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被皇帝问罪,他削爵受罚无所谓,就怕他夫人受苦啊。
“出什么事我担着,你休想去把卓儿逮回来。”明宣公夫人举着棍子追上去。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就这么绕着石狮子跑了起来。
郑清容挑眉。
这场景可真不常见,起码在这种公侯之家是不常见的。
杜近斋解释道:“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少年夫妻,中年战友,两人是打兵器起家的,感情很不错,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这么一出棍棒追打。”
郑清容失笑。
她说这种稀奇事怎么没人围观,原来是大家看习惯了。
她第一次见,倒是觉得稀奇。
郑清容再看,就见庄若虚急急赶来。
“叔母叔父,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他有意拉架,但是没拉对地方,一身孱弱病体哪里能比得上明宣公夫妇身强体壮,混乱中也不知道哪个手上的棍子敲到了他的额头,脚下没看清,当即就要磕到石狮子上去。
等明宣公夫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要拉也拉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一人如风而至,袖袍翻飞间,庄若虚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庄若虚抬头一看,几分意外和欣喜:“大人回来了?”
郑清容淡淡嗯了一声,将他扶正:“似乎每次见到世子,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
上次符彦的马儿引起混乱,惊得百姓慌乱间把他推了出来。
这次明宣公夫妇打闹,棍子往来间把他给打到了。
先前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就曾托付她照顾庄若虚,这人前脚刚走,就遇上庄若虚出这档子事。
还好她先前没绕路,要不然可不好跟郡主交代。
“让大人见笑了。”庄若虚不好意思笑笑,不料这一笑就牵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杜近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见二人都没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方才郑清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快到他几乎都看不到残影。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结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庄若虚这边。
看来郑大人的功夫要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厉害,当日把他从杀手底下救出,所展现出来的不过也只是冰山一角。
庄若虚看到是他,忍着疼打了声招呼:“杜大人。”
杜近斋向他回礼:“世子。”
那边的明宣公夫妇不追了也不打了,连忙丢了棍子上前察看询问。
一个说:“世侄没事吧,瞧老夫老眼昏花的,伤着了世侄都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另一个说:“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大夫来,没看见世侄额头都肿起一个包了吗?”
明宣公嗷嗷两声就要去招呼人请大夫来看,只是没走出几步被庄若虚拦下。
“不用了叔父,没有伤到实处,我回去用鸡蛋和冰块敷上一敷就好。”顿了顿,庄若虚又道,“说来惭愧,小卓的事我也有参与,还请叔父莫要怪小卓,小卓年纪小,不懂事,叔父要怪就怪我好了。”
郑清容盯了他一瞬。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挨一记棍子,等受伤了再自曝,这时候对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到底谁说庄王世子是草包的?哪个草包这般有心计。
闻言,明宣公果然不追究苗卓的事了:“世侄哪里的话,那小子也该出去闯一闯了,叔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倒是世侄这伤……”
庄若虚身子骨一向不好,挨了这么一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偏偏不让叫大夫来看。
“世侄,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我瞧着这额头伤得有些厉害。”明宣公夫人也在一旁担忧不已。
庄若虚忙道没事:“叔母叔父不必担心,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什么的,我这就回去处理了。”
明宣公还是不放心,索性换了个方式:“我让人送你回去。”
既然庄若虚坚持要自己回去处理,那他就派人送他回去,正好可以让那人代替自己瞧瞧他的伤势如何。
要不然他这一颗心老是悬着。
庄若虚婉拒:“不必劳烦了叔父,郑大人会送我回去的。”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
她何时说过要送他回去了?
庄若虚看向她,借着角度使了个眼色。
——帮帮忙!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挑眉。
——你有事?
庄若虚眨眨眼。
——有。
郑清容心下疑惑。
她今天出门莫不是没看黄历,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冲着她来的?
先前的符彦如此,现在的庄若虚亦是如此。
两人的眉眼官司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被人发现。
倒是明宣公夫人听到庄若虚说什么郑大人,咦了一声看向郑清容:“可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不再看庄若虚,笑着应明宣公夫人:“正是下官,见过夫人,见过公爷。”
杜近斋也紧随其后施礼。
明宣公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原来是郑大人和杜大人,方才多谢郑大人及时救下世侄,要不然我难辞其咎。”
说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爷言重,我和杜大人正好在附近,举手之劳而已。”郑清容道。
说话间,庄若虚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风吹的,嘶嘶咳了两声。
明宣公夫妇还要再关切两句,郑清容已经道:“下官这就送世子回去。”
杜近斋问:“需要帮忙吗?”
“已经叨扰郑大人了,又怎好再劳烦杜大人?”庄若虚抢在郑清容之前答道。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要单独跟她相处的意思。
杜近斋看向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我送就好,杜大人先回去吧。”郑清容道。
她倒要看看这庄若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近斋点点头,也没有再坚持。
跟明宣公夫妇施礼告退后,郑清容便亲自送庄若虚回王府。
待走出明宣公夫妇和杜近斋的视线好一段距离,郑清容问:“世子找我何事?”
庄若虚揉着额头肿起来的包,轻笑:“还没恭喜大人查破案子,斩杀凶犯。”
“别告诉我,世子绕这么大圈只是为了说这个?”郑清容看向他。
现在要是再有人说庄若虚是草包,她第一个不信。
能在明宣公夫妇面前搞出这么一桩事来,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
庄王的这一双儿女,可不简单。
“自然不是。”庄若虚笑道,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洵洵春景,“春秋赌坊为大人查案设赌一事,大人应该知道。”
郑清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若虚和她并肩而行,两个人的步调出奇一致:“大人难道不觉得春秋赌坊很奇怪?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不说千八百,百十个也是有的,但能如春秋赌坊这般随意到能以当朝官员设赌的,绝无仅有。”
郑清容不答反问:“世子想说什么?”
她之前是怀疑过春秋赌坊,行事作风太惹眼了,敢以官员做赌,不得不注意。
只是在看到赌坊东家是名女子后,这种怀疑就被她抹杀了。
银学身上的江湖气息很重,旁人她不敢说,但江湖中人来经营这么个赌坊,那是完全可以的。
现在庄若虚故意提起这件事,郑清容直觉他有别的发现。
庄若虚道:“其实这不是春秋赌坊第一次拿官员做赌,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之前那些官员都没能像大人这般让赌坊两次连赢,也没能让我两次连赢。”
“世子这是在炫耀你又赌赢了?”郑清容挑眉。
“我是在夸大人。”庄若虚勾了勾唇,“他们都赌大人十天破案,我赌的三天,够意思吧!”
郑清容稍稍诧异。
之前百姓们围上来,说有一个人赌了三天,也被银学算作赢了。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
除开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在京城查了一天,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查了一天,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也查了一天。
加起来确实是三天。
不过在破案之前,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几天搞完,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三天?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庄若虚笑道:“上一次赢不也是三天?当然,我说的是加上大人没去刑部司报到的前一天,也就是从大人来京的时候算起。”
郑清容算了一下。
她是上月十二下午到的京城,十三是给她休整的时间,不过她用来去刑部司打探消息了,十四正式去刑部司报到,十五望朝上检举罗世荣等人。
算下来也是三天。
还真是两次都是三天。
郑清容重新审视他。
这世子可真有意思。
前一次打赌他加着天数看,后一次打赌他减着天数看,完全不同于旁人的计数方式。
不过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巧合了。
她一个不认巧合的人都觉得有些诡异了。
“大人不用这么看我,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庄若虚道,“我想说的是,春秋赌坊可能是宫里人办的。”
第84章 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明日册封典礼上我……
宫里人?
郑清容面露疑色:“此话怎讲?”
庄若虚勾了勾唇,也不卖关子:“也是这次赌大人三天破案发现的,春秋赌坊设了一到十天可赌,每个人只能选择一个下注,我下了三天,第一天大人在大理寺查案,第二天大人出城去往江南西道,第三天还在路上,三天一过,我是第一个输了钱的,赌坊自然顺势收了我的本钱,不过还是大人厉害,后面消息从岭南道传来,除去路上消耗的时间,三天就查明了案子,赌坊的银东家倒也大方,三天也算我赢,不仅把本钱还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额外赢来的银票。”
“银票有问题?还是银东家有问题?”郑清容也不让他一个人搁那自己说,时不时接着他的话问。
“大人果然聪明,这都猜到了,是银学银东家有问题。”庄若虚赞叹不已,说起自己的发现,“舍妹自请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府中陪她整理路上需要的东西,所以一直没去赌坊取钱,也是今日舍妹出发,我才想着去赌坊把钱取出来给她备用,只是这一去就听见银东家在房间里跟一个人说话,对方未出声,是女是男犹未可知,不过银东家称其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中的字眼。”
主子、宫里。
郑清容咂摸着这两个词。
春秋赌坊敢拿当朝官员设赌,且还不受官府管制,没有点儿背景她是不信的。
要说是宫里人做的,也能说得过去。
可是哪个宫中之人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一个赌坊来?还这么明目张胆的。
如果不是权势够大,足以瞒天过海,那就是皇帝默许的,甚至是皇帝支持的。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郑清容一时也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不过最重要的是,春秋赌坊的目的是什么?
都和当朝官员扯上关系了,说是只为了钱她可不信。
想到这里,郑清容瞥了庄若虚一眼:“世子听到了这样的秘密还能活着走出赌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跟宫里扯上了关系,而且还是银学在房间里跟那所谓的“主子”说的,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这不来找大人庇护了吗?”庄若虚笑了笑,病白的脸上见不到半点儿血气,唯一的血色只有额头上的包。
明宣公那一棍子敲得不轻,到现在都还肿着,虽然没有破皮没流血,但衬得整张脸都有些轻微浮肿。
郑清容把视线从他额上抢眼的包收回,眉头微挑,对上他的视线:“世子确定是找我庇护,而不是拉我下水?”
他把秘密告诉了她,他要是遭遇不测,她也跑不了。
庄若虚诚恳道:“哪能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有朝一日我惨遭毒手,郑大人可一定要第一时间查抄春秋赌坊,把赌坊的钱全部给扣下,该拿下拿下,该充公充公,能逮到银东家背后的人更好,逮不到也没关系,用赌坊的钱来抵,如此也不枉我赔上一条命。”
郑清容带着几分新奇打量他。
土匪啊这是,要她把钱给扣下,明明身子骨差成那样,偏偏说话匪里匪气的。
跟谁学的?
察觉到她的打量视线,庄若虚轻咳两声掩饰:“一时失言,让大人见笑了。”
“世子倒是真性情。”郑清容不褒不贬道。
之前只觉得他一身病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现在听到他说这些,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这副羸弱的躯壳里,装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灵魂,不光看,甚至还上手搅和。
难怪当初庄怀砚会说她兄长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得罪人,希望她能帮一把。
能说出方才那样的话,的确是个会搞事的。
听到她这样说,庄若虚嘴角笑意更深:“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郑清容没吭声,忽又听得他道:“舍妹走得急,还没归还大人的东西,便托我来做了。”
说着,便递过来一张白手绢。
手绢叠得很规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仔细爱护的。
郑清容盯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这张手绢是当初在宝光寺拿给庄怀砚擦拭脸上血迹用的。
那时庄怀砚就说回去洗了还给她,只是事后她忙着查案,没放心上,而且左右不过一条手绢,她也没在意。
要不是今日庄若虚重新提起,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含章郡主还记得。
只是为什么之前不在城门给她?
既然都做了准备要跟她在城门前碰面,那个时候不是更好归还吗?
让她兄长捎带来,有些多此一举啊。
“郡主客气了,一条手绢而已,能帮得上郡主就好,哪里还用得着还来送去。”郑清容隐下心中疑惑道。
说起庄怀砚,庄若虚苍白的脸色都温柔了许多:“她一向如此,不喜欢欠人情。”
一边说,又一边把白手绢给往前递了递。
见状,郑清容便也不再推辞,伸手去接。
只是才碰上手绢,庄若虚便是一阵咳嗽,下意识收回手,用手绢到唇边掩了掩。
郑清容的手僵在半空中,见他实在咳得厉害,转为拍他的背帮着顺气。
庄若虚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当即不好意思道:“抱歉,又弄脏了大人的手绢,我回去洗了再给大人送来。”
“既然世子用得上,就送给世子了。”郑清容道。
反正她也没打算要回来,放在庄怀砚那里和放在庄若虚这里都是一样的。
庄若虚面上几分窘迫:“方才话说得多了些,嗓子受不住,还望大人见谅。”
郑清容算是对他这副身子骨又多了几分认识。
上次在春秋赌坊的房间里,这位世子笑得咳起来。
这次在回王府的路上,说话说多了也是咳得不行。
这么差的身子,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世子身子不好,怎么不带几个人在身边?”她问。
除了上次把符彦掀下马打吐血的时候,看见他跟一个和符彦差不多年龄的人在一起,其余时间他都是一个人。
这么差的身子骨也敢一个人出门,也不怕出问题。
庄若虚顺势把手绢收回袖中,无奈一笑:“父亲不喜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些年来光是我糟蹋的人参和补药就已经堆成了山,我又怎好再浪费王府其他人的时间?”
郑清容眉头紧锁。
他管吃药叫糟蹋?
怎么说得这么可怜,甚至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哪个世子过成这样的?
“世子不必过于引咎自责,病体缠身也不是你的错,身边没有人跟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王爷和郡主会担心的。”
庄若虚苦笑:“妹妹会担心,但父亲不会。”
郑清容被他这极其肯定的语气弄得一愣,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都到了这里,想要再问些什么已经不可能了,郑清容索性压下了心底的困惑:“需要我送世子进去吗?”
庄若虚揉了揉额头上的大包,还是有些疼,但不妨碍他跟她道谢:“大人能送我到这里已经很感激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说罢,示意她回去,自己则迈上台阶进了大门。
才转过一条抄手游廊,便迎面撞上庄王。
“父亲。”庄若虚向他施礼。
庄王看见他头上的肿包,面色当即一寒:“跪下。”
庄若虚照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命令。
庄王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来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又跑出去鬼混了是不是?你但凡把这点儿心思放到读书上,也不至于连你妹妹千分之一的能耐都没有。”
“父亲既然知道妹妹有能耐,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把妹妹嫁到岭南去?现在逼得妹妹不得不以身犯险深入南疆,父亲满意了吧。”庄若虚顶嘴道。
以前有庄怀砚在,他和庄王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父子之间也不曾有过顶嘴的情况。
现在庄怀砚走了,没了那层纱隔着,庄若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逆来顺受。
“出去一趟,脾气见长啊,你也就这个时候有几分老子的血性。”庄王眯了眯眼,眼里冷漠又肃然,“但凡你有点儿本事,怀砚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庄若虚嗤笑:“妹妹本事过人,父亲为何不把王府交给妹妹?反而处处打压,我就是一个草包废物,父亲指望我成才那就指望错了。”
“你也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但凡怀砚是个男儿,还有你什么事?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庄王不满意他的态度,到最后带上了几分怒意。
庄若虚一边笑一边点头:“对,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不可雕的朽木,你若是坚持把王府交到我手上,我迟早把你的王府给败光。”
“逆子。”庄王被他这话给气到了,当即就要给他一巴掌。
只是手还没落上去,就听得一人扬声喊。
“世子,你的钱袋掉了。”
这个声音,庄若虚一怔。
郑清容从外面进来,手里托举着一个钱袋,见到庄王也在,哎哟一声,当即施礼:“王爷也在?失礼了,恕罪恕罪,下官郑清容见过王爷。”
到底家丑不可外扬,有外人在场,庄王也不好再发作,讪讪收回手,看了她好几眼:“郑清容?你来我王府做什么?”
到底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一言一行都带着肃杀之意,寻常人看了只会觉得胆寒。
但郑清容又怎么会被轻易吓到。
“方才世子同下官一路过来,钱袋不小心掉在了路上,这不,下官特来归还。”说着,郑清容亮出了手里的钱袋。
似乎是才看到跪在地上的庄若虚,郑清容哎呀一声就上前搀扶:“世子怎么摔了?额头才受了伤呢,这可怎么了得,快些起来。”
庄若虚由她搀起身,视线落到她手里的钱袋,笑得无奈。
这钱袋就不是他的,应该说,他身上就没带什么钱袋。
之前同行时,他有注意到这个钱袋是挂在她身上的。
分明是她怕他被父亲责打,谎称是他的钱袋进来阻止的。
要不说她聪明呢?
他不让她送进来,就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些不体面的事。
但到底瞒不过她,她还是进来了,并且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理由。
还故意把跪着的他说成是摔了,给他和父亲都留了颜面。
心思如此细腻,难怪能被扬州百姓爱戴。
郑清容把钱袋放在他手里:“世子的钱袋,收好,可莫要再掉了。”
说罢也不多留,施礼告退,转身出了王府。
庄王看着她来了又去,被这么一打岔,也没有再打庄若虚的意思。
瞥了一眼庄若虚手里的钱袋,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家儿子的,但他也不屑于拆穿。
指了指庄若虚,庄王咬牙道:“你要是有人家一个手指头的聪明劲……”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长叹:“从明天开始滚回国子监去,学不出点儿东西就别回来了。”
说罢,甩袖离去。
庄若虚没有和平常一样恭送他,只低眉垂目地握着手里的钱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庄王方才说的事。
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半晌笑了。
走出王府,郑清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门庭。
庄严肃穆的牌匾下,深沉的雕漆衬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森然。
难怪庄怀砚之前会请她帮忙照看她兄长。
两兄妹在王府的日子都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可怜人,但好在彼此都将对方放在心里,共同进退。
郑清容再次看向大门深处。
虽然已经看不到庄王和庄若虚两人了,但还是试着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有一点她想不通,庄若虚为何要以草包废物自居?
他做的那些事,跟她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个草包废物、烂泥朽木能干的。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在藏拙。
这庄王府的水,可不比朝堂上的浅。
郑清容感叹。
回去的时候,杜近斋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
见她来了,面色不是很好,关切道:“怎么了?可是世子出了什么事?”
他其实是想说是不是世子做了什么事,冒犯了她,但是想到霸道的小侯爷在郑清容手里都讨不到好,所以也就换了个方式问。
郑清容吐出一口浊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京城的千金贵女、公子王孙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听到她说千金贵女,杜近斋第一反应是今天送往南疆联姻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因为两国需要,就这样被送到了异国他乡,身不由己。
确实,不是这么好当的。
说完,郑清容又觉得先前那句话不妥,有些以偏概全了,于是补了一句:“符小侯爷例外。”
符彦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过得顺风顺水,要星星要月亮都能实现,身体出问题了还能逆天改命。
相比安平公主、含章郡主以及庄世子这些苦命人,他可幸运得太多太多了。
杜近斋哭笑不得。
符小侯爷确实是个例外,但也仅此一个。
两人且走且说,一起往杏花天胡同而去。
胡同里的孩童们又聚到了一起,踢踢打打嬉嬉闹闹追赶着蹴鞠,经过郑清容先前的几次带玩,也算能踢出些样子来了。
杜近斋笑道:“郑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子们都追着问我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踢蹴鞠了。”
被孩童们的笑闹感染,郑清容一扫心头阴霾:“看来我这个蹴鞠玩伴当得不赖。”
杜近斋颔首,指了指带着球跑在前头的那个孩子:“何止不赖,郑大人瞧。”
随着他一指,那个孩子脚下用力,把球踢进了筐里。
郑清容嚯了一声,居然能进球了,当即捧场地拍手叫好:“好球!”
听到声音,孩童们都往她和杜近斋这边看,见到是许久没有出现的她,当即一喜,乱乱地喊着哥哥回来了,哥哥去哪里了的话。
郑清容矮下身来,跟他们平视,用他们能听懂的意思解释:“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杜近斋失笑。
郑大人还真是厉害,说话方式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孩童们嗯嗯点头,欢快地喊着哥哥一起来玩。
郑清容也是好久没有踢蹴鞠,被这么一说兴致也来了,当即压好衣角,拍了拍身旁的杜近斋示意一起。
杜近斋倒也不似之前那样端着,案子得破,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于是也提了衣角加入其中。
两个人穿梭在孩子当中,你一脚我一脚地带着踢蹴鞠。
孩子们乱乱地跑着喊着叫着,嬉闹声响彻整个胡同。
郑清容最后一脚踢出,蹴鞠漂亮地落入筐中,赢得孩子们满堂喝彩。
说说笑笑几句,郑清容忽然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子,眼里明明对蹴鞠是极为向往的,但是却不敢上前。
以前倒是没见过这个孩子。
不过都到这里来了,不玩一把岂不是可惜。
郑清容正要招呼她一起来玩,不料那孩子看见她发现了自己,当即瑟缩着身子跑了个没影。
杜近斋注意到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得问:“看到什么了?”
“一个小女孩,我想叫她一起玩来着,但是好像吓到她了。”郑清容道。
杜近斋咦了一声,颇为惊奇:“还有不喜欢郑大人的孩子?”
郑清容失笑,对他施礼:“杜大人夸得我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杜近斋放下衣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提议道:“郑大人这么久没在家,灶火许久未生,一时也收拾不过来,要不先到我家吃顿便饭?”
“下次吧,我看你家也只有你一人在,多一张嘴也怪麻烦的,我自己凑合凑合就可以,主要是还得准备明天的望朝,怎么说也是我第一次正式上朝,又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想做好一些,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郑清容道。
她是一个月没在家,不过陆明阜在。
这个时间点,只怕他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和仇善一起等着了吧。
杜近斋也不强求,应了声好,二人便在门口分开,各自归家。
之前给仇善用的马儿拴回了原来的地方,看到她回来甩着尾巴哼哼两声。
“辛苦了。”郑清容摸摸它的脖子。
本想要喂它一把草的,但是马槽里早已放了草料,显然已经喂过了。
郑清容便不再多此一举,往屋里去。
门打开,也确实如她所想,陆明阜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跟仇善等在一起。
“回来了。”陆明阜率先上前,给她递上擦手的湿巾帕。
郑清容伸手接过,轻笑:“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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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宾院
使团住处
朝会上的决定已经下达,方才有人来通知,将会在明日举行南疆公主的觐见和册封仪式,让使团这边好生准备。
阿依慕公主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百无聊赖问起郑清容回来后的事。
还以为到了京城能好玩一些,结果被关在这儿哪里都去不了,就连那个讨厌的郑清容都没再见到。
真是烦人。
朵丽雅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说了。
包括郑清容晋升刑部司员外郎、遇到符彦拦路、送庄若虚回府以及跟杜近斋踢蹴鞠的事。
阿依慕公主听完呵了一声:“没想到他不仅女人缘很好,男人缘也不差嘛。”
郑清容是什么香饽饽吗?一个两个都往跟前凑。
“那个叫符什么的,他的短剑怎么回事?”阿依慕公主挑了几个重点问。
朵丽雅把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说了。
其实也不用她特意打听,自从符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出那一句后,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了,现在正传得火热。
阿依慕公主秀眉飞挑,面上显露几分不悦:“他郑清容怎么一天天尽是拈花惹草的?真是个祸害。”
朵丽雅眨眨眼,对自家公主口中的“尽”字表示不理解。
除了这位符小侯爷特殊些,有那什么姻缘剑做前提,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又是英雄救美,又是蹴鞠嬉戏,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得很。”阿依慕公主哼声,“这么闲,真是想给他找些事做。”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忽然勾了勾唇,计上心来:“去跟他们东瞿皇帝说,明日册封典礼上我会献舞。”
“献舞?”朵丽雅一惊,“可是公主,你跳舞不是会……”
“就是要如此。”阿依慕公主摆摆手,示意她照做就是。
“让我想想,什么舞呢,这么好玩的事,不如就掌上舞好了。”
第85章 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 夫人很好很好……
慎舒和屠昭回到小院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蹲在自家门口。
一个浑身上下黑得只剩下牙齿还是白色的,一个呼哧呼哧摇着扇子给前一个扇风,边扇风还边问。
“师父,怎么样,还热不热?”
两个人都是和尚头,道士衣,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黑一个白。
屠昭眼尖,一眼就看出来扇扇子这人是谁:“镜无尘?”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当初不是被那个姓孟的老登绑了丢出去吗?
她还以为这骗子被拆穿后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还在京城,而且还跑到了她家来。
想做什么?
旁边的慎舒稍稍诧异:“阿昭认识?”
她知道屠昭不信什么神佛道鬼,就连平日里都没见到她跟和尚道士什么的有来往。
突然叫出一个穿着道士衣袍的人名字,属实奇怪。
“之前在孟老登那里走现场的时候碰到过,是个神棍,装神弄鬼的,最后被我拆穿了,也被孟老登绑起来丢了出去。”屠昭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镜无尘愣了一瞬,回头看见是她和慎舒,当即上前:“还请阿昭姑娘和慎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我师父没关系,我愿意替我师父受过。”
“你师父?”屠昭看向他身后黑成一团的人,“那个?”
没想到啊,之前他说的师父这么快就见到了。
老神棍带着小神棍,组团骗人啊这是。
镜无尘点点头,很是担忧着急,再次向慎舒一礼:“师父已经这样近一个月了,全身发黑,口不能言,天热起来就跟在刺里滚了一遭,痛苦不堪,若是此前师父对夫人有什么冒犯之处,我在此替他道歉,还请夫人施救。”
屠昭并不知道她出城查案后还发生了别的事,但见释心如那样子也知道他是喝了她娘的毒药酒所致。
黑色吸热,黑成那样,天热起来不刺挠才怪。
难怪镜无尘先前在那儿扇风呢,再不降温只怕都要自燃了吧。
慎舒凝了面前的镜无尘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释心如。
还以为像释心如那样穿着道士衣服却露着和尚头的怪人仅此一个,谁知道居然无独有偶。
还是师徒。
释心如见她看过来,也不蹲着了,抱着酒葫芦起身,虽然因为黑得辨不出面上表情,但露出的一排大白牙看得出他在示好。
对于酒酿得好的人,他从来不吝啬给笑脸,尤其是药酒。
然而慎舒却不知道他这个习惯,压了压眉心,心道这人傻乐什么?
“我走后你们一直等在这里?”她问。
镜无尘嗯嗯应声。
释心如变成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哪里,本想找慎舒帮忙解毒的,但是慎舒去了岭南道,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一等就快一个月。
屠昭凑到慎舒耳边,好奇地问:“娘你认识他们?”
听语气像是之前就见过了,这要是认识的,那她先前给镜无尘的那个过肩摔,岂不是相当于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走后不久他就来了。”慎舒指了指那边的释心如,“说我破了他徒弟的什么道来着。”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那种道,名字倒是挺大气的,就是有些稀奇,她都没记住。
屠昭挑了挑眉:“无情道?”
“对,好像是叫这个。”慎舒被她这么提醒,倒是记起来了。
屠昭呵呵。
敢情是来给自己徒弟找场子,只是把她娘误认成了她。
她就说她娘那毒药酒是不会轻易用的,要是用了那就证明这个人实在可恶。
“先前都是误会,师父言行无状,我代师父向夫人赔罪,要打要骂我都受着,还请夫人救我师父。”镜无尘色愈恭,礼愈至。
屠昭呸了一声:“误会?你看我信吗?”
死骗子被拆穿了不跑远些,还敢找上门来。
要不是她娘聪明,只怕这两人就得手了。
见她们二人态度坚决,镜无尘道:“只要夫人和姑娘愿意救我师父,我什么都愿意做。”
屠昭还要啐他一脸,慎舒却拉了拉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屠昭不解。
慎舒目光在镜无尘和释心如身上来回扫:“我倒觉得把他们两个留下来有用。”
屠昭立即警觉起来:“娘哎,以我的经验,路边的男人以及倒在家门口的男人可千万不要乱捡啊,轻则剜心挖肾,重则抄家灭族,碰不得啊碰不得,我们娘俩好好过,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碰什么男人,碰男人会变得不幸。”
“想什么呢。”慎舒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我的意思是试药的事或许可以由他们两个来做。”
她那瓶毒药酒的威力可不小,这人能撑近一个月,看来身体不错,能承受药物带来的反应。
闻言,屠昭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差点儿喜提家破人亡套餐。
慎舒询问她意见:“阿昭觉得如何?”
屠昭没意见。
这种神棍,放出去了也会继续骗人,还不如把人留下来试药,就当积德了。
见她同意了,慎舒看向镜无尘:“确定什么都愿意做?”
·
吃饭的时候,郑清容想起朝上的侯微,问道:“侯微先生怎么回朝堂了?之前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当初侯微在拜相之时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由此可见本身不是个醉心官场的人。
现在回来在吏部当了尚书,虽然说和教书育人有些相似之处,但官场到底不如学堂自在。
“先生是为我而来的。”陆明阜也不瞒着她,顾自说了原因,“先生在扬州听闻我两次接连被贬,官场失意,壮志难酬,此番回朝是特意来为我撑腰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
居然是这个原因。
难怪朝会上侯微会那么直接提起陆明阜,丝毫不避讳的,这是真来撑腰的啊。
“你是侯微先生的得意门生,侯微先生对你有所照顾也可以理解,只是如此一来,你怕是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她道。
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侯微和他本就惹人注意,一个是旧时宰相,一个是今科状元,两个人又是师生关系。
若是侯微先生继续在扬州做教书先生,这对陆明阜来说会是个很好的背景加成,旧时侯相之生,又是个刚冒头的新人,会有不少官员前来结交的。
可如今二人都在朝为官,侯微今日又主动站队,表明了对陆明阜的关注,说好听些是师生情谊,说不好听些就是结党营私。
侯微助他官复原职是好事,可日后他的言行也会被无限放大,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那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的了。
“不必担心,先生和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陆明阜道。
郑清容颔首:“如此甚好。”
陆明阜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既然说了有应对之策,那就是能做好的意思。
说完侯微,郑清容又问了自己不在的这一个月发生了哪些事。
陆明阜简单说了一下,虽然不在朝堂之上,但这并不影响他获取消息。
“朝堂上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东瞿和南疆联姻,西凉最近动作很是频繁。”
郑清容面色凝重:“西凉先是在宝光寺暗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夜袭南疆使团,一连两次都没得手,只怕接下来还会伺机而动。”
沉寂了这么久,估计下一次动手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意思是明天的册封典礼可能会有变故?”陆明阜问。
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毫发无伤地到了京城,这一路上西凉没能动手,可能是在等待时机,而最好的时机将会是明日的册封典礼。
帝王临朝,百官齐聚,南疆公主将会是最显眼的靶子,要是西凉准备充分,说不定还能波及他们东瞿的皇帝。
届时国朝不稳,东瞿怕是会被诸国瓜分。
“恐怕不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安平公主前往南疆的路上估计也少不得会被拦截袭击。”郑清容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同时心头又觉得有些隐隐不安,“北厉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陆明阜摇头:“没有。”
郑清容心头疑惑更重。
西凉和北厉早就达成联盟,但现在出面的一直都是西凉,北厉那边还没露过面。
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坐收渔利?还是另有所图?或者两者皆有?
听到这里,仇善在一旁比划。
【北厉那边我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北厉的四王子独孤胜正在为他的阿姐独孤嬴庆祝生辰,没有时间管顾其他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为他阿姐庆生?”
她知道北厉和西凉联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手促成的,但还真不知道他有个姐姐。
独孤嬴和独孤胜,一个嬴一个胜,这姐弟俩可不一般啊。
仇善点头,继续比划。
【这位四王子极为爱护他的阿姐,几乎是有求必应,具体可以对标定远侯对符小侯爷那样的,最近他阿姐的生辰快到了,他正在搜罗各地的稀奇小玩意,想博他阿姐一笑。】
这样啊,郑清容觉得自己那话还是说早了。
她们东瞿是只有一个符彦,但不代表其他国家没有,这不,北厉就有一个“符彦”。
不过这样也好,北厉那边暂时没时间过来掺和,起码她们东瞿不会腹背受敌,只要明日安排得当,西凉那边再有什么小动作也能及时防御。
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西凉在这个紧要关头应该分不出这么多人手来,可以稍缓一口气,但还是要提醒她们早做准备。
吃完了晚饭,郑清容也没闲着,叫上仇善,趁夜去了一趟公凌柳的府邸。
观星楼里
公凌柳奉上精心准备的吃食,全都是记忆里宰雁玉爱吃的:“明日皇帝将在朝会上举行南疆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仪式,届时勤政殿只有少许人看守,姑姑可扮作司天台小侍,再行前往。”
自从宰雁玉回来后,他就把观星楼做了普通楼阁用。
撤去了画像牌位,搬来了床榻被褥、案几桌椅,将冷清的观星楼装点出几分家的味道。
他平日里就喜欢往观星楼这边跑,是以这些日子宰雁玉待在楼里,他天天往这边走也无人发现不对。
宰雁玉看着桌上的佳肴,并没有多大的食欲。
身体被逆还丹造成永久性伤害后,她在吃食上也受到了影响,平日里吃得很少,是以现在一样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当日在勤政殿,你说的别的办法就是这个?”
上次姜立在宝光寺祈福,她趁机去勤政殿摸索了一趟,只是没来得及打开床榻上的机关,姜立就回来了。
当时她想走,是公凌柳告诉她,他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她再进来。
公凌柳应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繁琐,没一两个时辰是完不成的,在此期间姑姑可以任意出入勤政殿。”
“你怎么就确定姜立一定会册封那位南疆公主?”宰雁玉用巾帕擦了擦手,看向他反问。
见她吃完了,公凌柳给她沏茶,只是不太明白她的这句话:“姑姑的意思是……”
“仪式终究只是仪式,册不册封,册封谁还不是姜立一句话。”宰雁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闻着茶香,也不喝,就这么看着。
清亮的茶面上倒映出她的眉眼,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在不知道问姐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或许还不敢说这话。
但得知问姐儿还活着,那么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只怕是个空壳。
以她对姜立的了解,这个人疯起来什么都敢做。
当初背地里弄死他的兄长姜齐,后又火烧问姐儿的宫殿,将现场伪装成天火所致。
夺了皇位又藏起问姐儿,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可以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表面上册封南疆公主,实际上册封谁还不一定。
一旦册封,人就要待在后宫之中,宫门一关,谁知道宫里面的人是谁。
就算提起,人们也都会说那是南疆的公主,毕竟走了过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南疆公主受封。
至于之后那后宫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南疆公主,就只有他姜立一人知道。
“我虽然不明白姑姑的意思,但我听着明日的册封典礼应该是没那么简单的,安全起见,姑姑还是不要去了,我另寻他法。”公凌柳道。
“去啊,为何不去?”宰雁玉放下茶盏,手指敲着边缘,发出脆亮的声音,“他姜立都敢做,我就敢去看。”
公凌柳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底下有人来报,刑部司员外郎郑清容求见。
听到郑清容这个名字,宰雁玉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照她这个敏锐程度,也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
公凌柳将她的脸上笑意尽收眼底,小声问她:“姑姑要见他吗?”
他和郑清容没什么交情,就算今日在朝上帮她说了话,那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至于深夜到访。
除非,对方来见的人不是他。
回想姑姑对郑清容的态度,公凌柳觉得,郑清容是来见他姑姑的,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你替我见她吧。”宰雁玉轻叹一声,把桌上的一碟糖渍梅子递给他,“顺便帮我把这个给她。”
虽然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但现在还不是她们师徒相见的时候。
公凌柳接过梅子装盒,心想郑清容竟然喜欢吃梅子吗?倒是没有看出来。
不过他向来不会质疑宰雁玉的决定,应了声好,当即拿着梅子下了观星楼,去了待客的前厅。
郑清容已经等候多时,虽然事先已经猜到可能只有他一人前来,但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失落归失落,郑清容还是上前,礼数周全:“公大人。”
“郑大人多礼了。”公凌柳示意她坐,顺势把食盒里的梅子给她,“府内的梅子结得正好,郑大人尝尝味道。”
郑清容看了看碟子里的梅子,当即明白了什么意思。
梅子梅子,没时没时。
这是师傅教她平书时,特意强调过的一种传信方式。
师傅不是不愿见她,只是没到时候。
郑清容捻了一颗梅子吃下,清甜爽脆,梅子味很足,却不至于酸涩,和师傅在扬州用来奖励她的味道一样。
“许久没吃到这种味道了。”
也许久没见到师傅了。
“郑大人要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一些到你家中。”公凌柳道。
郑清容轻笑:“不用了,我瞧着这梅子品相极好,味道也清甜可口,想必平日里公大人没少照顾,既然梅子落在公大人府上,那就让它好好在这里吧。”
公凌柳何其通透,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句句不提姑姑,但句句都是姑姑。
不怪姑姑待她不同。
“我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介绍一个人给公大人认识认识。”说着,郑清容打了个响指。
风息起落,仇善已经无声到了眼前。
银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身黑衣劲装将身上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公凌柳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个月前来他府上的探子。
当时被姑姑发现,本想要把人扣下斩草除根的,只是对方速度奇快,被他给逃了。
因为对方看见了姑姑,所以此人断不能留。
那日之后他一直在找这个人,但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竟然在郑清容身边。
郑清容笑道:“他是我朋友,月前我让他来探大人府中的梅子熟没熟,不承想被当成了偷梅子的贼人,实在是抱歉。”
公凌柳颔首。
知道她是替这个戴了面具的人解释当日为何会出现在他府上。
“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好。”他道。
既然是郑清容的人,那就不用再动手了。
郑清容显然也是站在姑姑这边的,她的人,也可以当做是自己人了。
和公凌柳又说了一些话,确认师傅目前没事之后,郑清容便带着仇善和那一碟梅子走了。
公凌柳目送二人离开,随后又回了观星楼,将郑清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宰雁玉听。
一边说,他一边留意着宰雁玉脸上的表情。
他发现,自从郑清容来了,姑姑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这样的笑容,这些天他从来没有在姑姑脸上见到过。
可见姑姑真的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想到这里,公凌柳不由得把自己和郑清容做了对比。
通过今日朝会上的观察和方才的短暂面谈,他发现郑清容比他年轻,比他会说话,还比他有能耐。
也不怪她能讨姑姑欢心。
他也要像郑清容学习,成为提起名字姑姑就会笑的那种人。
这厢
郑清容和仇善回到小院后便各自洗漱准备休息了。
陆明阜提前给她准备好明日上朝的衣服和鞋袜,转头见郑清容抱着从公凌柳那里带来的梅子发呆,上前道:“这几日正是梅子成熟的好时节,我瞧着东市有一家的梅子卖得不错,明日买来给夫人做些青梅酒和蜜饯。”
郑清容回过神来,笑了笑:“好啊,也是许久没吃明阜做的梅子了,怪想念的。”
“今日符小侯爷没有为难夫人吧?”陆明阜试探地问。
郑清容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梅子给他,自己也吃了一颗:“得亏他没有为难我,不然有他好受的。”
不说把人打一顿,用泥糊他一脸她是做得出来的。
打一顿只是皮肉伤,脏一身那可是心灵伤害。
符彦那么爱洁的人,看看上次被她用猪血溅,用泥巴糊,都气成什么样了。
陆明阜接过梅子,目光却是落在她身上:“那夫人觉得符小侯爷这个人怎么样?”
“被定远侯宠坏了,一身臭脾气,说话也没什么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郑清容如实点评道。
尤其是今天,说着说着就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废话一句不少,重点一个没有。
问他吧他还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明阜捏着手里的梅子,斟酌着字词:“我倒觉得符小侯爷长得挺好看的,骑射也不错,放在夫人身边看着也不差。”
“嗯?”郑清容嚼梅子的动作一顿,这才回过味来。
她说陆明阜今晚怎么三句话不离符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说符彦脾气不好,他却说符彦长得好看,还说什么放到她身边。
见她看过来,陆明阜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着既然夫人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何不遵从姻缘剑的指示,把符小侯爷带在身边,这样既给了侯府交代,也顺了小侯爷的心意,对夫人对侯府都好。”
他知道,她的身份注定今后要拨乱反正,而拨乱反正少不了兵和钱的助力。
兵的那边她已经和庄王府的含章郡主搭上了线,钱这边就差定远侯府的符彦了。
按照侯府的富裕程度,若能和符彦牵上线,今后必能给她不少方便。
这一句句一层层的,郑清容算听明白了,笑着问他:“明阜是想让我像娶你一样娶他过门?”
带在身边,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上回陆明阜倒是有意把杜近斋和仇善推给她,只是说得比较委婉,这次就直接多了,让她把人带到家里来。
“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陆明阜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我从来没有觉得夫人需要守着我一个人,我可以是其中一个人,但不能是仅有的一个人,夫人很好很好,值得很多人对你好。”