是?不过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罢了,都是一个性质。
不得不说这小子倒是能忍,他之前那般针对他贬斥他,他都能全盘接收,心甘情愿当挡箭牌,完全不把自己的仕途当回事。
好好的一个状元郎,为了所谓的大业什么都能做,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能屈能伸,还是该笑他愚蠢被人诓成这样。
陆明阜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此前就多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但他装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老成模样。
姜立没看出什么来,觉得无趣,目光不由得再次扫向荀科和侯微。
真是期待他们所有人知道真相的那天,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姜立越想心情越好,朝中官员们看见他笑,心里都有了杆秤。
自从南疆的事解决,陛下就一直很高兴,这高兴想来也有她郑清容的原因。
前脚治理了水患,后脚平定了南疆,解决了两起国朝大事,作为君主谁不高兴。
如今陛下说郑清容当为国相,这是要封她做尚书令的意思,那可是正二品红袍大官,屈指可数的,顶头就只有皇帝最大了,朝堂之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这次群臣倒是不像以前一样出言阻止,虽然郑清容这个年纪当宰相有些不妥,还未弱冠呢,当上宰相的人哪个不是有资历有阅历的,可谁让人家年纪轻轻就立下不世之功呢?
光是治水一项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功劳了,足以让她百世留名,偏偏她还趁热打铁平定了南疆,为东瞿开疆拓土,整个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能不同意?
就像侯微所说那样,丰功伟绩当得国相。
官员们山呼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这事便定下了。
晋升宰相可比晋升尚书要隆重得多,国相之位可不是轻易就能给的,自然也需要准备一番,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以示皇恩浩荡。
郑清容趁机表示自己现在虽然既是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工部尚书,但此前一直在为治水的事奔走,只在工部这边尽到责任,还没来得及为兵部做些实事,想在这段时间打理一下兵部,不至于被人说忝职。
况且今后升任宰相,六部的事也是要经手的,她已经先后在刑部、礼部、户部和工部任职过了,现在熟悉熟悉兵部也好,将来也不会什么都不懂让人看笑话。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她要做的,还是拿到兵权。
她要做的事单靠庄家军可不够,玄寅军也该准备起来了。
而她现在也不怕荀科出面阻止她接触军队,逃犯炸堤坝的事就够他烦恼一阵了,他哪里还有时间来阻拦她。
当然,有时间阻拦也没用,她如今可是姜立口中的大功臣,在这个关头上,姜立是不会顺应他而驳了她的面子的。
她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姜立没什么好拒绝的,甚至巴不得她这样做,看看能把荀科和那个假太子逼到什么地步,于是大手一挥,允了。
事情议定,也算是下了朝。
郑清容看着孟平伺候姜立率先退出紫辰殿,又看着荀科垂身施礼,就是不见祁未极在场。
当初想出现就出现,现在想避开就避开,完全不受限制的,就算其中少不了孟平帮衬,但也足以见得他的话语权有多盛。
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内给事能做到的,只能说祁未极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他越是如此,就越发肯定她的猜想。
出了紫辰殿,官员们都围上来跟郑清容道贺。
待晋升事宜完成,她可就是历朝历代最年轻的宰相了,掌管尚书省,典领百官,出纳帝命,为王喉舌,前途无量。
如此位高权重又年轻有为,谁不来恭贺一句,在她面前露个脸讨个好。
郑清容只说同喜同喜,如之前晋升尚书时与人客套。
杜近斋静静地等着,也不去凑热闹,等官员们都贺喜得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散了,这才迈步走到她身边去。
一开口和旁人不一样,不是恭喜,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道:“郑大人此番清减了不少。”
郑清容轻笑。
当初仇善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她本人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忙着做事,没时间管顾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